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门卫
在他感冒完全好利索的这天,陆宇把装感冒药的小瓶子放进抽屉里,仰头给季潮生打领带。
大周末的,又开会。季潮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档案袋递到他手里,“省机电做的。”
诶昨晚倒是没看到呢。陆宇接过文件,“我会保密的。”
“嗯,我去工作了。”季潮生又在他脸侧亲了一口,“爱你宝宝。”
季潮生走了以后,陆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最近在整理简历,打算过了十五后重新找技术岗工作。孩子有人带,债也还完了,工资低点累点都无所谓,他发现自己还是擅长干这个。
拿自己的笔记对照着之前上交的报告,陆宇满怀期待地打开档案袋。他很珍惜这次和大师对话的机会,虽然没什么脸再去学校里找老师探讨,也没那个心气。不过能对照着答案给自己评个分,他也挺高兴的。
文件夹封面印着《资产评估报告·设备分册》,扉页盖着红色的公章。翻开来,首页是评估人员名单,头衔一大堆:高级工程师、注册资产评估师、这个师那个师。第一行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简介:原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某厂总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陆宇小心摸摸那行字。
陆建国当年吹牛逼的时候总说自己给总工当过关门大弟子,他妈还说他爸是古龙金庸看多了。实际上他们厂里唯一一个老总工人好,谁问什么傻瓜问题都会回答。陆宇上班时老爷子已经去世多年,他爸也早不见踪影。
说是去南方打工了,他和白凤兰都心知肚明,他不会再回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陆小鹤,还是为了他那点稀薄可笑的面子。
对着大师的手笔,陆宇把想叹出的那口气又咽回去了。他对照页码,先去看最有把握的那台德马吉。
“该设备系德国原装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导轨及丝杠磨损严重,X轴反向间隙实测0.12mm,超出出厂标准20倍以上。润滑系统失效,导轨已出现干摩擦损伤。评估值建议按现行市价扣除大修费用后确定。”
老师看出来的问题他写的跟一模一样,只是描述更专业,用词更精炼。萌萌在一边看,“舅舅答对了吗?”
他笑着点点头,萌萌这个小人精就立刻殷勤地捧着油画棒要在纸面上打个红杠,吓得陆宇把她抱到了沙发上放动画片,这可弄不得啊。
整整六台机器,陆宇的判断都跟专家基本一致,只是对方写得更好,言简意赅,直指要害。定损程度,维修方式,甚至报价都大差不差。
陆宇在深圳时见惯了刻意压价抬价的阴阳合同,骤然见到这么皮贴骨的好东西,几乎想捧着它亲一口。专家就是专家,专业就是专业。
直到第七台机器,钣金车间的蒙皮拉伸机。
他当时的记录是这样的:钳口齿板磨损明显,有偏磨痕迹,需检查液压同步系统。
报告写的是:钳口齿板磨损,存在偏磨现象,同步油缸保压性能待查。
完全一致。连判断方向都一样,但他多写了一条:拉伸模唇口R角过小,不符合铝合金蒙皮拉伸工艺要求,易导致应力集中。
这个工厂的蒙皮拉伸机模唇是标准件,出厂就这样。专家是自己上去量过吗?他检查时为什么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呢。
陆宇在笔记本上圈了个小圆。
第九台钣金车间的橡皮囊成形机,陆宇记录的是橡皮囊有细微龟裂,需确认剩余寿命。备件需进口,交货周期约3个月。
对方写的是橡皮囊出现老化性龟裂,剩余安全使用寿命不足,建议尽快采购备件。备件为进口件,供货周期3个月。
他为什么也会觉得是三个月?
这是陆宇六年前从随机技术资料里查到的,六年过去了,技术一点没革新,产业链一点没进步吗?
他跟自己翻了同一本技术资料,在同一间档案室里静坐了六年吗?
这可太巧了。陆宇觉得他刚才大概吞了几颗感冒药,现在头晕目眩,很想小睡一觉。他用力咽下一团口气,把报告翻到试车车间这一页。
试车车间有两台涡轴发动机试车台,型号完全一样,都是1970年代随发动机引进时配套的苏联设备。两台并排放置,编号分别是1号和2号。
一号整体完好,只是传感器线缆老化,需要更换全部线缆。维修方案比较简单,换线就行,费用大概十几万。二号试车台完全不行。水力测功器的转子已经卡死,锈死了。大概是长期不用,冷却水没排干净,冬天冻裂了内部管路,水渗进去泡坏了轴承和转子。这台基本等于废铁。如果修,要拆解、清洗、更换转子、重新做动平衡,费用比买一台新的国产试车台还贵。
而上面清楚写着:
“涡轴发动机试车台2台(1号、2号)。1号台传感器线缆老化,建议更换,维修费用约15万元。2号台水力测功器转子卡死,拆解维修不经济,建议报废处理。”
一个字不差。
但他少了一句话。
这两台试车台,铭牌装反了。
陆宇刚工作时就在这个车间,一度好奇为什么左二右一。他师傅说是老毛子的铭牌把他们绕懵了,设备出厂编号和俄文技术手册上的对应编号对不上,后来定下来按人家技术手册上叫。
两台设备的外形完全一样,陆宇写报告时反复斟酌,觉得没必要把当年随口提的小事写上去,故事会吗?就画了个草图标注,把原本在一号位置的机器画到了右侧。他当时想好了,如果因为这个挨呲,他也认了,他跟这两台机器有感情。
这位迟师傅,原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某厂总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大师傅,当年和他在一个车间干活吗?
怎么会这样。陆宇用力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怎么会这样。
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意料之内的,占线,占线,占线,秘书说在开会。给王勖拨过去,那边也在开会。全世界都在开会,只有他不用开会,无所事事。
陪萌萌玩了一会儿,他心焦得要命,坐也坐不住,干脆打了辆车直奔工厂。他要再看眼铭牌,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了重新挂牌了也非常有可能啊。
出租车被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拦住了,他彬彬有礼地请陆宇出示证件。陆宇哪有什么证件,他都是别人领进去的,“我认识你们厂长,朱永平是吧,我有他电话。”
“什么长都不能随便出入,我们有保密条例,不好意思。”年轻的门卫请车立刻开走。陆宇付了车费后和司机道歉,一个人在门口转圈圈。前两天他还和这堆铁块抱抱贴贴摸摸蹭蹭呢,怎么今天他就成陌生人了呢。
正门走不通,他想起个别的法子,“小兄弟,我不进去,咱们院那个打更的老头,穿个破棉袄那个,你知道吧,我是他老家乡亲。”陆宇递了根烟过去,“小哥,帮忙叫他出来下呗?”
站岗的保安瞥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大爷,这里没有这个人。”
陆宇连连点头,没有这个人啊,没有这个人好,没有这个人我草你大爷!他不想,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问题是总有人把他当狗耍。他就想安安稳稳干好自己的活儿,过点自己的日子,那么难吗?
他把这个人连同那些他不知道的,不屑知道的也没资格知道的破事,烂事付之一炬,烧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浮尸百万血流成河。
陆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此人间的是是非非都与他再无瓜葛,他出家了!
幻想一下真他爹的过瘾。随着头摆动的幅度,陆宇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不好意思。”
“怎么就不好意思了?”随着一声滴滴的喇叭响,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陆宇一回头,是挺久没见的张琛,“咋了小宇?”
“没事,唠嗑呢。”陆宇上了张琛的车,“季潮生让你来的?”
车子一路驶过厚雪和青草茬,张琛嗯了一声,“可不呗,你俩吵架了?”
陆宇哼了一声。
“哎呀,小两口没事拌两句嘴还不正常吗,我跟咱家你嫂子过多少年了,她骂我还跟骂孙子似的呢,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呗。”张琛问,“你去新美喝两瓶不?”
算了,拉倒吧。陆宇敷衍他,“不喝了,回家给孩子做饭。”
到家看见萌萌自己乖乖巧巧地摆弄娃娃,想起谁买的玩具,陆宇一下子就心软了,多大点事啊。
他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有什么事说开就得了。
尽管生气,陆宇还是煲好汤做了他爱吃的豆腐排骨,人天天上班开会的也不容易。
七点半时开门声响起,萌萌跑去帮忙开门,“叔叔!”
季潮生看上去十分意外,对着岛台上的碗筷和来迎接他的人露出短暂空白的表情。陆宇坐在沙发上喊他,“关门嘛,冷。”他才把门带上,又把萌萌抱起来。
“爸爸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季潮生听萌萌指指点点地给他介绍,余光偶尔瞟过沙发上正在玩手机的人。
过了一会儿,陆宇说,“姑娘,下来,来爸爸这,让你小季叔叔先吃口饭。”
陆宇:微微生气
以及一些专业的部分被简化了,实际会更复杂周密的,老师们见谅,鞠躬
ps:今天的零点是季潮生的生日
季家衡很希望他可以在今天出生,因为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成道日。观音信仰在潮汕和香港根深蒂固,如果今天出生,就天然带着“慈悲”,“庇佑”的寓意。
但是季潮生是8.3号的生日,在希腊神话里,8月3日附近是纪念安忒洛斯的日子。
他是战神阿瑞斯与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小儿子,代表回报的爱。
哥哥厄洛斯丘比特负责射箭让别人相爱,而安忒洛斯负责惩罚那些无视他人爱意的人。简单说,他管的是 “爱要有回应”。
第32章 英雄
陆宇看着季潮生一勺勺舀汤汁拌饭,不敢大幅度动作也不敢停,就想起小时候他在家里吃饭,同样斯文乖巧,同样如鲠在喉。
他把萌萌放出去跟小猫玩,盯着豆腐叹了口气,“不爱吃别硬吃了,我不生气。”
他说完,季潮生反而加急塞了几大口,“好吃的。”
怎么这么护食呢?陆宇自己也挖了一勺米饭,他做的真的还行,挺香的。“我就想问问,你废这么大劲弄个假的干嘛啊,你不知道盖假章违法吗,孩子?还是香港没这项法律规定,你们公章都能随便盖啊。”
他还没说完,季潮生先委屈了,“我不是故意的啊哥哥,弄不来真的嘛。”
找不到就说啊,说啊,人长嘴是要说话的啊!陆宇狠敲了他一个脑瓜崩,“真的假的?”
季潮生眨眨眼睛。
就这啊。陆宇长舒一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能逞强呢?“弄不来跟我说一声不就得了,也怪我,这种级别的文件是不是都要保密啊。”
他一面为自己的无理要求和胡思乱想的猜测感到抱歉,一面又生气于季潮生的大男子主义,直接说不就得了吗,烦人。
“我就想对个答案而已,看看这些年我忘的多不多,后面怎么补回来,你早说它涉密我怎么可能折腾你要这个啊。”陆宇趴在桌子上看季潮生吃饭后的小番茄,今天他在菜市场买的,“那你这几天这么冷淡是因为这个吗?”
季潮生喂了他一个小的,“我今晚好好表现。”
啊!不是说这个啊,陆宇恨恨地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晚上依旧欢好,季潮生补偿似的,千依百顺,毫不惜力。陆宇很用力地抱着他,想的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都好,骗我也好,怎么样都好。
如果你稍微轻松点的话。
他有一小颗眼泪滑落,被季潮生吮掉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他们三个人去小公园散步,陆宇问季潮生今天不开会吗,他笑笑没说话。萌萌穿上了她的新羽绒服,浅粉色的。他们都夸她像只小蝴蝶。
下坡公园这些年经过翻修,多了木马,淘气堡,画沙画和石膏娃娃的小棚子,连秋千都被铁链一层层缠紧了。抱着萌萌在秋千上坐下,陆宇仰头看着正靠着柱子望向他们两个的季潮生。
逆光,俊美锋利的五官被雪反射的白茫茫一片吃掉了,神情难辨。陆宇小声给萌萌讲,冬天多吃饭长肉肉,夏天就可以去淘气堡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了。光里的人也应和,“是啊,多吃饭。”
萌萌从他怀里蹭下去,她要痛痛快快地堆一个大雪人。陆宇扯动链子,铁环碰着铁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不高兴吗?”
“嗯?”季潮生微微低头,陆宇终于在此刻看清他的表情,“怎么这么说呢,我和你,还有孩子在一起,不是高兴的事吗?”
陆宇指了下秋千,“我说这个。”
“你说这个。”季潮生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这是我的朝圣地呢。”
陆宇曾想过他大概把这一天当作屈辱或者伤心日历,怎么都想不出朝圣这个词。他想要季潮生仔细解释一下,但是对方摸摸他的头发,“孩子叫我们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宇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端上汤圆并宣布他找到了一份编程相关的工作,待遇不错,时间也不算长。季潮生给他鼓掌,只有萌萌没搞清楚状况,“不和季叔叔一起上班了吗?”
