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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可爱


    陆宇愣了下,“啥?”


    “没什么,第一家去哪儿,你记得账吗?”季潮生打了把方向盘,“这次去你租的房子里把剩的东西一起搬过来吧,我记得不是特别多了。”


    账当然是记得的,怎么能忘呢?有段时间陆宇甚至把那一叠纸塞到他枕头底下枕着睡。薄薄一叠,硌得他一宿宿瞪眼到天亮。


    大过年的,除了现金,陆宇又买了点水果之类的拎着上门。


    最开始几家陆宇还和人家长吁短叹地感慨追忆一阵,再婉拒热情的留饭邀请。后来点钱都点到麻木了,他说四万八,季潮生就拿出五捆扎好的,再数出二十张抽出来。


    一共十三家,在疲惫中陆宇变得麻木,两人配合得好像在银行共同工作过二十年的同事,季潮生还抱怨他数钱数的手疼,早知道就把会计一起带过来了。


    今天的最后一站是陶老师家,在副驾驶上坐了小半天,陆宇的身体依旧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这就完了?


    这就,我就不欠钱了吗?


    从22到29,七年了。他的生命中只有借钱,还钱,给债主道歉请求宽限,和拆东墙补西墙地活着。居然有这么一天,居然有这么一天。


    陆宇有点茫然地吐了口气,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嘴巴痒。


    隔老远,陆宇就看见站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的老头老太太。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一下车,陆宇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不说别等我吗?”


    陶老太太捶了他一拳,“咋能不惦记?”


    陆宇要拥着他们俩上楼,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送你来的小伙呢,一起叫着上家里吃饭啊,外面多冷呢。”


    “他在车里,不冷。”陆宇说,季潮生也说他在车里等着就行。但是他们两个都拗不过俩执着的老头老太太,最后季潮生还是被拽出来,和他们三个一起上楼了。


    陆宇吸取教训,这回一上楼就偷摸把钱塞沙发垫底下了。老太太聊天无外乎那几句,你咋样,你姑娘咋样,你找不找对象,陆宇依旧哼哼哈哈应付过去了。


    他偷偷瞟了眼季潮生,看到他神情自若地回答,“宇哥是我领导。”


    “哎,我就说,你看看我说啥?”陶老太太激动地在陆宇手臂上掐了一把,“我当时就跟你妈说,别心急,别心急,迟早得上岗。咱孩子是块金子,到哪都得发光。你回松飞上班了?还是原来的职位吗?”


    啊,这怎么说呢。陆宇一时间语塞,倒是季潮生顺畅地接过话题,“比原来的职级还高呢。”


    “好!”老太太一拍手,她一手牵起一个,“都是好孩子。”


    陆宇轻轻回握住那只苍老的布满茧子的,带着雕牌洗衣皂味道的手,攥了一下。


    提到婚恋问题陆宇就只会哼哼哈哈地敷衍,陶老师转而提问回答得更详细的好学生季潮生,“小季呢,有没有对象,搁不搁我们这儿找一个?咱们这儿的姑娘才适合当媳妇呢,个高,长得俊,我知道好几个好小妮,工作也好。”


    季潮生抬头望向正用余光偷偷瞄他的陆宇,忽然笑了一下,“不用了阿姨,我结婚结的早,不到二十就定下来了。我太太就是咱们这儿的人,特别漂亮,个子也很高。”


    陶老师很惊讶,“那是挺早啊。你们先摆酒后扯证?”


    季潮生说,是啊。陶老太太来了精神,“那好啊,好事儿啊。好小伙好姑娘结婚都早,早早地就跟对象定下来了。你来这边上班,媳妇儿正好跟着一块回家了,真好。”


    想到这儿,她又恨铁不成钢地催促坐在她旁边,木头一样的陆宇,“你说说,你看看人家小季,你咋就找不着对象?”


    季潮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阿姨你别看我太太长得秀气,他原来是单位高层领导呢,这几年政策调整他才下来,在家带孩子。我们都商量好了,年后还是他去上班,我们找阿姨带小朋友。要不可惜了,我太太那么出色的能力。”


    “哎,哎,好孩子。”陶老太太看上去恨不得当场收季潮生当她二儿子,“日子就得这么过!媳妇儿有能力咱就多做做饭刷刷碗看孩子,不让媳妇儿累着。都像你这么想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


    她怼陆宇,“你可得像小季学习,看看人家咋讨到老婆的!”


    陆宇扶了下额头,“行,行。”


    聊也聊的差不多了,他们还得回原来的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就先和老太太告辞了。季潮生先下去热车了,陆宇想跟着一起下去,被老太太叫住了,“等会儿。”


    陶老师指着沙发垫说,“钱塞里面了。”


    “不是,哎,没多给没多给。”陆宇生怕老太太再把钱还给他,“你拿着呗,我不还你我难受。而且我现在有钱了,我们领导器重我,提前给我预支了一年工资,真事儿。”


    “真的假的。”陶老师说,“那挺好,姨老久老久没看你这么高兴了,过日子不就得高高兴兴的吗?”


    陆宇摸摸自己的嘴角,他看上去很高兴吗?


    最后还是拎了一兜陶老师学生送来的橘子走的,一上车,沁甜甘润的清香就充盈了两人的鼻腔。季潮生开车,陆宇专心给自己剥橘子吃。


    他每个橘子都尝了一瓣,最后挑了最甜那一瓣所在的那颗递过去,“你吃不吃?”


    季潮生偏头咬住橘子瓣,唇珠似有若无地划过陆宇的掌心,“谢谢媳妇。”


    陆宇从指尖到心里麻酥酥一片,他刚想说你别瞎几把叫了,旁边的季潮生就咳嗽起来,“哥,给我拿瓶水哥,酸。”


    陆宇赶紧找水,拧瓶盖给季潮生递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埋怨,什么破橘子啊,会不会长。


    第22章 太太


    陆宇当时走之前把暖气关了,再回来时一进屋就能摸到刺骨的冷。他挺不好意思的,“咱烧点水喝吧,得一个多点以后才能升温呢。”


    出租屋里的东西其实不算多,毕竟地方也不大,放太多人都住不下了。季潮生很自觉地帮忙收拾东西,偶尔捣乱,“这个是什么?”


    陆宇回头去看,不知道萌萌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巧克力,估计过保质期两百年了,“别吃别吃,坏了,饿了吃个橘子吧。”


    “哦。”季潮生又翻出一本画册逐页看,“萌萌画的?真厉害,还有签名诶。”


    萌萌画画是挺好看的,她会签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陆宇凑上去,“我签的么,她们那个画画班每节课作业都要家长签字。”


    陆宇又收拾一阵,把锅碗瓢盆之类的打包好后,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些破烂带到季潮生家。家里根本不缺这些碗筷,这一堆陈年老货跟季潮生用的骨瓷银器,红木餐桌也不配套。


    挑挑拣拣半天,陆宇把自己用惯的铲子和大勺拿出来,剩下的不要了吧,不行到时候回来再买。


    他拎着丁零当啷的一袋子东西出来,发现季潮生正坐在地板上拆什么东西。手里是不知道从哪找到的螺丝刀,脚边散落一小堆零件。“干嘛呢?”


    季潮生没抬头,“快好了。”


    等了几分钟,季潮生递到他面前,“看。”


    他举起来的是陆宇自己拿机床做的一架小飞机,萌萌不怎么喜欢,它的桨叶转的也不够快,后来就丢到抽屉里吃灰了。


    季潮生指着机翼跟他说,“我把里面那颗生锈的钉子换了,它现在好了,可以给我吗。”


    真聪明呢。陆宇禁不住季潮生像小朋友一样邀功的表情,摸摸他的脸,“真厉害,起来吧地上凉,赶明儿有空我再给你做一个。”


    他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在哪拆的钉子?”


    季潮生的视线缓缓移向电视柜,又缓缓移回陆宇的脸上,朝他眨眨眼睛。


    他被陆宇闹着玩似的捶了几拳后喊了声“谋杀亲夫!”然后不出意外地欣赏到陆宇脸上混和着羞愤和无奈的绯红,红梅映雪,无情动人。“我不管你了。”


    你管得了我吗?季潮生这么想着,嘴上却立刻开始撒娇求饶,“哥我渴了,给我剥个橘子呗。”


    把一整个橘子喂到季潮生嘴里后,两人开始收拾最后的床铺衣服。萌萌的小衣裳陆宇收拾,季潮生帮忙把陆宇的衣服叠起来,“你衣服好少。”


    “夏天的衣服在家里呢,”陆宇解释了一句,还是觉得有歧义,“在我妈家。”


    有好几套呢,还有床单被罩,夏凉被什么的都在柜子里。他拿衣服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回家了,这样也不用找理由,拷问自己为什么要回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可以坐一会儿,发发呆,但是不能抽烟,陆宇怕挨揍。


    白凤兰从第一次住院后就总和陆宇吵架,无外乎因为下岗,让名额,还有不结婚。桩桩件件陆宇都没法辩驳,老太太心脏又不好。


    他有段时间甚至躲着不想回家,除了去医院缴费和送药回家,陆宇成了在单位加班最久的人。


    那几个月他的工资甚至达到了一万六七,这在97年的松城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岗的职工嫉妒万分。


    陆宇拿钱回家时也很得意,他喝了点酒,变得傲慢无礼,把一叠人民币叠成扇子给自己扇风,“下岗了不也能赚钱吗,不结婚正好不用给老婆花钱,咱们娘俩过好日子。”


    白凤兰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流下来,“你也嫌你妈墨迹,是不是?你跟你爸,跟你妹一样,都觉得我耽误你们了,是不是?”


    陆宇的酒醒了,他低声说,“妈,我爸赚钱去了,小鹤,小鹤上学呢。妈你别哭了,我在家,我不走,我明天就去相亲。”


    只是坐着,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呢?陆宇腰间别串钥匙,穿两只不同色的袜子就去了。


    在绝对傲慢,冷漠的傻逼发言前,再好看的脸都能劝退小姑娘。陆宇回家,大咧咧地把外套丢沙发上,“咋整,妈,没女的愿意跟我。”


    然后他就被白凤兰揍了。


    现在想想还是很搞笑的,那么小个一老太太,拿扫帚往他身上糊时还挺有劲儿的。陆宇再瘦,也是个将近一米八的男的,白凤兰揍了他几下就气喘吁吁的。


    陆宇给她倒水喝,“妈,下一个媒人安排跟谁啊,老师吗,还是护士,漂亮不。”


    白凤兰端着杯子,被子里的水微微晃动。她沉默地看杯子里自己白发苍苍的影子,抬起头问陆宇,“你是不是不想相亲啊?”


