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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我忍不住


    “各位乘客请放心,引擎刚才只是临时熄火,马上就能重新启动,大家稍等片刻,不要走动。”


    司机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游客的骚动逐渐平复下来。


    程伊回过神,很快收回手。


    “儿子,没事吧?”


    小文摇了摇头,很快又被窗外的景色吸引,扭过头继续看得入神。


    “你呢?”


    谢谦程稍一耸肩,示意自己不要紧,小文没事就行。


    手背上仍残留一丝凉意,程伊微微皱眉,这人掌心怎么那么凉。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破坏三人的愉快心情,画舫不徐不疾,驶过白鹭洲公园、东水关、镇淮东桥后,再次靠岸。


    下船后,宋理文一手拉住一人,一蹦一跳往前走,摇头晃脑背古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小文这么兴奋的样子不多见,程伊看着也开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谢谦程介绍起夫子庙的景点。


    没想到对方意外地对南京文化有不少了解,很多地方特色的历史由来都能接得上话。


    程伊便问他是不是以前来南京玩过,谢谦程顿了一下,只说有朋友在南京读书,自己当时好奇,也看过一些书籍了解。


    “没想到你和南京还挺有缘分。”程伊来了兴致,“你朋友读的是什么学校?”


    “南京大学。”不知是不是夫子庙流光溢彩的街灯照映,谢谦程眼眸亮了一瞬,“那年高考,他是我们市的第五名,考进南大读的2+2项目。2+2你知道吧?就是国内读两年,国外读两年,拿双毕业证的那种。后来又在美国读了金融硕士,毕业后去了华尔街工作……”


    谢谦程平时话不多,今天罕见地说了很多。


    什么“华尔街”、“高盛”,这些词程伊只在抖声和小绿书上刷到过,离他这个成天煮馄饨的小老板太过遥远。


    男人眼神里的骄傲与崇拜有些刺眼,程伊不想再听他多夸这个虚无缥缈人,没劲。


    “能和这样的人成为好友,你也一定很厉害。”


    “会吗?”谢谦程望着那弯河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离他差得太远了。”


    程伊不屑地“切”了一声:“你们文化人的毛病就是在不该谦虚的地方谦虚,在该谦虚的地方又太傲气,怪拧巴的。”


    谢谦程张了张嘴。


    “怎么,老子夸你厉害就不作数了?”程伊不太乐意地嚷嚷,“再说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人家马斯克能和马云做朋友,怎么不见他和马小鹏做朋友呢?!”


    谢谦程虚心请教:“……马小鹏是……?”


    “我发小。”


    “……”


    不等他再说什么,程伊一把背起撒娇说走不动路的小文,快步往前走,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谢谦程在原地怔愣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更深几分,加快脚步追上那两人。


    心底里,李恪言的身影好像被秦淮河水冲淡了一些。


    很快,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


    宋理文这次进步很大,不光英语,各科平均分都上了75,英语更是考到了80。


    虽然没到约定好的分数,彭昕已经很惊喜,特地从老家带了特产,执意要请谢谦程去家里吃饭。


    一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谢谦程试图婉拒,但实在经不住彭昕一连好几条六十秒热情的语音冲击,耳根子一软,答应下来。


    他和彭昕并不熟,几乎所有交流基本都有程伊在中间搭桥。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叫上那人一起。


    可到了约定时间,程伊还没回来。


    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谢谦程在心里把人骂了八百遍,每次刚觉得这人靠谱一点,转头又打回原形。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


    谢谦程几乎可以预想到彭昕问五句,自己回一句,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场面。


    他换了套Celine的白T加牛仔裤,以前空荡荡的裤腰,现在刚好能系上。


    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两块薄荷糖,出门。


    刚踏进彭昕那栋楼的楼道,谢谦程就闻到一股十足的镬气。


    走近了才发现,这香味居然是从她家里冒出来的。


    闻着还有点熟悉。


    一进门,客厅桌上摆着一大盆菜,小文正帮忙择菜,见了他立刻扑上来抱住,在衣摆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小手印。


    “哟,我一直都想问,谢老师哪里人呀?长得这么文俊秀气。”彭昕笑眯眯地倒了杯水递过来,开口是一口带着南京腔的普通话,“今天你有口福了,程子可是苏纸巷出了名的大厨,是吧?”


    说着,她转头朝厨房那边提高了音量。


    谢谦程顺着望过去,才发现程伊居然早就到了!


    男人一手举着炒锅,另一手挥着锅铲,热气熏绕下,汗流浃背。


    那么大一口铁锅在他手里颠得轻轻松松,小臂青筋虬起,宽松短袖的上半截被结实的肌肉绷紧,腰腹那里却松松垮垮,束进腰带,下方隐约能看出上翘的曲线轮廓……


    谢谦程适时收回视线。


    “来啦?”男人偏头在肩膀上蹭了把汗,上下打量他两眼,咧嘴一笑,“这里油烟大,小心弄脏你衣服,洗洗手去外面等着,马上好。”随即冲客厅喊了一嗓子,“彭昕,那盆茼蒿择好了没?”