陆宇糊弄小孩,“工作调动,工作调动。”
这天是张芳的五七,老太太没有孙女,张芳的女儿很希望萌萌能做为老太太的孙女来看一看。于是陆宇收拾利落后带着萌萌去了墓地,念叨完以后这一行人回张芳的老房子里最后坐一坐。
一帮老头老太太坐一桌,陆宇夹在中间。
老头老太太在一块也没什么磨牙的事,就拉家常。他们问陆宇爸去了哪妈是咋没的,也同样刨根问底身边人的儿女孙辈读什么大学处没处对象。聊到买断钱和上访的事,又是连声叹气,人在钱都没回来,人没了钱还能见到影儿吗。
张芳的儿女在外物地切菜,他们小声蛐蛐,“说是煤气,真的假的,不能是被人害的吧?”
“害能害你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旁边的老头把假牙戴好,咬一咬,“我女婿搁急诊上班,说是心脏病,忽悠一下子就没了。老张气性大,平时就不让人,那天上午被个小年轻把菜摊掀了,牌没收了,一生气,这不完了吗?”
陆宇听不得任何心脏病相关的话题,借故离开要去上厕所。背面一行人还在说,“犯病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蹲马桶,宁可拉裤兜子尿裤兜子也比死了强。”
“我说还是得算算,我侄女家儿子娶媳妇没算好日子,接亲的时候丈母娘犯病了,救护车没来呢人就没了。”
厨房里,陆宇第一次见到张芳的儿子,短促地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冲他点头,“陆哥。”
他蹲下递火给对方,两人在烟雾缭绕中聊了两句,“这一年多亏你照顾我妈了。”
“全是老太太照顾我姑娘了,孩子吃喝拉撒的老太太都贴补,我姑娘天天就说,爸爸啥时候领我去张奶奶家啊,啥时候去啊。”
男人苦涩地笑了下,“老太太就喜欢小丫头。”
陆宇不忍提什么钱的事,猛吸几口后,倒是张芳儿子先提起来,“你说我妈就是要强,小老太太,一辈子要强。”
“我都说了,家里钱够花,够花,非得天天去跟人争啊,吵啊,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指指房顶,“停了两天水,电,给老太太冻得没招没招的。去卖菜挣那两个子儿不够交罚款的,一错主意想不明白,生气上火的,全完了,留我们几个。”
陆宇听着听着,觉得那个关闸门,掀菜摊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穿了件官皮,人模狗样地作威作福。他又想起打更老头说的话,“大娘没的那两天,家里有别人吗?”
张芳儿子说,“我们都在啊,要不咋能知道停水停气的,你还指望老太太主动说啊。”
幸好,幸好。那就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幸好。陆宇心里的大石头刚一落地,就听旁边人说,“之前倒是有人老在楼底下转悠,老太太还说呢,怕是小偷,又看他长得穿得都怪体面的。我后来在家呆了几天,一看,这不是来找你的吗?”
陆宇稍微一想季潮生是怎么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楼底下徘徊的,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嗯,我朋友。”
“是呗,我一看,我还认识呢,他爸叫季什么玩意儿,挺难念的。我爸老念叨他,说他乐意吹牛逼,帮他一个忙能当厂长什么的。”张芳儿子把烟头踩灭,“就乐意说点那个没味的话,我是不信。不过看他儿子这些年混的可挺好的啊,你俩现在一块儿干活呢?”
陆宇说,“几个是哪几个。”
“我爸说季什么什么没找成他,肯定得去找别人啊。要说姓季的也不是一般人,当年和厂长能搭上话的,那得是什么背景啊。”张芳儿子狠吸一口烟,“我爸这辈子也是虎,要我说,就该答应,你看我妈这辈子,一毛钱掰两半花。”
“你知道他当时让帮的是什么忙吗?”
“那咱哪知道啊,老黄历了。不过我爸是会计,估计是想看看账本啥的?我都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走出这栋老楼时,陆宇的脸色比萌萌头上的白色纸花还难看。他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家里,像夹包袱似的拥到自己怀里。在车上,萌萌不舒服地扭来扭去,陆宇心烦意乱,“再不老实我打屁股了!”
小姑娘撇撇嘴,真的忍住不动了,像卷饼里的一小片生菜。
陆宇夹着一个暖乎乎的饼,靠着车窗想,他真的是头猪。
他当年应该被宰了吃的。
再进办公楼时,一切都畅通无阻。陆宇用王勖给他的卡片刷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对着一盏小台灯写着什么,见到陆宇来,就把笔停下了,“又咋了?”
陆宇说,“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拍电影呢还是怎么着,先把孩子放下啊。”王勖把萌萌抱下来,领到三楼的阅览室,“看会书宝贝,叔叔和你爸爸聊会儿天,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从楼梯下来到回办公室,一路上,两人无话。等王勖把门锁好,又端了杯热水给坐在沙发上的陆宇,“喝点水,怎么了这么着急啊。”
陆宇看向这个无可挑剔,像水一样柔滑圆融的学弟,“你和季潮生,或者说季家衡,早就认识了吧?”
“嗯,我没记错的话我几岁认识你的就几岁认识季潮生的,咱们这个醋吃的这么晚吗?”王勖正色道,“从季潮生回来后我就负责对接工作,新美那天我也在,一直有联系,工作需要,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有说这个。”陆宇以为他说这句话时会利落干脆,像个堂堂正正的老爷们一样。没想到,话一出口,喉咙里奇怪地咕噜响,“你当年一定不会下岗的,对吗,季家衡让你帮他做什么事,他不会让你下岗的。”
陆宇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呢,为什么呢。”
“还是说其实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下来的,是吗?我做什么都没用,我怎么做都没用。”
在季潮生离开东北的第六天,陆宇照例拎着饭盒从医院坐公交回单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一样。
核对完一组数据,看着装配车间的把零件码整齐,陆宇就打算下班了。这几天厂里又有风声,说大学生也得下岗,大学生得带头下岗。
论资历论技术,怎么轮都弄不到他身上。陆宇这么想着,可所有人都在无偿自愿加班,给领导送礼,他也不免心慌。
回家问白凤兰,白凤兰说,“季潮生当时给你爸拿的好酒好茶叶,一直没拆过,你给你们领导送去吧。”
用漂亮的丝巾包好祁门红茶,陆宇拎着顶上的蝴蝶结耳朵在楼底下徘徊。他想送,又怕撞着人,再说他送就真的有用吗,他不送又能怎么样呢。
转悠了大几圈,陆宇还是没上楼。他攥着耳朵往回走时,装上一个急匆匆的背影,是拎着一篮子鸡蛋的王勖。
陆宇略显尴尬,倒是王勖十分坦荡,他拨弄着鸡蛋壳给陆宇看,“干净的,我妈一个个挑的。”
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陆宇说,“那你送上去吧,我在这站一晚上了,没人上楼。”
“好,谢啦宇哥。”王勖脱下棉袄包好篮子,“他要是往外丢,还能少碎几个,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
王勖的爸妈都在住院,说是工伤,厂里也没有报销的意思。这大概更让他的处境岌岌可危,毕竟此时王勖如果下岗,按照新政策,非在职工的家属医药费不报,厂里还能省挺大一笔。
陆宇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别哭了,这些你也拿着送上去吧,啊。”陆宇说,“我家还有呢。”
抱着一篮子好鸡蛋和系着丝巾的茶叶盒,王勖突然跪下了,他穿着件破毛衣的身体在松城的冬夜边磕边发抖,“哥,宇哥,我求求你,你把名额让给我吧。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陆宇拉着王勖要他起来,他死活跪着不动,“哥,你技术好,在哪都能找到工作,求求你让给我吧,让给我吧。不怕你笑话,我对象前两天跟别的女的结婚了,我爸的药明天就停了,我真活不下去了啊!”
推搡间,棉袄被碰散了,那一篮子好鸡蛋一个一个跳出来自杀,小小的,黄黄的。王勖抱着篮子放声大哭,陆宇把满地鸡蛋壳一片片捡起来,他面无表情,心里也在流泪。
他想起白凤兰,陆建国,也想起茶叶和丝巾的主人。
收拾干净后,陆宇说,“别哭了。”
“别哭了,先去送礼吧。”陆宇说,“我明天跟厂长说,我下岗。”
漂亮的丝巾和昂贵茶叶,真的那么奏效吗,还是说本来就是决定好的事,只等着一个英雄主义的傻逼像鸡蛋一样,义无反顾地去送死呢。
王勖说,“当年是你让给我的,我一直都记得。”
“我不用你承我的情。”陆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想知道,我就想知道。我……”
想知道什么呢,陆宇也不知道。
在热气腾腾的办公室内,他头晕目眩地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第33章 我爱你
他再醒来时,身下是一张光滑陌生的大床,手边倒是一个熟悉的人。指尖微微一动,就被季潮生捉个正着,“等一会儿,马上打完了。”
陆宇指了下头上挂的几袋子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嘶啦作响。季潮生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再说,把消炎药点完。”
他端过来一杯温热的梨汁,捏着马克杯里插的吸管。陆宇喝了两口,可能是甜的吧,但是他嘴里只有苦腥味。季潮生凑近他,听到他干裂的嘴唇张开问,“我姑娘呢?”
“许苏在另一个房子里。老婆你觉得我们这个家怎么样,”季潮生颇有些自得地给他介绍起家居布置,“和另一个一样漂亮吧,你喜欢吗?”
陆宇扬起另一只手腕,腕骨和细锁链相贴的部分被绒布条包好,尾部端端正正地打了个蝴蝶结,“这是你家装修的一部分?”
“让我过一会儿瘾吧,啊,哥。”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输完药我就给你打开。”
季潮生真的没有食言,拔下针头的下一刻,他就把那条锁链的卡扣拨开。陆宇略微按了一会儿针眼就放手,胶布下殷红一片。季潮生很心疼地给他擦干净,捧住他打点滴的那只手亲了一口,“疼不疼啊老婆。”
没胃里疼。
陆宇拨开往自己怀里挤的脑袋,背对着季潮生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有个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开始窸悉簌簌地收拾东西,把垃圾丢进塑料袋里,走去房间的另一角,弄出哗啦啦啦的水声。
季潮生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把纸团丢到针头与空药袋之间,“真不理我?”
“真不理我吗,宝宝,”陆宇被人从身后抱住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颈侧,“没什么想问问我的吗,哥?”
最后一个字让他心里解冻了一小块,陆宇转过来,“你说实话吗?”
季潮生亲亲他的鼻尖,“你说你最喜欢我,我就说。”
陆宇毫不犹豫,“我爱你。”
“哎,我们太太为了真相也是什么违心的事都愿意做,你当年应该去做新闻记者的,更有前途一点。”季潮生笑了起来,“问吧。”
陆宇从他最能接受的开始问,“你们根本不需要一个技术鉴定,对吗。你们和他们有别的交易内容,不能让我知道,看我找不到活儿干,才给我玩的。”
“嗯,你觉得我哄小宝宝吗,找个玩具给你玩?”季潮生说,“我是真的需要这个。只是没办法把那边的鉴定报告给你看,真的涉密。”
好吧。陆宇接着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王勖的爸。”
“应该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他能联系到的所有松飞职工,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王勖替你们做事,你们给他好处。”他说到这儿,竟然觉得逻辑出奇地通畅,给钱办事啊。
他几乎说不下去了,觉得这是一头蠢驴在怪叫,“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陆宇知道自己不该恨季潮生的,他没有义务告诉自己。是他强迫自己签下岗的合同吗,不是。年轻气盛,犯个人英雄主义错误,人家为了圆一个故事装模做样找补两句,自己就傻呵呵地冲锋陷阵。
他说不下去了,季潮生拍拍他的后背,“想骂谁就骂,大夫都说了,急火攻心才发烧的。”
季潮生还把自己当一个要哄的小情人,不在乎他说什么,权当鸟儿在歌唱。陆宇只能嘶哑地喊一句,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
“最后一件事。”陆宇说,“你当年走,是不是被你爸叫走的?”
季潮生说是,小时候那次是。他话还没说完,陆宇一巴掌扇过去,“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我操你妈,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陆宇气得直发抖,指着季潮生的脸,“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他呜咽起来。
“又打我,没完了是吧。”季潮生擦擦嘴角,倒也不是生气或者别的什么的,“我留下有什么好的,你不怕我半夜强/jian你?”
他把蜷成一团,哭个不停的陆宇拨开,很疑惑,“到底在哭什么啊,我走了没人陪你玩了是吧,没人洗衣服做饭伺候您了是吧。行了祖宗,我回来了,别哭了!”
季潮生强硬地把陆宇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攥住,十指相扣时能摸到一点粗糙的胶布纹理。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人,逐渐变得玩味而不解,“我走了怎么你了,嗯?我走了以后你才发现你喜欢男人了?”