    陆宇赶紧摇头,力度大到如果他有根尾巴的话,尾巴可以摇成螺旋桨,“咋可能啊,我就想搂着漂亮媳妇睡觉。”


    脸侧微微一热,陆宇回过神来,一转头,季潮生端着刚才蹭过他脸颊的玻璃杯看他,“你喝不喝水?”


    陆宇说,“你烫着我了。”


    “是吗,我看看。”季潮生真的担心他喝了大半杯的温水烫着陆宇,毕竟他哥看着细皮嫩肉的。他把要站起身的陆宇抱回来,“我看看呢。”


    他摸摸陆宇柔软的发丝,轻手轻脚地检查着那一段皎白的皮肤。陆宇本来没什么事的,被他掌心和指腹的薄茧摩挲着,逐渐变得红润。季潮生等着他推开的动作,但陆宇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把下巴贴在他的掌心蹭蹭。


    季潮生没有动。


    陆宇歪头看他,这个角度头发会垂下一小片阴影挡在脸上,影影绰绰。他像一小支蓄势待发的抒情曲,等着指挥落下的第一个手势。


    真可爱。季潮生俯身亲亲他的侧脸,又没忍住轻轻咬了下他的脸颊肉。


    “嘶——”陆宇皱着眉把季潮生推开,“疼。”


    我都没留印,好不好。季潮生把他哥揉得乱七八糟的,“我不是故意的,你那么看我。”


    陆宇想,然后你就只啃我一口,烦人。


    闹了一会儿还是得接着收拾,陆宇叠衣服,季潮生自告奋勇研究那床厚棉被和床板上的六七床褥子怎么能打包好。陆宇看他给被子压下一个小坑,厚重的棉花团就自己弹回来,笑着摇摇头。


    等他背对着季潮生把那一摞衣服摆到箱子里时,背上忽然沉甸甸地多了层重量,季潮生把一件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在他身上了。背对着,他又看不着,“你摆了个啥?”


    季潮生没回答他,窸窸窣窣地摆弄了一会儿后,他身后传来悠扬的歌声,“要将忧郁苦痛洗去,柔情蜜意我愿记取。”


    陆宇反手把那架收音机抓过来,一把关上了。


    “听听,听完。”季潮生又重新按开,“让风继续吹一会儿吧。”


    一曲终了,季潮生抛了下手里的小方砖,“还留着呢,我以为你丢了呢。你还听张国荣呢?”


    干嘛丢啊,那么贵的东西,陆宇说,“又没坏,放歌听听呗。你啥意思啊,人家多火啊,我就不能赶赶时髦?”


    他故意很大声,满不在乎地说,“但是你别说,我更乐意听点两只蝴蝶啥的,还有老鼠爱大米,听着多嗨呢。”


    季潮生朝他摊开手心,“磁带呢,咱们放一下听听。”


    陆宇败下阵来,这孩子咋这么较真呢。情急之下,他又无理取闹起来,“我就不能听点你们香港的歌了呗?”


    季潮生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


    “还是说有别的东西瞒着我,嗯?”季潮生回身去翻陆宇收拾好的那一摞本子,陆宇没有写日记的陋习,反而因此松了口气,“你翻,一会儿你把我姑娘的作业本弄坏了。”


    他话音刚落,季潮生小心地掀开一页纸。在圆润工整的拼音抄写背面,有篇气韵生动的行楷,抄的是顾贞观的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冰与雪,周旋久。


    第23章 贺新郎


    一时间,万籁俱静,只有那口慢了十分钟的老钟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陆宇要抢走他手里的大拼音,而季潮生动作更快一步。他把那本泛黄的快碎掉的本子搂在怀里,“你写的是谁?”


    “文盲吗?人家诗人写的,我哪会,我是理科生。”陆宇说,“练字来着么,别想那么多。”


    他故作平静地捋了下头发,想继续收拾散落一地的本子。可惜他越努力地整理对齐,颤抖的手指就把它们拂得更乱。季潮生说,“你别弄了。”


    陆宇充耳不闻。


    “我说别管那些东西了!你,你,”季潮生忽然近乡情怯,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情急之下也只会蹦出几个最常用的字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陆宇想,小季潮生学会说的第一个词,可不可以是哥哥。


    小朋友是很喜欢流泪的。陆宇这么想着,他膝行几步,跪到季潮生的双腿之间,摘掉他的眼镜,温柔地含住了那双欲言又止的嘴唇。


    他被用力地抱住了,力度大到陆宇觉得有一点点痛。他刚小幅度挣动了下,季潮生就放开他,很紧张地问,“你很恶心吗?”


    陆宇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没有。”


    “你也想我对吗,我让你为难了是不是?我有时候想是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我怎么就不能当个好弟弟,我怎么就不能,我就是不能。”季潮生的眼眶全红了,他带着哭腔又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女孩,你老婆做大我做小行吗?”


    嗳。陆宇本来觉得眼眶发烫,听着听着被气笑了,“你又装啥呢,装你个大头鬼啊。”


    季潮生说,“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好啊真心的好。陆宇想起身,可是被季潮生一把按到怀里,听他夹着粤语的含糊不清的剖白,“哥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受,可是我太想和你弄了,我每天都想着你冲凉水,我觉得我要死了。”


    是他理解那个意思吗?陆宇听的也快死了,“你自己倒是橹两把啊。”


    季潮生很严肃地说,“不要,你不在的时候发晴好恶心。”


    他说着说着又要哭,“我连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


    陆宇听得又想哭又想笑,他想说要不然你现在进来好不好,房间温度升上来了,我们睡觉吧。又觉得似乎太轻慢这封少男心事了,“后面补回来好吗,每天都喂我好不好。”


    如果你不会静尽人亡的话。


    季潮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可是你想着别人。”


    “没关系哥,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可你可不可以不要想着别人,我好伤心。如果你不喜欢男人的话,就一个都不要喜欢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


    季潮生一边说着,一边亲吻他的下巴,鼻尖,嘴角,“你很爱他吗,他哪里好,我跟着改行吗,我可以当他的替身吗?”


    这倒是一种很新型的关系。陆宇想说替身不是武打片里的吗,你们俩要打一架吗还是怎么样。你比他大了好几岁,让让他好不好。不过最后也没说。“再亲一下吗?”


    季潮生用力点了点头,“可以去床上吗?”


    这孩子到底对这个有什么执念,陆宇说,“好。”


    陆宇睡的是张单人床,季潮生揽着他靠在床头接吻。只是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会儿,季潮生托住他的下巴,认真询问,“你在躲什么?”


    陆宇总没法说我经常坐在这自w,我的那什么瘾好像就他妈的是这么来的。怎么有人这么自律啊卧槽,他怎么就做不到呢,他怎么就这么渴呢。


    他不好意思说,但是季潮生看出来了,“我想要。”


    嗯,我也想。陆宇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季潮生,“把灯关上好不好?”


    地方实在太狭窄,为了不摔下来,季潮生的动作格外慢,也格外实,时不时停下来安抚亲吻。这种类似小孩子的莽撞青涩戏码让陆宇很满足,他是哥哥,理应他来引导照顾对方嘛。


    风敲窗棂,他摸摸季潮生汗涔涔的脸,“哥哥昨天打疼你了吗?”


    季潮生停下了动作,“你说什么?”


    “还生气呢,不要生气了宝宝,我错了。”陆宇揽住季潮生的脖子,“你突然亲我,我妈看见了怎么办,下次悄悄的好不好。”


    季潮生沉默片刻,不确定地开口,“没关系啊哥,明天早上我送你,我们还是一起去单位吧。”


    “好,那你明天早点叫我。”陆宇枕在季潮生的胸口上,“宝宝我昨天做梦,梦到你走了,再也没回来。”


    季潮生吮了下陆宇湿漉漉的舌尖,“老公这么坏呢?”


    陆宇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不过最后还是欣然接受了。他只觉得这个梦太真实,连带着季潮生的体温,心跳和沐浴液香味都触手可得。还是说这不是梦?他想在自己手臂上狠掐一把,却在季潮生的顶撞下抱着对方的脖子呜咽,“我好想你。”


    “不要走,求求你,我错了。”


    1996年冬天,陆宇坐在工大的机房里,在BBS上看完了北京故事。原来只是俩男的的事,变态的事,浪费他时间。把钥匙还给保安后,他绕去三楼的办公室里和教自己大物的老师聊了会儿天。现在到处都在下岗,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幸好你是大学生。”


    是啊,万幸吧,谁下岗都轮不着他。老师看他拎了保温饭盒和一袋沉甸甸的药,“家里谁生病了?”


    “我妈,夏天做了个心脏的手术。”陆宇提溜了一把袋子,“没什么事,手术挺成功的。”


    老师挺替他高兴的,“那就好那就好。”


    第24章 接吻


    走到校门口时正好和王勖碰上了,因为下岗名单的事,单位一直人心惶惶。


    有风声说大学生肯定不能下岗,也有人说厂里的大学生太多,得做个表率,毕竟年轻人好找工作。他和王勖裹挟其中,见面时略带尴尬,陆宇说,“你也来看老师?”


    “没有,找我朋友吃饭。”王勖扬了下手里拎着的一袋子各种各样的速冻丸子,“我们下火锅,师哥跟我们一块吃一口吧?”


    陆宇婉拒了王勖的邀请,顶风冒雪地走上公交车时,他在心里算了下后天医院要补交的各项费用。说好的年前一定报销,陆宇算了下,连带着这三个月没发的工资,钱也不少。年底要是有机会,他带着白凤兰去上海看看陆小鹤。


    报销款本来是夏天就该发的,财务说厂子效益不好,一拖再拖;又说他是组长,人心溃散的关口,怎么能不做个表率呢。


    他又想起小鹤,当时和家里吵了一架,也真狠心,不给家里写信就算了,这几个月连陆宇邮过去的生活费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他知道自己妹妹学习好,傲气,也能干,但是小姑娘家家的在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手里没钱可怎么过啊。


    哎。


    顶风冒雪地走回家,一推开门,屋子里居然有香喷喷的饭菜味。往地上一瞥,摆在他脚边的是双带毛的新拖鞋。陆宇喊了一嗓子,“妈,我不说我做饭吗?”


