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为什么
城中消失的居民,据何雨胧的陈述,都被带上了玄都府的船,要运到筹笔驿。
筹笔驿,是往来商路水路的交汇之处。到了那里,要把大宗货物送往断江之北,便很容易。
步飞英发现得及时,此时大船应还在水上,他派了只快船,送了几人去追玄都府的船。
蓝扶玉靠着船边坐下,他默默抽出自己的剑,用旧绸布细细擦拭,他的剑身很细,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明亮的丝带。
江风中仍有燃烧的气味。吴不尘走到他身边,也并排坐下:“怎么又要擦剑?我们是去见我师尊,又不是要和人厮杀。”
蓝扶玉叹了口气,捏他的脸:“赌五块灵石,等会一定会打起来。”
吴不尘想了想,上下摸索了一番:“我一块灵石也没有。身上只有你先前给我去买菜的三百文了。”
也对。先前吴不尘被他劫走,浑身上下扒得一干二净,兜比脸干净。
蓝扶玉想到自己这样坏,不由得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你是玄都府的大宝贝,等到了楚……你师尊那,等一言不合打起来,结束了以后,我已经被揍的咽了气,你去师尊跟前哭诉两声——好歹也有过几个月的夫妻缘分,蓝扶玉这样死了也不像话,求师尊给五块灵石将此人安葬……唔!”
吴不尘忽然捏住他的下巴,面无表情凑近了,静静盯着他:“蓝扶玉,不要说死掉这种话。”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冷哼一声,推开他:“你觉得不会打起来?玄都府兴师动众来这么一趟,还费心准备了术法材料,难道就凭你劝说两句,便能放下到嘴的一批妖族材料,鸣金收兵?”
吴不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忽然把头靠在蓝扶玉肩上:“我不知道……小玉。我好像什么都不懂。”
蓝扶玉叹了口气:“不用懂。你师尊毕竟与你感情很深,到时候你见要他们放俘虏的苗头不对,便留在你师尊那,想办法又哭又闹牵制他,我带着人去——”
吴不尘摇摇头:“不是这个。”
“明明……那些妖,和你,和我的师弟师妹,和谁都一样。他们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吵架……”他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为什么我要去杀他们?为什么我们要去杀他们?空应到底是为了什么死掉的?”
蓝扶玉一怔,慢慢将他抱住,下巴靠在他头上,轻轻拍他的背:“这个问题……得问到两千年前去了。为什么妖族这样有用?可以炼器可以炼丹,连放的血都能强身健体呢。”
吴不尘皱眉道:“活人血气也对某些修士有益……更不用说有些古怪的阵法傀儡也需要人的骨骼尸身。”
蓝扶玉无奈:“所以世上也有魔修。人也会杀人。”
“玄都府里杀的……或许不像这样多。”
蓝扶玉哼了一声:“这是因为他们尚且有妖可以杀。再往西边去一点,那凡人的望朝,皇帝下了妖禁,五十年内杀光了境内所有的妖——现在那边听说正闹造反呢,一样的血流成河。哦,他们还不是修士,人杀了便也杀了,更是什么用也没有。”
吴不尘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还是不懂。”
蓝扶玉亲亲他的耳朵尖:“没有人懂。”
吴不尘半晌没说话。江风微凉,此时除了水波的声音万籁俱寂。蓝扶玉捏着自己的剑柄,沉思至多半个时辰后的混战要如何安排。
吴不尘去见楚逍遥,制造混乱,牵制他,而蓝扶玉趁机潜入看守俘虏处,抢船放人……
这个计划自然漏洞百出。首先,吴不尘一个人究竟能不能牵制住玄都府的视线?其次,俘虏到底还有没有神志,就算有,会不会在撤离时陷入混乱……蓝扶玉也不过是个少年,玄都府千年底蕴,他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
蓝扶玉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将吴不尘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若是运气不好,他恐怕也只有这一个时辰的江风可惬意。
“小玉在想什么?”
蓝扶玉撑着脸,细细打量吴不尘的眉目,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好一会才道:“我在想,你当初究竟是什么时候疑心我是魔尊的人?”