“不会吧,陆宇,不是直男吗?”季潮生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擦净脸上的汗和眼泪,微不可擦地叹气,“你真爱上我了?蠢货。”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又飘又抖,“那天你领我去公园,是要和我表白么?”
“你真的喜欢我,是不是,你真的喜欢我?”季潮生用力握住陆宇的手,“八年前那天晚上你有去找我吗,你去找我了吗,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把那只贴着胶布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亲吻,“你打我吧,哥,你打我吧。”
“我没有找过你。”陆宇冷漠地推开他,“滚,我要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有人用力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贴在他后颈,他权当是块胶布。
不能回头,他看到季潮生的脸,会把一切都不管不顾地抛到脑后的。
黑暗中,他看见八年前的自己。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秋千架下走回家的,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雪地里,但是他已经走到家门口,茫然无措地开始敲门。
门总不开,陆宇后来几乎在砸门,直到有骂骂咧咧的女声喊“来了来了。”白凤兰拉开门,“没带钥匙啊。”
陆宇径直走进家门,“嗯。”
“诶,换鞋啊,一脚的泥,人小季下午刚拖的地啊!”白凤兰颤颤巍巍地拍他的手臂,连续输液让她的血管变得萎缩,埋针取下了手腕也习惯性地垂着,连打人都不顺手,也用不上什么力气。
她把陆宇蹬下来的鞋摆好,拎着季潮生买的那双新拖鞋走进儿子房间,摆在床下,“你咋了?”
“你咋了,季潮生呢,你俩没一块回来吗?”白凤兰坐在他床边,摸摸儿子的头,“你俩吵架了吗?”
她摸到一手温热的,融化的雪。
陆宇静默地躺在床上,像具端庄的尸体。一直擦眼泪和鼻涕很费事,他铺了两张纸巾盖在眼睛上,又揉了两个纸团塞鼻孔里。
几分钟后,他终于呛得坐起来开灯。
脱衣服,叠衣服,把钥匙放到明天上班拿的文件袋里,把纸丢掉,顺便把地扫一扫。陆宇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出房间门的时候被下了一跳,“妈,你在这干啥啊。”
门后那个瘦小的影子慢吞吞地说,“你要出门吗?”
陆宇说不用啊,一点灰,倒垃圾袋里就行。白凤兰坚持说垃圾桶满了,让他下楼倒一趟。
倒垃圾就得穿衣服,拿钥匙,等他蹬上裤子披上棉袄把一小撮垃圾倒在楼下的大垃圾山上时。一抬头,自己家阳台上,白凤兰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这一刻想什么呢,期待什么呢,害怕什么呢。陆宇通通不知道,他上楼时没问,把衣服一脱,倒头就睡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一晚,就像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季潮生的人。
六天后,陆宇空着两只手回家,白凤兰戴着顶针补衣服,随口问,“送出去了?”
陆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照例把脚塞进毛拖鞋里,趿拉着往房间走。白凤兰急了,“有啥磨不开面子的啊,你们领导平时对你也挺好,送点茶叶咋得了?”
砰的一声响,陆宇把门关上了。
蹬掉拖鞋,他趴在床上够那台录音机,一下下按上面的细长突起。
“松城人民广播电台……亚麻厂厂长刘先生今日……评剧花为媒选段……”
“盖中盖……孩子缺锌……三亚旅游精品团……”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用一种宏大而庄严的语调,讲述香港即将回归的历史意义。陆宇听了一会儿,把录音机开着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香港百年讲到一半,忽然变成一片嗞啦作响的空白和干扰音。他把收音机拎出来,摇一摇,又拍一拍,忽然听到一点非常微弱、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噪音很大,声音时断时续,但能听出是一个年轻、活泼、带着明显港式口音的女记者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滋啦……)……昨晚红磡体育馆的‘跨越97演唱会’上,(滋滋……)哥哥张国荣做出惊人举动……”
又是一阵干扰,声音沉下去,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
“……他将《月亮代表我的心》献给母亲和……(滋啦)……挚友唐鹤德先生。现场观众反应热烈,(滋滋……)报以长达数分钟的掌声和欢呼……”
“……本港多位知名人士表示,赞赏Leslie的坦诚和勇气,认为这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包容精神……”
“……他说,我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在巨大的电磁干扰声中,陆宇像拼图一样捕捉那些词,他尚未缓过神来,收音机里紧接着就飘出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这场表演被认为是香港娱乐界自由、开放风气的极致体现,有评论家认为,这或许会对……产生影响……”
他偷听到了那个遥远,自由,带着海风气息的南方城市的嘈杂心跳声,在沉重的棉被底下,陆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不是病,是吗。
就像季潮生不吃生的黄瓜和水萝卜蘸酱一样,他也不看不惯带着血丝的白切鸡。可是季潮生已经学会了做小鸡炖蘑菇,偶尔被他塞一颗婆婆丁到嘴里也没有反抗过。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怎么能这么说小季,也这么说小鹤呢。
怎么能又没当好哥哥,又没当成,朋友,呢。
季潮生想当他老婆吗?
他把老婆气跑了吗?
对不起。陆宇想,对不起。
嘶嘶啦啦的白噪音中,他想象是另一个人在触碰,想象他如何青涩地,紧张地,期待地靠近自己。陆宇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仿佛被用力抱住而动弹不得。他跟着几句飘散的破碎的陌生曲调抚弄身体,在高/朝时低低地喊出季潮声的名字。
我爱你。
不要走了,我爱你。
理论上电波走不了这么远,就当爱有奇迹吧
立秋快乐
第34章 灰色
寒来暑往,物换星移,陆宇终于被渴望的体温和气味裹住,可是并不快乐。
只是身体和意志并不契合,季潮生抱住他时连胃都不再痛了。迷迷糊糊的,陆宇被季潮生托住翻了个身,顺着脊背一路缓缓捋下去,摸摸拍拍,他满足地窝在对方怀里睡着了。
陆宇又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他没睁开眼睛前想好了,又是什么带毛的东西他非得丢旁边那孙子脸上不可。等缓过神来却是萌萌,穿着鹅黄色小毛衣,坐在床上抱他的脖子,“爸爸!”
“嗯呢姑娘。”陆宇眼前全是黑道,一条一条的。他缓了一会儿,按按太阳穴,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始终搭在他小腹,“不热啊,里面还有衣服吗,穿个小单衣裳就行,这屋里热。”
把萌萌的毛衣和棉裤叠好摆在枕头边,陆宇揽着她靠在床头。小姑娘好奇地四处打量,摸摸蹭蹭,“爸爸,这个房子也好漂亮哦。”
“等你长大了送给你好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去育红小学读书了。”季潮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端了盘白草莓,站在门外象征性地敲了敲,“来吃早饭吧。”
对萌萌来说,只是换了个就餐地,厨师熟悉口味熟悉,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出去了。陆宇坐在床上没动,拉起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过了一会儿,胸口忽然一重,“咪。”
陆宇伸出手指,让四处嗅闻的咪咪舔舔他的指腹。
抱着猫,陆宇问走进房间的人,“你把孩子带过来干吗?”
季潮生在床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发,“让你看看。”
陆宇避开他的抚摸,“看过了,送回去吧。”
“生气了,老婆?”季潮生的手伸进被子里,捏住他的小腿抚摸到脚踝,那里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另一端拴在床尾。银闪闪的,他知道这个颜色最衬陆宇雪白的肤色,“你亲亲我吧,我逗你玩呢。”
陆宇冷冷开口,“我没空陪你玩。”只是季潮生忽然俯身亲在他嘴角,柔情蜜意,像在品味一颗糖果,“我好爱你。”
“你真可爱,老婆,你真可爱。”在接吻的间隙,季潮生见缝插针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自问自答,胡言乱语,“小宇也喜欢我。”
陆宇被他揉捏的头发都炸了,想发火,季潮生就用鼻尖轻轻在他脸侧蹭,“哥,谢谢你,哥。”
在谢什么呢,有什么可谢的。他偏过头,湿漉漉地含住季潮生的舌尖。
有只大手自上而下一寸寸按过陆宇削薄的后背,从突出的蝴蝶骨游弋到两汪深深的腰窝,他觉得痒,就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季潮生的怀里送。
熟悉的温柔低沉的男声在耳边沉沉响起,“哥哥在家里陪陪我好么,哥,我想要你,我离不开你。”
陆宇下意识就牵起季潮生的手搭上自己睡衣扣子,又揽住他的脖子想坐上季潮生的大腿,他喜欢被老公抱住的姿势,可以吃的很深。只是小腿刚缠到季潮生紧实的腰腹上,就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季潮生迅速放开陆宇,“哪里不舒服?”
顺着那条光洁修长的小腿瞥去,一条银质的链子层层叠叠缠住陆宇的脚踝,季潮生拉开桌边抽屉,捏着一枚小钥匙给陆宇开了锁,“痛怎么不说呢?”
他摸摸脚背上硌出的红印,低头亲了一口,“我去找药。”
主卧和隔壁房间是联通的,之间隔着一堵看起来是装饰实际是暗门的墙,黄黎每一栋房子都留至少一层作为暗室,惩罚小m关禁闭等等之类的。她下榻到季潮生的房子时对这么光秃秃没人气的房子感到无聊,自作主张打通房间陈列她各种材质的鞭子,造型各异的低温蜡烛和其他玩具。最下层的柜子里有紧急处理时会用到的药物,内服外用的都有。
季潮生挖了一勺药膏捏在手心,推门回房间。
再进来时陆宇又恢复到那个冷漠骄矜的样子,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望天花板。没吃饱吧,又装纯。季潮生把掌心搓热,捏住一只脚腕放在自己大腿上,“不生气好不好呢,哥哥。”
陆宇本来在琢磨事的,被季潮生抓着脚心挠了两把,烦躁地抬起脚踩在他的腹肌上,“别他妈的烦我。”
“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啊老婆。”季潮生一边轻声问,一边戳在陆宇的脚心里摩擦,在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他见到陆宇直勾勾地看过来,就知道这个小婊/子馋了,指节分明的手握住暴狞的举办开始橹,又伸手把缩在一边看他的哥哥揽到自己怀里,“你喜欢看这个。”
语气是肯定的。陆宇耳后的一小块皮肤都烫的发紧,“滚你大爷。”
“喜欢老公的有什么不好的,老公都喂给你吃。”季潮生抓着陆宇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老公每天都喂你,把你喂的饱饱的,这么多年想我吗?”
最后一句是随口一提,他不是喜欢往过去看的人。季潮生蘸了一点黏液抹在陆宇的唇上,而陆宇叼着那根咸腥的指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很想你。”
“我,我很想你。”陆宇努力睁大眼睛,仰头把哽咽声吞下去,“我也爱你,但是我——”
“好了,不说这个宝贝。”季潮生把食指抽出来,“给老公舔舔好吗?”
一整个二月,陆宇都觉得自己在哄一个强壮的,英俊的神经病。季潮生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搂着他逼问“你爱不爱我”,陆宇不知道要怎么回他才高兴,他说我烦你,季潮生就伸手扒他松松垮垮的睡衣;他说我爱你,我爱你宝宝,我爱你老公,季潮生就把举办往他嘴里怼。
像小孩子玩玩具,捏的心满意足时破坏欲也油然而生,为了喂饱孩子,陆宇在三十多度的暖气房里裹着长袖长裤。
在他打点滴的第四天,季潮生留了保姆看针做饭,领着萌萌出门了。陆宇断断续续地烧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没力气管他们俩。医生拔了针,留下一堆药,又嘱咐陆宇不要着急上火,不要累到自己,多补补营养。
陆宇问他,可以有房事吗,这个是不是也要节制,医生就不说话了。
好吧。陆宇对医生说谢谢,张姨炖了银耳雪梨汤,他拿小汤匙舀汤水吞了几勺,又放下,盯着窗外的雪发呆。将睡未睡之际,门响了,萌萌像枚小炮仗似的冲进来,“爸爸!”
“诶,爸爸在呢。”陆宇把她睫毛上的一簇雪花抹掉,“你季叔叔领你出去打雪仗了?”
“没有,季叔叔带我去他单位啦,好漂亮哦,有好多漂亮姐姐!”
季潮生挑挑眉,想解释一句,但看到陆宇浑不在意,继续拉着萌萌的手聊天,就没说。
陆宇问萌萌刚才让没让季潮生偷偷给她买巧克力吃,吃了千千万万得刷牙。还有漫画,可不行大晚上打着手电看了,那是最废眼睛的。
萌萌咯咯笑,“你怎么知道!”
“你爹我什么不知道啊。”陆宇把她的羽绒服叠起来,“手里拿啥呢,晃我眼睛。”
“叔叔给的,说有这个我就可以去育红小学啦。”萌萌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小红本递过来,“小季叔叔说这是奖励我的!”