    “你能做这么好?”白凤兰这几个月添了个静脉曲张的毛病,平时不怎么下地,她指了下厨房,“小季来了。”


    啊。陆宇想,季潮生来干吗。


    正想着,季潮生就端着几只热气腾腾的锅子出来,“姨,炖的牛肉柿子。”他在围裙上抹了下手心,很讨好地对陆宇笑,“哥你下班了?”


    他今天就不上班。陆宇对季潮生的语气很冷淡,“你把我妈送家里也得跟我说一声啊。”


    季潮生立刻道歉,白凤兰出来圆场,“小季来医院看我,我说我呆着也无聊。人大夫也说了,回来一天没啥事,明天再去打点滴就行。”


    陆宇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药,“那吃饭吧。”


    他和季潮生快半年多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现在想想,去年夏天他居然和一个男的在一张床上睡觉,真够恶心的。


    陆宇有一搭没一搭地挑了几筷子鱼肉,季潮生殷勤地在一旁给白凤兰盛汤,又挑鱼刺,比他都像亲儿子。食不知味地扒拉了一碗饭后,白凤兰说她要睡觉了,让陆宇好好招待季潮生。


    怕打扰白凤兰休息,两个人套上外套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陆宇带季潮生走进了下坡公园。这里夏天时遛弯的人挺多的,可惜现在是冬天,太冷,大家都猫屋里,连卖烤地瓜的人今天都没出摊。


    陆宇找了个小秋千旁站定,“你今天有事吗?”


    季潮生扣扣铁锁链上的小雪团,“哥,咱们好久没见了。”


    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能见到吗。陆宇敷衍他,“这不忙么。”


    “哥,我知道你忙,我正好有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给阿姨送送饭。”季潮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也不上班了。”


    前半句他权当在放屁,说到下岗陆宇大惊失色,“怎么给你弄下来了啊?”


    “本来也是一年签一次合同嘛,厂长找我,说要改制了,问我要不要换个职位,我说算了。”季潮生有点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宇,“这段时间也没别的事,我帮你照顾阿姨吧。”


    陆宇知道他们这的工资对季潮生来说只是笔可有可无的零花钱,可他这么说还是让一个手里只剩几十块的人有点嫉妒。不过他也没那么不知好歹,人家是要帮自己,不管是客气还是怎么样。“真不用,我就送个饭,上下班顺手的事。”


    季潮生低下头,“那我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了去非洲卖羽绒服,去帮猫抓抓老鼠。没事干,陆宇气的牙痒痒,他怎么那么多事呢?


    “没事干就出去玩玩吧,”陆宇真心提议,“我真觉得行,回家转转呢,找个家附近的小姑娘处个对象啥的。”


    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好,陆宇想起来季潮生好像不太喜欢回家来着。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过得稀里糊涂的,给自己找补两句,“拉倒吧拉倒吧,你看看你乐意去哪玩就去哪玩玩。”


    季潮生勉强笑了下,“那也行,等我回来再找你,到时候请你喝酒。”


    行啊,那感情好。陆宇说,“那我下次见你给你包个大红包,包个一千的大红包。”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陆宇发誓,他只是说等季潮生回来他将掏出一笔巨款请哥们吃喝玩乐,洗浴搓澡蹦迪一条龙。想想都挺美的,他都好久没过过这种好日子了,但是季潮生倚在秋千的柱子旁,短促地笑了两声,“我结婚了你就包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很少吗,说真的,要不是俩人一块,他还舍不得拿一千出来消费呢,他妹一个月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说到陆小鹤,他又想起来一些让他头疼的事,“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季潮生静静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的雪花簌簌地落在他的发丝间,陆宇想抬起手帮他拂掉,被对方躲开了,“我要走了。”


    啊,这么快就决定好了?陆宇挺期待地问,“你去哪啊。”


    看着眼前的人像放下一桩沉重心事一样如释重负,季潮生居然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由衷地,“可能还是回香港吧。”


    还是回家吗,回家好回家好。陆宇吐出一口气,“哪天回啊,你可别像小时候似的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看看能不能调班,能调班的话我送你去车站。回香港是怎么回啊,没有直达吧?”


    他看着季潮生的神色,停下了,“咋了?”


    靠在柱子上的人俯视着他,用一种流动着恶意,嘲讽的绝望语气说,“我爱你。”


    看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陆宇,季潮生继续说下去,“所以你不要送我了,我明天就走。”


    他转身踩着泥泞的雪道离开,被身后的人急切地扯住了手臂,“你别走,你!”


    “咱们去医院看看吧,好孩子,啊。哥带你去行不行,咱们去北京,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好不好,啊?”陆宇压着嗓子,尽量保持平静,“你是不是被谁骗了,你咋能也得这种病呢?”


    季潮生推开他的手,“滚。”


    他继续往前走,陆宇不依不饶地去拽他衣角,“我们明天就去,明天就去行不行?咱们好好的,小季,季潮生!”


    季潮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不走是不是?”


    陆宇哽咽了,“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冰天雪地间,季潮生绽开一个异常温柔缱绻的笑容,“好啊,哥。”


    陆宇刚缓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脸被人捧住,季潮生吻上他的嘴唇。


    他下意识去咬对方的作乱的舌尖,嘴里很快弥漫着一丝血腥气。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宇推开对方,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冷静点!”


    季潮生停下来看他,“你别哭。”


    我哭了吗?放你爹的屁,我哭你妹。陆宇抹了下眼角溢出来的水,可能是雪化了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还小,你被人带坏了,这不是你的错。”


    “对”,季潮生说,“你勾引我。”


    在陆宇火冒三丈前,季潮生随意抹去他脸上的泪水,“行了你别哭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这样,回去多刷两次牙,过两天就忘了。”他举起手,“放心,我不会再回来的。”


    “真的,你别怕我,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季潮生挥挥手,“拜拜。”


    他愣在原地,看季潮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化成白茫茫天地间的一个小黑点。俯仰之间,他四处寻觅,怎么都找不见。


    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25章 俯仰


    走到校门口时正好和王勖碰上了,因为下岗名单的事,单位一直人心惶惶。


    有风声说大学生肯定不能下岗,也有人说厂里的大学生太多,得做个表率,毕竟年轻人好找工作。他和王勖裹挟其中,见面时略带尴尬,陆宇说,“你也来看老师?”


    “没有,找我朋友吃饭。”王勖扬了下手里拎着的一袋子各种各样的速冻丸子,“我们下火锅,师哥跟我们一块吃一口吧?”


    陆宇婉拒了王勖的邀请,顶风冒雪地走上公交车时,他在心里算了下后天医院要补交的各项费用。说好的年前一定报销,陆宇算了下,连带着这三个月没发的工资,钱也不少。年底要是有机会,他带着白凤兰去上海看看陆小鹤。


    报销款本来是夏天就该发的,财务说厂子效益不好,一拖再拖;又说他是组长,人心溃散的关口,怎么能不做个表率呢。


    他又想起小鹤,当时和家里吵了一架,也真狠心,不给家里写信就算了,这几个月连陆宇邮过去的生活费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他知道自己妹妹学习好,傲气,也能干,但是小姑娘家家的在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手里没钱可怎么过啊。


    顶风冒雪地走回家,一推开门,屋子里居然有香喷喷的饭菜味。往地上一瞥,摆在他脚边的是双带毛的新拖鞋。陆宇喊了一嗓子,“妈,我不说我做饭吗?”


    “你能做这么好?”白凤兰这几个月添了个静脉曲张的毛病,平时不怎么下地,她指了下厨房,“小季来了。”


    啊。陆宇想,季潮生来干吗。


    正想着,季潮生就端着几只热气腾腾的锅子出来,“姨,炖的牛肉柿子。”他在围裙上抹了下手心,很讨好地对陆宇笑,“哥你下班了?”


    他今天就不上班。陆宇对季潮生的语气很冷淡,“你把我妈送家里也得跟我说一声啊。”


    季潮生立刻道歉,白凤兰出来圆场,“小季来医院看我,我说我呆着也无聊。人大夫也说了,回来一天没啥事,明天再去打点滴就行。”


    陆宇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药,“那吃饭吧。”


    他和季潮生快半年多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现在想想,去年夏天他居然和一个男的在一张床上睡觉,真够恶心的。


    陆宇有一搭没一搭地挑了几筷子鱼肉,季潮生殷勤地在一旁给白凤兰盛汤,又挑鱼刺,比他都像亲儿子。食不知味地扒拉了一碗饭后,白凤兰说她要睡觉了,让陆宇好好招待季潮生。


    怕打扰白凤兰休息,两个人套上外套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陆宇带季潮生走进了下坡公园。这里夏天时遛弯的人挺多的,可惜现在是冬天,太冷,大家都猫屋里,连卖烤地瓜的人今天都没出摊。


    陆宇找了个小秋千旁站定,“你今天有事吗?”


    季潮生扣扣铁锁链上的小雪团,“哥,咱们好久没见了。”


    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能见到吗。陆宇敷衍他,“这不忙么。”


    “哥,我知道你忙,我正好有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给阿姨送送饭。”季潮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也不上班了。”


    前半句他权当在放屁,说到下岗陆宇大惊失色,“怎么给你弄下来了啊?”


    “本来也是一年签一次合同嘛,厂长找我,说要改制了,问我要不要换个职位,我说算了。”季潮生有点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宇,“这段时间也没别的事,我帮你照顾阿姨吧。”


    陆宇知道他们这的工资对季潮生来说只是笔可有可无的零花钱,可他这么说还是让一个手里只剩几十块的人有点嫉妒。不过他也没那么不知好歹,人家是要帮自己,不管是客气还是怎么样。“真不用,我就送个饭,上下班顺手的事。”


    季潮生低下头,“那我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了去非洲卖羽绒服,去帮猫抓抓老鼠。没事干,陆宇气的牙痒痒,他怎么那么多事呢?


