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刚怒目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夹枪带棒地说了句这小子不老实,很快演变成对他是否出千的怀疑,肯定,愤怒。有没玩的看热闹的劝赢了一千多的那个干数控铣的小年轻儿把钱拿点出来,晚上喝顿酒,什么事都没有了。小孩梗梗着脖子喊,“我赢了,钱就是我的!”
虎啊,陆宇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岁数最大,资历颇深的工人老钱出来说话了,“散了,都散了,明儿谁都不能打了。本来就是中午放松放松的,都是哥们,为点钱整这么难看,传出去多让人笑话!人家知道咱搁单位耍钱还动手,哪个单位还能要咱,啊?”
这是句没啥毛病的话,眼睛血红的几个中年男人横冲直撞地要散开,递烟的拍肩膀的和稀泥的也都纷纷就位。
偏偏在这时,小年轻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跟没见过钱似的。”
这句话像一碗油泼进了一锅滚水里。任何人都能说这句话,赚钱的不能,年轻的不能,有技术的没家没孩子的不能。
车间单位里到处是散落的电钻,锯,钉子,没来得及丢的啤酒瓶子,垫桌子的碎砖头,抄起一样就是要命的。陆宇和其他游手好闲看热闹的人也不得不起来把他俩拉扯住。
那天跟陆宇一块抽烟的小子机灵,偷摸往小年轻儿膝盖上踹了一脚,俩人抄起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就往办公室门外走。
把他丢门外后俩人正一边分烟一边互相夸奖对方真机灵懂变通,顺便骂一句蹲在地上的小年轻儿虎逼哨子一个呢,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像从肺里活生生挤出来似的。
120把老陈送出去,110把老钱拷走了。陆宇和另一个由于把人拎出来恰好被摄像头拍着了,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在派出所门口他们见到了老钱的老婆,神情高傲地坐在橙色的椅子上,昂着头。陆宇叫了一声“嫂子”,她把脖子挺得更直。
陆宇在走到离她很远的位置后小声问另一个刚被放出来的人,“咋突然就动起手了,老钱那么好脾气一个人。”
旁边人近乎耳语似的对他嘀咕,“本来在说钱的事,老钱圆场说一千多不贵不贵,当请大家吃饭了,有班上以后多少个一千都能挣回来,别让老板给开了就行。结果老陈虎逼呵呵的,突然就来了句一千不贵你给掏就完了啥的,还说什么他老婆当时下岗出去卖什么200一次,啥玩意儿的。你当人老公的面管人家叫婊子,擎等着挨削呢?”
陆宇啊了一声。
对方继续说,“我跟老钱认识多少年了,老钱媳妇不是那样的。厂里不开支,他家小孩发烧不退搁医院挂点滴,那当爹妈的能看孩子死怀里头啊。反正眼睛一闭一睁,腿一岔开就完事呗。”他随即开始开一些关于洗头妹,按摩小姐的下流玩笑,陆宇浑浑噩噩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派出所是个出乎意料的人来接他,王勖朝他身边的人客气笑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等走过一段路后,陆宇问王勖,“我不是给季潮生打的电话吗?”
“季总忙得要死,这不派我过来了吗,想干什么我一样的。”王勖朝他挑挑眉,“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没事的。”
陆宇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有什么难猜的?”王勖掰手指给他看,“人抢救回来了,杀人的不会判死刑。明天你们单位会开会,小惩大戒,以后可不能赌博了啊。顶多就是动手那个得赔点钱,他也是命好,螺丝刀要是用上寸劲儿比水果刀还麻烦,他捅偏了,所以没什么大事,真没什么大事。”
迷迷糊糊的,陆宇想,那命确实挺好的。
“对了,其实还有个好消息,不过我估计你老公早就跟你说了。今天我开小会听我们领导说今年市里的推荐提名提到了季总,算在了港澳代表里。中联办那边也已经回了复函,组织考察期就是个流程,我估计今年政协委员里面就能有他。”
陆宇还想着他也当过婊子的事,因此回复得略显敷衍,“那可挺好,那挺好的。”
“不光他好,他好你也好啊。”王勖暧昧地朝他眨眨眼睛,“还没想明白呢,领导?”
稀里糊涂地,陆宇说,“你说啥呢,能不能用最朴素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跟我说,我真听不懂,我是智障。”
“你想吃公家饭吗?”王勖背对着红蓝光交替闪烁的灯,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地对他讲,“宇哥,我们就马上不用跟这些人呆在一块儿了。”
天蒙蒙亮时陆宇才听到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季潮生臂弯里挂着他的大衣,陆宇走过去接过来,顺便把他手里的档案袋也一并接过。
动作轻柔地帮季潮生脱下沾了酒渍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眼睛摘下来折好放在手心。陆宇小声说,“我给你洗澡吧,然后我们去睡觉好吗?”
季潮生的目光始终顺着他的指尖游弋,在陆宇想托着他后背把他扶起来的瞬间,突然快准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一寸。
陆宇仰起头让那只大手更容易握住他的脖子,“老公,我没事。”
“嗯,有进步,今天没去找死。”季潮生的食指顺着陆宇修长白腻的脖颈划过喉结,锁骨,最终在睡衣的小小突起上随意抹了一把。“急诊的费用是你付的?”
在医院里,情急之下,陆宇刷了季潮生给他的卡。“嗯,当时我们老板,老陈他老婆都在路上呢。医院着急要抢救,我寻思卡里还有点,就先垫上了。没多少,真的。”陆宇掏出手机按开短信给季潮生看,“钱哥家嫂子说了,她会还我的。”
这点小事显然不是季潮生所在意的,雾蒙蒙的黎明时,他的眼睛像两块浸了墨的美玉,触手生凉,正棱角分明地滚过陆宇身体的每一寸。
陆宇在读书时鲜少有打小抄的经验,对于老师的提问也向来答得流利,此时此刻却像真的像逃课被抓的学生,或者犯了什么大错而不确定主人是否知晓的狗,乖顺又惶然地猜测他的笑到底是宠溺,不屑,讥诮还是兴致盎然。陆宇都想跪下来求求季潮生别这么看他了,他干啥了啊,他啥也没干啊。
季潮生饶有趣味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揽过陆宇,搂抱着往卧室走去,“睡觉吧老婆,我困啦。”
陆宇晚上没找到和季潮生好好聊天的机会,再上班时相当郁闷。为什么他老公想干啥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为什么王勖和他说的话总是含糊其辞一知半解?是孩子们大了还是怎么着,不愿意跟老年人聊天了?
他不怎么高兴地开了一局扫雷,第一下就被炸死了。
闹出了人命,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方面都是工友,不管跟谁好,俩人都在里面至少心里头惦记着一边。另一方面,打过牌的看过热闹的也都惶惶不安,想着千万千万别牵连到我,我没钱,我也不能下岗。
陆宇见过太多人死,对于下岗罚款之类也是轻车熟路,没啥大波动。不过在如此草木皆兵的环境下,陆宇也暂时退出了心爱的游戏,放了个excel表格摸鱼。
下午两点钟,大家都半阖着眼打瞌睡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拉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高大贵气,阳光落在他脚边也蛰伏成瘦长的影子。旁边的人好心地低声提醒最晚来的新人陆宇,“这是大老板,老总,他叫——”
苏仲文温和地对他们笑笑,视线停留在陆宇脸上几秒,又平静地转过去。
郑容跟在他身后。
站在一帮神情各异,灰头土脸的人中,苏仲文依旧像站在天台时那样英俊,从容。他没提任何一句关于玩忽职守,聚众赌博的事,反而体贴地询问工作时间,室内温度等等合不合适。
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点头的频率跟见到饭的哈巴狗摇尾巴时有一拼。
“听设备科长说过,各位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师傅,在这里做驻场技师也是屈才。有几家医院的设备需要做资产评估,外调两个月,三倍工资,愿意辛苦一下的和小郑说一声。”苏仲文示意郑容走到他身旁,“郑容收集后上报给我。”
郑容低头说是的苏总。
随着苏仲文的离开,凝固的人群重新流动,以前背地里骂过这个傻逼年轻医生的纷纷围上去,讨好搭讪,打听他啥关系。陆宇寻思没自己的事,干脆打开扫雷想着再来一把,他今天老死,怎么个事。
刚扫了俩,隔着耳机都听到一大串脚步声涌过来。“上班不能玩电脑的,”郑容和簇拥着他的人一齐注视着他,陆宇磨磨牙,寻思这小子还挺记仇,他敷衍地道了句歉,“对不起郑总。”
郑容一下子就笑开了,“没关系!”
陆宇被逗乐了,小孩儿啊,撺掇大老板纡尊降贵下凡就为了听这么一句。
郑容是个医生,机械加工的事肯定还是技术科来做,大家捧了他几句后也回去各干各的了。挑资产评估师的工作要在最快时间完成,郑容吩咐最里面的空房间充当他的新办公室,陆宇是新人,收拾的活儿理所当然落在他头上了。
满屋都是灰和蜘蛛网。陆宇先拿笤帚把地划拉了一遍,又拎着水桶和拖布墩地。拖第二遍的时候,一抬头,郑容捏着一叠档案走了进来,抬手把办公室门给反锁上。
“干吗,”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陆宇抄起拖把,“门开开门开开,你要干啥?”
郑容的表情看上去羞涩又犹豫,陆宇快吓死了。直到对方把档案捏了又捏后,小声对他说,“你跟王勖说说我好话吧,他不理我了。”
啊,王勖啊,那太好了。陆宇长舒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想帮,“说啥呢,咋说?”
郑容很憋屈地说,“我不要他离婚了,你让他不要拉黑我短信。”
“行,我尽量带到啊,你没什么事我把门打开了。”陆宇很有当人家对象的自觉性,季潮生知道了再吃醋他可受不了,“正好放放屋里消毒水的味儿。”
“有事有事,别开别开。”郑容说,“你把你卡号给我,陈东来住院的钱是你垫的吧?仲文哥说了按工伤报,单位承担百分十九十,你的钱明天退给你。”
可算做回好事了。陆宇加了郑容的电话,把银行卡号编辑了条短信过去。
郑容还追着他问他干不干资产评估的活儿,陆宇那天被王勖评价了一番后短时间内都不想自取其辱了,更何况是给苏仲文干活,他心里膈应死了。
早知道找这么个班还能遇着他,他还不如给季潮生当全职老婆呢。
陆宇说我用最直白不绕弯子的话问你们,你们在干啥
第42章 命由己造
陆宇敷衍了郑容两句,把地上的水印子拖干净后就要出门。开锁前又被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地要求给他多说说好话。
太久没见到这么纯情的少男心事了,陆宇觉得稀奇,就答应下来了。
晚上和王勖一块吃烧烤的时候他带到了话,因为带着萌萌一块儿,他也没说什么太儿童不宜的东西,“反正他说他错了,你看看你原谅他吧。”
也说不清萌萌是人小鬼大还是傻乎乎的,她也跟着瞎凑热闹,“叔叔你原谅她吧!”
王勖一边擦签子的头一边笑,随即夹了一个奥尔良鸡翅拆掉骨头用干净筷子喂给萌萌,“公主发话了我肯定得听啊。”
小孩子吃的少,大人聊的又听不懂,没吃两口就跑出去看饭店水箱里养的鱼了。当她把所有漂亮大鱼都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后,回去一看,爸爸还在喝酒!
萌萌就不高兴了,腻歪着要陆宇抱她。
陆宇哄了她一小会儿,打电话让家里阿姨给萌萌领回去睡觉。王勖端着杯啤酒从头看到尾,和萌萌说拜拜,等孩子被抱走后,怼了陆宇一把,“小日子过得挺好啊。”
“那当然了。”陆宇有点得意,也有点伤感,“我姑娘和我小妹是一样式的,坐不住,吃两口饭就往外跑。对了,那啥我问一下子,季潮生到底要给我安排啥工作呀,你们俩都不说明白儿的。”
王勖喝了口酒,“你咋不问你对象?”
“那人家不乐意跟我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啊,我追着问好像对我宝宝不放心似的。”
上次闹了一场过后陆宇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主要是自我批评。那不管啥时候得相信季潮生,两口子不交流东想西想的那不离心吗?就不说不相信对象咋过日子了,季潮生也算他从小看到大的,能有啥坏心眼子,他又到底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心都掏出来给自己个儿看了,还不满意呢!
顶多说孩子现在大了,不咋乐意跟他唠嗑了,有啥事都自己扛着。
他跟王勖一说,对面摆出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你能别整得季潮生是你大儿子似的吗,有点恶心了大哥哥。你俩在床上乐意怎么叫怎么叫,您别在我面前管他叫大宝宝了。我求求您,您一共比他大两岁您自己知道吗?”