    锅里的油星时不时溅上他结实的小臂,在麦色皮肤上留下一滴滴细小的烫痕,他却跟没感觉一样,抹都不抹一下。


    油烟确实大,谢谦程闻了两下就觉得头晕,却也没挪动脚步。


    “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嗨呀,君子远庖厨,这里哪用得上你帮。”他盛出一盘油爆虾,塞到谢谦程手上,让他端出去,贱兮兮一眨眼,“饿了就跟小文讨点零食,那小子零食可多了。”


    “就是啊谢老师,你不用管程子,他一个人能当两个人使。”彭昕端着择好的菜进来,让他去桌前等着开饭。


    彭昕家也是老公寓,狭小的厨房里也没有空调,站上三个人连转个身都困难,又热又挤。


    谢谦程不知不觉就被挤出门外,默默看了一阵。


    那两道身影默契十足地搭手忙活,自己确实有点多余。


    饭菜很快上了桌。


    松鼠桂鱼、油爆大虾、红烧肉、芦蒿炒香干、菜秧蛋汤,还有巷口烤鸭摊上斩的一整只南京烤鸭,色香味俱全。


    谢谦程却觉得背后蹿上来一股凉气。


    席间,彭昕一直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这芦蒿是程子中午刚去挖的,可新鲜呢!特地等你到了再下锅炒的。”


    落座前谢谦程瞥见过程伊的裤脚,溅的全是泥点子。


    他夹了一筷子进嘴,香气灌满鼻腔,确实比之前从菜场买的更好吃。


    就是油多得能再炒一盘菜。


    谢谦程喝了两口水,一边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拨成两半,一边听彭昕聊继续给小文辅导作业的事。


    彭昕的意思是想让继续辅导到离开,但谢谦程其实对小文这次的成绩不太满意,也有些挫败感,便婉言拒绝。


    对面那“一家三口”对他倒是很满意,一再挽留,提出让他每天就辅导两个小时,还说要给钱。


    谢谦程受之有愧,推说可以辅导,但不收钱。


    “收下吧谢老师。”程伊往他碗里夹了只油爆虾,“亲兄弟还明算账,有来有往,这生意才做得长。”


    彭昕连声附和,随后发现他没吃进去什么,关切地问:“谢老师,今天这菜不合你胃口啊?”


    坐在他对面的程伊也抬起头看向他,一脸在意。


    两人期待的目光令他难以招架,谢谦程摇了摇头。


    彭昕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到他碗里,“这鱼也是程子今天现杀的,他平时可懒得搞这些。”


    谢谦程注意到程伊手指上还有一些没有愈合的细小血痕,默默叹了口气,端起碗认真吃起饭来。


    巴掌大的碗跟无底洞一样,刚吃掉一点,那两大一小就轮番给他夹菜,他几乎没机会看见碗里的米饭。


    程伊平常在家做的饭就好吃,今天这一桌更是堪比米其林,以至于谢谦程平日努力压抑的食欲逐渐失控,吃掉了两碗饭、半条松鼠桂鱼、一整个烤鸭腿、六块红烧肉、六只油爆虾,以及蔬菜水果若干。


    负责收尾的程伊像是受到鼓励,哗哗把剩菜剩汤全部拢进自己碗里,吃得唏哩呼噜,不忘含混不清地夸赞:“谢老师今天这食量才是真男人。”


    晚上回到房间后,谢谦程不止一次地看向那个抽屉。


    一想到上一次让自己虚脱的催吐,他喉间就一阵发麻,绝对不想再经历一遍。


    他逼自己去洗了个澡,用了五百块一瓶的香氛沐浴露,换上崭新的睡衣,仔仔细细涂完身体乳,躺上床,戴上耳机听歌,心想这次一定能睡着。


    然而并不能。


    皮肤底下像爬满了一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啃咬着骨血。


    大脑疯狂计算着晚饭那些食物的卡路里,可他吃得太急了,到最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塞了多少东西,根本无法计算出一个精确的数值!


    越算越慌,刚洗完澡的身体又冒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刚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为什么要吃那么多?!


    为什么不会拒绝,为什么要改变计划?!


    为什么拿不到身份,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这么失败?!!


    谢谦程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向书桌,胡乱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次反应比之前更快,他急吼吼吸了几口,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跑向厕所一把拉开门,脚步却猛地刹住。


    高大的男人伏在窗台,一手夹着根抽到一半的烟,惊愕地回头,与他对视。


    谢谦程清晰地看见,程伊红着的眼眶下方,划过两行明显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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