    “没事干就出去玩玩吧,”陆宇真心提议,“我真觉得行,回家转转呢,找个家附近的小姑娘处个对象啥的。”


    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好,陆宇想起来季潮生好像不太喜欢回家来着。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过得稀里糊涂的,给自己找补两句,“拉倒吧拉倒吧,你看看你乐意去哪玩就去哪玩玩。”


    季潮生勉强笑了下,“那也行,等我回来再找你,到时候请你喝酒。”


    行啊,那感情好。陆宇说,“那我下次见你给你包个大红包,包个一千的大红包。”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陆宇发誓,他只是说等季潮生回来他将掏出一笔巨款请哥们吃喝玩乐,洗浴搓澡蹦迪一条龙。想想都挺美的,他都好久没过过这种好日子了,但是季潮生倚在秋千的柱子旁,短促地笑了两声,“我结婚了你就包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很少吗,说真的,要不是俩人一块,他还舍不得拿一千出来消费呢,他妹一个月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说到陆小鹤,他又想起来一些让他头疼的事,“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季潮生静静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的雪花簌簌地落在他的发丝间,陆宇想抬起手帮他拂掉,被对方躲开了,“我要走了。”


    啊,这么快就决定好了?陆宇挺期待地问,“你去哪啊。”


    看着眼前的人像放下一桩沉重心事一样如释重负,季潮生居然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由衷地,“可能还是回香港吧。”


    还是回家吗,回家好回家好。陆宇吐出一口气,“哪天回啊,你可别像小时候似的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看看能不能调班,能调班的话我送你去车站。回香港是怎么回啊,没有直达吧?”


    他看着季潮生的神色,停下了,“咋了?”


    靠在柱子上的人俯视着他,用一种流动着恶意,嘲讽的绝望语气说,“我爱你。”


    看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陆宇,季潮生继续说下去,“所以你不要送我了,我明天就走。”


    他转身踩着泥泞的雪道离开,被身后的人急切地扯住了手臂,“你别走,你!”


    “咱们去医院看看吧,好孩子,啊。哥带你去行不行,咱们去北京,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好不好,啊?”陆宇压着嗓子,尽量保持平静,“你是不是被谁骗了,你咋能也得这种病呢?”


    季潮生推开他的手,“滚。”


    他继续往前走,陆宇不依不饶地去拽他衣角,“我们明天就去,明天就去行不行?咱们好好的,小季,季潮生!”


    季潮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不走是不是?”


    陆宇哽咽了,“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冰天雪地间,季潮生绽开一个异常温柔缱绻的笑容,“好啊,哥。”


    陆宇刚缓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脸被人捧住,季潮生吻上他的嘴唇。


    他下意识去咬对方的作乱的舌尖,嘴里很快弥漫着一丝血腥气。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宇推开对方,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冷静点!”


    季潮生停下来看他,“你别哭。”


    我哭了吗?放你爹的屁,我哭你妹。陆宇抹了下眼角溢出来的水,可能是雪化了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还小,你被人带坏了,这不是你的错。”


    “对”,季潮生说,“你勾引我。”


    在陆宇火冒三丈前,季潮生随意抹去他脸上的泪水,“行了你别哭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这样,回去多刷两次牙,过两天就忘了。”他举起手,“放心,我不会再回来的。”


    “真的,你别怕我,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季潮生挥挥手,“拜拜。”


    他愣在原地,看季潮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化成白茫茫天地间的一个小黑点。俯仰之间,他四处寻觅,怎么都找不见。


    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26章 小猪


    风饕雪虐,单薄的窗棂一阵阵呜咽着。季潮生怔愣许久,终于意识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奸夫就是他自己,一时间百感交集,“想我吗,老婆,宝宝,想我吗?”


    比记忆中更成熟低沉的男声逼得陆宇用力晃动挣扎,想摆脱陌生男人的禁锢。强烈的快感让季潮生浑身肌肉越来越紧绷,动作越来越用力。终于,季潮生浑身绷紧,强硬地握住怀中人的后颈,“给我生个孩子,陆宇。”


    于此同时,陆宇下死口咬住了季潮生的肩膀。


    季潮生痛得嘶了一声,陆宇也被激得清醒过来,呆呆地面对着一枚血牙印……


    “行了行了,不疼,别这么看我。”季潮生抱着陆宇起身,想去卫生间抽了几张纸擦肩膀。陆宇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床头就有。”


    不早说。季潮生抽出几张,随便抹了两把。陆宇还挣扎着要去找碘伏和绷带,被他拦住了,“哪有那么娇贵。”


    陆宇犯了点小错,这会儿又乖又黏,腻在他怀里不动了。季潮生看着他闭眼睛装睡,用掌心戳戳他的睫毛,“聊聊呗。”


    怀里的人哼了两声,“我困了。”


    季潮生觉得他哥鲜少有这么脆弱地耍无赖的时候,值得珍惜。但他依旧铁石心肠地把陆宇颠醒,“聊完再睡。”


    陆宇只好装出大梦初醒的样子,半阖着眼听季潮生说话。


    斟酌一番,季潮生一把将陆宇抱起来,鼻尖对着鼻尖,“我好看吗?”


    嗯,嗯?这是什么问题,陆宇说,“帅啊。”


    季潮生催促他,“你好好看。”


    陆宇只好仔仔细细地摸过他的每一寸皮肤,从高挺的眉骨到柔软的唇峰。摸着摸着,两人对视上,呼吸交融间,又甜甜蜜蜜地亲了一会儿。


    分开后,陆宇还恋恋不舍地抿了下嘴角。


    季潮生用指腹蹭掉他唇边的一点水渍,“和我19岁的时候比呢?”


    出乎他意料的,陆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季潮生以为他逼得太紧了,就语气柔软地撒娇,“我没以前好看了是不是,所以你喜欢以前的季潮生,不喜欢现在的。”


    “我不记得你19岁什么样子了,小季。”陆宇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搂着季潮生的脖子等待老师的宽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像在梦中见过你一次,你的样子就会模糊一点。”


    他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描摹那个大雪纷飞中离开的背影,日复一日,自我拷问。可记忆会失真,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记不清季潮生的眼尾是上挑还是下垂,他离开前到底有没有用力拥抱过自己。


    他有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


    唯独那个巴掌印留在他心上。


    陆宇摸摸季潮生光滑的侧脸,又小心碰了下牙印旁边的皮肤,“我总这么对你,哥哥总这么对你。”


    眼看着长睫毛耷拉下来,季潮生立刻把人搂在自己怀里安抚,“好了,想着这个干什么?我皮糙肉厚的,被老婆打两下是荣幸好不好。”


    他握着陆宇的手亲了一口,“你不觉得这是生活的小趣味吗?”


    陆宇被逗笑了,“滚蛋。”


    季潮生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以后我们就好好过了呗,行吗?”


    他还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介意你想着以前的我,但是老婆,我回来了。我们往前看好吗,我回来了。”他用力拥抱了下陆宇,“我现在比以前成熟了,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用心追求你的。”


    “是我不好,哪有不追求人就表白,表白失败还逃跑的呀,太坏了。”季潮生用鼻尖蹭蹭怀里人的脸蛋,“你想给我这个机会吗,老婆。”


    陆宇几乎要说你别追了,我们就一直这么过下去就行。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做饭。然后看电视,洗澡,上床,抱在一起睡,就这么过吧。但是季潮生捂住了他的嘴巴,“你答应了。”


    他什么都没说啊,陆宇只得眨眨眼睛。


    折腾得太晚,两人带着几麻袋和一后备箱东西回家时天都成了青黛色。到家后也没收拾,丢在地上就去睡了。


    这一晚上倒是睡得踏实,还有个大火炉贴着后背,陆宇感觉浑身骨头都烫的酥软。就是季潮生睡着睡着觉得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太热,无意识丢到一边了。


    他胸前很冷啊!再说大冬天的怎么可以不盖被。陆宇又把被子捡回来,搭在两人腰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季潮生的怀里,闭上眼睛。


    快八点的时候,陆宇耳边开始有蚊子叫,“吃饭吃饭吃早饭了吃早饭了爸爸爸爸舅舅舅舅爸爸!”还有小面团在他脸上踩。陆宇睁开眼睛,正好和四处嗅闻的小猫亲上了。


    大早上的就这么亲密,陆宇把猫从脸上撕下来,又不着痕迹地检查了遍睡衣扣子,他睡觉前好像扯开了最上面的一颗。


    摸了一下,都严严实实地扣到脖颈上,他就放心了。稍一弯腰萌萌就坐在了季潮生昨晚躺过的位置,“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五点吧。收拾了一堆东西,昨晚自己一个人睡害怕不姑娘?”陆宇领着萌萌去梳妆镜前扎辫子,萌萌说,“我是和咪咪一起睡的!”


    哎这名字听着像虾条。陆宇夸她,“胆真大老姑娘,没事给你的咪咪摘摘毛喂喂饭。你和你小季叔叔轮流干吧,排班。”


    萌萌仰头问他,“那你干什么?”


    陆宇一点都不脸红,“我是总指挥啊。”


    季潮生煮的车仔面,还有份生菜鱼肉,一人一小碗。萌萌已经拆线了,她分到了五片鱼肉和一片生菜,此时正和面里的空心菜殊死搏斗。


    刚悄悄丢进陆宇碗里,一回头,菜又回来了。


    如此两三个回合,陆宇也不逗她玩了,反正饭后有更好玩的东西,“不乐意吃就吃生菜吧,生菜甜,喜欢生菜对吧。”


    说完,他正大光明地把他和萌萌的空心菜都夹到了季潮生碗里,“多吃,长个。”


    他也不爱吃。


    季潮声碗里的绿色瞬间堆成了小平原。


    吃完饭后坏日子才算真的到来了——陆宇把家里的几本英语绘本,拼音识字,小学应用题都带了过来。


    别的萌萌都接受良好,只一点,她异常讨厌英语。以前陆宇买过那种一按就会亮的拼读绘本,萌萌碰都不碰。如果动画片是英文的,她宁可不看小公主,也不愿意看到上面有字母。


    这很坏了。就陆宇的经验来讲,学好英语不单单是为了应试,最好是能真正意义上当一门语言应用,流畅表达。


    尽管他读书时学的是纯粹的哑巴英语,但他在深圳的那段时间口语练的相当不错,教这么小的孩子是手拿把掐。


    可别说什么中英双语环境了,萌萌到现在都不愿意管苹果叫apple。


    太挫败了。讲道理,尽管陆宇不愿承认,可萌萌的亲爸,那个成了精的老狐狸,英语好像是人家母语。那么就遗传的角度讲,许苏小朋友应该天生对英语感到亲近的。可惜事与愿违,谁带的孩子像谁。


    看着要学习,季潮生很体贴地洗了盘樱桃和蓝莓放到岛台上,随即去厨房洗碗。一共没几个,他拧开水龙头拖延时间,万一有什么激烈的教学方式,他不知道该帮谁。


    “哎呦,水漫金山了。”不知什么时候陆宇走进厨房,环住他的腰,往季潮生嘴里塞了颗蓝莓,顺便伸长手臂把水流拧小,“想啥呢?”