吴不尘一愣:“你还记恨吗……你骗了我,我也很生气,我不会道歉。”
蓝扶玉闭上眼睛:“不用你道歉,我只是想问。”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雪中春信的六个小队,唤做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这是北斗七星的名字,可是,北斗七星,是有七个。”
“……”蓝扶玉气笑了,“所以,还有第七个小队?”
“对。瑶光。”吴不尘微笑,“这个小队极为隐秘,连我也是在进入断南后才得知其存在。除了瑶光一队,其他的小队一到断南便倒霉透顶,伤的伤病的病——我们之中有奸细,很好猜吧。”
蓝扶玉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认定奸细是我呢?”
吴不尘捏了捏他的指尖:“小玉,我其实……从认识你之后,便有些疑心你。”
蓝扶玉大怒,用剑柄戳他的肚子:“你一直疑心我?啊?那你这样看不得我,还要和我……和我那样……”
他闭了闭眼睛,冷冷一笑:“好啊,你倒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无名无份,你和我倒也从来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你觉得有人陪你这般玩闹嬉戏,很有趣?”
吴不尘有些慌张,凑过去亲了亲蓝扶玉,可蓝扶玉竟然咬他,看上去竟是更生气了。
“不是无名无份。”吴不尘搜寻着合适的措辞,“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要小玉做我的道侣,留在玄都府。”
蓝扶玉哼了一声:“看来你是笃定我待会会死了,喂!”
吴不尘皱眉,轻轻扼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船壁上,严肃道:“你不会死。就算小玉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带回来,等我也死掉以后埋在一块。”
他单方面认定的道侣十分无奈:“你倒是大度,第一次见我便怀疑我,到最后却要说着和我合葬,你就这样可怜我?”
眼见一场混战在即,蓝扶玉说话时也少了顾忌。吴不尘听得愣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或许我不该说疑心。我只是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见过的人,白玉京的人……都不一样。”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咬了咬舌尖,压下心里那点诡异的欢喜:“怎么不一样?”
“大家好像都有想要的东西。”吴不尘道,“比如师尊,他想要我父亲认为他是个优秀的人,可惜我父亲死了,他便只想要我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比如空应,他想要成为厉害的修士,延续他姓氏的荣光。你的师尊也一样,她想要的更多,比如名留青史,比如开宗立派……”
他碰了碰蓝扶玉的眉心:“可是小玉好像什么也不想要。你并不在意旁人的评价,也不很关心修为的高低,甚至口腹之欲,华屋丽服,你好像也不想要。”
蓝扶玉从怀里掏出两颗糖,塞一颗给吴不尘,又一颗丢进嘴里:“还是想要的。”
吴不尘捏着糖笑了:“好了,我只是觉得你奇怪,世上怎么会有什么也不想要的人。后来想想便懂了——你想要的东西,不能告诉别人。”
“所以你后来猜我便是那个奸细?”
吴不尘点点头:“猜对了。”
蓝扶玉有些挫败,他捏着吴不尘的发梢晃了晃:“我想要的,怎么不能告诉人了……”
——毕竟再过一刻钟,此身是死是活也难知道。
蓝扶玉沉下心,轻声道:“我想要你。”
吴不尘有些困惑,他把脸贴在蓝扶玉手心:“为什么要想?我一直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呜呜……写死我了……接下来几天工作会非常忙,应该会到周末再猛猛更新!