本子大,她人小手也小,一个没抓稳,尖角就戳上陆宇贴着胶布的手背,零星溢出一点红。倒在他膝盖上摊开,第一行权利人的后面端端正正地印着两个字:许苏
这套离省重点小学,省重点高中只有两个不同方向的红绿灯路口的,建筑面积403.73平米的房子,陆宇在北京上海深圳各干十年也买不起的房子,归许苏单独所有。
房产证大红的底,烫金的字,衬的萌萌小脸红润,喜气洋洋。另一位斜靠在沙发旁,有一搭无一搭敲沙发扶手的人终于扬起下巴,微笑着向他示意。
又矜贵,又岸然,意气风发,言笑晏晏。
晚上陆宇主动在手腕上系好丝带蝴蝶结端给季潮生,送上门的礼物没有不拆的道理,何况他又是天底下最最温柔卖力的情人。大汗淋漓地运动过一场后他搂着窝在他怀里的陆宇,自上而下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好了好了不用了宝贝,我一会儿去冲个水。”季潮生把要往被子里钻的陆宇抱出来,“很想谢谢我吗?”
陆宇哑声说,“你跑了很多地方吧,我姑娘的身份是不是不好弄,不给钱他们一道道卡。”
季潮生看着陆宇怜惜又愧疚的神情,实在没好意思说他手下一个二十多岁的职员一下午就搞定了,要个松城的户口和学位,又不是要美国签证。也难得这人每天提心吊胆想东想西的,小可怜。
想到这儿,他简直想捏捏空中隐形的,垂下来的耳朵和尾巴了。
“好了,我还能让咱们家小孩上不了学吗,老公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到。”季潮生拣着好听话地哄了他几句,“孩子下午和我助理去签书面赠与合同了,你也知道,登记中心女员工多一点,陪她玩了一会儿。”
陆宇说,“我知道。”
“嗯,我知道你知道。”季潮生说了句绕口令,“我知道你知道所以不吃醋么,其实你如果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助理换……”
“宝宝,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这个,我知道。”陆宇抓起半截搭在地上的被子,扑扑灰,盖在两人身上,“睡觉吗,我有点累,老公我今天打了点滴,有点累。”
季潮生偃旗息鼓,“睡觉睡觉。”
他以一个小孩子依偎在母亲怀抱的姿势扭曲地贴近陆宇,听他的心跳声,用力吸并不存在的乳汁。陆宇痛了,就摸摸他的头发,叫他轻一点。宝宝,好孩子,轻一点。
他不会推开我的。季潮生想,他不会不要我的。
陆宇是他的哥哥,老婆,妈妈,小狗,小表子。他现在只是累了,玩具需要好好爱护。
一定是这样。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陆宇的小感冒恢复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无所适从。萌萌在岛台上听她的绘画老师讲课,他也在一边溜溜缝。最近她喜欢用油画棒画画,每天都用,加上涂得厚又重重叠叠的,有几个颜色很快就用完了。陆宇也不上班,没什么事,就去楼下文具店给她买了一盒。小姑娘涂着,陆宇在一边看,总觉得没之前的那么亮,“爸爸给你买错了?”
萌萌说没关系的,都可以用,大胡子蓝眼睛的老师也说小朋友用什么都可以,培养想象力,打好基本功就可以了。但是陆宇看着那一块黯淡的白色,心里忽然拧巴起来。他裹紧棉袄又顶风出去了一趟,买了盒最贵的,印着日语的回来。
折腾一圈,轻描淡写地抹了一笔,依旧黯淡无光。
画画课结束,又有英语老师陪着读单词,保姆端来水果茶点,又殷勤询问晚餐摆盘样式。陆宇大吃大喝地享受,心里却总莫名惦记那根油画棒。
晚上等季潮生一打开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接公文包,“你给孩子的油画棒是搁哪买的啊?”
“用完了?储藏室还有,我忘记说了。”季潮生想了下,黄黎的画具应该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包括那些盒申内利尔。他随口说,“松城买不到,明天我让采购再带一些回来就好。”
哦,这样啊。陆宇慢吞吞地说了声好。
晚上,陆宇总归无聊,用他下午自己买的小油画棒画画,季潮生在一旁看,边看边夸他,“我哥真有艺术天赋。”
是吗?陆宇问他,“看出我画的是什么了吗?”
“看出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季潮生指着雪地里的三个小人,“我,你,还有萌萌,画的真像老婆。”他亲了陆宇一口,“我们在公园里玩什么呢?”
陆宇摸摸画上的三个小人,摸摸扎着辫子,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又摸摸他画在她身边的跳格子用的房子。
像把手伸进漫长,虚无的,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终于过了,开心。可以搭配一些伤感bgm 食用降低腻度,可以起到一个薄荷叶的效果
我很喜欢被删掉的这句,我觉得挺神圣的(哇好神圣),放在评论吧。
第35章 生活
季潮生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端庄风骚的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和他走完从重逢到同居的全流程。
也就是同性恋不能领证,陆宇也不会生孩子。不然先摆酒请客地忙活,再揣着崽子和其他夫人逛街喝下午茶,他就没空想东想西了,夫人外交也很辛苦的。
不过他们已经有个小朋友了,也很不错。
项目推进到高潮,每天忙着开大大小小的会议,季潮生偶尔分神,盯着会议桌中间的一排小旗发呆时会想起陆宇,更多的时候他忙得忘记回复阿姨信息。
阿姨倒是很负责,每天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发十数条彩信给他,陆先生今天早上没胃口,早午饭一起吃的。陆先生带着小姐去小公园散步了。陆先生今晚亲自煲了汤,说等您回来喝。
蛮辛苦的。季潮生提笔签下最后一个生,今晚早点回家好了。
说是早点,开门时也快十一点了。家里的所有灯都关着,唯一发亮的电视机在一人一猫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影子。陆宇裹着一条长毛毯蜷在沙发的一角睡着了,电视上在放某一部电视剧的片尾曲,季潮生瞟了一眼,中国式离婚。
他大可以借题发挥,吃醋发脾气,让陆宇哄他,惩罚他最近的乖顺或者说是冷淡。偶尔好日子过惯了,他也想找点刺激来缓和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一天的麻木。
可是小宇总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舔舔嘴角的j 液,说困了老公,想睡觉。
难道他真的是只猫?季潮生把专注看电视的咪咪赶下沙发,搂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慢慢靠在自己怀里。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声,臂弯里的人含含糊糊地叫他,“回来了哦,汤凉透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弄,你呆着吧。”季潮生反手捞起来一个大抱枕,把陆宇围起来,又掖了下毯子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点?”
陆宇点点头,季潮生就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等他盛了两碗饭端出来,看他哥挑挑拣拣,很艰难地吞下一颗小拇指大小的青菜。
这么难吃?他挨个菜尝了一遍后,再次打量了一番正卖力噎米粒的陆宇。
在他审视的目光里,陆宇仰起脸,像朵大葵花似的对季潮生笑,“老公你做饭真好吃。”
呵。
季潮生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那碗饭吃完,又把陆宇的饭划拉大半到自己这。等把两盘菜两碗饭吃空又喝了小半盅汤,他放下筷子,“怎么能让你高兴?”
陆宇眨眨眼睛,“怎么啦,老公?你在我身边我就开心,嘿嘿。”
季潮生冷笑两声。
在他既像嘲弄怜悯又像无可奈何的目光里,陆宇收敛笑意,慢慢咽下一勺汤,“我要上班。”
“我在家里什么用都没有,洗衣服做饭看孩子都不需要我,我想干我原来的活儿。我会早早下班回来陪你陪孩子的,”陆宇轻声说,“也不会和你们有什么瓜葛的,我就想找个班上,在家呆着腻歪。”
季潮生放下筷子,“陆宇,你老公没在干什么违法违纪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陆宇抬起手揽住季潮生的脖子,“可以吗,可以吧?”
“随你吧。”季潮生拨开陆宇的胳膊,“我去洗碗了。”
在水流声中,他胸前攀上两条柔软的手臂,有人正踮脚把自己挂在他后背上。季潮生不为所动,继续刷碗。
身后的人坚持不懈,在他胸肌上揉揉捏捏,又在他耳垂上啃了一口。痒酥酥的,他不自觉就笑了。
陆宇抓紧机会,仰头亲在他扬起的嘴角。
正好最后一只盘子被抹干净,季潮生回身一把抱住陆宇,把他放在宽阔的岩板上,“高兴了?”
这个角度看陆宇的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又很像小狗了。他还傻傻地对自己笑,更呆,世界上像小狗的小猫或者像小猫的小狗吗,没有的话陆宇就是。季潮生捏捏他的脸,过年那段时间养的好,无论脸颊还是大腿都有软肉从指缝溢出来,更遑论二十岁时钟爱打球而热气腾腾汗淋淋的年轻男孩。
才半个多月,他把他哥照顾得病恹恹的,“瘦太多了,下个月必须上一百三。”
话从口出才觉得语气不对,但是陆宇已经乖乖点头了,他也没再说什么。
陆宇拒绝了季潮生要给他安排到自己身边的提议,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季潮生看得腻歪了。
他说这句话时季潮生正在洗五指毛桃,泥浆在他指尖沾了薄薄一层。从他们一起住开始,萌萌慢慢喜欢上喝各种清甜的汤水,偶尔也会主动点某某汤要求他明晚前煲好。
餐桌上,陆宇一般象征性地抿两口。季潮生提过几次,陆宇也只会端起碗来一口闷掉,像喝中药一样。
后来季潮生就不给他盛汤了,如果煲多了他就自己喝掉或者倒掉。
陆宇等了一会儿,季潮生还是没说什么,水流声哗啦啦啦响。他顺手把水龙头关了,又去牵季潮生的手想搭在自己腰间,被躲开了,“好的,收到。”
“啊?”
陆宇找的是个修机床的活儿,这两年医院设备都兴外包给三方,便宜是一方面,出事了也有担责任的人。他有一间逼仄的办公室,后面是一个小配件仓库。
每天早上他穿着和医院后勤差不多的白大褂,跟着设备科的人巡检,给CT机做预热测试,记录球管温度,床体运动误差。有时处理各种突发小故障,比如高压注射器卡死,床升降螺杆异响,影像工作站的散热风扇报警等等。
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不过也蛮清闲的。毕竟大故障他修不了,得打电话叫原厂工程师,小问题原来的师傅就能上手调。他的主要价值是日常保养和应急顶替,让这些天价设备少停机一会儿。
快三十了,陆宇没有像年轻时虎超超地干,整不好了被人赖上咋整,到时候还得季潮生来割地赔款。
就这么溜溜达达地上个小班,没事跟医院门口俩保安大爷唠唠嗑,或者在电脑上玩蜘蛛纸牌和扫雷,中午再去医院食堂吃口饭。他没有食堂的饭卡,每次是保安给他刷,他折现。有没有饭卡钱差不少呢,他以前老往医院跑,了解。
挺好一活儿。
最开始干活的那两天季潮生看起来挺不爽的,不过他没搭理。第三天一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呢,就有人捅他。
给你含给你含,别着急好不好?陆宇揉揉眼睛,刚张开嘴,舌尖就抵上一个水润的小球。
哪来的这么大个的葡萄啊?
他一边嚼,一边听床边的人絮絮地说,“上面一层是早点,下面是葡萄和清炖牛肋条。到了工位先把早餐吃了,然后把饭盒盖盖实,别让热气跑掉。不喜欢饭堂的蔬菜也要多吃,肉更要多吃……你笑什么?”
陆宇自顾自地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好啦,老公,我不会跑的,不要担心啦。”
季潮生登时火冒三丈,“我是为了这个吗,陆宇咱们讲讲道理,昨天给你洗完澡快一点了吧?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了,喂完孩子我又打电话给张阿姨让她给你换菜谱。一边盯着锅我还要刷碗,洗你昨天沾了机油的衣服,你就这么想我!”
“这么辛苦啊宝宝。”陆宇把季潮生递过来的饭盒搭在桌沿上,又在他衬衫上装模做样地戳了两下,“哥哥给你按按。”
第36章 花苞
季潮生顺势往他怀里滚,也不管自己的衬衫是不是刚熨过了。头顶传来一阵轻柔的抚摸,半晌后又拂过一个羽毛一样的吻。
鼻尖萦绕着软乎乎暖融融的香味,他听到他哥的心跳声。依偎了好一会儿,他抬头亲了下陆宇的嘴唇,“干嘛这么想我?”
“对不起嘛。”陆宇眨眨眼睛,“你刚才絮絮叨叨的有点像一个人。”
联想到自己刚才拎着的饭盒,季潮生很轻易就想起了许可欣,他按捺下又浮起来的情绪,“像谁啊?”