    季潮生没回答,低头专心洗碗,“你教完了?”


    陆宇哼了一声,“咱们公主不乐意了,现在跟猫在地上滚呢。你去跟她玩一会儿吧,碗我刷。”他把季潮生的手套揪下来戴在自己手上,刷完锅后才抬头看守在一边的人,“你咋了啊?”


    “我以为你会很严厉呢。”季潮生比划了个手势,半开玩笑似的说,“我怕你打小孩,我不知道该拉谁的架。”


    那是孩子,又不是他仇人。床上说说算了,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打自己也不可能动手啊,“咋可能啊,你是不是老看什么后爸后妈的电视剧。”


    季潮生很淡地笑了下,没再说话。


    陆宇把锅盖刷完,福至心灵,他怼了下季潮生,“你爸小时候打你啊?”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亲自动手。”季潮生思考了一下,“家教老师会,大太太偶尔会罚跪。不过我的确犯了家训,缩肩膀,不和长辈问好,读书拿不到好分数之类的。”


    哎呦,小可怜。陆宇想起那个冬天雪地里殷勤惶恐的小朋友,心里很不是滋味,“早知道我求我爸让你在我家多住几天了。”


    转念一想,季潮生他爸看着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要不也不能大半夜地把小孩从被窝里扯出来,害的他们俩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哥也不护着你吗?”


    季潮生摇摇头,“哥你忘了吧,你小时候也这么问过我。”


    是吗,这他倒是真忘了。“我怎么说的啊。”


    季潮生说,“我说了你不许打我。”


    他哪有这么坏。陆宇晃晃季潮生的肩膀,“你说嘛。”


    “你说我嫁到你们家就好了,你不打媳妇。哎哟!”季潮生装作很委屈的样子,“你忘了就算了,还掐我。”


    厨房已经收拾干净,季潮生要出去,被陆宇揽住了。他有点懊恼地说,“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季潮生看了他一会儿,“假的,我想让你亲我一下。”


    于是陆宇仰起头,在他嘴角种下一个吻。


    季潮生搂住他的腰,用嘴唇轻轻蹭了遍眼皮,鼻尖和嘴唇,“你想先教教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吗,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厨房时,萌萌还和咪咪躺在地毯上,陆宇喂了她一颗樱桃,“借你的书用一下啊,姑娘。”


    这可太好了,萌萌迫不及待地把书塞到陆宇手里,小手一挥,“不用还了。”


    于是陆宇把书翻到第四个故事,一篇童话,三只小猪盖房子。


    季潮生是个成年人,陆宇也没有什么“好好听课就给你买棒棒糖”的开篇导入。反正最终目的是为了重温下童年,弥补陆宇没陪季潮生玩过过家家的遗憾。


    陆宇用英语念,“你是一只小猪,你叫杰克,你的房子是用稻草建的。”季潮生说,“好的,风一吹就跑了,大灰狼把我吃掉了,我知道。”


    “没到那呢么。”陆宇继续用哄小孩的英语念,“我也是一只小猪,我叫迈克,我的房子是用木头建的。”


    季潮生还没说什么,坐在地上的萌萌就不乐意了,“为什么你们都是小猪,我也要!”


    陆宇和季潮生对了下眼神,季潮生接过绘本念,“好吧许小姐,你是最聪明,美丽,勤劳的小猪凯蒂。你的房子是用砖垒起来的,风吹不倒,雨淋不到,杰克和迈克会站在门口守护你的安全。”


    萌萌听不太懂,陆宇就帮忙翻译了一遍。等到季潮生念第二次时,萌萌就知道哪个词是说她漂亮,而哪个词是夸她聪明了。


    哎呦老乡见老乡,你看看这基因的强大。一节英语课上完,萌萌找了本漫画书临摹,两人小声聊天。


    陆宇由衷地感慨,“往常十天也就学这么多了。”


    “平时我们多聊聊,下次我开电话会的时候也带着萌萌一起,暑假我们可以带小朋友去英国住两个月,或者和我回香港也行。”陆宇揉揉他的头发,“别太担心了,萌萌太聪明了,她不用努力。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你工作后我们请陪伴师吧。”


    照顾个孩子还用请那老些人呢,陆宇赶紧拒绝,“哪用的上那么金贵的养法啊。”


    “那就辛苦了,my wifey,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教孩子英语吧,别的还是辛苦你。”季潮生说,“我们制定一个后天开始的学习计划表吧。”


    陆宇虚心求教,“为什么是后天开始呢。”


    “因为后天你就正式上班了,猪猪宝。”孩子在,季潮生只是朝陆宇眨眨眼睛,称呼也很克制,“明天你要不要请我和小猪吃饭呀,庆祝你又要领导人,做辛苦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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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对小宇和小季的喜欢~


    第27章 豆腐


    陆宇上次正儿八经地去单位上班得是两年多以前了。一整个下午他心不在焉的,切橙子差点碰到手。


    季潮生把刀接过去,顺便把两大盘橙子去皮丢进榨汁机里。


    黄澄澄的果汁接满三杯,季潮生起身给隔壁房间画画的萌萌送去。等他回来时,陆宇已经百无聊赖地削起了苹果。


    “哥,不紧张了,好不好。”季潮生开始吃他今天的第三个苹果,“我有点吃不下了。”


    行吧。陆宇说,“那我去做饭了,你晚上吃什么?”


    萌萌刚才听到明天去吃西餐,兴奋得不得了,宣称她今晚只喝水,别的什么都不吃。陆宇打算给她烤两个鸡翅,弄个鸡蛋糕。


    他看向身边的人,季潮生思考了好一会儿,“我想吃豆腐蒸排骨。”


    豆腐炖排骨吗?陆宇只做过豆角苞米炖排骨,听着差不太多,“冻豆腐吗?我去冰箱里翻翻。”


    季潮生不置可否,陆宇就去准备了。他冻豆腐都缓好了,怎么琢磨都不对劲儿,冻豆腐炖完吸汤,很咸啊。连他们这边炖冻豆腐都是拿白菜熬的,香港吃这么咸的菜吗?


    他去验证猜想,季潮生边擦桌子边含糊地说,“那边是用嫩豆腐,不过差不多啦,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做完不好吃还能硬吃吗?陆宇被气笑了,他把火关上,“你直说不就得了,家里没有咱就去买呗,多大点事。”怎么搞得像他天天在家被虐待一样。


    季潮生涮了涮抹布,“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呢。”


    这话说的,哎,这话说的。陆宇听得牙都快酸倒了。心想即使是灰姑娘她后妈听完也得洗手做羹汤,何况他这么有责任心的老——呃,家庭成员吧。


    他立刻把季潮生的手从水池里捞出来,“你去歇着吧,我现在出门去买豆腐。”


    陆宇又去房间喊萌萌,“老姑娘,爸去买菜,你吃啥不?”


    外面风大,小姑娘懒得动,最后还是季潮生陪他去的。两人买了豆腐,豆豉,陆宇还买了把新卷尺和强光手电筒。把东西放好后,季潮生帮陆宇系好围裙后面的蝴蝶结。


    说是陆宇做饭,其实大部分还是季潮生弄的。他用小苏打水把精排冲净,加了豆豉碎,蒜蓉,姜丝,生抽,耗油,一点白糖和一勺料酒抓匀。陆宇在旁边切豆腐,按照季潮生的指导,撒了点盐让豆腐渗水。最后把腌好的排骨铺在豆腐上,季潮生把盘子放进蒸锅里。


    “差不多十六七分钟就好了,是吗?”陆宇默默记下了,这也没什么难的,下次他就会了。“我把鸡翅夹出来,你去叫孩子洗手吃饭吧。”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端上来时,萌萌正在玩盘子里的苹果橙子瓣,季潮生陪她拼小房子。陆宇清了下嗓,“我要宣布两件事啊。”


    两人纷纷正襟危坐。


    “第一,”陆宇看着两个人严肃的表情,没绷住先笑了,“我要上班了。”


    “哇,恭喜恭喜恭喜!”季潮生率先鼓掌,萌萌立刻跟上,卖力地拍着黏糊糊的小手。


    “本来想明天再说的,但是我不咋沉得住气,干脆今天说了,明天咱还去吃好的。”陆宇抽了张湿巾给萌萌擦了下手上的果汁,又递给季潮生一张。


    “还有件事。”陆宇猜自己现在看上去非常公正冷静,“因为我们家有两个东北人和一个香港人,所以从下周开始,跟学习计划一起出炉的,还有菜谱。大概就是一三五我做饭,二四六七他做。”


    陆宇拍了下季潮生的肩膀,手腕滑下去的时候被季潮生悄悄牵住了指尖,他虚虚拽了下,没挣脱,“反正就是这样,我们什么菜都要吃一吃。青菜要吃,广东菜也要勇敢尝试。好了就这样,开饭吧。”


    陆宇匆匆结束了潦草的演讲,开始扒拉饭。他自己不知道,但是季潮生看得清清楚楚的。白皙的脸颊上,醉酒似的红晕越来越深,鼻尖那颗小水珠像珍珠似的晃来晃去。


    而被他凝视的对象佯装平静,侧过头哄他们因为要吃青菜而不高兴的小女儿。在喂宝宝一勺拌着豆腐汤汁的米饭时,随意又刻意地捋了下耳边的头发。


    他在这一刻非常想吻他,他善良的,温柔的哥哥,他甜美的,害羞的,还没正式交往过的小妻子。


    他的小宇。


    一夜鏖战后,两人又睡到日上三杆才起。陆宇把萌萌打扮了一下,给她的小辫子上扎两只小蝴蝶。小姑娘的头发应该是随她妈,又黑又密又顺,扎头发都好发挥。


    吃完饭后三个人又去逛了会儿街,季潮生看中了一件Nobis的羽绒服,拿给萌萌一试,小姑娘穿得很精神。


    这件外套比爸爸买的棉袄轻,颜色也鲜亮,陆宇看她实在是喜欢,就让季潮生付了钱。商场离松飞集团挺近,季潮生看着指着窗外高大建筑物给萌萌介绍的陆宇,和他手里攥着的小灵通,“明天上班了,家里没人,孩子不想你吗?”