第102章 楚逍遥
虽说吴不尘口口声声担保了步飞英的手下们都是诚心依附玄都府,可众人都是水匪出身,即使听了老大的嘱咐一言不发眼皮不抬,周身上下那副阴森杀气也始终让人生疑。
到了玄都府的船队,众人还是先带了那群水匪下去接待,只领吴不尘和蓝扶玉去面见楚逍遥。吴不尘本有些担忧,但蓝扶玉向他眨眨眼睛,要他放心。
吴不尘心中叹了口气。
蓝扶玉做细作的年头算起来实在漫长,在这一行当里,他称得上老道
因为上千年的傀儡术积累,玄都府在机械与造物上也颇有研究。一支船队,横在江面上几乎如一座水上小城。灯火通明,黑衣修士来往行走,两人被带着走过七条走廊,上了五次楼梯,蓝扶玉本以为已经进了室内,却不曾想领他们的弟子又从墙上花鸟长卷里翻出一面大镜,令人眼花缭乱的一阵操作过后,镜面如涟漪般波动起来,那弟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进去。
等进了镜子,却见这是间极为空旷的厅堂,数十个衣着华美的铁质傀儡侍从般侍立一旁。且不说大小,这殿堂的高度也远远超过了从外边见过的船。蓝扶玉咋舌,却发觉说话竟也有回音。
有个双鬟少女模样的傀儡,双脚只是六个轮子,它吱呀呀端来了茶水,而另一个青年男子模样的傀儡,做了手势,指引二人坐下。
蓝扶玉落座,见得身旁无脸的铁傀儡,仍是浑身难受,他悄声向吴不尘道:“就算是打仗,玄都府怎么还把船建得跟个机关盒子似的。”
吴不尘叹了口气:“傀儡术用惯了,什么都做成活的、会动的、可以变形的。小玉还没去过玄都府呢。从前,有个小村子的人,专以给外人在玄都府带路为生。”
蓝扶玉笑了声,还想再多玩笑两句。
厅堂另一头的巨门却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一群黑衣弟子鱼贯而入,他们动作极快,却丝毫不乱。即使男女高矮各不相同,可那打扮行事,却像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一批人偶。
吴不尘似是认识他们,微笑着同他们问好。只可惜那些玄都府弟子大多只冷着一张脸,连眉梢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楚逍遥最后一个进来。他进来时,那些人偶般的玄都府弟子已经藏进了阴影之中,一室寂静。
吴不尘一样向他微笑:“师尊。”
蓝扶玉却瞥见,他的手按在剑上,微微发抖。
这却是新奇。吴不尘竟会害怕。
楚逍遥依旧是当年蓝扶玉见的模样,只是新任了府君又添了指挥战争的挥斥方裘,周身打扮华贵许多,气度却森冷难言。
蓝扶玉心里也有些发怵。他虽然在白玉京暗中搅弄风云这么些年,可终究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与楚逍遥这般的高位仙君当面周旋,却真是头一次。
他见了二人,只轻轻瞥了蓝扶玉一眼,便快步冲向了吴不尘。
“师尊——诶……”
“你这些天到底去哪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楚逍遥将吴不尘猛地按进怀里,徒弟的个子已经比他高上不少,吴不尘如此有些局促,努力挣扎着。
吴不尘唔唔两声,又被楚逍遥捧着脸左撇右掰地打量:“没死就好……胳膊手脚也还好呢,脸上还长了点肉——你脖子上这是什么?蚊子咬的,不对,冬天哪来的蚊子?”
吴不尘听得他问起,吓了一跳,忙捂着脖子退了两步:“师尊……这,这断南的地域,蚊子厉害些,也是有的。”
蓝扶玉把手揣进袖子里,转开了眼睛。
楚逍遥紧皱眉头,还要责问,可却看见了吴不尘身后的蓝扶玉,他一挑眉毛,发出一声了然的冷笑:“你这些天是跑去了哪?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倒是连口信都不肯往回捎一个。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吴不尘窘迫地拉着楚逍遥的手晃了晃:“我先前的事情已经同何师叔讲过了。本来是在旧蔺刺杀刘丹殊,为攻打旧蔺寻好时机,可没想到……”
说起此事,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了:“师尊。空应死了。”
楚逍遥微微一愣,叹了口气:“旧蔺这一回,谁也没想到城中竟还有那样的阵法……折损的人实在不少,空应却是可惜了。”
他又按住徒弟的肩膀,坚定道:“断南的妖邪如此穷凶极恶,竟全然不顾玉石俱焚。不尘,你从小就认识空应了,就算是为了他不要死得毫无意义,你也要记着为他复仇……扫平断南十四州,从此消灭了这魔域的祸患!”
蓝扶玉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
譬如沈空应死掉,他蓝扶玉自然有不少责任,但归根究底,恐怕还是玄都府的决策所致。
不过,既然这场战争是由以玄都府为首的白玉京修士所起,其中所有的伤亡,恐怕也都该归咎于此。如此追究,也毫无意义。
吴不尘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偷偷看了他一眼,蓝扶玉乖觉闭嘴。
不过要扫平断南十四州?这却是好志气。断南的人与妖与魔上千年都没能达成的目的,外来的白玉京却敢这般奢望。
吴不尘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与楚逍遥谈论这个话题:“师尊,我从旧蔺捡了一条命,却还是受了重伤,是小玉……蓝扶玉救了我,带我去寻大夫治病,这才耽搁了这样久。”
楚逍遥看了看蓝扶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救了玄都府的孩子,这些天麻烦了你,残剑阁的恩情我们自然会记下。”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端正行了一礼:“楚府君不用谈什么恩情。我本来就和不尘约定了要结为道侣,道侣之间的事情,哪里算麻烦?说起来……不尘,我是不是现在该改口,该叫府君——岳父?”