陆宇看了他好一会儿,“我妈。”
“呃我没别的意思,不犯什么忌讳吧,我妈正经挺不错一小老太太。”陆宇直起身,他的手掌在季潮生身上虚虚拍着,“我刚上班那两年她不老给我带饭吗,你也知道。后来她不生病了么,也做不了啥正经饭了。有时候炸个鸡蛋酱切俩咸鸭蛋还给我整个饭盒,医院食堂的菜水了吧唧的,非得让我揣着去单位。晚上还得让我把饭盒带回来,说要检查我浪没浪费。”
他语气很轻松,“我当时没想明白,干啥啊天天折腾这点东西。后来想,她是不是怕我跑了啊。今天饭盒得带回家刷,明天早上往饭盒里塞一根苞米,我就得回家了,我就没法去找你了呗。其实废那个劲呢,我想去也去不了啊。”
陆宇像开玩笑一样问他,“当时恨死我了吧,不去找你。”
季潮生轻声说,“没有,哥,对不起嘛。”
空气静了片刻,陆宇摸摸季潮生的脸,“是我的错。而且你平白无故的跟你哥道什么歉呢。”
“行了,服侍朕更衣洗漱吧。”陆宇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季潮生的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爽哈。
不知道今年算冷冬还是暖冬,雪下得厚厚一层,可有几支丁香花的小骨朵却早早冒了尖。
陆宇拎着大饭盒溜达着从医院往仓库走,顺带留意着有没有五个花瓣的小丁香。不知道小丫头天天搁哪看见的,说漫画里五个花瓣的丁香代表有好运,陆宇反正是没见过,不都是四个瓣的么。
没想到低头溜一眼的功夫,他好像真看到一朵重重叠叠的花。人家其他的瓣都像十字架一样横竖交差地长,只有它好像挤到一块儿了。陆宇赶紧低头找,明明花枝上只有一小簇的,可要是真逐朵逐朵细看,一时间也眼花缭乱的呢。
他正猫着腰数呢,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敲击声,有浑厚的声音和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起传来,“诶,小年轻,说你呢!可不兴折枝子啊,花还没开呢!”
陆宇直起身,孙悟空一样拿着根长棍矗立在雪里的老头就冲他招招手,“咋是你呢?”
打更老头依旧穿着他的破棉袄,帽子倒是簇新的,“干啥去啊。”
陆宇愣了片刻,拈着花枝的那只手颤了颤,“大爷你搁这上班呢。”
“嗯呢呗,姓王那个小领导给我调过来的,说你和他关系好给我安排个好活,能多干好几年,我一直找不着空谢谢你呢。现在哈飞那天天有检查的,咱也进不去。厂子现在天冷,等再过俩月这些花全开了。”
老头聊这些尚未存在的花苞时,脸上的褶子也像花一样层层叠叠展开,“你还搁哈飞那上班呢?你们那检查完没有哇。”
春寒料峭,陆宇裹紧了身上那件不菲的羽绒服。其实他并不觉得冷,这衣裳暖和极了,好像自己会发热,烘得他脸红心跳。
反复确认大爷是真的,自愿的,高兴的换地方上班后,陆宇抱着饭桶拖着脚步走回他灰尘扑扑的小办公室。
陆宇没着急脱羽绒服,他抱着饭盒吃韭菜鸡蛋和排骨豆角,喝了一大碗汤,又把碗里的玉米萝卜马蹄一块捞上来吃掉。季潮生做饭真香,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尖咬掉。
吃到鼻尖冒汗时他像病了一场似的四肢酸软,后脑勺嗡嗡响。朦朦胧胧间他看见挂在他斜前方那台电视机上一对年轻标志的男女,应该是某个这屋里人用来下饭的中年相亲节目的主持人,正卖力地耍宝逗趣。
男主持不断模仿着身边人蹩脚的口音和忸怩的神情,在他重复一遍后顺势切到台下正前仰后合的观众;女主持就负责在某个丧偶离异的悲情故事讲解后升华出一段文邹邹又不知所云的句子,此时镜头又切到攥着纸巾抹眼睛的嘉宾脸上。
而让陆宇感到熟悉的是那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主持的脸,她在新闻联播结束后会准时出现在松城台主持一台叫新闻夜行的节目,陆宇在等待中国式离婚的广告时会切到这个台来看。那些记者好像总能不屈不挠地抗争几次后夺得胜利,总有人会替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争一个公道。
陆宇把这期节目从头看到尾,终于在一对中年人牵手成功后确定,晚上八点慷慨陈词冷静专业的和下午一点一惊一乍撒娇卖痴的是同一个人,这只是两档不同的节目而已。
在窸悉簌簌的不满声中,陆宇翻出遥控器,把大电视关掉了。
一下午都没什么活儿。其实没什么活儿是好事,他们是按天拿工资也不是计件。况且这说明那些大块头机器还在兢兢业业地运行着,说不定能多救两个人。好事,这真是好事。
人无聊时没事也得硬找点事,陆宇托着下巴看三三两两无聊的工人把门帘撤下来,小凳子拖到办公室中间,这就是要打扑克了。每天下午只要没活儿就有人来两把,打的应该不多,反正陆宇也没见过谁输了赢了吵吵的。
上班的时候肯定是不能这么干,但是无论是原来在大车间还是现在这种小办公室都有玩的。陆宇是见怪不怪了,他不跟着玩,也不当那个没屁硬豁了嗓子举报的。
看了两把牌,又回自己工位上眯了一觉,再醒来时屋里热火朝天的。陆宇还以为谁输大发动手了,站起来一看,被人群和唾沫星子围住的是个面红耳赤的年轻小大夫。
陆宇一哂,这不郑容么。
郑容一见到他就像有了什么靠山似的,急着上手抓他的袖子,“陆宇,你是办公室的主任吧,你跟他们说说,他们不让我走!”
哎呀这把可别沾边赖了。陆宇轻轻巧巧地躲开一条缠上来的胳膊,跟他工友挤到一堆里站着,“认错人了哥们,我一临时工。”他拽拽旁边探头观望的男人,“他咋了,偷东西?”
“呃?呃,咋说呢这小大夫好像这儿不好,”旁边男人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冲进来就让我们去给他修那个大C臂,咱昨天不都说了么,厂家那边说的明明白白的,只能换整个传动。再说了,现场拆了出啥事算谁的。”
陆宇也附和,“啪嗒一下子砸手术台上咱去偿命去了。”
俩人达成共识,陆宇毫不吝啬地分了支1916给对方,自己也抽了一根叼在嘴边。这都是从季潮生抽屉里顺的,他还有盒带绿色玻璃纸的熊猫呢,打算哪天孝一下医院领导,看看能不能给他整个员工饭卡。
郑容被屋里密不透风的怪味儿熏得喘不上气,一帮人拿钱不办事勾肩搭背地又要摆桌子打牌。他想向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信任,最期待的人求助,绕了一圈,在最角落找到一个戴着耳麦,沉静专注的身影。
蓝紫色的屏幕反光把他陆宇的眉眼勾勒得济楚动人。郑容几乎要再一次初恋了,直到他凑进一步,看见陆宇正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激烈扫雷。
陆宇正玩得顺溜呢,耳麦忽然被人拽走了。他一抬头,郑容愤愤然地看着他,“你也不去工作吗?”
哪来的理所当然啊。陆宇摊开手,“就不是我的活儿啊,小郑大夫。”
“你可以试一试啊,你不都说了可能只是轴承问题吗,那你就换轴承呀。厂家那边的人后天下午才有空过来,你知道这两天有多少病人用不上DSA.”郑容拽了陆宇一个趔趄,“你先去修一修吧,修好了可以救人呢,宇哥。”
陆宇现在最讨厌,最最讨厌,最最恶心别人叫他哥,宇哥,帮帮忙吧,救人的大事。况且他也不会救人,他身边人都快死绝了还有人让他救呢,去他妈的。陆宇真诚地握住郑容的手,“善良的郑医生,真想救人就请你去找你亲爱的姐夫,让他为你的病人捐一百台造影机,或者去找你的炮友王勖王科长,让他速速发布调令让全国最牛逼的工程师立刻从天涯海角飞回来,去吧,啊。”
他重新戴上耳机,隔断他扫雷路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有人在他斜前方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只是发几张牌的时间。总之他再抬起头时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宇叹了口气,摘耳机时无意间碰到季潮生买给他的手机,啪的一声自由落体。他捡起来扑扑灰,随手丢掉桌子上。
刚一放下,被溜达过来的工友捞住了,“嘿,宇子你手机是三星啊,我擦真牛逼。”
“买了个后盖拆的,哪天我给你组一个。”陆宇从兜里磕出一支烟,“下午赢多少啊?”
“输的他么裤衩子不剩了,擦。”男的把烟放鼻子底下闻闻,又踹了脚地上杂乱的线,“宇子刚才来那小子你认识不,说话挺硬,熊咱们哥几个跟熊儿女似的。不能说是领导亲戚啥的,明儿真给咱开了吧?”
“我姑娘以前找他看过病,认识了么。这小大夫看病还行,别的咱也不道。真告状了就遛遛呗,咱哥几个还怕下岗呢?”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一圈人都笑开了,纷纷附和,“自有留爷处!哎呀。”
屋里充斥着汗味,棉裤裆的捂吧味,烟味和口水臭味。屋里充斥着自由,富有,快活的笑声。
陆宇捏着三星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他觉得很合群,很安全,很高兴,因此也笑了。
这种没来由的笑意在见到熟悉的车牌时晕染成一种活泼开朗的神采。季潮生边瞄后视镜边看着身旁咯咯咯笑个不停的人,趁着后排小女孩低头的功夫迅速帮陆宇系上了安全带。车子启动后他打了把方向盘,“这么高兴呢?”
陆宇低下头,“嗯呢,我同事今天特逗。”
等了一会儿,没下文。季潮生循循善诱,“给我和萌萌讲讲呗。”
“诶,就是今天有一头猪拱进来了,呃呃呃算了没啥意思也。姑娘你晚上没吃饭啊,”陆宇探过头看一手举着个大地瓜另一只手攥着根糖葫芦的萌萌,“你小季叔叔给你整那么老大个地瓜?”
第37章 丁香
萌萌把脸埋在塑料袋里深深吸了口焦香甜蜜的地瓜味,再抬起头时鼻尖和额头上都沾了点可疑的黑灰,“小季叔叔给我暖手的!”
“干啥了,诶呦老姑娘糖葫芦别往后座上锄,嘿!”陆宇接过地瓜,顺手把糖葫芦也薅过来。一摸,底下的尖被掰断磨平了,他就揪了一个山楂球递回去,“你下午跟你小季叔叔干啥去了?”
萌萌把大地瓜端过来。
陆宇不明所以,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在车灯底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在焦黑的地瓜皮上看到一朵小小的五瓣丁香。
他开始以为是印上去的,小心地刮了下边缘,还真是一朵花。
一时间不知道该为找到五瓣花感到高兴还是为这么个花插在地瓜上的心意感到惊喜,陆宇把花捏下来在指尖转转,侧身倚在副驾驶位,“谁眼神这么好又这么点儿正啊?”
“嗯是小季叔叔看到的,但是是我揪下来的,小季叔叔说不是我手快它就被别人摘掉了。”萌萌又从陆宇手里接过一个山楂球,“对吧?”
两个大人纷纷应声。
“而且我怕它飞走啦,我把它装到袋子里,这样就不会被风吹走了。”萌萌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长串,最后问陆宇,“爸爸你要不要许愿呀?”
对着地瓜吗?陆宇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许完了姑娘。”
萌萌又扒拉季潮生让他许,陆宇怕她影响开车,就握住她的手,“爸替你小季叔叔许了,啊,姑娘。”
季潮生在车上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示,晚上洗完澡抓着自己的地瓜往他嘴里喂时倒是热情万分。陆宇努力吃下一整根,正搂抱着接吻呢,忽然被捏住了下巴,“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对上那双目光深深的眼睛,陆宇真想杀人,是他太专心了还是季潮生太能分心了。做就好好做啊,一边挺腰一边聊这么深刻的话题是想干啥,找死啊。
陆宇低头啃了下抵在唇边的手指,嘴巴重获自由后又迫不及待地索吻。想要这个人说出来的一切,甜言蜜语,粗口羞辱,唯独不想听真话。
我们只接吻好吗?他意乱情迷地摸上季潮生的脸,真俊,真年轻啊。
我的小老公,我的小宝宝,哥哥有什么不会原谅你的呢?
陆宇一言不发,季潮生索然无味地冲刺,最后草草了事。他自己混混沌沌的,连到底涉没涉都懒得管,依照惯性抱着老婆去浴室清理。
单膝下跪时想起陆宇曾在这里吻过他,好像是很近又很远的事。这是初吻纪念日,季潮生又开始想陆宇亲他的规律,他到底要在哪里受伤,什么角度捅自己一刀,陆宇才能原谅他,或者说原谅自己?