    孩子,呃孩子想我吗?陆宇把萌萌举起来,“爸爸以后下班就早了,高兴不?”


    萌萌亲了他一大口。


    把孩子放下,陆宇解释到,“她习惯了,家里一直没人。她有时候看着看着书,画一会儿画,就睡着了,我跟她说这样容易近视。”


    萌萌在底下接,“画完了爸爸也不回来!”


    “那是夜班么,咋整。”陆宇牵着穿新羽绒服的小姑娘转了个小圈,“但是我们现在有咪咪了,是不是?”


    “是!”萌萌脆生生地说,“还有小季叔叔!”


    陆宇转过身很迅速地擤了下鼻子,再回过身时神色如常,对萌萌笑笑,“我老姑娘真会说话呢。”


    他习惯了萌萌的听话懂事,倒是季潮生愣了好一会儿,放在背后的手转了个弯,绕过陆宇直接递到了萌萌面前,“送给你,里面存了你爸爸的电话。”


    萌萌捧着手机,仰头看了下陆宇,陆宇说,“也存下你小季叔叔的吧。”


    一直到上车时,萌萌都对这部最新款的三星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研究。趁她不注意,陆宇小声跟季潮生说,“你给她买那么贵的干什么,还能上网。那么小的孩子天天玩手机,眼睛都不要了。”


    季潮生也压低声音,“我给你买的好不好,我的意思是你把旧的给孩子,她想你就给你发短信打电话,这不一高兴就忘了吗?你晚上把两个换回来,小孩儿记不住。”


    行吧,还得干特务的活儿。陆宇嘀咕两句,季潮生凑近一听,他念叨的是,“本来就快近视了,都遗传你,这回非得近视不可。”


    背着孩子,季潮生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我戴的是平光镜,领导。”


    第28章 心事


    一回家后,陆宇就去挑了下明天穿的衣服。他没有新的白衬衫,衣柜里的那件就是他去新美上班时穿的那件。有颗扣子松了,他坐在床头缝了两针。


    刚放下针线盒,季潮生就揣着新手机回来了,“萌萌睡得挺快的。”


    “刚拆线,多睡会儿好,多睡觉长大个。”陆宇把手里的衣服撂到一边,接过手机,“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存手机号。季潮生从他身后抱住陆宇,下巴搁在肩膀上,“追你呢么。”


    哎呀呀呀,这个腻歪。陆宇扭了扭,没抖掉这么大个包袱,就让他继续靠着了。没名没份也不耽误季潮生指点江山,“你怎么有两个王勖?”


    “那人家有两个号。”


    “小大夫是谁,郑容?”


    “他备注是郑医生。”陆宇琢磨了一会儿,他真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我妈当时的护工吧。”


    “好了,我存完了。”陆宇把手机扣到季潮生的手上,捧着身后大包袱的脸亲了一口,“组织给你一个任务,你把它偷偷放回去,不许吵醒无辜群众。”


    季潮生都起身了,余光瞥到搁在一旁的白衬衫,“这么重要的工作,你就亲我一下?”


    第二天一早,季潮生熨好陆宇皱巴巴的衬衫,搭在沙发上,对正和萌萌吃饭的人说,“我先下去热车了。”


    “嗯,你去吧,我一会儿就下楼。”陆宇看着萌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给她擦了擦嘴角。“在家乖乖的宝宝,不碰火不碰电,下午给那篇小口算写了。看书看漫画二十分钟就往窗外看看,看电视坐直腰板。累了让张奶奶带你去公园玩一会儿,穿得暖和和的,爸爸晚上就回来了。”


    “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姑娘。”陆宇亲了下萌萌鼓鼓囊囊的脸颊,咪咪在他脚边蹭,他也把猫捞起来亲了一口。最后检查了遍公文包里的笔记本,卷尺,强光手电筒,棉线手套,还有两包红塔山。“走了啊妮儿。”


    车库里停了两辆车,季潮生朝陆宇招招手。在奥迪车上,他简单介绍了下目前工厂的情况,“一部分机器的外观,精度,政府那边第三方已经出了报告,你帮助核查一遍。下午我这边要和审计吃个饭,你有什么事先给秘书打电话,”他朝陆宇的手机扬了扬下巴,“手机号存进去了,你尽量别被人欺负。”


    怎么就被人欺负了。陆宇哭笑不得,幼儿园吗?“知道了,回来我给你煮醒酒汤。”


    “谢谢。”季潮生俯身在陆宇额头上轻轻一吻,一声暗扣响,陆宇身上的安全带被解开了,“坐后排,司机一会儿送你,祝你工作愉快。”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下车把车钥匙放到门外毕恭毕敬的男人手里,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停在一旁的宾利上走下来一位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孩,为季潮生拉开车门,又关好。


    宾利飞驰而去。


    奥迪驶进厂区大门,停在废弃篮球厂划出的停车区。陆宇和司机道谢,拎着包走下车。咯吱咯吱地踩着没到脚脖子的雪,陆宇仰头看那两排光秃秃的树。


    这些树会在盛夏时卡着很多羽毛球,杈上横七竖八地搭几件深蓝色工服。


    打更的老头颤巍巍地领他去开车间大门,陆宇想找他了解点情况,到最后也没找到搭话的时机,只得作罢。


    门一推开,一股冷却液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就糊到脸上。倒也不算冲,甚至没外面裹着冰碴的风呛人。光从穹顶锯齿型的天窗打下来,本来今天就阴,玻璃又蒙了一层灰,陆宇就着墙上的镜子看自己都觉得浑浊不堪,更别提看机器。


    他把灯打开,靠墙地一排立着四台数控机床,五轴联动的德马吉。其中三台盖着蓝色塑料布,布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陆工,你比我们快啊!”话音刚落,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两个人。陆宇和热情的副厂长握了下手,接过烟,点上火,“朱哥叫我小陆就行。”


    “久仰久仰,陆工辛苦啊,这么早就回来了。中午我请客,咱去好好喝两瓶,挺久没吃咱们这边的菜了吧?”朱永平转而向陆宇介绍,“这是王勖,小王,王领导!”


    王勖怼了笑嘻嘻的朱厂长一把,克制地和陆宇握了下手,“陆工。”


    小道消息介绍陆宇时用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词汇,大概是早年在这边上学,毕业去南方工作。能捞到这么个活儿全靠与季总手下的某位秘书还是经理关系不错,属于有点技术的小关系户。


    这种人最好对付了,无非想两头赚,工资拿一笔,找点吹毛求疵的小毛病敲一笔,钱都不多,毕竟真有什么大事先查出来的也得是第三方那边。


    朱永平领着陆宇要往楼上走,“王科,陆工,咱们先喝点茶水去,暖和暖和。”


    陆宇婉拒了朱永平的邀请,表示自己想先干活。朱永平对此也见怪不怪了,第一天,都得装一下敬业,“那我们先上去了哈,陆工到时候来楼上找我们。”


    周边安静下来,陆宇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把塑料布掀开一角。


    护罩上有道划痕,从左到右,很深,不像正常使用的损耗,像被什么东西砸的。润滑油的油位远低于最低刻度线,打开电气柜,变频器的接线端子上,有根线耀武扬威地扭在那,绝缘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


    重新接也不好好弄。陆宇戴上手套,检查了下。报告写的是合理维修过,勉强算吧,差也没差太多。


    电还通着,陆宇给机器开机,系统启动,机器开始自检。Y轴回零,异响,这声音陆宇再熟不过,他在深圳带学徒时,手底下小孩就这么干废了一条导轨。陆宇立刻按下急停。按钮一响,办公室里的朱老板也探出头来,“咋啦,陆?”


    没油,滑块和导轨之间干磨呢。陆宇仰头喊了一嗓子,“没啥!”


    门又关上了。


    他没停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千分表,吸在主轴上,打X轴的反向间隙。表针跳了0.12,这台机器加工的零件,放在三坐标测量机上一打,没一个是合格的。


    陆宇看了一圈,导轨磨出台阶了,报废卖铁和系统应该更划算。其他几台大差不差,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走进了液压车间。


    刚走进去他就注意到件事,四根主拉杆的根部,渍着粘稠的,混着灰尘的陈年老油,这是内泄。内泄意味着压力上不去,砸不出合格件。拆,换得两个月,备件调试没半年下不来。


    陆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液压系统的简图,正标漏油点呢,背后传来热络的招呼声,“陆工,忙一早上了,吃口饭去吧!”


    他迅速合上本子,“朱哥,王科,不说叫我小陆就行吗?”朱永平搭上他的肩膀,王勖也斯斯文文地笑着,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去了最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就着一枚三丝爆豆里的花生米,几人打开了话匣子。朱永平搂着陆宇感慨,这些年咱们这儿经济多不景气,外面都下钞票了,咱哥几个还守家在地过日子呢。陆宇应和到,“也不好干,哪有跟咱自己人在一块儿痛快,有好大家分么。外地人都欺生,小气吧啦的。”


    “可不是咋地,来,兄弟,喝喝喝。”朱永平给陆宇和王勖斟满了两杯,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一顿饭下来,陆宇连朱永平老婆老收拾孩子朱永平家的小狗咬过人都一清二楚了,唯独厂里的事一点不知道。饭后,王勖说要回去送个文件,对官家的人,朱永平和陆宇都客客气气的,陆宇尤其恭敬。


    送走了人,陆宇刻意摆出一幅被迫点卯熬时间到下班的疲累和不耐烦,边抽烟边叹气。朱永平看得直笑,“老弟,上午不还挺有干劲呢吗?”