陆宇哦了一声,“那你快说,我不恶心你了。”
“就很简单啊,你家大宝宝舍不得你天天拧螺丝,要在政府里给你安排个活儿。正好他在弄厂子改制的事儿,你懂这个也不算太关系户吧……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关系户。反正你老公给你塞进去当老板,改天政府看你管厂子管的好再给你个领导当当,这点事呗。”
“怎么还有政府的事儿啊,不行不行我怕这个我这真不行。”陆宇大惊失色,组长他都当不了别说厂长,更别说管人的人了,“我就想找个小班上上,接送接送孩子,他理想太远大了,他自己去实现吧。”
一提雪花啤酒还剩三棒,王勖没启新的,反而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个没有腰封的矿泉水瓶,“喝点我的。”
他拧开瓶盖,倒出小半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包厢里就飘满酒香味。王勖把杯子递过去,“尝尝,柔的。”
陆宇接过,抿了一小口。真是好酒,绵,柔,一点不辣嗓子,咽下去舌头尖还有点水果和奶油的回味。他很珍惜地喝着,王勖在一旁吹嘘,“喝完一点不头疼。”
是吗,那为什么季潮生老是半夜睡着睡着就偏头疼醒了,还得他搂搂抱抱给揉着才能睡稳当。陆宇放下酒杯,想说自己没有每天喝这么好的酒的伟大理想,他就乐意整点大绿棒子。
话都到嘴边了,忽然拐了个弯,“那喝多少会头疼啊?”
王勖有点无语,“你找茬呢?”
“我就问问,”陆宇说,“你爱说不说。”
“那就拎壶冲呗,啥好玩意喝多了也不行,水往死喝也得生病啊。要不就混着喝,红的白的啤的一块儿呗。”
陆宇心跳得厉害,他也不知道为啥,“你也得喝吗?”
王勖稀奇了,“不是我喝不喝,季总都得这么喝我差啥,我比他强在哪?饭桌上我不就是挡酒那个副陪吗哥哥。”
那点好粮食酿出来的醇香好东西忽然就卡在他胃里不转了。陆宇打量自己的衣裳,想想接孩子回家的勤快利落的阿姨,想着季潮生一天比一天晚睡早起,他眼眶都烫了,“多辛苦呢。”
王勖大为感动,“有点那个了,兄弟。”
“没说你,你找你老丈人小大夫去。”
“哦哦。”
季潮生刚一进家门就被扑了个满怀,他一边搂着陆宇的腰,一边反手拽上门,“喝酒了?”
陆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喝多少。”
季潮生捧住陆宇的脸,看着面色绯红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像番茄皮儿,正对着他傻笑的人,挑了挑眉毛,“行。”
他坐在玄关处换鞋,陆宇挤在他膝盖上把摆好的皮鞋踢歪;季潮生去厕所洗手,陆宇搂脖抱腰地弄他一身水。
等他真的把人抱到主卧的床上示意陆宇可以做一点妻子的义务时,他哥又呆呆地揽着他脖子盯着他不动了。
“喝了多少,嗯?不是说了在外面少喝酒,”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头疼吗,阿姨有没有给你准备蜂蜜水。”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宇要掉眼泪了,“你疼不疼?”
“什么啊,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打我了吗老婆,”季潮生把陆宇抱到自己腿上,“我觉得还可以,你其实挺乖的。”
陆宇低下头,“你天天应酬,喝那么多酒,累不累,宝宝?”
季潮生想,陆宇真的不了解他,也不了解形势。现在只有别人求着他能有个在他面前给自己灌酒表忠心的机会。不过他也没有反驳老婆的义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一点点累吧。”
陆宇像小猫一样蹭他,亲他,抚慰他,叫声也像浸足了酒液一样又甜又娇。季潮生玩的心甜意洽,又哄他穿戴上一些毛绒绒的东西喵喵叫。等他尽兴涉进去的一刻,才发现老婆好像晕过去了。
哦,不是,是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也是累到了,老婆辛苦。季潮生想着他刚才边哭边叫宝宝,宝宝你吃苦了。
他没有啊。
哥哥的水是甜的。
陆宇第二天醒来时浑身像被鸡毛掸子刷过一遍似的,季潮生又绑他!这回的绳子还有毛刺刺。他检查了一下,虽然有点红,不过全都均匀地抹好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药膏。
他转过头亲了一口倚着床头柜看书的小老公,怪难得,这个点季潮生还待在床上。
季潮生翻过一页纸,随即把整本文件反扣到桌边的小柜子上,“帮你请过假了,再睡一会儿。”
陆宇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其实不太查出勤啥的,不请假也行,去了也没啥事干。你跟谁请的假啊。”
“郑容。”
“哦,行。”陆宇心想倒是没找错人,郑大夫现在也算他领导吧。哦等等,季潮生连这个都知道啊,郑容不是昨天下午才到他单位的,“王勖告诉你的啊。”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有个挺重要的事没说,“小宝,王勖说你想让我当领导,那什么我感觉我不成啊。”
他挠挠头发,“我好多年没上正经班了,就搁哪打打工,而且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行不行,你们小年轻儿有上进心,捅咕捅咕吧。”
“而且那个啥,嘿嘿,我记得你刚回来那天晚上人还挺多的。要是有谁看见我想起来以前见到我在KTV卖,卖——呃当服务员,也怪尴尬的。”
陆宇尽力想表现得正大光明若无其事,来时路么。为此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什么啊,要不对人家辛辛苦苦考上去的也不公平,别再让人举报了,嘿嘿。”
他看向季潮生,尽力想表现得天真无邪,像一个体贴的单纯的好情人,好老婆。季潮生会不会觉得他有病呢,提供给他无忧无虑的好生活不要,给一个风光无限的好地位也不要,面子力子都不要。
陆宇忽然有些挫败,他想自己大概过惯了平凡的日子,就要季潮生也跟他过平凡的日子,像不会飞的大公鸡强迫孔雀和他一起在苞米地里刨食。
陆宇有点愧疚,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啊,哥太没用了。你饿不饿,我去搽点苞米面粥,放点白糖咱三喝。”
“小宇啊。”季潮生把坐直的他揽回到自己怀里,“小宝啊。”
陆宇小声嗔了一句,“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哥。”
季潮生好像没听到这句撒娇,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小宝啊。”
“你才二十九岁,你自己知道吗?你只有二十九岁,可是已经做过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了。”
他这么认真,陆宇只好给他面子努力回想。思来想去,“我高考考得挺好的,但是没有我妹考得好。然后我当过车间小组长,没了,哈哈哈,嘿嘿嘿。”
季潮生很严肃,“不止是这个。”
那还有啥啊。陆宇想得脑瓜仁都疼了。提起前半辈子,他只能想到自己当了失败的哥哥,失败的儿子,失败的老爸,可能还是失败的朋友。全是没干好的活儿啊!
季潮生说,“你遇到我了,你很会讨老婆。”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遇见我吗?”季潮生把陆宇紧紧按在胸口,耳语道,“我小时候听阿妈讲啊,娶著好某,卡赢天公祖。我们要过好日子,我们要带着小宝过好日子。你眼光这么好,挑到我了,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呢。”
他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拿起文件袋,拆开,指着上面白纸黑字盖章的文件,用他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讲一个梦幻而甜蜜的故事,“工大毕业,松飞出身。21岁时面对政策调整积极主动带头下岗,因为能力优秀被挽留,随即参与系列飞机总装工艺路线编制,获得厂级先进工作者。24岁松飞推进减员增效改革期间借调至改革办,积累关于人员结构调整的第一手认识。同年南下深圳学习,参与公司质量体系认证,担任生产技术文件组组长。29岁担任松飞改制咨询服务组的核心成员,负责职工安置方案的具体实施,工龄认定,补偿金核算,推动公司与松药集团建立业务关系。”
他用一些陌生高大的词汇描述陆宇,包装陆宇,迷惑陆宇,搅得他昏头转向,分不清天地为何物。陆宇抓着季潮生问,“这是谁啊?”而他英明神武的小老公就对他微笑,“这是你啊。”
哇不可以模仿,真这么命由己造的的确确可以吃公家饭了
第43章 悬而未决
这怎么会是我呢?陆宇慌慌张张地抓住季潮生的手,“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出来卖的,老公?我很干净的,没有卖给过别人。”
没有人说话,原来刚才那句是他的幻想。天杀的,他怎么会这么想?陆宇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幸好他没说出来,不然就是在拿刀子剜季潮生的心!世界上还会有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没有了,不会有。
出于惶然的感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陆宇任由自己被一双强硬有力的大手攥住,像第一次写字时被白凤兰握住一样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季潮生小心地把签字盖章的文件放进档案袋里,递给陆宇,“这就是你。”
陆宇忙不迭地点头,“谢谢你老公。”
这种范进中举式的狂喜炫目只持续了一上午,陆宇是边按着自己的心脏边上班的,怕它一不小心飞出胸腔。
他既忐忑又期待地捱到了吃午饭的时刻,边对着饭盒里的牛肋条挑挑拣拣,边四处留神有没有来恭贺他即将升官发财的。
可惜没有,工友们有的在聊老婆孩子老钱老陈的八卦,有人在就着电视上那档充斥着黄色笑话和罐头笑声的老年相亲节目下饭,没人留意他。
陆宇觉得安全也有些小小的落寞,他给季潮生发短信:我发现没人来讨好未来的大老板。
对面秒回:我来我来
他心里涌起一点蜜水,果然老公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么想着,他投拖把和墩地都更起劲儿了。郑容今天没在单位,临走前嘱咐他们不用打扫他的办公室,怪省事的。只是陆宇心里高兴,拿着钥匙准备顺便拖一下,顺手的事么。
一边打扫着,陆宇一边打量四处剥落的墙皮,这个哪天也可以刷一刷。哎其实应该在人家来之前刷的,还能放放那个甲醛。
说到放味儿,陆宇用力拉开窗户,郑容不抽烟吧,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儿。
拖完第一遍,陆宇拎着桶去水房接水。干活儿也按捺不住他想得瑟的心,尘埃落定前没什么别的人能分享。很罕见地,大白天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影响工作。
对面接的很快,“怎么了哥哥?”
陆宇不好意思说我有点想你了,或者我有点想炫耀但是没人看。他扯东扯西的,“要下雨了,看外面天雨不能太小,你带伞没?”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季潮生是出行时不用查看天气预报的那种人,但是季潮生很配合他,故作惊讶地小声惊呼,“忘了,这怎么办?”
“小郑老板今天不在,我一会儿去给你送伞吧。”陆宇掩着嘴巴靠在饮水机的外壁上,又被铁皮烫了一下,“嘶。”
对面立刻出声,“怎么了宝宝?”
“没事没事,被水烫了一下。”陆宇瞄了眼水房那扇小窗户,好像有一大朵乌云飘过来了,“宝宝我一会儿去找你哈,我先把活儿干完。”
“好。”
没想到就几步道的功夫,雨就下得很大了。陆宇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郑容的办公室,放下拖把就去关窗户,还是潲进一点雨,飘到了办公桌上。
他赶紧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把水擦了,顺带着把书立上的灰也抹掉。郑容也挺不容易啊,他看这些医书比他脑瓜子都厚了,怪不得要换工作。
郑容是儿科大夫,这些书也大多带着儿科两个字。尼尔森儿科,诸福棠实用儿科,美国儿科。还有看着像小说的什么最好的告别,估摸着也跟医生有点关系。
陆宇平时没这么欠,真没有,不知道是要当官飘了还是平时自己带萌萌时没事也留意留意这些书,他擦书架时眼神逐个扫过一大排书名。
哎,小小的孩儿咋能生这么多病呢。他叹了口气,萌萌夏天还得去检查检查心脏,到时候看看让季潮生领他们俩去大点的医院看看。不对,到时候他应该自己带孩子去也没啥问题,当老板就是好。那到时候看看季潮生忙不忙吧——卡琳娜?
他的目光定在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黑色中性笔在侧面写下一串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底下还有一小串阿拉伯数字,六个,整整齐齐的。
名字挺好听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夫或者病人。在嘴里多念了两遍,他总感觉这名特熟悉,底下那行数看着也贼亲切,就是一下子怔住了还想不起来。
听着像哪个公主名,估计又是他们家教给萌萌看的动画片啥的。
陆宇最后拿干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次检查了一次窗户是关好的,就拎着水桶和拖布出去了。
陆宇特意脱下工服,换上了季潮生买给他的新衣服,正巧是一个色系的,样式都大差不差,就是穿上的感觉天上地下。他对着厂里厕所的一面小镜子沾着水擦擦眼睛眉毛,又湿手抓了两把头发,第一次去季潮生公司呢。
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清香,陆宇拎着两把伞,溜溜达达地走到公司楼下。站在底下抬头向上看,二楼的玻璃反射出彩虹一样旖旎的光,像一小片晚霞。陆宇以前跟老张太太没事来砸玻璃时经常砸这块,权当锻炼臂力。
那天他攥着一把从药瓶里倒出来的玻璃球,这是他小时候玩的,特别好看的被他宝贝似的藏进了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最近又找出来一瓶。
看着也没啥用,他就带来打算砸玻璃,虽然滑溜溜地肯定砸不碎吧,不过也算让这些破玩意死得其所。
他丢了几个,不可能砸中,怎么可能砸中,玻璃那么高。小球圆圆地飞了一个小弧线就下坠,玻璃球盈满阳光,变得五颜六色的。他的视线追随着玻璃球一起飞出去,突然直愣愣地落到玻璃后映出的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上。
他回来了。陆宇悲欣交加地想,他回来了。
他手里的玻璃球滚进了草地里。
愣神的功夫手里的电话响了,陆宇接起来,“老公?”