季潮生举起左手再一次庄严宣誓,“相信我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可以吗,好吗陆宇?我一会儿清清楚楚地把我们家的事解释给你听好吗,别要死要活的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季潮生想我没想这么说,而且陆宇最近又很乖很听话,不应该这么指责他。但是他乖乖老婆又一次点头后揽住自己的脖子索吻,那么就算了。
季潮生尽职尽责地揉出一堆橙子味的泡泡,冲掉,擦干净涂好香香后把陆宇裹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季潮生收拾好浴室的水渍后出来,搓热手心后伸进被子里克制地碰了碰缩成一团的人的脖子,“哥,凉不凉?”
陆宇把自己蜷得更圆一点。
“过来,别躲了一会儿撞上衣柜了。”季潮生把沉默的人揽到自己怀里,“其实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前几年到处都在改,反正你也知道,你比我知道,大家手里都没钱,是吧?”季潮生虚虚拍了拍小幅度挣扎的陆宇,“有人缺钱,有人有钱又想投资,这不是很合理的事么。工厂归谁?”
陆宇小声说归公家。
“嗯答得挺好但是不加分,名义上肯定归国家。”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实际上控制权在谁手上你也知道。季家衡带我过来本来是想和当时的厂长合作聊聊,你也知道当时人家不是我们家能高攀得起的,他就想培养一个小孩,就这样,没了。”
他还想深入解释一番,但怀里的人已经拨开他所有圆融矫饰的话,翻身坐直,剥皮剔骨,“你爸想让王勖能当上厂长,至少是个总经理吧,以后改制能帮你们拿到股份。没改制也没关系,也是你们的自己人,你们迟早得回来。”
陆宇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原来那么早就能看出来有问题吗?”
他二十岁时,天真地以为即将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原来镀在他身上的金边,是夕阳的余晖。
但是这不能怪谁,这不能,这绝不能。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陆宇几乎觉得硌在嗓子里的那口乌血终于可以咽下去了,他认赌服输,真的。虽然没人跟他赌,也没人逼他服输。
当年他们那么让人羡慕,有人那时候住的小红楼比他们的漂亮吗,有人交的朋友比他小时候还多吗,没有,不会有的。
一提到他们小家里两口子都在松飞上班,技术岗,组长。俩孩子一个说要考工大,要接他老子的班,另一个说要往南方考,姑娘家家的,要考上海去!
谁不羡慕他们啊,他们走到哪里,腰杆不会折一下。
他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离家都不超过十分钟就能到。客人来了,他妹给拿松飞自己冰果站产的饮料和冰棍、冬天工厂制造汽车产生的余热,正好用来烧暖气和热水袋他们家里没有热水器,因为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就是热的。
原来都是假的,画的,糊的,裱的,一捅就漏风了。
真想明白了他反而一身轻松,前胸后背蒸桑拿似的出了一身透汗。探着身子去抽屉里够了包万宝路,陆宇转身对季潮生说,“你的衣服给我穿穿,我要去阳台抽根烟。”
“就在床上抽吧,”季潮生斜倚在床头盯着他看,过了几秒,又开口,“不问点别的?不问王勖当时到底骗没骗你,不问我爸为什么不选你?”
一会儿床单烧个窟窿。陆宇不愿意,“你爸爱选不选,他儿子都归我了。快点快点,我冷了。”
季潮生抬起手把衣服脱了,在床头的一盏暖光照射下,他宽阔的肩膀和饱满的胸膛上流淌着蜜一样的光泽。陆宇一时间看入迷了,直到季潮生抓起衣服往他头上套,“天天看吧哥哥,还没腻呢?”
陆宇恼羞成怒,“滚滚滚。”
最后也没滚成,季潮生赤着上半身穿着睡裤坐在地板上,陆宇裹着睡衣偎在他怀里,袖子长长地盖过手背。他们安静地分着同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偶尔接吻。
在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光中,陆宇小声问季潮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嗳,这个不算啊,那么小懂什么,不算不算。”陆宇搂住他的脖子晃晃,“重新说。”
季潮生抬起手吸了一口,略微偏过头吐出一口烟,“怎么不算,我一见到你就知道,我长大了你会是我老婆。”
“我那时候抱着你,我想你不要再长高了,你比我高,我要怎么抱你呢?回去之后我问我大姐的健身教练,如果我以后的老婆很大一只我该怎么办,她说那你要多锻炼了哦。嘶——”季潮生戳戳他哥的后脑勺,“我没有说你矮,别咬我了,好疼哦。”
陆宇悻悻地松开牙关,重新换上季潮生的脖子,“我想听那个。”
“哪个?”
“就那个呗,你那个啥我。”陆宇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在季潮生怀里,“你讲讲嘛。”
季潮生听懂了,故意臊他哥两句,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是哥哥,你怎么能引诱自己弟弟做这种事呢?”
“哎呀!烦死了我不玩了!”陆宇气急败坏地挣脱开怀抱往被窝里爬,季潮生按灭烟头丢进垃圾桶里后掀开被子压上去,“又撒娇呢。”
他亲他汗哥湿的鬓发,耳后的一小块皮肤,又在颈后磨了磨牙。他哥小幅度地推他的胸膛,抱怨沉死了,喘不过气。
恍惚间他们又回到那个汗涔涔的夏天,陆宇枕着季潮生的手臂,无知无觉地抱怨风扇太热,又说他肌肉硬邦邦的不舒服。季潮生很好脾气被他捏来摸去,找寻合适的时机用虎口掐住不断挣动的陆宇,压着他接吻。
陆宇小声给他讲这个他做了很多次的梦,季潮生看起来有点愉悦又很无奈地笑了下,最后在他后颈上捏了捏,“记得关门哦。”
陆宇有点不高兴,“你怕别人知道你老婆是男的啊?”
他自己知道自己今晚试图用格外亢奋的激情火光为某一片光秃秃的平原哀悼。或许想接吻吗,想做吗,想听甜言蜜语,想被坚实的臂膀搂住,想听不切实际的承诺吗?想和他年轻的小老公共同幻想永远不会抵达的昨日与明天吗?
而季潮生接住了他的骄纵无理,柔声细语地哄他,“哪天我们出国去领个证玩玩。”
陆宇用力点头,“好哦,老公,我好爱你。”
“好,我也爱你,老公抱着你睡觉吧,明天上班要是不着急咱们就先去给孩子买两身衣服。还有你,我怎么感觉你那件宝蓝色的衬衫是我走那年买的,老公虽然不支持你上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但是手肘都磨破了还穿呢?”
“怎么说也是个小领导,是吧?而且马上要成为官太——”季潮生轻轻戳了下陆宇的脸,睡着了?小猪。
难得今天不是撇着嘴睡的,怎么这么好哄。
季潮生稍微调整了下他哥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让呼吸能均匀地喷洒在自己的脖颈处,带来一阵接一阵的暖意。随即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他呢喃着,做个有我的好梦吧。
点正:运气好
地瓜就是那个,那个
第38章 小阳春
再次去他们上次吃的那家餐厅点单时,萌萌已经可以很自如地挑选口味,沟通餐品了。陆宇怂恿她,“老姑娘,一会儿咱们点完菜用英语和姐姐说谢谢呗,展示一下,大大方方的。”
萌萌没答应,也没拒绝。等金发碧眼的服务生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微笑着递过热毛巾时,季潮生对许苏微微点头示意。
陆宇还没反应过来,许苏小朋友就用一口流利的英语点好两份黑松露浓汤,一例牛扒,一例香煎鸭胸配红酒烩梨,一份龙虾意面和两杯冻柠茶。季潮生补了一份罗宋汤,一份凯撒沙律,又叮嘱把小朋友的面煮的稍软一些。
尽管有几个词陆宇听着好像不怎么对劲,不知道是地道表达还是纯粹记错了不会说,但是——陆宇把萌萌抱到腿上坐,“我老姑娘咋进步这么大,超过你老爸了都。”
再看看穿着新的姜黄色小毛衣和红色圆头软底皮鞋的姑娘,陆宇越看越稀罕,“大姑娘了,闺女是不是变白净了不少,”他抬头向季潮生求证,“你拿啥给她洗的脸啊,我咋记得以前没这么透亮。”
“面霜加防晒,你自己长得白也是不记得给我们孩子抹,还有番茄橙子草莓西兰花,每天多吃饭能长高还能长漂亮。”季潮生说,“萌萌现在吃饭快赶上你了。”
萌萌咯咯咯笑起来,“爸爸咋会没我吃得多,爸爸,爸爸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你小季叔叔逗你玩呢,爸爸每天吃一头牛。”正好此时菜陆陆续续上来了,陆宇岔开话题,“吃饭吧姑娘。”
他们家没有什么吃饭时不能说话的规矩,陆宇一面帮萌萌把牛排分成小块,一面听她讲最近画的画,听的英语课。书法老师很严格但是长得很漂亮,还有咪咪,动画片,给芭比娃娃梳头发的大玩具箱。
大概讲高兴的事总是滔滔不绝的,陆宇惊觉只是一个月的时间,萌萌竟然已经和季潮生很亲近了。
是从打雪仗,摘丁香花,还是可以自由自在地买零食开始的呢?
过好日子是容易事,许苏已经适应不用看标签,不用比较价格,不用小口小口细品来之不易的巧克力棒的日子了。他曾梦寐以求的,幻想中的给孩子的好日子,在他和季潮生冷战的一个月,顺手就被实现了。
陆宇有点感激,也有点愧疚,低头多吃了一小块酥皮。
吃饭之前是给萌萌买衣服,吃完饭后又去了男装区溜达。陆宇对衣服没啥要求,放手让季潮生挑了。
他寻思按照季潮生的爱好不说买个什么小姑娘的衣服啥的让他穿,也要往他自己那个精致体面的方向来。没想到转了一圈,季潮生拿了几件深蓝浅灰米色的衬衫和羊绒衫。摸着很舒服,样式也不夸张。
一楼有卖石膏娃娃的小摊,萌萌想画个存钱罐,俩人就把一堆东西和孩子一起放在那儿寄存了。陆宇买了个草莓口味的冰淇淋球给季潮生,顺便问他,“我们去挑点别的衣服吧,买点你喜欢的。”
季潮生很专心地低头挖冰淇淋吃,“我每个月都补充衣柜好么。有人说过每天早上要给我打领带亲亲我再送我去上班,结果现在都还不知道我的领带和袖扣放在哪儿吧?”
好吧他是有点不上心了,至少这个月真有点。陆宇还想嘴硬解释两句,“你哥生病了好不好,你老婆生病了你也要和他计较吗?”
季潮生闲闲地睨了他一眼,“心病吧?”
陆宇偃旗息鼓。
等待一颗冰淇淋被慢慢吃空后,季潮生站起身,“走吧,去买点菜,家里没菜了。”
两人推着车在超市里溜达,季潮生在香料区买了几大包煲汤用的食材,他一提到做饭嘴就很碎,对着陆宇挨个指点教育,“这都是对心脏好,对嗓子好的东西。”
“挺好挺好,你给姑娘做吧,哥有点那个。”陆宇比划了一下,“享不来那个福。”
又转了几圈,买了一小桶油两盒套和几板巧克力,就去结账了。门口也有卖冰淇淋的,草莓,芒果,牛奶和巧克力,比刚才那家全一点,可以挖一个球也可以放在蛋卷上。季潮生拎着油和菜,陆宇看他朝柜台的方向瞥了两眼,就说再去买一个,“你要啥味的,来个巧克力的?”
“还是还要草莓的,哥给你买。”陆宇看他不说话,自作主张了,“老板,要个原味的,打蛋卷吧。”
商场的冰淇淋打的比菜市场门口的机器小一圈,不过味道应该差不多,陆宇看上面还撒了黑芝麻呢。接过季潮生手里的豆油桶放在地上,他催促正捏着小蛋卷翻来覆去看的人,“吃吧吃吧。”
“吃吧,为啥不吃呢?”眼看着冰淇淋尖塌下来要化成汁了,陆宇赶紧凑上去啃了一口,“你不乐意吃啊,那你给我吧。”
他要拽走,没扯动。季潮生就着他的手两三口把小蛋卷吞了下去,“还行。”
这啥啊。陆宇把垫纸团吧团吧,环顾一圈没有垃圾箱,他捏在自己手心里,“咋了呢?”
商场里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打量一下这两个高个的年轻英俊男人,不过不会有人把他们想成某种旖旎的,见不得人的关系。季潮生想,陆宇大概也这么想。
不高兴了假装自己是无辜受难的金丝雀,不能唱歌但可以扑棱棱扇人。高兴了就是哥哥,好哥哥,他又成了好弟弟好兄弟。掺了太多水的劣质奶粉打出来的东西让他心情烦躁,季潮生低头看向正担忧地看着他的人,“谈恋爱还是这么喜欢送冰淇淋啊。”
陆宇真傻眼了,“啥啊。”
他拎着大豆油追上季潮生大衣后摆,“啥啊啥啊,说啥呢?没谈啊,这么多年都没谈啊,单着呢。”
“诶,宝宝,为啥生气,为啥?”