    “那不有领导检查吗?”陆宇往门口的方向撇撇嘴,“大过年的,硬给我整回来,还他妈的不给多发两个子儿。”


    “你说他啊,他算个啥领导啊。坐办公室的小年轻,开个老丈人给买的小奔驰,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不得了,搁十年前给我递茶水我都不接呢。”朱永平这么说着,看陆宇起身,也立刻起来了,“小陆下午还去看看不?”


    陆宇是想再去看看别的车间的,看着朱永平的样子,话锋一转,“去个der啊。”


    他把烟头按桌布上熄灭,“按天结钱,谁给他卖命啊,走了朱哥,明天见!”


    一直到走出门前,他都能摸到自己后背上灼热的光。


    这才刚到单位四个多点,陆宇不愿意麻烦季潮生的司机再跑一趟接他回家,七绕八绕走到公交站想坐车回去。还没等到车呢,一辆奔驰停在他面前,王勖放下车窗,“上车。”


    陆宇没动,很警惕地问,“你喝了两杯白的吧?”


    “哎呀,这点酒没事。”


    僵了一会儿,王勖找了个道边把车丢下了,走到陆宇身边坐下。陆宇看着正兢兢业业给同一排车贴条的交警,睨了他一眼,“钱多烧的啊。”


    “别管那个了。”王勖说,“你看出毛病了?”


    陆宇装傻,“啥啊。”


    “装呢,那台德马吉,我都看出来估高了,你一打眼就看明白了吧。”王勖拦下一辆出租车,“走吧,能顺一段。”


    车往市政府开,陆宇说,“差个十万八万的,不算什么事。”


    “哎呦呦呦呦,十万八万的,不算什么事。”王勖阴阳怪气地复述一遍,惹得前排司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俩。他还不依不饶的,“真是过上好日子了。也是,对象十亿八亿都拿的出来,十万八万的算什么啊。”


    净说这没味的话。“我说估价要是差个十万以内,他们吃顿饭就——”陆宇觉得王勖只会比他更懂,懒得解释了,“滚滚滚。”


    “我还不愿意跟你说呢。”王勖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郑容吗?”


    陆宇说,“我姑娘大夫么。”


    “他不只是个医生。我查过了,他叔叔挺厉害的。你觉得我和他怎么样?”


    陆宇要吓死了,生怕下一秒王勖宣布他和苏仲文已经上过床,幸好他立马接了一句,“他比我小一岁,我觉得挺好的。”


    哦哦,郑容啊,那行。陆宇真心实意地送出祝福,“我觉得挺不错。”


    他真心说的,也真的觉得很登对。但是王勖像叫魂一样,一遍一遍跟他提郑容和苏仲文的存在,搞得他都烦了,这么爱吗,“祝你早日嫁入豪门,行不行?到时候我去随份子,啊。”


    王勖看了他好一会儿,“好呢。”


    车快到大门口了,王勖让司机一会儿靠边停,他自己从包里翻出个小瓶子喷了喷,又倒出四颗口香糖,给了陆宇两个,“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好好干啊。”陆宇挥挥手。王勖都挪到车门边了,忽然回头问他一句,“你真不介意?”


    哎呦喂我介意这个干什么?陆宇真的想笑,王勖又不是第一次处对象了,怎么这回搞这么纯爱,“你们谈吧,你过的好我就高兴,快点下吧。”


    “好嘞,谢谢哥。”王勖像受到神父赐福的年轻朱丽叶,尽管喜悦,仍显得忐忑纠结,“我走了啊。”


    陆宇挥挥手,“拜拜。”


    第29章 疑窦


    在楼下仓买,陆宇买了一兜小食品,他平时也不让孩子吃那老些糖,今天不一样,高兴嘛。


    中午那杯酒有点上头,重新摸到机器让他亢奋。回家后萌萌和咪咪都跑来接他,陆宇给小姑娘抓了把大白兔,“吃完刷牙啊。”


    萌萌欢天喜地地跑去藏起来了,陆宇俯身把满地转悠的小猫捡起来,张阿姨和他打了声招呼,“先生,菜备好了,您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哦,对,陆宇原来以为他得上班到挺晚的,没想到能回来这么早。他和阿姨道谢后,又陪萌萌玩了一会儿。


    晚上吃饭时,汤锅就在厨房坐下了。陆宇准备了两种,陈皮乌梅山楂,酸甜口的。要是季潮生不喜欢,还可以就着白菜豆腐汤下绺面条。


    他搅着锅里的食材,边思考边期待着,晚上做什么好呢?


    带着孩子吃完饭,去楼下堆了个小雪人,欣赏一番许大艺术家的画作,又给未来的大画家念了几个故事后,萌萌就睡着了。咪咪乖巧地窝在它小小的臂弯里。


    猫那么沉,萌萌的胳膊那么细,难免压着好大一块。陆宇人工调整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季潮生。


    他没什么等人的经验,怎么坐都别扭。觉得手里没活空落落的,又觉得季潮生看见他全心全意期待着他回家会更高兴。


    可等他把笔记本上的都通读一遍,整理掉几个过时的零件和工具后,季潮生还是没回来。


    快十二点了,陆宇从房间里翻出条毯子,找了个抱枕倚在沙发上,开始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这是部挺好看的泰国片,就是有点太长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态的问题,陆宇总觉得这两个年轻学生看起来有点暧昧。


    因为想知道其中一方的姐姐到底为什么失踪,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下去,直到听到开锁的声音。


    陆宇立刻去开门。


    季潮生看起来依旧体面,头发和衣角都服服帖帖,除了衣服上浓烈的酒气,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合理。他伸手在陆宇脸上拧了一把,“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怎么喝这么多啊,谁灌的啊?陆宇扶着他进来,又顺便弯腰把鞋摆正。季潮生坐在沙发上,指着屏幕上正接吻的两个小男孩问,“你怎么看片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宇把电视关掉,伸手在季潮生眼前晃晃,“我们回去睡觉吧,啊?沙发冷。”


    他生怕季潮生再说什么做什么给萌萌吵醒,幸好喝醉了的季潮生挺听话地攥住了陆宇的指尖,任由他一层层剥掉外套,领带,马甲和衬衫。


    勉强把人扛到了浴室里,陆宇正打算给他擦擦脸,结果季潮生随手一拍,花洒呼啦啦地糊了陆宇一身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笨蛋啊笨啊,啊!水渍得陆宇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什么温热的东西隔着水打透的家居服,含住了他的儒尖。


    一片雾蒙蒙中,他抱住了季潮生的头。


    陆宇被吮吸得青动,他很想要一次,可是季潮生像只因为口渴而随意啜饮两口,没任何要下一步的意思。


    水都凉透了。陆宇胡乱擦了两把,打理好季潮生后把人弄回床上,又折返回浴室把满地的水收拾干爽。


    等他躺到床上时,已经没精力问季潮生要不要喝点汤之类的了。陆宇想被旁边的人抱着睡,可是季潮生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熟了,他就把手臂搭在季潮生的腰上,贴着他的后背闭上眼睛。


    陆宇是被咳嗽声吵醒的,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终于确定咳嗽的是他自己。旁边的床是凉的,陆宇摸了摸,起来找了两粒感冒药吞下去。


    萌萌还在睡觉,陆宇煮了锅疙瘩汤。伴着飘出来的白烟,他靠在冰箱边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前两遍没接通,第三遍接的是他秘书,女声礼貌地告知他,季先生正在开会。


    不到八点就开会了?真早。陆宇算算时间,季潮生大概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还是喝了那么多酒的情况下。他不头疼吗?


    放下手机,陆宇去叫萌萌吃饭。


    他今天去单位时,王勖和朱永平都不在,只剩那个打更的老头负责拿着开各个车间的钥匙。陆宇去液压车间摸了下直掉渣的橡胶,又看了看空气滤清器,堵得死死的,液压油早污染了。隔壁车间的渗碳炉保温层已经脱落,炉底板上散落着一些没清理的氧化皮,角落堆着一批落灰的工件。


    老头披着大棉袄,看陆宇拿手电筒照着那批铝合金接头,跟他搭了两句,“干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陆宇含糊地回答,“两三年。”


    “那不长啊。”老头踩了踩脚下的水泥地,“我看前几个说自己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也没你整的好呢。”


    陆宇为自己的隐瞒短暂不好意思了一下。老头帮他开量具室的门,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他继续和陆宇闲扯,“你知道闹鬼的事不?”


    小时候就听说过,没想到现在还盛行着呢。陆宇说,“知道,早些年有个会计死了,是这个不?”


    “不是,哎呀,那多少年老黄历了?”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雪花落在老头灰白的胡须上,“昨天的事么,有个老太太煤气中毒,我以为你打听得快呢。”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是要上访说买断钱的事,让人家早一步,整了。”


    粘稠的细碎的唠叨声搅得陆宇心神不宁,他越看那台被白布盖着的三坐标机越心堵,觉得像跟棺材关在同一个屋里。


    等他上手检查后更是难受,花岗岩台面本身是完好的,要命的是接口,谁拔的啊。管口那么大咧咧敞着,什么都没堵,要是气浮轴承被灰尘堵了,这台机器就废了。人家好好的东西,哎。


    陆宇在笔记本上标注下:无法确认精度。


    这得厂家来检测了。


    还没摘下手套,手机就响了。陆宇看见来电人是季潮生,忙不迭接起来,“喂,小季啊。”


    “你那边声音好空旷啊。”


    陆宇朝老头示意了下,率先走出量具室,“干活呢么,就我一个人,这么大个厂房。”


    “嗯,害怕吗?”季潮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缱绻又促狭,“早上没看到我,想我没?”


    他贴着手机的地方都烫了,俩大老爷们,说啥呢。“你今天几点回家啊?”


    “差不多六点吧,你想吃什么,今天轮到我做饭了。”


    怎么还记得这个啊,他说着玩的。陆宇心里甜丝丝的,“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吧,想吃多放糖的那种。”


    简单地汇总了遍数据,陆宇就急匆匆地和老头道别了。他原以为自己回来的就挺早,没想到季潮生比他还早,正给萌萌读英语小故事,桌子上还有三杯酸梅汤。


    吃了晚饭后两人陪萌萌玩了一会儿,季潮生带回来一套芭比娃娃换衣服的玩具。陆宇看着小姑娘拆拆脱脱,往裙摆上贴各种钻石形状的粘贴,恍惚间像是看到另一个喜欢给娃娃设计裙子的小女孩。季潮生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很轻地从身后搂了下他的肩膀。


    入夜后两人温存一番,季潮生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体贴,包容,不计辛劳。陆宇被伺候舒服了,黏黏糊糊地索吻,“老公。”


    季潮生拍拍他的后背,“想我了?”