其实他的话刚才说到一半,楚逍遥的脸色便已经精彩非常,只是他只是指着蓝扶玉气得脸色发白,竟然说不出话来。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又礼貌道:“岳父大人,您怎么啦?”
他看楚逍遥早就不顺眼,正想趁此机会多放肆几句,却忽觉侧脸一凉,他下意识出剑去挡,才见得那是一只铁傀儡,傀儡的前肢被换成了长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到了身边。傀儡力气颇大,蓝扶玉抵挡不住,侧身一让,铁傀儡哐啷一声撞上立柱,石块飞溅。
又有傀儡要冲向蓝扶玉,吴不尘忙挡在他身前:“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楚逍遥气得表情都有些扭曲,他走到吴不尘身前,还未责骂,却是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吴不尘!”
吴不尘嘴角有了些血迹,他用小指沾了沾,拦下要持剑理论的蓝扶玉,笑道:“师尊的精神还是这样好。”
楚逍遥冷笑一声:“你……吴不尘,你不过去了这两三个月,什么道侣的昏话也敢拿到我跟前说?你不要是看了不成样子的闲书,把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道理学到了!”
吴不尘点了点头:“小玉很喜欢我,他又既然救了我的命,我和他结婚,让他高兴,的确算是报恩。”
楚逍遥深吸一口气,按着眉心挥了挥手:“既然是此人要挟恩图报,可知是个混账。来人,把蓝扶玉带下去!”
那些阴影中的玄都府弟子走了出来,数人出剑,沉默地包围了蓝扶玉。
蓝扶玉佯作惊慌:“府君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对不尘,我……是真心的,你们要做什么?我是残剑阁亲传三弟子,你们不要过分!”
楚逍遥冷笑,死死攥住吴不尘的手:“残剑阁,教出你这等毫无廉耻痴心妄想的狂徒,可知是什么不入流的宗派。”
吴不尘也着急道:“师尊何必这样对他!玄都府也是允许弟子寻道侣的,不尘和他又坏了哪一条规矩?”
楚逍遥嘴角颤抖:“吴不尘,有些事我碍着你大了,不好说,便没有点破。你前几个月出走又回来那次,元阳已失……我本来只当你少年轻狂,一时对这般情事有些了好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和这小子坏的事!”
蓝扶玉本来还作势挣扎着,此时听楚逍遥这般毫不遮掩,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好在那些玄都府弟子还是很专业,只是冷着脸继续和他扭打,只是看着蓝扶玉眼神有些躲闪。一番纠缠下来,总算是将蓝扶玉制服,强拖着他往门外走。
“府君大人……我对不尘真的是真心的!不尘……是我对不起你!”蓝扶玉被一边拖着,还一边大喊,玄都府弟子们只好拖得更快,他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失了贞洁,为了说出去不好听,更是只有同小玉结婚了,师尊。”
他才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楚逍遥的剑比起剑,更像是一把尺子,铁尺狠狠拍上吴不尘腰侧:“吴不尘,跪下。”
吴不尘叹了口气:“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师尊。我也这样大了,给我留一点脸面。”
楚逍遥正要斥责,看了看那些弟子们游移不定的眼神,终究闭了闭眼睛:“其他人出去。”
等到众人离开,吴不尘才顺从跪下。楚逍遥在他跟前焦躁地踱步,咒骂声不绝:“吴不尘,我从小就跟你说你父亲的事,他当年那样好的天资,那样好的前程,就因为一个……一个什么都不算的女妖,全毁了!你也要像他那样吗?”
吴不尘活动着手腕,漫不经心道:“父亲是因为被奸污才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既然是被强行侮辱了,这些事情,并不能怪他。”
他又静静抬起眼睛:“何况,师尊。玄都府的心法并不在意弟子是否失贞,只要没有动情,为了各种原因,婚姻也并不算罕事。为什么……师尊偏偏要这般苛责我呢?”