“我就给萌萌买过一根冰淇淋,就一根,大夫还说她心脏不好让我给吃了,买了个那个冰棒,掰一半的那个。”前面人终于停下了,陆宇也得以喘口气,不用再疾走。他呼哧带喘地问,“你要吃那个?旺旺碎冰冰?”
季潮生声音很低地说,“想吃带瓜子仁的那个。”
瓜子仁?炒瓜子?季潮生想要他再去炒瓜子?茫然间,陆宇下意识做了个微微用力咬断一颗瓜子仁的咀嚼,霎那间,满口油润甜蜜的香气。
那是白凤兰从南极批发来的,只有许可欣能吃到的高级冰淇淋。
许可欣是陆宇的准女朋友,家里没定下来的儿媳,季潮生和陆小鹤的准嫂子,地位已然超过了高考结束的陆小鹤。她可以吃带瓜子仁的蛋卷冰淇淋,其他孩子吃大白冰棍。陆宇自然没什么异议,当哥哥的还能和妹妹,和未来老婆争一口吃的么。
那一通电话后,对象没了,接替吃剩下几个甜筒的就成了客人季潮生。季潮生让给陆宇,陆宇给陆小鹤,陆小鹤去医院找许可欣时带着,很快冰箱就空了。白凤兰没有了大儿媳妇,懒得去补货,陆建国更是想不起来。
最近厂子绩效不好,上下班时间卡得死不说,连澡不都让搁单位洗。隔两天还得搭点烟钱出去搓澡,他心里头不得劲。
季潮生天天骑自行车送陆宇上下班,陆宇偶尔带他吃两顿好的改善生活。这天他拉着季潮生去一家新开的兰州拉面吃,自来熟地逗了把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小孩,“字这么漂亮!”
“来了帅哥,”包着头巾的女人笑盈盈地起身,一抬头,后面有个气质更锋利,身条更高的,笑成了一朵花,“带朋友来的。”
“嗯呢,这我弟。”陆宇回身拍拍季潮生的肩膀,和他逗弄小朋友的神态别无二致,“你去冰柜看看喝啥,我去点面。”
季潮生拎了两瓶大白梨回来,擦了擦桌子和两把小凳子后默默坐下。
不一会儿,陆宇端着满当当的托盘回来,“肉蛋双飞,顶配!小菜我要的干豆腐和海带丝儿,尝尝,好吃。”
陆宇的碗里飘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他又往里倒了几圈醋。坐下秃噜一半了,满头大汗的时候,看见对面斯斯文文的,小媳妇一样挑挑拣拣的人,“咋不吃呢,不好吃?”
季潮生上午接到季家衡打来的电话,郁郁寡欢一整天。他不能说他无缘无故嫉妒被陆宇摸了头的小男孩,讨厌这张油腻的桌子,甚至怨怼他们不尽相同的口味。更不能毫无征兆地像个怨夫一样无理取闹,问他你以后还会有女朋友吗,假如我哪天走了你会想我吗,还有我对你,我对你。
我想亲你,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白净所以想亲你,我不是把你当女孩所以想亲你。你喝多了那天我亲在你眼皮上,很轻的一下。你觉得我有病吗,你觉得我恶心吗,你…你觉得我要改吗?
他放下筷子,也只能说一句,“哥,我今天不饿。”
陆宇正忙着用半个蛋清当小勺舀汤喝,闻言有点遗憾,“那我今天请的不是时候啊,下次咱俩再来。”
他把珍惜的最后一片牛肉夹到季潮生碗里,像小时候从豆角炖肉里挑出一勺肉渣塞到他嘴里一样,很没规矩,也粗野地嘱咐他,“涮一涮,啊,给辣油涮没它,要不你辣的受不了。”
吃饱喝足结完账,啜着大白梨的功夫,趴在桌子上边写作业边卖单的小孩突然指着远方的一点大叫,“妈妈,妈妈,香坊雪糕车!”
陆宇瞬间来了兴趣,“哪呢哪呢?”
载着五颜六色雪糕桶的三轮车从面馆门口一闪而过,没停下,小男孩失望地要哭了。他妈妈安慰他下次路过买,季潮生低头拨弄还泛着红光的肉片,陆宇用膝盖顶顶他的,“等会儿哥,啊。”
季潮生还没说话,就看见陆宇冲出饭馆门,骑上他那辆松下,风一样地飞走了。
哦,呵呵。他看向旁边还在哭闹的小男孩,尽力以最不冷硬的语气说,“别吵了,他去给你买了。”
陆宇很快就重新掀起门帘进来,一小颗汗珠点在他鼻尖,晶莹剔透的。他对着崇拜地看向他的小孩子笑了下,递过去一个小盒,“香芋的,吃吧,不哭啦。”
老板娘要给钱,被他推拒了,“给孩子吃的,拿着吃吧,我也是去给我们家孩子买,车不往我们那栋楼底下停。”他回头冲季潮生的方向扬扬下巴,“我们没到二十呢,还是小孩,是吧?”
一边说着,陆宇一边打开手里的空饭盒,递到正在愣神的人的面前,“趁着新鲜,整两口啊?再冻不是那个味儿了。”
“草莓,香芋,还有原味的,巧克力的今天卖没了。这我饭盒,我刷得老干净了。”陆宇说着,顺手挖了一勺草莓味的,塞进季潮生嘴里,“尝尝,咋样啊?”
一小口甜蜜的草莓牛奶化在舌尖,季潮生看着眼前被落日余晖修饰得金灿灿的身影,看他明亮的眼睛,看他黏着几缕碎发的额头,看他被深蓝色工服勾勒得蓬勃年轻的身体。他哥骑车时大腿会绷出一条笔直纤秾的线,他歪头时锁骨上会落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那一刻,季潮生心里重重砸响几个音。
香港不落雪,松城夏天最热时的气温恐怕也只和香港的早春时差不多。季潮生没有过寒冷的记忆,他对雪的唯一印象,就是童年时离开哥哥的那个将明未明的早晨。
不过他并不觉得很冷,因为他知道有陆宇在,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陆宇拥抱他时他会消融,像冰淇淋,像小阳春时被手心攥化的雪。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季潮生既甜蜜又怀念地小声对陆宇说,“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我会永远爱你的。”
提前祝七夕快乐,奉上甜甜一章
第39章 往事如潮
陆宇捧着一团沾着冰淇淋渍的纸,忽然没理由地打了个寒颤,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对不起嘛,不然哪天我们去给妈烧点纸好了。”
他随便说的,他不敢带季潮生去的,白凤兰说了,这辈子都不认一个没老婆孩子的儿子。他怕他妈在下面不得安生,也怕季潮生像他一样,夜夜难眠。
季潮生是无辜的好孩子。
而他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季潮生自以为给出了昨晚那个问题的完美答案,关于爱,关于一些非常蠢的莫名伤春悲秋的时刻。他等着他哥泪水涟涟地给他一个拥抱呢,结果陆宇愣了好一会儿,问他,“再给你买俩冰棍?冻冰箱里吃?”
好无聊。他摆摆手,“不用,夏天没到呢。”
“对了,王勖昨天又找我,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有空回他一个吧,再过两天他该报警了。”
出于私心,季潮生并不想当说这句话的人,牛郎织女吗,他是鹊桥?但是作为一个很懂小别胜新婚这么个说法的人,他还是如实带到了话,这回不能把火烧到他身上了吧?
“哦行,哪天有空的吧。”陆宇含含糊糊应了,他现在更关心冰淇淋,“你真不吃?买点吧,你不乐意吃这个还有别的,小布丁买十个送一个呢。”
最后还是拎了一大购物袋的冰棍往回走的。路过一楼卖女士文胸内裤的店陆宇还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同手同脚地走进店飞快扯了两条睡裙去结账。
季潮生站在门外看了全程,在陆宇走出店宣布“没有适合我姑娘的睡衣,到时候让她家教小姐姐领着她去”的同时,侧过头深吸一口气。
陆宇很敏锐,“你在憋笑吧?”
季潮生把气呼出来,“没有啊,哥你看错了,走吧走吧。”
去淘气堡附近接上萌萌,她画了个小天使形状的存钱罐,粉白的小裙子还有小翅膀。开车回家的路上仔仔细细地给他们讲了一遍上面的苹果,弓箭和月亮标志。陆宇看她这么喜欢,就说明天给它底下挖个小洞,垫个小橡胶,这样可以不用等放满了一块砸碎,没事从里面抠俩钢镚玩吧。
萌萌很高兴,“爸爸你那个硬币能给我吗,你的那个好看。”
她平时很听话的,不会要爸爸喜欢的东西,可是小季叔叔有很多类似的漂亮硬币,小季叔叔可以送给爸爸,爸爸的就给她好了。
陆宇转头看向正专心开车的人,“在你那呢?”
“在家里,回去我找出来。”季潮生打了把方向盘,“我钱包里好像还有几个。”
第二天中午,工友照惯例聚在一块打扑克。陆宇给石膏量的小孔已经画好用小锯条切开了,正用砂纸磨着呢,背后有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幽幽地飘到他耳边,“宇哥。”
“哎呦我他——”陆宇险些没给手里东西砸了,转过头看见是谁,挺无语的,“您跟您同事也这么个距离打招呼?”
“我见到他们先跪下磕三个。”王勖找了个小板凳掸掸灰坐下,“你忙着呢?”
“你瞎啊?”
过了一会儿,王勖抓抓头发,“好吧我瞎了。”
他今天没喷一斤重的发胶,穿了个灰不灰黄不黄,豆浆色的长袖,套了个冲锋衣外套,“晚上我请你吃饭呗。”
陆宇继续磨手里的石膏。
王勖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叫了两句宇哥,看他在做存钱罐就从一筐乱七八糟的玩意里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橡胶块递过去。等陆宇把橡胶块削成橡胶塞后果然搭理他了,“吃啥?”
他领陆宇去了一家带包厢的火锅店。
这家老店生意好,老板不干了以后换了儿子接班,新老板脑子活,把隔壁药店也兑下来了。说是火锅店,其实还能烤肉,楼上能唱K洗脚,楼下能打台球,晚上还有乐队唱歌。
王勖把菜单递过去让陆宇点,他也没客气,叽里呱啦点了一大堆。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来走菜,询问用不用帮忙烤肉,王勖摆摆手,“我们自己来。”
王勖颇为殷勤又不过分热情地夹菜,劝酒。只是还没吃两块肉,陆宇就放下筷子,“您把我当哪位领导呢?”
王勖真诚地说,“你老丈人。”
陆宇哼了一声,“季潮生他爸死了,他是我生的,我没老丈人。”
“哦哦哦这么一个伦理关系,挺好,可以可以。”王勖一秒就接受了,“那你别生我气了呗。”
“真的,我当年要是知道他老人家点兵点将到我头上,我咋能做小伏低,从学徒开始干啊。”王勖把他手上扎了刺,眼睛里崩过小铁块,扛东西把腰闪了,冲压差点把手指头剁下去的事讲了个遍,“我就是多阴险,城府多么深不可测一个人。我是特工,我是特务,那我也不至于装这么久啊。”
一边说,他一边给烤肉翻了个面,火候到了的几块夹到陆宇碗里,“哥,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东西,我没想过害你。”
陆宇夹了片蒜,和肉一起裹在生菜里,模仿对方的语气,“哦哦。”
他一边吃,王勖一边给肉翻面。夹到最后一块肉时,突然俯身作势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吓得陆宇肉都掉了,差点动手,“你脑残啊!”
王勖大笑出声,“让你不理我!”
陆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得半饱又启了两瓶啤酒,俩人虚虚地碰了一下。陆宇问王勖,“季家衡为啥不要我呢,我干活儿也很利索啊。”
“有没有可能是太利索了哥,就像上次定损一样,你这么实诚您家季总咋赚钱呢?”王勖抽出两根软中,递给陆宇一根,叼着烟帮他点着火,“觉悟太低。”
“大哥我他妈不知道留口子让他做文章啊,我都问少爷要啥样的,是按照实际情况来还说给个好看的报告。我们家那位大爷口口声声说哎呀按实际情况来,我不了解我相信你专业。”陆宇吐出一口烟,“他大爷的我不信你去了你就不干活儿,硬挺着。”
“男人心,海底针。”王勖神叨叨地传授奥秘,“你当伺候领导的活儿光脱裤子就能了事呢?那真是审时度势曲意逢迎,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就不说别的人了,就说我们那位吧。”
他念叨一堆陆宇闻所未闻的怪癖,加湿器的牌子空调的温度有特定要求,只吃日本进口水果只喝六百美金一瓶的水,按摩师要特定生辰八字,按摩师居然还有自己的按摩师!