“上楼吧老婆,我现在的办公室在顶楼。”
陆宇一路过来时一直担心给季潮生丢面,他老公是大老板结果对象穿的穷逼喽嗖的,一进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穿着正装的男女抱着文件夹着电话小步疾走。
他去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还没等前台的小姑娘说话,就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陆先生您好,我是季总的助理。”
是个挺俊的年轻小伙子,陆宇隐约记得上次在医院好像是个美女秘书来的,季潮生身边的人长得都挺好看呢。他没有酸,一点没有,只是想着等他当老板了也招好看员工。
“陆先生,季总正在会议室,请您先去他的办公室里稍坐片刻。”
陆宇以为他说的办公室是放一堆文件办公的地方,没想到顺着经理的指引他来到了一间卧室,面积相当不小,比他当时租的和萌萌一起住的房间还大点,里面床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陆宇比较自来熟地给自己洗了一串葡萄边吃边等,吃了一小串的功夫,卧室的门被敲了敲。
陆宇抓着葡萄枝,怕放下葡萄粒就全掉了,没站起来开门,门又没锁。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敲了敲。
嘿,这人。他找了个盘子小心放下葡萄,“来啦。”
一推开门,就看到季潮生倚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么慢?”
“正在吃你的葡萄。”陆宇伸出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你买了向日葵。”陆宇深吸一口气,不会错的,他曾经一天内锤了两百六十多个花盘。他仰头在季潮生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季潮生顺势把背后的东西递过来。
不是向日葵,是一大束玫瑰,芬芳馥郁,塞了他一个满怀。他低头闻花,季潮生拥着他往沙发走,“冰箱里还有山竹,给你剥两个吧?”
陆宇没回答,他正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小生命。家里的阿姨也会买花花草草插瓶装饰,但是陆宇从来没觉得他们和大道两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有啥区别。
他现在知道了,陆宇小心地用指尖戳戳它们。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花,就早一点送给你了。”季潮生从他的公文包里提出几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王勖还说你肯定更喜欢向日葵。”
陆宇只会傻乐了,“都喜欢,都喜欢。”
他抱着花不撒手,稀罕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开始看季潮生递给他的文件。
大致扫了一眼他就在最后一页签好名字,“老公,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楼下…”话说到一半,他又不想说了,打算一会儿和季潮生一起下楼时再指给他看。
给他看,只是一道影子,就能让他荒芜死寂的心重新跳动。
很快就签好十几个名字,又吃了季潮生喂的几个山竹和几颗葡萄,陆宇重新把玫瑰捧回怀里抱着。他搂着花,季潮生虚虚揽着他的腰,“回家后找个花瓶把它们养起来吧,就是要小心别再被咪咪打碎了。”
“哎,哪天我问问咱姑娘能不能给她老爹画个花瓶。”陆宇美滋滋地说,“听说道外那边新开了个能玩泥巴烧陶瓷的地儿呢,哪天咱带着孩子去玩玩吧。”
季潮生答应下来,“我看看日程。”
他低头看手机,陆宇开始琢磨放在哪儿不会被猫舔了,随口问了一句,“老公,这花是啥品种啊?”
“公司附近的花店没什么特别的品种,我下次买更好的给你。”季潮生放下手机,“叫卡琳娜。”
卡琳娜,卡琳娜,卡琳娜。陆宇喃喃自语,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玻璃球逐渐滚向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猫?
陆宇捏紧手里的花,他怎么能忘记呢,猫!
他和小鹤一起养的那只叫卡琳娜的猫,名字从英语书上抄下来的猫。小鹤大概因为很喜欢它,后来起的英文名都和它有关。
那为什么郑容办公室的那一小串数字他也觉得熟悉?
陆宇捧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一定一定见过这串数字。
季潮生看他盯着花出神,就问他,“怎么了?”
“六位数的会是什么东西呢,”陆宇小声嘀咕,顺便推推季潮生的手臂,“老公帮我想想。”
季潮生想了一下,“身份证后六位,电话号码后六位,门牌号,邮编,密码,节日纪念日。”他顿了顿,“还有最简单的,生日排列,某年某月某——”
“我想起来了。”陆宇打断他,喃喃自语,“是许可欣的生日。”
第44章 再见
“先别打断我!”陆宇把花塞到他身后的人怀里,“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记得许可欣的生日,你别吃醋是因为…等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季潮生转瞬即逝的一个蹙眉,一个微微不耐烦又很快平静的神情,疑惑地问,“你也知道?”
季潮生反问他,“知道什么,许可欣和陆小鹤谈过?我早就看出来了。”
哦哦,对,季潮生比他早发现太久了。陆宇凑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了一下,继续讲下去,“我记得这个是因为我妹的银行卡密码是这个。”
“嗳,”季潮生笑了一下,“怎么和你解释的,好闺蜜?”
“解释个屁,这小崽子。其实是我根本不知道许可欣啥时候生日,我妹就告诉六个数,说以后赚钱了让我从她卡里划。”陆宇搓了把脸,他现在依旧能想起陆小鹤说这句话时的笃定,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养家糊口的事本来就没有让小姑娘来干的。
可是那点笑意很快就消下去,“是不是因为我赚不着钱,她才去跟苏仲文的?”
“她那么小,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别不是被人欺负了,别人骗了她。”陆宇越说越激动,他想通了,一定是这样。他小妹啥时候是爱慕虚荣的人,一定有人把她带坏了,“她从小到大都乖乖的,都怪傻逼上海的学校,看的那些傻逼书和电影。不对,都怪她学的那个傻逼专业。”
季潮生没说什么,听着陆宇咒骂同性恋,哲学,小说和香港。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陆宇骂了一会儿,累了,不吭声地停下来剥葡萄皮。他把没必要剥的提子皮自己剔掉,然后放进旁边抱着花的男人嘴里,“老公。”
季潮生把一颗葡萄籽吐到他手心里,“怎么了?”
“对不起啊,那个我没说你。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傻逼你也知道,就突然那一下子。”陆宇讪讪地,“我跟你好了,我就是同性恋,呃呃不是,我刚才以为我是女的,然后我是你老婆你知道吧。”
他找了张纸巾,把葡萄皮和葡萄籽一起抹在上面,然后团吧团吧。季潮生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是爱马仕的,他不舍得丢进去,就把纸攥手心里了,“不生气吧,老公?”
季潮生这回看起来像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我什么时候因为你骂我生过你气,你在床上少骂我了吗?”
“那能一样吗?你让我射我能…好了不要说这个了!”陆宇猛地捂住季潮生的嘴,恼羞成怒,“我在说正事!”
季潮生貌似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说我要不要把郑容办公室里的东西偷出来看看,虽然偷东西不对吧…算了,”陆宇有些泄气,“她跟没跟苏仲文好过,拿没拿到大结果能怎么地,人都没了。要我说,老婆没了就再找一个啊,干啥非得死呢。”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感情自杀?”季潮生把怀里的花放下,重新揽回陆宇。陆宇闻到他怀里熟悉的香水和陌生玫瑰香气糅杂在一起的味道,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因为我看到了。”
他倚在温暖坚实的男人的怀抱里,自言自语,“我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你不行就找个男的嫁了吧。”
陆宇从许可欣的婚礼现场溜出来,另叫饭店单做了两个新菜和一大盒饭,一起打包走。
等菜好的功夫,有人从礼堂走出来或者要进去,他也充当了一下迎宾的角色。被他引过路的人大多数报答他温和的笑容,也有人闲聊,问他是新郎新娘哪边的亲戚。
陆宇想,他总不能说,我是新娘前女友的哥哥。家里有一个精神病了,不要被人觉得还有第二个,他就敷衍地笑笑。也有人逗弄他怀里的小包袱,“帅哥,这是你姑娘还是你小妹啊?”
小讨债鬼。陆宇抱着一笑两个大鼻涕泡的脏小孩,真想把她顺着厕所冲走,什么玩意呢。
他这辈子没摸过一个女人呢,就多了个孩子。
陆宇幻想了很多,包括不限于把这吃钱的玩意儿丢马路中间享福,放孤儿院门口占占政府便宜,顺窗户撇了或者干脆找个坑埋了。想入非非之际,老板娘递过来塑料袋装着的几个白色打包盒,“帅哥,饭好了。”
他一手夹着孩子,一手拎着袋子走了。
到了病房门口,他还是象征性地从裤兜里掏了两张纸巾给小婴儿的大鼻涕擦了,包袱也稍微整理下。他怕陆小鹤看到又要发疯,不知道不是她的孩子她那么上心个什么劲儿。
不过他真是怕了,虽然陆小鹤不高兴时不拿刀片捅他而是划自己手腕,那他也害怕,他惜命。
而且人流血是很麻烦的,不像猪,血放干净了煮一煮吃肉就好。人得拿纱布裹一裹,或许需要缝几针,还得吃点猪肝补补血。
陆宇把饭盒放到陆小鹤面前打开,“吃猪肝。”
大饭店的猪肝炒得带点焦香味,陆小鹤夹了两片慢吞吞地嚼,陆宇又夹了块锅包肉放在白米饭上,随即没什么感情地汇报工作,“你让我去婚礼看看,我看完了,还有啥吩咐没?”
太久只用吸管喝水,陆小鹤原本粉嫩柔软的嘴唇上布了一层死皮,她咬掉一小片,顺便舔舔渗出来的一滴血珠,“没了,哥。”
“行,那你多吃两口吧,都吃了,先吃锅包肉它一会儿捂了就不脆了。”陆宇从桌子上拿起评估报告,“大夫说了,明天就能出院是吧,一会儿我给你衣服收拾了。”
他蹲下来,要开放在床底下的装衣服的箱子,正在嚼锅包肉的陆小鹤突然猛推了他一把,“哥,我自己收拾!”
陆宇面无表情地钳住她的手,“箱子里有什么,你又藏刀片?”
“没有,”陆小鹤低下头,“算了,你看吧。”
除了内衣内裤装在她手边的小抽屉里,剩下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陆宇叠着放进去的。他打开箱子,最上面羽绒服和羊绒围巾的位置对调了。他又翻开每一件衣服,打开,掏口袋,抖落,确实没藏东西,“你出门了?”
“嗯,”陆小鹤小声说,“我去看咱妈了。”
陆宇长舒一口气,“去就去吧,下次跟我说一声,妈这回没打你吧?”
“没有。”
“没有就行,”陆宇不是说不让陆小鹤出门,他有病啊不让自己妹子见自己妈。问题是白凤兰看见陆小鹤心就突突跳,这不最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陆小鹤一看白凤兰回来就割手,要不就一整宿一整宿静坐,不吃饭也不睡觉,他受不了这娘俩了。
老天啊,就算是女人喜欢女人,就算是同性恋,遭的报应也够够的了吧?
陆宇把衣服裤子和陆小鹤的一大堆书收拾好,陆小鹤也把饭吃完了。他瞄了一眼,今天很有进步,吃了三块锅包肉。陆宇接过饭盒把剩饭打扫了,他在那吃,陆小鹤就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盯得他毛愣愣的,“没事干去给那小孩崽子喂点奶粉好不啦,你盯着我干啥?”
陆小鹤抿嘴笑了一下,“哥你好像胖了。”
哼,陆宇又扒拉两口饭,“被你们三个女的气肿了呗。”
“其实是瘦了,瘦了挺多呢。”陆小鹤伸手虚虚在他腰上划拉了一下,被他避开了,“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都喜欢女人了你还怕我啊!”
“滚啊!”
陆宇和陆小鹤打了一架,像小时候用枕头和雪球糊对方脸一样,也像小时候一样,陆宇收着大半力气,最后输给妹妹。
玩了一会儿,陆宇拎了一把暖壶,没热水了,“我去接点开水吧,你一会儿吃药你姑娘不也得冲奶粉啊?”
“哥,”陆小鹤拦住他,“一会儿再去吧,聊会儿天。”
哎,难得啊难得,终于愿意跟她哥来两句,陆宇之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大小姐都不鸟他,“成啊。”
他原本以为陆小鹤要给他讲讲许可欣,讲讲这个莫名其妙归她的小孩,再不济也是跟他聊聊上海的美好生活,或者俩人共同琢磨一下妈的事,之类的。没想到她兜兜转转一圈,吐出一个已经略显陌生的名字,“哥,你还记得季潮生吗?”
陆宇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之前在咱家住过的,你小季哥哥啊。咋啦,快忘得差不多了我都。”
“他喜欢你。”
陆宇一瞬间既惊且怒,“你有病啊!挺大的姑娘害不害臊啊?”
话说出来又觉得有点重了,陆宇又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歧视啥,不跟哥生气,啊。哥哥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懂吧?这种是少数,然后哥现在不说让你治病啥啥的了,反正你想咋得都行。”
他说,“但是哥不是,你乐意咋玩咋玩,哥以后得给你找个漂亮小嫂子,再生几个大侄子侄女让你带呢。”
陆小鹤的嘴角苦涩地向上挑起,“是吗?”