    想你,怎么不想你呢?陆宇问,“你昨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上面来人检查,比消息早了整整两个月,陪着一圈圈转,又要喝酒。”季潮生亲了下他的头发,“我老婆给我煮的汤都没喝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陆宇依偎在季潮生怀里,想给他讲讲这两天检查的结果,又觉得这么无聊的东西没必要浪费他的精神,到时候直接出纸质报告就好了。


    靠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一件大事,“你知道王勖和谁处对象呢吗?”


    “我昨天去上班,在厂里看见王勖了,他说他想和郑容处对象,还问我好不好呢。”陆宇尽力绘声绘色地讲其中的细节,想让季潮生高兴,“我感觉他肯定没问题,他俩还挺配的呢。”


    静了一会儿,季潮生搂紧陆宇,“没有我们配。”


    那还用说吗?陆宇在他怀里蹭蹭,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后闭上眼睛,“你说他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一下啊,他是不是误会我什么呢。而且我记得他不是管什么环保的吗,怎么还负责这个。还是政府也缺人啊,大家都轮流兼职,什么都做。”


    “我不知道,宝宝,我不太熟悉他们的运作体系。”季潮生按灭床边的台灯,“睡吧老婆,这两天辛苦了。”


    第30章 葬礼


    陆宇再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痛——不仅是因为弄的太狠,应该也有点感冒的因素在。季潮生找了两颗感冒灵递给他,看他咕咚吞下去,“今天别去了吧?”


    “没事,小问题,这周末我就能出报告交上去,我发现我干活儿还挺快的呢。”陆宇有点得意,要是别人非得拖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还得是自家人用的放心。季潮生显然也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不需要一台机器一台机器看吗?”


    “原本是需要的,不过我发现大部分都坏得太厉害了,不知道他们怎么用的,按理说会定期维护检查的啊。”陆


    宇也有点惋惜,有点像学了一堆理论知识后去菜市场敲西瓜。还没仔细判断什么皮薄皮厚瓜蒂颜色呢,西瓜自己烂成两半了,有点无聊。


    他那么多经验理论还没用上呢。


    他还等着季潮生夸他厉害,可惜这个坏人吻了下他的侧脸后就匆匆离开了,连自己做的三明治都没吃。到底什么人给会议安排到早上啊,陆宇真的很不满,没有这么剥削人的啊。


    陆宇闲闲地和萌萌坐着吃三明治喝果汁,看咪咪推一个小笔盖满桌子跑。等他把桌子抹干净后,照例嘱咐萌萌中午把张奶奶做的饭吃光光时,电话响了。


    电话那边是他不怎么熟悉的女声,沙哑的,小心的,“您是陆宇先生吗,我是张芳的女儿。”


    陆宇足足思考了好几分钟张芳这个名字,张琛的妈?给萌萌做饭的张阿姨?


    直到瞥了眼在一旁玩小猫的女儿,他终于想起来,“是我是我,我是张阿姨的邻居,您有什么事吗?”


    “实在抱歉打扰您,我母亲在前天凌晨去世了,整理遗物时看到您的联系方式。母亲在世时常提到您,我想着无论如何要告知您一声。要是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钟,您可以来送她最后一程。”


    陆宇是自己揣着这个消息出门的,上班一整天,感冒药加上要不要告诉萌萌的纠结害得他昏昏沉沉的,一小串数据都标串了。


    保安大爷还不停和他搭话,“你咋不跟他们一起去开会呢,我看他们都有小车接送,就你自己走着过来。”


    他这个十点上班三点走的工作也没必要让司机一趟趟送啊,再说公交站离单位就几步远,多方便呢。陆宇没说那么多,“我没买车呢。”


    “啧啧啧。”大爷在一边咂舌,陆宇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岁数还没买车实在太没本事,还是觉得别的什么,他也没问。得到想要的数据后陆宇就拎着包回家了,他决定告诉萌萌,人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活着更是一件小事。


    萌萌正在玩季潮生送她的芭比娃娃,陆宇把娃娃放到茶几上,拉着她到沙发上坐好,“宝宝,记得张奶奶吗?”


    张奶奶搂过她睡觉,张奶奶做过鸡蛋羹和茄子熬豆角,萌萌点点头。


    “她去世了,我们得去看看她。”陆宇捏捏她的辫子,他扎头发的手艺还是跟张芳学的。


    萌萌歪头问他,“什么是去世呢?张奶奶不回来了吗,她也像我们一样,换了个房子住吗?”


    应该是吧。陆宇想,死去的人应该会重逢的,说不定张芳还可以和白凤兰做邻居。不知道她看见陆小鹤时觉得这个女孩子和她照顾过的小朋友像不像。


    应该是很像的,否则陆小鹤不会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一遍遍重复,这是她的女儿。


    她给一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取了个与她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简单的父母姓氏组合,叫许苏。


    陆宇曾无比希望这个孩子姓陆,叫陆什么都行,多少和小鹤有点关系。不过地久天长,他已经能从这张脸上看出很多人的影子了,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嘛。


    小美人坯子许苏同学还在坚持不懈地询问他关于房子的问题,“她住的房子比我们现在还好吗?”


    陆宇回过神来,“对呢。”


    “明天你看到很伤心的叔叔阿姨,就告诉他,张奶奶对你很好,是个大好人。好人有好报,张奶奶去享福了,好吗?”


    萌萌点点头,“好的。”


    季潮生这天晚上没回来,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加班,直接在办公室囫囵睡一会儿就好。又嘱咐陆宇盖好被子,别忘了吃感冒药,他一一应了。陆宇还惦记着季潮生睡不好就头疼的事,看他那边实在嘈杂,好似千军万马等着指挥,就放弃了,连带着孩子去葬礼的事也没说。


    葬礼上,他又穿着唯一的白衬衫,裹着黑色棉袄出席。萌萌懵懵懂懂的,大人哭,她也跟着哭。连陆宇这种见惯生死,铁石心肠的人也流了几滴眼泪,他在棺椁里看到了很多人。随礼钱时他握住苍白浮肿的女人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节哀。”


    “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做了一辈子饭了,临了临了,搁灶边没了。她还说明天早点去进菜卖呢…”说话声渐渐变成呜咽,陆宇忽然觉得这话很熟悉,“姐,咱家老太太是咋没的?”


    “煤气。”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千叮咛万嘱咐,给煤气关好,关好。你说老太太咋想的,她往常这个点从来不起来做饭啊…”


    陆宇的舌尖弥漫起一丝感冒药的苦腥味。


    把孩子放回家里后,陆宇第一次去王勖的办公室找他。登记过名字后,保安开始打电话核验。


    他正像只没头苍蝇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转悠,四处打量呢,意外撞上个同样在等待的老熟人,“苏先生?”


    苏仲文温和地笑笑,“陆工,也等小王呢,你先生没给你卡片吗?”


    苏仲文进不去的地方季潮生当然也进不去啊。陆宇没说话,正好此时王勖下来请保安开门,“你们一起来的?”


    这不是撞见了吗。陆宇摇摇头。


    三个人各有各的熟法,王勖也没摆茶请客的费劲,“你们有什么事?”


    陆宇肯定不能在苏仲文面前说啊,他猜苏仲文也没法直说。没想到静默了一会儿,居然是苏仲文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见郑容?”


    王勖冷笑道,“你是他发言人?”


    “要玩什么手段也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郑容说了,你离婚后他会考虑和你的关系的。”苏仲文抽出一根万宝路,被王勖劈手夺下,丢到地上,“办公室禁烟。”


    “知道的是你侄子,不知道的是你老子,你替他提亲呢?玩玩而已,他这么不情愿怎么不报警告我强j呢,现在又装上贞烈了。”王勖把还想说什么的苏仲文没那么客气地请出去,转头问摊在沙发上的陆宇,“你怎么个事?”


    难得看王勖这么低气压,陆宇也没问得太直接,“你记得我邻居吗?”


    “哪个,不是跟老公住独栋小别墅呢吗,哪来的邻居啊。”


    陆宇白了他一眼。


    “哦,原来的。我想起来了,卖菜的,拿你大米那个,是不?她又拿你大米了吗,你让给她得了,现在又不缺这一口,下次我跟街道负责人说下,多给她两桶油。”王勖翻了两包饼干出来,给陆宇一包,“她咋得你了?”


    陆宇说,“她死了。”


    王勖把正嚼着的饼干吞下去,“不好意思。”


    “没事,随便跟你聊聊。”陆宇仔细观察着王勖的表情,觉得他真不太清楚这些事,“我没事了,倒是你,你咋了?”


    “我很好啊。”


    王勖在陆宇审视的眼光中败下阵来,“我跟你说,他脱裤子脱得可快了,我就想着来一把爽爽,完事他又到处叫,真烦啊。”


    陆宇不愿置喙别人的感情,他是为了张芳的事来的,既然没事,那么他就该走了。临走前,王勖叫住他,递给他一张通行证,“你下次刷这个就行了。”


    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陆宇婉拒了几次,但王勖执意要塞给他,他就揣口袋里了。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厂房里泡着,到了周五时每台机器的状况,维修成本,预估报价就已经整理好。考虑到谈判的区间,陆宇一台台一点点详细注明,最后写上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去深圳或者其他地方重新评估定价。


    他自觉整理得规整利落,拿给季潮生显摆了一下。这个人虽然看不懂,但是亲了他几大口,又甜言蜜语地夸他能干。陆宇都要飘了,捧着季潮生的脸啄吻,真想把自己这个人都别在他领口和腰带上。情迷意乱时,他想起件事来,“老公,第三方有报告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啊。”


    季潮生揽住他的腰,“没你的详细。”


    “我不是想打探什么消息啦,就想看看大概的市场价是什么样子,以后再接类似的活心里也有数。”陆宇拽了下季潮生的手臂,不怎么熟练地撒娇,“给我看看,绝对保密。”


    “下周吧,看看能不能从技术组那拿过来。”季潮生把陆宇按在自己怀里,“睡觉了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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