“而且卧槽你不知道,老头越老招越多,反正就那个,你懂的,我不说了。”
“等下我跑偏了,我是说得观察,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你比如说我当年吧,”王勖喝了口酒,“我爸插管呢,咱厂长带着我现在老丈人拎一堆鸡蛋去看他,我是不知道鸡蛋有啥用了,不如给点钱。大夫还找家属签字呢,在外面叫我,王勖啊,王勖。我立马给我老丈人跪下了,我说你救救我爸吧。”
“他摸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脱衣服了,那还用人吩咐?”
王勖说得轻描淡写的,“咱是不知道那地儿有啥好的,一股消毒水味儿。可是老头一下就应了,应的比平时都快呢。”
陆宇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半晌,他胡乱拍拍对方的肩膀,“反正都过去了,呃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小…小对象也挺帅的。那什么啊你当时给我姑娘打了三万块钱,我不还你了啊,我看你也不缺这点。”
他们俩都没说话,一时间只有隐约的碗盘碰撞声,脚步声,推杯换盏的声音和吉他声从门外飘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勖深深地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搓。陆宇怕他要哭,他不会哄除了季潮生以外的成年男性啊!准确来说季潮生他也不会哄,季潮生都是自己把自己哄好的。
“那什么,勖子啊,那个不行哪天我给那个老秃头套麻袋揍一顿吧,但是你别忘了叫我们家那谁去捞我哈,要不你侄女也考不成好大学了。”陆宇一摸口袋,他今天真揣那盒熊猫了。
三下五除二地,他把包装盒撕开递过去,“来一颗?这个好。
他顺毛捋了好一会儿,带着戒指的那双手的指缝里漏出一点低低的笑声。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王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陆宇啊,季潮生还说你不是傻子呢。”
陆宇一脚把他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俩人又吃吃喝喝了一会儿,陆宇问王勖,“你跟郑容啥情况啊。”
“那啥呗,呃,泡友。”王勖夹了两筷子毛豆,“挺可爱吧,蠢蠢的。”
陆宇实话实说,“还行吧,看着人挺好的。”
“和你比全世界就没有好人了哥哥,”王勖又点了一支,轻轻弹动烟灰到一只玻璃缸子里,“各取所需吧,哪天季总用不上我了我也有个后路,万一人家也带我去美国结婚了呢。”
陆宇跟着说,“那挺好。”
“是吧,但是他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我不就是结婚了吗,他搞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结婚了啊,完事了让我离。那我乐意我老婆还不乐意呢,我老婆乐意我老丈人能乐意吗?他们还从哪能找到我这么好用的,算了不管什么玩意吧。”王勖夹着烟的手搭上陆宇的肩膀,“你评价下。”
陆宇诚实回答,“你们都滚。”
“哦哦。”
又听了王勖几句碎碎叨叨的抱怨。上访人员,拉条幅砸玻璃的无业游民,菜市场收保护费的黑老大,反正他快和警察干一班活儿了,那边抓人他这边就得写报告。陆宇也给不出啥好建议,支吾几句,俩人就要挥手告别了。
临走前,王勖又问陆宇,“你妹的事人家咋说啊?”
陆宇整理了下领口,“我撤了,人都没了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自己家的事。”
“哦,行。”王勖的眼神像丝线似的在他脸上缠了两圈,“其实你往上报也可以啊,警察干啥的我们又是干啥的,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陆宇摇摇头,“有家有孩子了,不瞎折腾了。”
王勖帮他拉开门,“也行,过上好日子了,不折腾了。”
第40章 菩萨低眉
回家后咪咪跑出来迎接,陆宇抱起来颠了一把,又放下让它跑去黑暗里,猫好像胖了。
把小天使放在客厅桌子上,陆宇就回房间脱衣服打算睡觉了。左顾右盼一圈,床上有声音传来,“裙子我洗了,明天再穿给我看吧。”
哦哦,真贤惠。他光溜溜地钻进被窝,季潮生正靠在床头看什么东西,陆宇问他,“大灯给你留着?”
“不用,我一会儿就睡了。”季潮生沉下肩让陆宇能窝在他怀里。陆宇一开始以为他在看报表文件之类的,瞄着一堆数。
读了几页,他仰头问季潮生,“你还看小说呢?”
“嗯,随便看看。”季潮生把手里的《胡雪岩》合上,递给他,“你要看吗?”
陆宇摇摇头,“不看,没意思。”胡雪岩跟他啥关系,左宗棠他也不感兴趣,历史早在高一时就完全放弃了。
他想搂着季潮生睡觉,多喝了点酒,加上回来小风溜溜地吹,有点迷糊了,“睡觉吗老公,我明天还得去单位呢。”
“明天请一天假吧,我带你去我公司办下入职。”
本来就想睡不能睡的,又被闹起来,陆宇有点不高兴了,“我挺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呀,你不是答应我让我自己找班上了吗?”
说完觉得语气太冲,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给我找的肯定比我现在的活儿好工资高。但是我刚熟悉单位没两天,我不想走,老公。”
季潮生笑了一下,捏捏他的下巴,“没工资。”
“没工资,也不用你做什么。我打算在工厂改制完成前让他们聘你做总经理,差不多在今年元旦之前,企业会稳定下来,工人也可以完成安置,那么我,就会成为的招商成果。”
季潮生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光裸的后背,“我是香港身份,很多事不好做,尤其后面很多程序上的事,你会比我方便很多的。很快,签个字的事,明天中午我送你回单位,好吗?帮我一个忙吧哥哥。”
陆宇昏昏沉沉的,也没听懂什么意思。总之就是季潮生要他帮一个忙?这有啥难的啊,他一口答应下来。俩口子上刀山下火海都义不容辞,何况是让他当领导。
第二天一早,好容易陆宇比季潮生早醒一次,套上睡衣后他捧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一张俊脸亲了一口就下床了。正在厨房煮面条呢,萌萌蹬蹬蹬跑过来,“爸爸!”
“嗯呢,咋了姑娘?咋起这么早呢,饭都没好,”陆宇把火关小锅盖盖上,“咋了?”
萌萌耷拉着脑袋,“我的小翅膀掉了。”
小丫蛋子啥时候有的翅膀啊,季潮生又放啥动画片给她看了。陆宇逗她,“掉哪了公主?”
“这个。”小姑娘牵着陆宇往客厅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桌子上地上瘫着一堆石膏碎块,“爸爸,我不小心把它摔碎了。”
萌萌把手摊开给他看,在她左手虎口处有个小小的血点。陆宇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捧到嘴边吹吹,“疼啊姑娘,咋整的?”
“它自己坏的。”萌萌很委屈地比比划划,“我没有碰它,它在我前面碎掉了。”
可能是他昨晚喝多了没放稳摔的,陆宇安慰她,“一会儿爸领你再去画一个,姑娘。估计是爸不小心给它整碎了,老爸不是故意的。”
他把萌萌抱起来悠了悠,小孩子再坚强懂事也是个小孩子。没人哄还好,有人安慰那么芝麻大小的小事也得变成天大的。索性抱着陆宇的脖子不肯下来了,哼哼唧唧地要哭。
“不哭不哭啊,爸爸错了,一会儿等商场开门了就陪你去好不好?”陆宇埋怨自己好好地给人家打什么孔啊,不是人家的活儿硬要人家干,“画那个小猪存钱罐好不好呀?”
哄了一会儿,说赔一个小猪一个小天使又可以吃两条话梅奶油糖。小姑娘满意了,在陆宇脖子上亲了一口。
“下来呗老姑娘,爸做饭呢。”陆宇搂着孩子,生怕一会儿一开锅水汽呲着她,“一会儿给你烫着,找你的咪咪玩去吧老闺女。去,看看咪咪干啥呢?”
萌萌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了。
“哎呦,这么大姑娘了还跟老爹腻歪呢,我们是大姑娘了,坚强。”陆宇拍拍她后背,“去吧,去等着吃饭,一会儿咱再掉锅里去了。”
萌萌就从他身上滑下来。
陆宇在煮面条前已经烙好了糖饼,现在面条快出锅了又在纠结要不要再烙几张,怕不够吃,他总不做饭都算不好量了。
正琢磨着呢,厨房门被拉开,一股凌冽的须后水和薄荷味牙膏的气味攀到他肩膀上。季潮生看看案板上的面粉和陆宇纠结的表情,“够吃了,萌萌还有个三明治。”
哦哦,对,昨天买的说今天早上吃来着。陆宇把面团罩在盆里放好,掀开锅盖给季潮生展示,“香吗,我一点水都没放,四个西红柿煮化了。”
他舀了一小勺汤汁吹凉转身喂给季潮生,等他抿掉后问他,“昨天晚上你说签那个什么合同,明天去行不行?我好像给姑娘那个存钱罐整碎了,说今天领她再去画一个。”
季潮生说,“不是你,昨天晚上我去客厅找东西,看见猫把它推倒了。”
哦,害,猫推倒了还是我推倒了不都一个样。陆宇觉得这是很无所谓的事儿,但是看季潮生一脸严肃倒是有些惊讶,“生气了?要替我讨回公道啊宝贝儿,那咱俩去给猫毛薅光?”
“不是猫的事,”季潮生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哥,要和小宝说好嘛,下次碎掉什么东西小朋友还会觉得是你搞的,这怎么可以呢。”
看来遇到了严肃的家庭教育问题。陆宇把火关掉,“你觉得怎么样合适?”
“告诉小朋友是猫咪把娃娃弄碎了,不要埋怨你,如果下次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就要小心把东西放好。”季潮生一板一眼地说,“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照顾,弄坏了就不会有新的。”
陆宇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说出话来,锅快烧糊了,还是季潮生把火关上的。等到陆宇终于张开嘴时还小小地磕巴了一下,“那个小季啊。”
小季好像太容易联想到季家衡,陆宇换了个叫法,“那个小宝啊,啊?老公?孩儿他爹?”
他指指厨房外,“还是小屁孩呢,让让她,啊。”
“平时不是争当惯孩子大赛第一名吗,今天要做严父啊。再说怎么论也论不到孩子头上啊。猫弄坏的打猫,我弄坏的打我。”他搓搓季潮生没什么肉的脸,还是小时候软乎,像个包子似的,“咋得了呢,不高兴?跟哥说说。”
季潮生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别理我了,没睡醒。”
好大一个宝宝。陆宇摸摸他的头发,“吃醋啦?觉得我更喜欢萌萌?”
“没有。”
想想也不能,哪有把老公和孩子比的。陆宇继续猜,“心疼我,怕我被,呃,孩子欺负?”
这太搞笑了,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乐了。
那就剩最后一个了,“小时候把什么东西打碎了,是不是?”陆宇猜,“打碎了一个碗?”
“打碎了一尊观音像。”季潮生小声说,“不是故意的。”
哎呀,这什么话!陆宇亲亲他,“好了大宝贝,不是你的错,我们一会儿把地扫干净别扎到你,去吃饭吧。”
把已经坨了的面条捞出来,陆宇背对着季潮生说,“早上喝汤吧,还有小糖饼。对了,你是不是要我签什么合同来着?下午咱们一起去吧,或者上午去,下午我带她去商场画画。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没听到声音,陆宇回头又问了一句,“啥前儿去啊?诶,你这啥表情。”
他鲜少看到季潮生茫然纠结的样子,嘴巴张了一点,像个英俊的呆头鹅。陆宇手动把两片嘴唇捏到一块,又把他挂在手指上的眼镜取下来架在他鼻梁上,“咋了?”
季潮生偏过头亲了下他的指尖,“不用了,你跟萌萌玩吧,我下班来接你们。”
这人。陆宇说,“行吧,先吃饭吧,一会儿凉完了都,饼都快硬了。”
萌萌画了只小金猪,圆滚滚的,上面自带一个开口。回家后季潮生把一把漂亮花纹的硬币连同一大把钢镚拿给她,看她一个一个塞进小猪肚子里,小金猪逐渐变得沉甸甸的。
为了防止小咪再给它推倒,陆宇把它连同当年写着情书的草稿本,落了灰的收音机和组装后的小飞机一起放在带玻璃门的木柜子里。
房间的一角因此变得充实而满足。
陆宇照旧去上班,季潮生还是做好吃的给他带着,萌萌依然要上画画课,学英语。她还和家教姐姐学了一点乐谱,要他们买吉他给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周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下午,陆宇的两个工友,车工老钱拿螺丝刀捅进了钳工老陈的肺里。
最开始就是在午休时玩玩,换换脑子,松快松快。输赢都不多,赢钱的买点鸭脖卤菜啥的给他们分分,输了的也就搓搓手骂一句点儿背。都是一个单位干活儿的,大家都留着面子,看赢多了就放放水。
直到第一个年轻小孩愣头愣脑地赢了一千多。
一个多小时,赢了一千多,他又叫又闹地炫耀了一圈,没发现旁边人的皮肉都绷紧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