大结果似乎是最近才有的说法,不过太好玩了我时空转移一下
第45章 萌萌
陆小鹤本来是带了很多衣服回来的,可惜让精神科的医生一顿诊断,最后下令把所有男性化的衣服首饰,不描写男女两情相悦的书籍和不放异性恋片源的光碟全挑出来销毁。两男一女或者两女一男都不行,依旧存在治不好的风险。
陆宇听完觉得荒谬到极点,同性恋也可以只看一个人自我带入吧,这算啥?
不过陆小鹤执行得很快。她本来就高挑,秋冬季节男女的外套也无非多或者少一个毛毛领。陆宇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普通衣裳拖出来丢垃圾桶里,只留下几件薄软带蕾丝边的小吊带。
数九寒天,这玩意又没法御寒,还是陆宇紧急去地下商场给她买了两件大棉袄。
带毛毛领那种。
现在其中的一件被他压缩再压缩,勉强关上集装箱盖子。这老些东西硬是被他叠吧叠吧放一个箱子里了,陆宇觉得自己这活儿干的实在漂亮,就忍不住跟他小妹炫耀,“咋样?”
“啥?”陆小鹤直起腰瞄了一眼,“挺不错的,给我全搁一小盒里了。”
“快呸呸呸,净说那话,吓死我了。”陆宇作势要揍她,被她躲开了,“哥。”
“干啥?”难得他妹有点笑模样,陆宇心情很好,准备今晚回去就整点好的给她吃,“公主什么吩咐?”
“你喜欢季潮生吗?”
陆宇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这么害怕吗?”陆小鹤反而更来劲儿了,不依不饶的,“因为什么啊,因为我说了实话吗?还是因为我是同性恋,你看到我,你害怕了是不是?你觉得你会像我一样是吗?不会的,哥,你不会像我一样的,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我妹我就揍你了。”
霎时,一片静寂。
在这让陆宇呼吸不畅的氛围里,陆小鹤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你干嘛呀,你打你亲妹妹呀?”
呼。陆宇作势一齐笑起来,抬起手轻轻往自己脸上拍拍,“哥错了,啊。”
床头的小柜子上攒了一大把快餐店的小广告,陆宇薅了一把揉吧揉吧丢垃圾桶里,抽屉里还有一大把钢镚,是每次付钱给人家的找零。陆宇一枚一枚仔细拾起来,数一数,还不老少呢,“回去给你塞你那个小饼干盒里。”
陆小鹤轻轻摇摇头,“哥,你又忘啦,我是赚了大钱才回来的。”
趁多大的主也不能不要这老些钱啊,一毛的都少,大多都是五毛一块的。陆宇说,“六十多呢,你真不要?不要我给自己买冰棍吃了。”
陆小鹤说,“买吧。”说完又突然反悔,猛地抽开陆宇已经合上的抽屉。陆宇看着她,满脑子问号,“想咋得,你不说不要吗?”
他看着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趴在那翻翻找找好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枚花色与众不同的出来,“你把这个给我。”
她把那枚硬币抵在拇指和食指间,向上一抛,碰出一声清脆的“啵”,又灵巧地接住,用食指抵在白皙的掌心,展示给陆宇看,“季潮生小时候给你的吧?你要是不喜欢,不在乎人家,那你把这个给我。”
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送你的收音机也给我。”
“神经病吧你,”陆宇把拾起来的钢镚儿重新丢回抽屉里,哗啦一声响,“大小姐你今天到底想咋地?”
陆小鹤定定地看着他,说,“他喜欢你,你去找他吧。”
晚上十八点二十三分,陆宇看了眼表,终于确定陆小鹤是真心实意的,“小宝啊。”
他非常诚恳,非常郑重地宣誓,“你哥我,以后会结婚的,能领结婚证那种结婚,和女人那种结婚。你现在小,觉得谈了个恋爱又分手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其实过个十年八年再看,这算什么啊。”
“现在社会风气太差了,特别是你上学的那些个地儿,给好好的姑娘带坏了。没事啊,等到时候哥给你找个带五险一金的班儿上,这孩子,”他指指一边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包袱,“到时候你看看,小姑娘带孩子是不是不好找对象?哥看看能不能给管户口的送点礼,到时候记我名下。我妹子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啥样的找不着啊?”
他想起陆小鹤长久生活过的,而他从未涉足过的南方,很爽快的大手一挥,“或者你还回上海,去别的地儿也行。哥给你攒钱,南方这两年发展是好啊,出去闯荡闯荡,行。”
陆宇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松快不少,抄起两个大箱子摞在一块就要往楼下走。
而他只是撸起袖子,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小鹤忽然一把掀开抽屉,力气之大让倾斜的抽屉吐出一地叮叮当当的东西。她抄起那枚与众不同的硬币,走到陆宇身边,“抛到正面,你去找季潮生。”
她向上抛起,反手接住,“背面,你也去找季潮生。”
陆宇听得很想笑,他想去抓陆小鹤的手,告诉她别闹了,快别闹了,人家都笑话咱家呢。但是陆小鹤快她一步,用力把那枚硬币抛到窗外……
“你去找吧。”陆小鹤背对着他,“你看看正的还是反的。”
陆宇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刚下过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晃得陆宇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睛,分辨雪地折射的阳光色彩和金属浑沌柔和的反光。
最后在一大片干枯的花枝旁,他找到了乖巧窝在那里的一枚圆润的小宝贝。陆宇珍惜地把它拎起来,擦擦上面的雪,朝着太阳照一照。
而他再次返回住院部按下电梯时,发现正停在他要去的楼层。
电梯迟迟不下来,陆宇心里毛糟糟的,索性打开安全通道爬楼梯。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陆小鹤病房所在的六楼,推门出去时,发现走廊里挤满了人,甚至有人举着吊瓶堵在消防通道门口。
这是咋了啊?
陆宇觉得心脏怦怦跳,爬楼梯真是个体力活。他快步走向陆小鹤,想像从小到大一样,贩个小贱,然后被自己妹子推搡两把。
病房的门是锁着的,陆宇敲了敲,无人应答,他猛踹两脚后终于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看到是陆宇,就把他拽进来。
满屋子白衣服的人里,陆宇看到陆小鹤正盖着白布睡觉。他心里很着急,想说马上就回家了你现在睡觉干啥,回家再睡呗,而且医院的床单脏不脏啊。他又觉得年轻人睡觉真快,他下去一趟有十分钟吗,居然就睡上了!
他一天累死累活的,又去婚礼帮忙又回来收拾东西的,他还没睡呢!
马上就回家了,现在睡什么啊?小崽子真没良心。
陆宇镇定自若地走过去,面带微笑,温声细语地告诉陆小鹤,哥错了,哥错了,不要这样,我们回家了。你看,你丢下去的小硬币我找到啦,我们一起跪下来求许可欣离婚吧,我们一起去香港找你小季哥哥吧。哥哥错啦,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一众医生护士保安七嘴八舌地对他说着什么,陆宇一个字都听不到。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而圆润美丽的玻璃球中,外面的世界模糊混沌,只有他和陆小鹤在的世界真实,美丽,缓慢清晰。
有无数只细小的针头缠在他手臂和大腿上孜孜不倦地抽出血液,注射空气。他的大拇指奇怪地僵直在手心,被一枚什么硬东西硌着,但是不疼。陆宇闻到了嘴巴里猪肝的腥味儿,还有糖醋汁的腥甜。
有人大概好心,想上前扶他一把,被陆宇避开了。他小心地掀开被单,她苍白的肤色和床单融为一体,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她本来就很白净。
陆小鹤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轻盈美丽,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说我吓唬你呢,哥。
陆宇想,我小妹只是睡着了。
陆宇在面对自杀的陆小鹤时没哭,他只是晕过去了,醒来还要忙着和医院协商,调取病房监控,签署三联单。陆小鹤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她的胰岛素是偷的白凤兰的。拿了那么大一把,陆宇还得另外再给他妈买点补上。
死亡是非常复杂的仪式,还得找人念叨,擦身,换衣服,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忙活着忙活着陆宇都快忘了自己在替谁发送,有时候他都想下意识想找他妈或者联系自己妹子商量下怎么弄。
去户籍派出所办销户的时候他还遇到了熟人,也是自己大学的同学,大学毕业后考公上岸了。陆宇当时瞧不起铁饭碗,现在也一般般。他抱着小包袱,十分潇洒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
他同学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宇哥,你办自己的销户啊?”
啊啊,对,不好意思了这不。陆宇怪尴尬的,把手里的另一张递过去。
过了一分钟后,硬卡片的右上角被折断了。窗口里的人说,“节哀啊,宇哥。”
有什么可伤心的,陆宇想,我妹子是那年全省文科第十六,你们知道吗?我妹子在上海上班,一个月工资两万五,你们知道吗?我妹子以前有老婆,现在有孩子,你们知道吗?多么牛逼啊!你们多活一百年也赶不上她!
他把怀里的小包袱掀开一点,小小的,孱弱的,有先心的小婴儿就对他笑。小朋友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陆宇看着她,就像看到即将融化的冰雪和萌发的草木,看到一个娉婷的女孩,和她光明璀璨的未来一样。
哎,陆宇后知后觉地流了一点眼泪。
哎。哎。
“后来的事,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去深圳打工来着,孩子给我妈看着,但是我偷摸去找你了,就是没找到。”陆宇摸摸一脸凝重的男人的脸,“你要哭吗老公?”
他仰头看季潮生,他老公宝宝的眉间轻轻蹙了一下,神情凝重,显得五官愈发立体浓郁,很好看。陆宇又摸摸他的脸,“不要伤心啦宝宝,都过去了。”
陆宇说完后又开始纠结,“我去给我妹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她有小本子上记着许可欣的生日——啊当然上面也有我的生日啦,她的银行卡密码啥的都是这个,我就记住了。你说我要不要问问小郑领导啊,”陆宇晃晃季潮生的手臂,“但是我觉得也正常吧,他姐夫跟许可欣好过,而且苏仲文以前不还是我妹老板吗,得给她发工资啥的。”
季潮生安抚似的在他背上拍拍,“别想那么多了。”随即换了个话题,“萌萌会游泳吗?我们可以在她开学前带她去看看海什么的。”
嗳,这个好,萌萌之前见过最大的一片水就是松花江边。陆宇开始认真思考,“你放多少天假啊老公?我看看到时候我也提前请假。”
季潮生笑了,“我们到底要和谁请假?”
哦哦,对,陆宇一时间没从工人阶级的身份转换过来。抱着花看了会儿电视,又吃了季潮生剥给他的四个山竹,他老公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就让司机把他送回家了。
在车上时陆宇还有些遗憾,办公室里明亮柔软,浴室里还有清新芬芳的橙子味沐浴露。他很想和季潮生来一发的,假装是大老板养的小蜜之类的,季潮生专心办公然后他钻到桌子底下给对方裹,等待对方的夸奖或者羞辱。
但是季潮生今天看起来累累的,哎,上班都这样。
越往家开雨越大,泼水一样淋了个天翻地覆,萌萌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打雷了。
“不怕不怕啊,让王奶奶给你调个动画片看,老爸马上回家了。”陆宇哄了她两句,又让她把电话交给王奶奶,嘱咐保姆把窗户关关好。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陆宇又接起来,“喂?”
“小宇啊,”说话的是他们厂里的一个老师傅,“小宇,你回单位帮哥瞅一眼,我那屋窗户好像没关。”
女孩们,放下恩恩怨怨,做回小初恋
第46章 文件夹
陆宇有点不想去,“哥,没空啊,我搁家给我姑娘做饭呢。”
“做完饭去,赶不赶趟啊?咱家你嫂子现在还没下班呢,完了我现在得去给你大侄女开家长会。实在实在没招,要不哥都不带麻烦你的。”电话对面的人说,“哥明儿记考勤给你多记几天加班。”
也就是看他年轻,来的晚,陆宇也知道对面有点指使人了。但是,哎,他叹了口气,“师傅,方便送我去趟单位吗,离我家几分钟的道。”
司机很恭敬,“当然,陆先生。”
下了车,陆宇婉拒了要替他撑伞的司机,拎着把长柄伞跑去收发室借了把钥匙。先去给开家长会那位的窗户关好,又顺便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转悠到小郑老板办公室外时,犹豫了好一会儿。
要是平常他就直接走了,不给自己找事。可是刚才给季潮生讲了一遍,心底那点尘封很久的酸涩又轻轻软软飘上来了,他有点不得劲儿。
要不就打开看看呗,陆宇心存侥幸,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要是什么机密文件不得锁保险箱里啊,真有啥事他老公也肯定能帮他搞定。
这么一想,心里就很有底气了,陆宇拿钥匙打开了郑容的办公室门。
牛皮纸袋乖乖巧巧地窝在原地,陆宇打量了一遍夹在哪两本中间,记住以后才把它抽出来。打开袋子往里一看,是本文件夹,深蓝色,普普通通。他小心拎出来,然后一页一页翻动。
原来是本陆小鹤的简历,十分清晰详细。陆宇都觉得有点过于清晰详细了,因为他甚至在上面看到了他自己和许可欣的大头照,用钢笔在旁边注明家人。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从小到大,在哪个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读过书,各科成绩,班主任评语,还配了各个阶段的照片。
大概是陆小鹤自己挑的照片,陆宇偷偷笑了一下,轻轻在照片旁边泛黄的胶水印上摸了摸,还知道给自己挑最好看的呢。
而从第九页开始,陆小鹤的大学时期,资料就变得极其稠密详尽。盖教务处红章的大学成绩单,在校期间获得的奖学金和学生会职务。陆宇看着上面相当漂亮的数字,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而在她大三下学期时,已经获得保研资格的陆小鹤签署了一张自愿放弃推免资格的认证,理由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工作机会,是一家生物医药相关的外企。
这事陆宇完完全全不知道,陆小鹤从来没说过她能读研,或者想读研。同样,他连自己妹子什么时候找到了工作,工作内容和地点都一概不知。
在他没见到的地方,陆小鹤已经长成了根出类拔萃的青竹,他还以为他妹子是温室大棚里的小花朵呢。行,比她哥有出息。
怀着相当满足骄傲的心理,陆宇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张信纸的复印件。
刚看到开头的称呼,他心里就猛得一沉。
“亲爱的仲文哥哥,”
呕。
他妹子到底有几个好哥哥?苏仲文再英俊风流,年纪也跟他们爸一边大啊。
陆宇怀着侥幸心理,艰辛这只是讨好老板的手段之一。只是再看下去更加触目惊心,陆宇只读了两三行就翻页不想看了。
可惜下一页还是。陆宇从来不知道,原来陆小鹤这么有写情书的天赋。无论是青涩少女的试探还是赤裸大胆的求爱,从正式的信件到随意留下的便签,读过的人大概都觉得,真心好啊。
初恋像史诗一样伟大。
陆宇不知道苏仲文是被这些东西打动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宁可相信苏老板只是文青病犯了,爱上了一个小说作家。总之在陆小鹤的信中,称呼越来越亲密,落款也由最开始的卡琳娜变成了小鹤,陆小鹤。
四月的一天里,陆小鹤的职级表一栏由人事部实习生一跃成为董事长助理,职级升六层。一直到六月十六日,总持续时间为62天。
六月十六,好日子。这天陆宇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季潮生告诉他的他今年的生日。季潮生的生日每年都变,随心所欲的。
陆宇最开始以为他在骗自己玩,让自己多给他撸两发啥的,虽然他俩平时晚上也互相摸,但是骗他过生日还是让他很不高兴。
不过后来也觉得很无谓了,他说哪天就是哪天吧,愿意哪天过就哪天过吧,乐意每天吃那个腻不死人的老蛋糕那就吃。
那天的某一次贤者时间里,陆宇还没来得及接季潮生渡给他的一口烟,就听到季潮生问他,“哥,你给我买蛋糕没?”
怎么着,想今天过啊。陆宇爬起来穿裤子,“下次能不能早一点说?”
季潮生嬉笑着挨了他几下,靠在被子垛边继续抽烟,看陆宇手忙脚乱地系扣子。陆宇穿好衣服,又给自己扎好腰带,嘱咐季潮生这是他们偶尔打盹用的小房间。一会儿他缓过劲儿就给衣服穿好了,纸啥玩意的扔掉,让别人看见他就不活了。
刚出车间的门,学弟王勖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正正好撞到他怀里。陆宇薅了他一把,“干啥,火烧屁股了?”
王勖一见到他,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宇哥,快,快,快——”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宇拍着他的后背怕他被自己口水呛死,“咋了啊我就快?”
“快回家,咱家我大娘找你呢,快点!”王勖推了他一把,“你妹回来了!”
陆小鹤真有章程啊,回来也不写信告诉他一声。陆宇让王勖跟季潮生说一声,他先回去,蛋糕明天补,记得进小屋前先敲敲门,王勖答应了。
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琢磨今晚吃什么好的,正好人齐了,让季潮生回来顺便把他今年挑出来的日子过掉算了。一切都盘算好了,只是他心里老是怦怦跳。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陆小鹤这死丫头了,陆宇给自己顺顺胸口,呼。
他想着大夏天的,进门前在家门口的仓买买了俩十根红旗冰棍才上楼,五根奶油的,五根绿豆的。一开门他就大声嚷嚷了一句,“丫蛋儿!”
迎接他的是满脸铁青色的陆建国,瞥了一眼他拎着的塑料袋子,砰的一声把门拽上了。
房子里站着,坐着,挤满了人,有陆宇不认识的一对陌生夫妻,紧紧贴着坐在他们中间的许可欣站着。陆宇看向在大夏天穿着黑色高领长袖线衣的陆小鹤,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看不清神情。
这是怎么了?陆宇把陆建国拽进厨房,他一边往冰箱里放冰棍,一边问他爸,“许可欣为啥会来咱家?”
陆建国的脸色由青转红再转青,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操这小崽子八辈祖宗!”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玩意?陆宇盘问了半天,他爸也不说话,他就端了几个杯子倒了白开水端出去。劳动最光荣的给了陆小鹤,剩下三个玻璃杯被他满脸堆笑的递给对面三座静默的山,“叔叔,阿姨,小妹。大热天的,来,喝点水,喝点水。”
他刚递过去,吊梢眼高颧骨的女人就抓起来用力砸到地上,“你们家得给个说法!”
杯子啪得一声炸开了,碎片崩到陆宇小腿上。他穿的短袖短裤,很快流下一条蜿蜒的血迹。无人在意,陆宇自己也只是随便抹了一把。
白凤兰很大声地哼了一下,“我没说你姑娘不要脸,给我闺女带坏了呢。”
“逼样的,你他妈才不要脸!我就说你们穷地方出的全是不三不四的小杂种!”眼看着对面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就要抬手抓陆小鹤的脸,陆宇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两个女人面前,“好了!阿姨!”
自己的爸躲在阳台抽烟,对面的爸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陆宇作为唯一一个还能吱声的男的,哥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俩个沉默的女孩,“怎么了?你们小姐俩闹啥矛盾了?兴师动众的给长辈都请来了。”
他站在陆小鹤的身边,重重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面对着许可欣,“是我妹子欺负你还是怎么样?我是她哥哥,我替她和你道歉,你们之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矛盾解开了还是好朋友。”
许可欣嗤笑一声,倒是一直低着头的陆小鹤轻声说,“对不起,哥,没必要了。”
“是啊,没必要了。要过上好日子了,是不是,老公?”
陆宇乍一听,一脸茫然,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么现在就有人叫他老公?再一看,许可欣是直勾勾地盯着陆小鹤看的。她手里抓着一叠洗出来的相片,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被男的搞爽不爽?以为自己可有魅力了是不是?他妈的,敢骗我你出门被车撞死!这样的东西我手里有的是,他妈的我出门见人就发,你不要脸那我也不要了!都别活!”
相片散落一地,白凤兰捂着胸口嗬嗬地喘着粗气。陆宇拣着几张正面朝上的看,有俩人带着小眼镜别着小卡子的大头贴,有俩人对着背后的火车车皮举起剪刀手。
有一张陆小鹤的单人照,她靠着栏杆,背后是滔滔江水和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正对着镜头笑,目光深深,笑得很甜。
有两人接吻的照片。
其实细细辨认的话背景大概是陆小鹤的房间,背后的书架上还摆着她的优秀作文选和地图册。许可欣看起来害羞而温柔,而陆小鹤的眼睛半阖。
她还穿着她高中时的校服外套。
当年那张过曝,蘸了地上的水,最后被白凤兰撕碎又拿打火机烧成黑炭扔垃圾桶里的照片,现在正好端端地印在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膜闯进陆宇眼睛里。下面有笔迹标注,95.6.16。
陆宇的手颤抖着翻下一页,是一张陆小鹤在工商银行的开户信息,还有她在一年里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其中几笔用红笔圈出: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从公司账户转入五十万元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转出至私人账户
最底下是一行手写的小字:该笔转入后即取现
再下一页是一份未寄出的举报信,《关于陆小鹤涉嫌挪用公款、参与非法资金转移的举报》
“被举报人陆小鹤利用职务便利,采取虚构业务、伪造报销凭证、截留客户回款等手段,将本公司资金人民币五十万元整(¥500,000)分多次转入其个人控制账户,涉嫌构成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现向贵机关举报,请求依法查处。”
“证据材料(目录)
1. 被举报人陆小鹤的入职登记表、劳动合同复印件;
2. 被举报人签字的报销单、付款申请单复印件(共26页);
3. 伪造的发票、客户接待方案、推广活动资料复印件;
4. 银行转账凭证及对账单(共8页);
5. 被举报人个人账户资金流水(经依法取得);
6. 相关关系人许可欣等人的证言(可另行提供笔录);
7. 公司内部调查报告;
8. 被举报人本人签署的情况说明。
以上证据均真实、完整,本公司愿对其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
本公司保留通过民事诉讼途径追究其民事赔偿责任的权利。
此致
上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陆宇捂着嘴,尽可能平顺呼吸。不会的,不会的。自己妹子不可能骗了人家的感情又骗人家钱,不会的。就算…就算她感情上有瑕疵,那她也不会违法犯罪的。陆小鹤要五十万干嘛呀!万啊!
他掏出手机,用左手钳住右手手腕让自己尽量不哆嗦,想一张张拍下来带回去和季潮生一起研究。
刚拍到第三页,手里的文件夹被人轻轻松松地抽走了。他身体一僵,贴着他的人带着温热的玫瑰花香味,笑着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老婆,可以带回家里慢慢看,不要让孩子等着急了。”
陆宇转过身,看到一双冰冷的,一点笑意没有的漂亮眼睛。
第47章 小狗鬼
陆宇伸出手想抢,被季潮生闹着玩似的举高,“不给你。”
他急了,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想把文件夹拿回来。手刚攀上季潮生胸膛的一瞬间,腕上传来一阵骨头被捏得咔嗒响的酸痛。季潮生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把陆宇双手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戴着腕表的手拎着光滑的文件夹垂在陆宇的衬衫前暧昧地滑动。
他用鞋尖轻轻拨弄,纠正陆宇的站姿,一只光亮的皮鞋强硬地梗在他裤管之间。
季潮生似乎挺喜欢这个姿势的,他把文件夹随手抛到郑容的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放在两人面前拍了一张他哥不断挣扎骂脏话的脸。陆宇低声说,“删掉。”
“你很怕被人看吗?”季潮生钳住他的下巴,让他直直看向衣柜上方的空纸箱,“不早说,可是这里有摄像头怎么办啊?蠢货。”
陆宇不能忍受刚送过他玫瑰花的人这么对他,“你先放开我。”
他不反抗,似乎倒是让季潮生更有兴味,“我放开你你打我怎么办?我这么帅的一张脸,打坏了我怎么讨老婆?”
“那你打回来,你打我吧。”陆宇几乎是哀求了,“小宝,又有什么误会吗?”
他低三下四地说,“我们好好说好不好?我不和你吵架。老公你放开我吧,不要闹了,这事和陆小鹤有关,和咱们妹妹有关啊!”
“咱们妹妹啊…”季潮生的语气似乎有些松动,陆宇趁机用力把身子转过去亲他的嘴角。
不顾可能存在的摄像头,他很虔诚地和季潮生接吻,想尽力安抚现在这个让他不安和稍显陌生的年轻男人。季潮生好像也被打动了,不再执着于在陆宇的手腕上拧出一朵皮肉花。
他放手的一瞬间,陆宇猛地发力,抄起桌子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过去。趁着季潮生还没反应过来,他抓起文件夹就往外跑。
只跑了两步,他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随即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
陆宇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瞎掉了,在黑暗中又抓又挠自己的眼睛。没嚷几声,他又安静下来。
旁边有人,他翻身时不小心踹到了。
季潮生松松地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他的后背。他都明显醒了,对方还坚持不懈地拍拍拍,拍得陆宇身上毛燥燥的,“咳?”
没人理他,陆宇只好挣脱开,自己爬起来靠在床头坐好。恢复了夜视的能力后他才发现,这他妈不就是季潮生上次关他的地方吗?
这房子里的房间这么多,季总还是很念旧情地在远了同一间。时间倒流了还是怎么样,能直接快进到误会解除那天吗?
他抱着自己坐了一会儿,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季潮生也坐起来,头靠在他肩膀上,“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语气平平的,不像惋惜也没有狠劲,很纯粹的一句评语似的话。陆宇也很疑惑,“我有主动惹什么事吗?我有找过什么事吗?不都是事找我吗?我他妈想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孩子,我就这点指望,我就这点指望啊!”
“可是你很蠢啊。”季潮生往更柔软,更温暖的地方钻,然后偎在哪里不动了,“有陷阱你就跳,有人受伤了你就救,我以为你快三十了,会聪明一点呢。”
哎,色衰而爱弛,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双标啊?陆宇心里觉得很好笑,想搞他的时候他就是二十多年轻貌美前途一片光明的白月光哥哥,他惹了麻烦就成愚蠢的中年人了,“不好意思啊,对不起。”
“没关系。”季潮生在黑暗中捉住他的侧脸,印了一个吻,“我是你老公嘛,我爱你,我原谅你。”
陆宇想,这句应该是真话吧?他分不清季潮生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了,好可怕。
现在活在这世界上的,他最信任的人也不对他说实话的话,那么全世界的所有真话就都会消失,语言将成为新的暴力手段。陆宇只觉得深深悲哀,“季潮生啊,其实如果你实话实说,你杀人越货我都愿意为你蹲大狱吃枪子儿,你知道吗?”
“嗳,我其实比较愿意相信这个,你的好意我收到了,希望用不上。”季潮生听起来心情挺不错的,“陆小鹤的事你真误会我了,我能给差点成为董事长夫人的万人迷复旦高材生使上什么手段啊?她挺有天赋的,本科学什么,文学还是哲学?自己翻一翻金融学的书,洗洗钱,挪用几笔公款,不是也像模像样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欣赏,戳戳死鱼似的僵住的陆宇的鼻尖,“你像你妹学习,早发财了。”
陆宇木然地说,“小鹤是好孩子。”
“当然没问题啊,那我就做坏人好啦。”季潮生的语气轻柔温存,“你到底能看出来什么?陆小鹤十七岁就和许可欣谈恋爱了,你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久吧,看出来了吗?”
“对不起。”陆宇语气平平的,“我妹是同性恋是我没教好,五十万是罚款吗,我替她交,你们把我妹妹还给我吧。”
“哇,大手笔呀。请问怎么赔呢,你要继续去卖吗?我推荐你去个好地方好不好,你太有天资了,去那儿会招财进宝,生意不断的。”季潮生冷笑一声,“五十万我就不收了,我既不是陆小鹤的女朋友也不是她差点结婚的老公,需要的话倒是可以帮你转交给他们。”
说完他就背对了陆宇躺下了,任由陆宇怎么推他,抓他后背,他都不回头。
陆宇都不知道为啥说着说着季潮生又给自己说生气了,他现在真不懂季潮生。有时候觉得他阴森森的像鬼一样,有时候又觉得只是条没事喜欢在他身上磨牙的小狗。鬼和狗还有二相性吗,小鬼狗,小狗鬼。
就不说这个了,他踹了季潮生一脚,“大哥哥,你又给孩子扔哪了?”
季潮生不搭理他。
呃好吧,陆宇相信他总不会把孩子顺窗户撇了。萌萌真可怜,亲妈可能被出轨,亲爹大概不认她。后爹和后爹的对象每天纠缠着玩强制囚禁的诡异戏码,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关在家里,能陪着她的也只有她自己一个崽和一只猫了。
陆宇翻了个身,背对着季潮生,睡觉吧,哎。
因为不是第一次被季潮生关这个房子里了,陆宇对这里的熟稔程度甚至不逊于对方。早上他先起来的,摸摸后颈觉得没有很疼,就去厨房下了面条。盛出来正煎蛋的时候,听到推拉门外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拉开。
“醒了啊?”陆宇把煎蛋盖到面上,“帮忙端碗,溏心那个是你的。”
季潮生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要吃早饭啊?”
这啥啊。陆宇说,“当然啊,不吃饭我不饿死了。还是说这次的惩罚方式是不让我吃饭?”
季潮生没吭声,他就端着自己的那份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正低头吸溜面条呢,对面坐下一个人,也不吃饭,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陆宇没理他,三五口就把面条吞下去了。看着对面把金黄的蛋液戳得流出来,盖满了面条,他好心提议,“不吃给我,别霍霍鸡蛋。”
季潮生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呢?”
这话太黏牙,太矫情,也太让陆宇无奈了。他只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块薄荷糖,吐不出吞不下的,嗖嗖冒凉风,“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不是经历过一次吵架,冷战,只做嗳不接吻的日子吗?还是说你挺怀念的,”陆宇说,“我每天赤裸地拴在你床边你才有安全感吗,那你怎么不养条狗呢?”
“去吧,去养条你的同类吧,你把它腿打折,拴条粗链子系在你手腕上。你高兴了就喂他两口粮,不高兴了就勒死他,去吧宝宝。”陆宇真心觉得这样很好,为了避免虐待动物他可以假装那条狗,让他老公过过瘾,这样家里就有两只男鬼,和两条狗,“你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吗?”
“季潮生啊,”他从桌子底下握住对方搭在膝盖上的手,凭心而论,他读这个名字时微微涩口。这不是个流畅圆润的名字,陆宇闲来无事,在工位上摸鱼时曾经想过,季潮生不喜欢他叫他小季,那给季潮生起个啥小名叫着好听一点。潮潮?生生?听着都很怪啊。
他真的很想叫一叫季潮生的小名,宝一宝,然后晃一晃就过了五十年,两个人都成了老头,而他还是哥哥。
陆宇用力和季潮生十指相扣,“两口子互相骗,互相瞒,不他妈累啊。我想听你说实话,行吗?我不是想知道真相是啥,我岁数大了,我没有二十岁出头时那么傻逼了,我知道我现在过得好日子都是你给的。哥哥上次没留住你,还能再看着你走一次吗?我爱你,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爱我的时候很理智,很会盘算吗?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会像你包容我一样溺爱你?”
“你不要骗我,小宝,”陆宇非常坚定,非常软弱,非常卑微和冷漠地开口,“你给我一个影绰绰的东西让我看,又不告诉我事情到底是什么样,那我能不东想西想的吗?”
季潮生终于开了金口,“我没有想让你看到。”他有点懊恼了,“没有协调好吧,苏仲文大概想在你签合同之前让你看到他准备好的文件夹,不过显然我快一点,不然就耽误大事了。他没有遵守我们之前的合约,感情用事,我会考虑接下来和他进一步的合作是否需要中止。”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错误,很乖,很有担当,很谦逊,“我做事不干净,丢三落四的,很不入流,我会继续努力的。”
季潮生说完后仰起头看陆宇的反应,陆宇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于是站起身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像鼓励萌萌多算两道口算一样夸奖他,“不是你的错,宝宝,再多给我讲一讲好吗?”
“苏仲文和我想法差不多,我们的户籍地不在这里,想从政需要代理人。但是他可以找别人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要找你。”
他说这句话时理直气壮,神情里甚至带了点委屈,陆宇机械地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在滴血,“陆小鹤之前是被苏仲文挑中了?她被威胁了是吧,五十万,足够她当牛做马好多年了。”
“没有啊,五十万而已,陆小鹤不自杀的话,我猜她最多三年也就还清了吧。”季潮生的语气只是微微上挑了一点,他镜片后和嘴巴里就涌出讽刺和赞赏混和的色彩。季潮生偏开抚摸他的手,朝椅子背靠去,肩膀把家居服绷出漂亮平直的一条线,“陆宇,我都说过了,你真的有点傻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苏仲文也会被骗,说明陆小鹤手段了得嘛。凭心而论,我蛮欣赏她的,为了前途,女朋友算什么,哥哥又算什么,你要是有这个精神,卖也卖成头牌了。”
季潮生推了下眼镜,微笑着在陆宇脸上捏了一把,在他茫然的脸上强行赋予一点笑意,“你猜如果这笔钱被追究,赔偿款最后要压在谁身上,由谁还?”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想这个的,真落到你头上,你也就咬牙忍住了。”季潮生啧啧称奇,“你很不会骗人啊,利用感情换好处是很好的技能,早点跟你妹妹学一学吧。”
“还有,不要再摆出一副为了我宁负天下人的表情啦,我不需要。陆宇,我不需要你施舍我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只需要握住你就够了。我管不了你在乎谁,我还不能确定我离不开你吗?”
季潮生连碗带面一起泼到岛台下的橙色垃圾桶里,“再去床上睡会儿吧,明天还是我做饭。”
第48章 电视
季潮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没关着他,没锁着他,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对待他的态度犹如对待第一天相亲认识第二天洞房新婚的老婆,没什么感情基础,也没有离婚的打算,凑合着过。陆宇很不适应他的冷淡,同时很想让自己老公高兴一点,为此买了很多骚得要死的衣服。
都是他在论坛上看到那些小零推荐的,交叉绑带,大露背,蕾丝小裙子。只是没什么机会穿给对方看,季潮生好像又忙起来了。
接连三个晚上不回家,陆宇一个人待得实在无聊,跑回去找萌萌和咪咪玩了。住了一晚上,发现风平浪静的,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第二天他就答应萌萌晚上带她和小猫一起去另一个房子住,阿姨帮忙收拾行李,他白天先去上班了。
上班时一直想着季潮生,蜘蛛纸牌全输,扫雷老被炸死。
郑老板不在,不知道是已经完成任务功成身退了还是又去救死扶伤了。不在也好,在的话见到了怪尴尬。
陆宇实在无聊,实在无聊得很,就扒拉手机,翻了半天他给王勖打去了电话,想嘀咕几句。
没人接,有男声说让他转进语音信箱。陆宇想了想,没留什么,就挂掉了。
磨蹭磨蹭的,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工友照例调大城小爱看,女主持换了,这个说话更接地气,有意思。大家乐得前仰后翻的,陆宇也一边扒拉饭一边瞟。
广告的十几分钟有人调台,陆宇从牛肉里挑香菜末吃,突然,他叼着筷子愣住了,“停停,这个这个!”
“啥?”调电视的工友停下了,“你看这个?松城动画?喜羊羊与灰太狼?”
“不是,哎呦,我来。”陆宇把嘴里的筷子抽出来摆饭盒盖上,他拿过遥控器,又往前摁了两下。
电视上出现了一张体面至极,明星一样的脸。
体面周正是一种说法,用来形容深邃到看起来有点假洋鬼子的五官和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工友手扬起来半天,看陆宇没有还回去的意思,就搭在肩膀上了,“老陆还乐意看点新闻联播呢?”
陆宇嗯嗯敷衍了一句,“随便看看。”
旁边人陪着看了一会儿,只是这访谈实在无聊。这屋子里的人就算看新闻,也只喜欢看国外哪哪打仗啦。南方做生意的老板压尾货出不去跳楼自杀,东北大哥热心相助,女的打小三,男的被抓奸,这种。
要么就是看点旁门左道的禁忌话题,加很多自己的理解再外包装出去,最后神神秘秘地往天上指指。
这黏糊吧唧的访谈没人乐意看,最后就陆宇一个人不要脸地守在底下认真听,不顾一旁工友不满地啧啧啧砸吧嘴。
今天中午松城电视台播的应该算个专题片,录播的,讲的是作为国企改制优秀代表——松飞由国有制变成股份制的出色操作。来来回回就是几个词颠倒着说,平稳过渡,妥善安置,保值增值,新活力,以及改革,改革,改革。
片子应该放一会儿了,过了介绍季总何许人也的那段。陆宇还挺遗憾的,他有点听别人是怎么夸季潮生的,他对于这种上电视的颁奖方式心怀敬意。
不过季潮生看着就很宠辱不惊了,他只是礼貌温和地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视上,新车间的机器在孜孜不倦地转,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站在厂区门口,双手叉腰,踌躇满志。有个年轻女记者对着不远处正剪彩的一群人介绍,“改制后,企业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明确了产权归属,引入了市场化经营机制。短短三个月,订单量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陆宇总觉得采访的女记者很熟悉,看了半天发现是原来主持大城小爱相亲访谈的那个。
“企业原有职工3841人,通过内退、买断、竞聘上岗、再就业培训等方式,全部得到妥善安置,其中无人上访,实现了平稳过渡。”
下一个镜头切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身材略胖,看着温良憨厚,对着镜头说:“刚开始心里也没底,后来方案出来,挺满意的。现在在新公司接着干,挺好。以前我们两口子老干仗,现在工资涨上来了,我姑娘都说了,爸爸不跟妈妈吵架了。”
镜头再切回来,季潮生的眼神温柔真挚,“这我心里就有底了。”
陆宇一时间被报道里安居乐业的美好幸福生活迷住了,加上片子里的机器太新,环境太好, 他总觉得跟他没啥关系,不像自己待过的地儿。
电视中一个接一个漂亮数字抛出来,他都没反应过来哪不对。还是旁边嚼馒头的工友啐了一口,“去他妈的!”
“是没人上访吗?是他妈敢闹事给你人拆吧零碎了都。啥前儿给的买断钱啊,妈的一个字儿都没收着啊,被狗吃了吧!”
旁边有人搭茬,“哎呦,可不这么说,不是有人拿着了吗?我媳妇小姐妹儿同事的二姨,人家就拿着了啊,比占地给的还多呢。”
大家都笑起来,陆宇来的最晚,不知道那个“二姨同事闺蜜的媳妇”是个什么存在。有好心人给他解释,“就是个乐意上访闹事的老太太,儿子老头都是松飞的。有天煤气她中毒了,没救过来,人没了。说是煤气中毒,但是不是反正咱也不知道,人家赔了一大笔钱呢,十几万。”
“那真不少啊,临了临了给孩子留一笔。”
“可不是咋得,人还是得有那个命啊!再者平时多做好事,给自己积积德。”
陆宇左耳朵听着一帮人对于老张太太,对于一条年老无用刻薄低俗女人生命在最后卖出高价的艳羡,右耳朵听新闻播报里的一大串美丽的富有韵律的数字—
“本次改制共涉及哈飞集团下属三户企业,产权转让总额4.2亿元。”
“经审核批准,共核销历史不良债务7.8亿元。”
“季潮生作为职工安置专项负责人,因其在改制工作中的突出贡献,获得市政府颁发的‘国企改革先进个人’称号,并获得奖励50万元。”
五十万啊。陆宇觉得五十万应该是挺多的,陆小鹤愿意为了五十万抛妻弃子跟男的睡。又觉得其实也一般般嘛,很一般般。季家衡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季潮生辛苦工作,坚决执行。这么看,五十万也实在不值一提。
片子在季潮生的微笑中定格,结束,电视上开始放松药六厂葡萄糖酸锌口服溶液的广告。陆宇问了一圈,没人要再看啥,电视就这么空放着了。
他重新坐回工位,开始扒拉尚有余温的米饭粒。正在此时,电话响了。陆宇看到是王勖就接了起来,“喂?”
“是要请我吃饭不?”
陆宇本来心情就不爽,对面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更没好气,“不得,我凭啥请?AA吧。”
厂子里信号不佳,王勖的笑声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你手机没外放吧?”
“天大的好事,你老公没跟你说啊。你等我一下,我找合同给你念念。”窸悉簌簌好一会儿后,王勖四平八稳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松飞旗下附属企业机械加工厂改制后新组建的松城赫宇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6000万元,其中经营团队持股12%。陆宇作为经营团队成员,持股3.5%。”
“算一下,你现在名下对应210万的股份呢,这回心情好了吧。郑容前两天跟我说,苏仲文也入股了,但是没你份额多,好像最多的就是你吧?我跟你说你别看210万不多,这是刚改制完,等到政府投资,那边才大头呢。”
陆宇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210还不算多?”
“这是实账嘛,没水份那种。当然咱们是搞不过人家玩金融的了,人家随随便便就六百八百的往上杠了,吓死了。对了,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有时间去跟苏仲文聊聊,把你妹的账平掉,要不然哪天虚的变成实的,你手里股份全砸进去了。”
就那五十万呗。陆宇说完自己都觉得太平静了点,“行,哪天我去找他聊聊,不行我直接还给他好了。”
王勖很惊讶,“啥啊,八百万直接还吗?你没看懂人家账面怎么记的是不是啊,陆小鹤只是个中转啊。哎算了你直接问你老公吧,这种事他肯定比我在行,解释的明白。”
“你说多少?”陆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吱嘎一声响。旁边工友纷纷侧目,注视着他快步往水房走去。他压低声音问道,“哪里来的八百万?”
王勖说,“不就放郑容桌子上那个文件夹里的合同吗,苏仲文和陆小鹤签的啊。你老公还说呢,夸你有进步,特上道。以前这事非得哄个几天,你这次特大度,特配合他,他心里暖暖的。”
“真的,跟我明里暗里炫耀好几次了,说怕你误会啥啥的。完了你特贤惠,可信任他了,也没问他。”
陆宇耳朵里嗡嗡响,他像对待坏电视一样猛拍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 他喃喃自语,“有没有可能,我就没翻到那页啊。”
“啊?”
第49章 恩赐
陆宇订了个小包厢,把定位发了过去。王勖秒答应了,看见地点还调侃了两句,“嚯,当老板了就是不一样哈。”
陆宇没再回他,他心里很乱。王勖下班太晚了,他先点了几个小孩菜陪萌萌吃,说是哄孩子,其实是萌萌陪他。
他老姑娘不仅把最脆的一大块锅包肉夹到陆宇嘴里,还把咪咪往他脸上放,猫舔了他一脸口水又弄了他一身猫毛。阿姨来接她回家时萌萌还很好心地把咪咪借给他玩,“舅舅,我的小猫咪陪着你。”
全是口水,把孩子送走陆宇就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等王勖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只大肥猫迎接他,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正好与从洗手间回来的陆宇撞了个正着。陆宇额前那点碎发被他呼噜脸的时候顺手抹上去了,露出俊美明丽到无以言说的五官。
“……”
陆宇疑惑地伸出手指在愣神的王勖面前晃晃,“想啥呢哥们?”
“你适合这个发型,真事儿,贼板正。”王勖往他脑门上戳一把,“可像老板了。”
“哎呀拉倒吧,早上还得收拾,再说我们家有一个人这个造型就行呗。”陆宇伸手把湿漉漉的额发拨乱,“先不说那个,那啥,你吃两口饭,完了你告诉告诉我,咋回事啊?”
陆宇今天很舍得,定的小包厢相当高级,服务员来来回回上菜穿的统一都是美丽单薄的淡青色旗袍,端水上菜时轻声细语,双腿交叉,下蹲的幅度不小,又轻捷优雅。但是以菜单上的价格讲,面子好看,里子就得很一般,陆宇毕竟没到能把东西经营得里里外外都体面的程度。
甜口菜尚可,硬菜就很不怎么好吃了,王勖夹了两筷子鱼,“这鱼白死。”又戳了一块鸡,“我话说早了。”
挑挑拣拣吃了一点俩人就都把筷子丢下了。陆宇等着王勖开口,王勖看出他的望眼欲穿,斟酌了一下,“你想听啥啊,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我觉得没啥区别呢?”
“三十和五十,一千和八百,说来说去不都是报表上的几个数吗?反正也发不到咱自己手里,上头爱说多少就是多少吧。哎呀,你别管这个了,”王勖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我靠,季潮生可是挺够意思啊,升官发财宠老婆。其实你们两口子共同财产,你直接花他的就行,他还是给你不老少,手头有钱可挺好。”
季潮生给他的信任,体贴,支持,陪伴,优质基因以及实打实的财富地位,这些都不算爱的话,恐怕世界上的任何一丝真情都将荡然无存,黄金会化为尘齑。
陆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如此汹涌爱意的冲击下保持冷心冷情,保持灾难到来前的悲观,“那钱是从哪儿来的啊?”
“陆小鹤杀人被苏仲文看见了?八百万得是杀十个八个了吧,连环杀人?陆小鹤要买房子买地,八百万够她在上海买完房子买车,买完车娶媳妇了。”
陆宇缓缓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啊?”
包厢里剑拔弩张地沉默着,好一会儿,王勖嬉皮笑脸地开口,“别这么说啊,哥,你现在要还是普通老百姓,那我们可都不活了。”
他解开两颗扣子,又顺手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里。屋里温度高,放地上的一扎啤酒早就没了那点冷气,王勖启开一瓶没喝,随手往桌角边上一推。
瓶子没站稳,歪躺下来,雪白的泡沫和浑黄的酒液喷了一地。
陆宇说,“一会儿服务员以为咱俩尿屋里了。”
“你以为人家没见过?能给人擦尿不错的啦,不喝都算好的。季大少爷带你走那晚上过的挺爽吧,久别重逢,浓情蜜意的,知道当时跟你站一排那几个那天晚上怎么过的吗?”
王勖恍然大悟,“不对啊,你不会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宇哥又不是真的干这个的,找个理由追对象嘛。老公又帅又年轻,又真的,真的爱你。”
他前面的每个字都阴阳怪气的,一个字拐八个弯,落到“爱”时声音陡然变缓,轻的像一声叹息,“你命很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过日子吧!”
这一小段话说的既恨又怨,显得出自本心,格外真诚。然而陆宇是块铁石心肠的木头,“买断钱洗干净后也分给你了?”
“Cap 你妈!”王勖绷不住了,“我拿到一分钱我全家都死了!你他妈的!”
陆宇现在有身份了,王勖总不好无凭无据揍人一顿。处于虐人不成就自虐的心理,他又把已经冷掉的鱼拖过来猛吃,鱼骨搅合成碎泥。陆宇在一边看着心惊胆战,总怀疑他会卡嗓子眼,“吃点饭就着啊大哥?”
“艾玛行了你没拿就没拿呗,我冤枉你了我跟你道歉,你别霍霍你自己了。我一会儿搁道边给你买碗馄饨吃,别吃了!”陆宇抢过他手里的筷子丢掉一边,把王勖从碗里捞起来时,发现他眼珠子竟然是通红的,“给你吃过敏了,还是吃变异了?”
话刚说完,一小串水珠就滴到了他手背上。
“嗳,大哥。”陆宇没招了,“我冤枉你我错了,别哭了啊,这么大人了,成家立业了都,还哭。”他从裤兜里掏了几张纸巾出来糊瞪着他的人的脸上,“我错了,行了吧?你没花我花了,我享受了,我小资我腐败,行了啊你挺大个老爷们!”
然而王勖躲开了他的手,流着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犯蠢也有个度吧?”
“陆宇,你冒虎气也要分分场子吧?你不是没穷过,是不是跟着季潮生过了两天好日子忘了自己姓啥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卖房子给你姑娘看病的时候了,忘了你借钱交包烧的时候了?”
王勖越说越激动,“我去给你送钱,坐大土炕上,你姑娘没站稳当,手放上去烫得通红,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就为了孩子活得,你得看你姑娘出息,是不是!”
“我也不怕告诉你,知道季家衡为什么挑中我吗?因为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家太穷了,我想跟他见见世面,过好日子。小时候膝盖骨就软,长大了也硬不起来,你不一样,你小时候骨头就硬,你命好,我服了,你命好。”
他神神叨叨地念了好几遍你命好我命差之类的话,紧接着突然把已经流空了的啤酒瓶狠狠砸到地上,玻璃碴子清脆地碎了一地,“钱就放在那,任何人都能拿!有人得去油锅里捞,有人递到你手边了,你接着能怎么样?没钱面子就是鞋垫子。世界上就是有人穷,有人富,凭什么富的不是我们?有人穷是活该,你知道吗?有人这辈子就是顶着锅盖的王八,一辈子翻不了身!”
王勖说着说着,在极度的狂热澎湃中,反而抽搐着平静下来,“陆宇,你说,蠢的相信马上就发补偿款的,傲的真以为自己为国家做多大贡献的,老的掉牙的,丑的碍眼的,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这么些人,在我们身边活得像臭虫一样的人,谁最该死?”
陆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
王勖愣住了,“我靠。”
“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今年没提名你啊大哥?”王勖彻彻底底折服了,“我去,好伟大,好伟大啊我靠。我靠兄弟我现在可不是政审呢兄弟,你也不是竞选市长呢,这儿可没记者。”
“哎呀去你妈的,我他妈根本就不信我老公是那个b样的行不行?我不信行不行?你有病啊现在就忠孝这那的,我不信不行啊?”陆宇被王勖满怀敬意的目光弄毛了。王勖在被他捶了两拳后答应帮他偷账本,条件是他要是因为这个没了工作陆宇非得养他到他能找到工作那天为止,反正他现在这么有钱。
陆宇答应了,他又再次强调了一遍,“别他妈的那么看我了,我维护我老公的清白,我们家季潮生真是好孩子。”
“知道了,好孩子他妈。”
又喝了几杯白的后两人就此分手,陆宇塞给王勖十五块让他去买馄饨,再买个加肠加蛋多香菜多醋的烤冷面吃,再配个大白梨,不要凉的,容易窜稀。
走出包厢想上厕所,绕了一圈后陆宇想起来包厢里好像也有厕所,而且他没有那么尿急了。也不能白下趟楼,陆宇去前台结账,结果前台小姐微笑着告诉他,有一位先生替他结过了。
在那一刻,陆宇真的感到一阵无缘无由的愤怒,他想要是好孩子季潮生再从某个角落里像鬼一样走过来他就打碎离他最近的一瓶啤酒然后用碎片把颈动脉划开。
然而不是,走过来的那位夹公文包点头哈腰的男人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殷勤地自我介绍,他是某家数控小厂的老板。
陆宇有点没听清,实际上他也并不在意,不在意对方是谁,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因为他胃里隐约开始痉挛。不过有人付钱总归是很好,他礼貌对着对方笑笑,“谢谢。”
男人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陆总!其实您之前见过我的,在二院有次您女儿肠胃炎,我们一起排过号的。哎我当时应该把我的号给咱们姑娘用的,我家小子皮实,您女儿现在好了吗?”
陆宇想,好了,怎么没好?已经很好了,而且会更好的。总会有天人家会回香港去的,或者去什么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的,再不济也是上海吧?反正不会留在他们这种穷地方的。
再看看对面花了钱依旧谦卑的陌生人,他很想笑,现在花钱有啥用啊?他现在有钱了锦上添花他也记不住,记住了他也不在乎。何况他还有老公,他老公不会让他随随便便花别人的钱的,会不高兴的。
说到锦上添花,季潮生不就是那个给他雪中送炭的人吗?他的好老公,好弟弟,好宝宝,金主大人,爸爸。
季潮生。季潮生。季潮生。
宇宙第一大好人季潮生。
他昏昏沉沉地给宇宙第一大好人拨去电话,“老公,你来接我吧。”
电话杂音很大,陆宇相信不是他老公给买的牌子手机的问题,应该是季潮生很忙,真的很忙很忙。但是他仍然不依不饶地添麻烦,“老公,想你了,不要司机,你来接我吧?”
过了几分钟,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像有人微微叹气后才开口,“那你乖乖等我哦,不要跑。”
等待季潮生的功夫陆宇喝了两瓶前台送的小的冰糖雪梨,上了次厕所。等他老公风尘仆仆赶到时陆宇正和前台小姐姐聊得火热,年轻女孩子被他哄得花枝乱颤,望向自己时脸颊两坨红。陆宇又随手从他老公怀里抱着的一大束玫瑰中抽出两枝递过去,“晚安啰小姐。”
季潮生全程没什么表示,低声询问账单有没有付掉,很绅士地帮忙拉饭店门口那扇略显沉重的大铁门。
等陆宇坐上车,如常等待帮忙系安全带的工具人时,猝不及防的,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
不疼,很轻的,清脆地拍在某一块突出的骨头上,连印子都没留下一个。有点像电视剧里面人扇嘴巴,雷声大雨点小。只是陆宇除了在床上都没被这么对待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时,怀中骤然变得空荡荡的——季潮生打开窗户,把花丢了出去。
安全带系上,车子开动了。驶出地下车库时陆宇才恍然大悟似的摸摸自己的左脸,转向旁边开车的人,“你刚才是不是打我了?”
季潮生打了把方向盘,“没有啊,亲了你一下。”
陆宇喝懵逼了也分得清嘴唇和嘴巴子,“你就是打我了吧!”
车行驶进隧道里,光打在季潮生俊美无俦的侧脸上,忽明忽灭,陆宇一时间看呆了,满心满眼都是“我老公好帅啊哇哇哇,这么帅的小伙是我家的!”
他痴痴地笑,季潮生瞥了他一眼,也很给面子地陪着他笑,“老婆,不要离开我好吗?”
陆宇说当然的事啦老公宝宝,然后他又挨了一下。
这个巴掌有点疼了,而且是不是有点违反交通规则?陆宇捂着慢慢变红的脸颊,看向正在专心开车的季潮生。
季潮生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转。
好想你们呢
第50章 痛
都恭喜了,陆宇想吐出什么,也都只能咽回去了。恭喜嘛!
坐电梯上楼,一开门先看到一圈芭比娃娃,穿戴整齐仿佛在开什么会,衣柜马桶梳妆台散落一地。陆宇蹲下来收拾,这也是季潮生干的好事,他自己带孩子时给孩子归拢得可板正了,东西从来不到处撇。
拆了没两条裙子季潮生就接过去处理了,陆宇去房间里想看看萌萌有没有踢被子,去了房间才发现床上没人。他叫了两声姑娘后发现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小小一个人被一堆大大的抱枕围起来,又顺色,确实不怎么好找。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季潮生站在房间门口拧下门把手。
抱萌萌的时候陆宇其实就看到她睫毛在抖了,陆宇以为她睡不稳当或者客厅灯晃的就没当回事。放好孩子掖好被子后他和季潮生一起出来,陆宇很努力对季潮生笑了下,“睡觉去吗?”
季潮生扬起手腕瞄了一眼,“过两分钟你再进去一次。”
陆宇很不解,“进去干啥?孩子都睡着了,再给她整醒了。”
季潮生笑了一下,“直接听话一次会怎么样呢?她没抹眼泪我管你叫妈妈,行吧?”
性别和辈分都被篡改了的陆宇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照做了。刚一打开门,他就听到极其细弱的吸鼻涕的声音。
“爸爸进来了啊,姑娘,是爸爸。”陆宇尽可能轻地走过去,按亮了床头的小灯,正捂着眼睛啜泣的是一张哭花了的小脸。看到陆宇的那一刻,萌萌大哭出声,“爸爸!”
她撞到陆宇怀里哭号,陆宇心里像被狠揪了一把。给萌萌擦着眼泪,他的眼泪也无知无觉掉了下来,“告诉爸爸,为什么哭啊,啊,谁欺负你了姑娘?”
萌萌抽抽噎噎地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太黑了,你和叔叔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陆宇说,“奶奶没陪你看动画片吗,家教姐姐今天请假了是不是?还有你的娃娃呢,小猫猫呢,姑娘。”
他想先哄住孩子不哭,承诺明天就给她买新的娃娃,还有新衣服,“姑娘晚上不是跟着老爸和你小王叔叔一起吃的饭吗,爸爸喝了点酒,回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一次早早回家陪我老姑娘。不怕不怕啊姑娘,爸拍拍,睡觉吧姑娘,啊?”
可是无论他承诺了多少好吃的,好玩的,萌萌依旧哭个不停。小孩子又困,又难受,难受就要哭,哭就困得睡不着。萌萌哭着闹着要妈妈,哪怕她记忆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妈妈。陆宇抱着萌萌在屋里转着圈走,“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萌萌仍然痛哭不止。
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直在门口默不作声的季潮生走了进来,一把把正跪在床边哄孩子的陆宇拉起来。他指着陆宇的脸,对萌萌说,“以后你爸爸每天晚上都哄你睡觉,九点以后再也不会出门,好吗?”
萌萌哼唧着说,“我不信。”
“你要相信我,叔叔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一件答应你的事没做到,对吗?明天你的钢琴课停掉,英语课也不用上,叔叔送你去找隔壁单元楼的你的好朋友玩,你可以在她们家住。”
季潮生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出来,给萌萌擦了脸,他按灭床头的灯,“不要哭,哭着睡觉会头痛。闭上眼睛,想明天和你的好朋友去哪里玩,我和你爸爸在这里陪着你。”
萌萌最后是牵着两个人的手沉沉睡去的。季潮生拍拍趴在床上沉默着流泪的人的后腰,示意他可以放手了。
走出房间时陆宇脸上的泪痕犹在,季潮生拉着他走到主卧的沙发上坐下,托着他的脸轻轻用拇指拂去泪珠,越擦越湿淋淋一大片,“好啦,你要心疼死你老公吗?哄完小的还要哄大的。”
“以后早一点回家,知道吗,孩子很想你,我也是,少和不三不四的人说什么有的没的,”季潮生轻轻捏住陆宇的下巴抬起来,灯光映衬下他像颗成色极佳却无精打采的珍珠,“老公刚才打你了,讨厌老公吗?”
珍珠摇摇头。
“嗯,乖宝。”季潮生把陆宇揽进怀里,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在乎过去的事好不好?我们都不提了。你只要知道你老公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乖乖的,等一切都处理好,我会把我在香港的公司股份划到你名下,萌萌可以入港籍的,或者你更想让她拿英国身份吗?”
季潮生吻了下他的侧脸,“我们的孩子永远,永远不用被选拔,被挑剔,萌萌这辈子永远不会担心考试成绩,担心零花钱,担心工作,考虑爱人的性别和国籍。我发誓,老婆,我气急了才打你的,你不要和女人说话了好吗?”
他很慢很慢地说,“知道我为什么猜到萌萌会哭吗,哥哥?我以前就这么等别人给我开房间的门。我不知道季家衡今天在哪一个太太那休息,不知道别人把我关起来是恶作剧还是惩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睡觉,下一次吃饭是多少个钟头后。”
他攥紧陆宇的手,和自己十指紧扣,“我害怕时会想你呢。我想我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个小哥哥,我想我有哥哥,小声念你的名字,我就不害怕了。我他妈是为了你活下去的,你别和别的男的女的说话吓唬我了,行吗?我求求你了,我害怕。萌萌有你哄,谁来哄我?”
陆宇从他说第一个字时开始汩汩流泪,等他说完时早已泣不成声。他跨坐在季潮生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一遍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宝宝,宝宝,哥哥对不起你。”一边胡乱地亲季潮生的脸和嘴唇,一边发誓,“我爱你,宝宝,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和别人说话了,再也不怀疑你了老公。”
季潮生低头和他接吻,很慢很深地吮吸陆宇的舌尖。陆宇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季潮生怀里,意乱情迷之际,他忽然想起件无足轻重又不得不说的小事,咕哝一声,“宝宝,只要没动人家的买断钱就行宝宝。”随即又大声宣布,“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宝宝,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只是高情商提醒了一句。只是他湿热的口腔忽然被冷落了,紧接着,和他相拥的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也离开了,季潮生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是放屁,是吧,陆宇?”
季潮生抬起手,陆宇下意识躲了一下。他倒不是怕疼,虽然本来也不疼,但季潮生很轻快地无视并放开了他,转身去忙他自己的事。比起挨打,这种冷漠让陆宇更加无法忍受,“你去哪儿?”
“回公司开会。”
“快十二点了开个毛线啊,跟人跟鬼啊,你妈的。”眼看着季潮生真的开始穿外套,陆宇要疯了,“你他妈真敢出门我一会儿找辆车撞死!”
季潮生穿衣服的手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声地胶着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服软,“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天晚上季潮生比较罕见地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其实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季潮生也穿着衣服睡,只是他逐渐发现陆宇极其迷恋大臂贴着后颈,呼吸缠着呼吸的睡姿。陆宇也试过直接把他的手臂当枕头压着,效果一般,硬邦邦的。
今晚那些睡前事后的小动作全被橹的一干二净,两人端庄郑重地平躺下来,房间里静得像萌萌在隔壁高考一样。他老公就躺在离他几公分不到的距离,不亲他也没抱他,冷冰冰地说,“别想那么多,先睡觉吧。”
陆宇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轻轻调整呼吸频率,努力了让呼吸变得绵长,像睡得很熟的样子。陆宇知道今晚注定无眠,他在脑子里数羊,数星星。可是数着数着,很多人密密麻麻地挤了进来,热热闹闹地和羊与星星排排坐,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开始聊天,打架,白凤兰抄起大马勺要给他们做饭吃。
头好疼,陆宇用手背蹭了下鼻子里流出来的水,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揉成一个团。
他想继续数星星,可是羊和星星越来越多,渐渐变成电视上的雪花图案。陆宇想像修理坏电视一样修理自己的脑袋,可是还没等他狠狠给自己来俩下子,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又哭了?”
陆宇很想说只是擤鼻涕而已啊,但是他一开口,喉咙里奇怪地呜咽起来,“疼。”
“哪里痛?好了别哭别哭,”季潮生坐直后把床头灯拧亮,“哪里痛?胃?头疼?说话,陆宇。”
“都疼,都疼。”陆宇没有装,他疼得人都在抖,头要炸开了,后槽牙连着太阳穴的神经蹦蹦跳跳,胃里堵了一团火。他的眼泪和鼻涕像没拧上的水龙头一样流得稀里哗啦的,季潮生试图抱他,被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我疼!”
“疼,疼,疼。”这种难以忍受,自深深处来的难以名状的痛苦像有人直接把某种神经类药物混着辣椒粉强迫他吸入,几乎动弹不得,只能通过不断地流泪来净化。每一条神经都在自由自在地把自己打成结,每一个毛孔都翕张着吐气。他痛得想呕,只是张嘴时会吸入冷口气,刺激到他敏感的后槽牙。
他边哭边嚎两个人的名字,“妈,妈,妈,我疼,季潮生我疼,我想死,我疼。”
任何微小的触碰,冰凉光滑的床单和睡衣,毛绒绒的玩偶,乃至昏黄灯光打在脸和皮肤上的感觉都让他像被针扎了似的。陆宇听到季潮生打电话的声音,听着他压低着急促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他全都不舒服!我送他到急诊还是怎么样?什么精神科啊,丢你老母啊!”
“我没搞他!那是我自己的老婆!算了我没空跟你他妈解释了!冷毛巾,然后呢?药吃什么?妈的你现在就过来!什么叫他想不想啊,他痛得不行啊!”
陆宇嚎了一嗓子,“不要别人!”
“诶,好好好宝贝,我让他滚。”床那边还在说什么,陆宇听不下去了,他听到别人的声音也好想吐,“别他妈说话!”
电话被瞬间挂断。
过了十几秒,一条温冷的毛巾轻轻盖在陆宇滚烫的额头上。季潮生轻轻把他拥进怀里,用比拍灰还轻的力度抚摸他的肩膀,“好宝宝,不痛了宝宝,宝宝不痛了。”
季潮生换第四次湿毛巾时陆宇已经不再捂着胃呻吟,出的冷汗也少了一些。他自己心里大概猜到了一点,看着坐在床边替他擦身体的男人,心里的痛苦是一点一滴溢出来,慢慢浸润四肢五骸的。如果他穿着衣服,衣服一定能湿淋淋地拧出一地水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搞得好像季潮生真的怎么着他一样,搞得好像他有多活不起一样。
陆宇把季潮生扒拉开,“我困了。”
季潮生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连串好好好,“睡嘛,睡嘛。”
折腾了一圈,季潮生看起来像完全没脾气了,很小心地躺在他身边,轻轻揽着他肩膀。陆宇稍微动了下,对方就收回手,“捏痛你啦宝宝?”
他这样陆宇心里更难受,老感觉季潮生看他得神经病了于是可怜他,陆宇本来想说你别可怜我,摸到对方的胸肌,脱口而出,“做吗?”
季潮生很乖地小声说,“不做不做老婆,我抱着你睡觉好吗?”
顿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轻轻的,宝宝,我轻轻的。”
小宇这样偶尔一次不算躯体化,他的x瘾也不暗示他有双向的可能性(但是老这样一惊一乍的谁都说不准了)
祝大家不熬夜,不焦虑,好好吃饭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预祝国庆快乐~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