楚逍遥气得脸色发青:“你若是只和他荒唐疏解,我问也不问你一句——你如今和他两个在一处待了几个月,什么也不说一句,玄都府这边还只道你生死不明。一回来,就要同他结为道侣?你还没有动情?听听你说的话!”
吴不尘怔住了。他慢慢低下头,沉思半晌,竟然笑了起来:“好有意思,我……我居然动情了。”
作者有话说:
楚老师棒打鸳鸯ing……
第103章 无情
楚逍遥一愣,察觉失言,铁尺落雨般挥向吴不尘的脊背:“混账!宗门师长养你教你长到这样大,你竟然一点羞耻愧疚也没有?”
吴不尘叹气:“师尊,我没有情绪,自然连羞耻和愧疚的情绪也没有。我早就说过啦,这是一种畸形,不是你说的天赋。”
“更何况……即使动了风花雪月之情,就真的无法修行无情道吗?”吴不尘笑了笑,“如果这样说,当年的沈珠仙君为什么做了那样多的一模一样的含章傀儡?‘含章’,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吧?”
楚逍遥被他气得头脑发晕,只冷冷道:“所以他因为心魔死了,身死道消——你也要学他吗?”
吴不尘揉了揉脸侧:“可沈珠仙君已经是上下数千年来最为接近飞升的修士了。师尊,我和太上长老谈过一个想法……你说,无情道,真的是要追求无情无感么?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要大家都变了耳聋眼瞎的痴人?有些剑修以杀入道,有些医修以毒入道,正是因为人活在世上,有这样多的贪嗔痴念,才需要以道斩之,以法制之——若是连一丝情意也没有,不就只是一把只能用来劈开风的剑?”
楚逍遥的铁尺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你什么时候去见她的?”
吴不尘漫不经心地扫视殿堂的陈设:“上次跑出去……去找小玉之前。”
“……她和你说了什么?”楚逍遥揉了揉眉心,“罢了,罢了,她都那样老了,早就老糊涂了,你还要去听她的鬼话。”
“太上长老身体虽然不大动得了,神志还是很清楚。”吴不尘点点头道,“太上长老说,她刚入道时也以为自己已经斩断情丝。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无情,只不过是不敢。不敢动情,怕没有结果,不敢承认自己动情,怕那情意不堪……太上长老道自己五百六十三岁时,总算悟得,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是不怕。不怕有,也不怕没有。”
“呵。疯子。”楚逍遥冷笑,“她杀了自己的丈夫才入道,还在这里和你说什么敢与不敢?这一回要你出来,是不是害了你?我看你离误入歧途只差一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你就给我回玄都府去——”
吴不尘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师尊,你这样说我、责罚我,明明我连什么是情爱都还不懂……”吴不尘抬头注视他,“可是,师尊,你不是就一直爱着我父亲吗?”
楚逍遥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他嘴唇颤抖,半天才逼出一声冷笑:“太上长老的鬼话,你却是什么都信——呃!”
吴不尘忽地从楚逍遥手中夺下铁尺,向右一扫。他动作奇快,可怜的师尊连反应都来不及,便重重挨了一记,跌倒在地。
吴不尘随即出剑,剑尖稳稳指着楚逍遥咽喉:“师尊,太上长老什么也没告诉我。不尘虽然愚钝,可这么多年下来,若是连师尊这点心思也看不出,也太过不孝了。”
楚逍遥看着眼前的剑尖,一脸不敢置信之色,他又震悚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左脸微微颤抖:“吴不尘……你对我动手?你竟然对我动手?”
有铁傀儡从背后袭来,吴不尘侧身一让,长刀擦着他的耳廓劈过去,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脚下未停,旋步贴近傀儡身侧,手中短剑精准刺入肘关节的缝隙——那是傀儡运转的关窍。
师尊教过的。
剑尖一拧,机括崩断的声音闷响。
他又补了一剑,刺入傀儡后颈的阵眼,机关与剑身摩擦,发出刺耳锐声。
第一具傀儡轰然跪倒。
“你到底要做什么?”楚逍遥吼道,“不要逼我对你下死手!”
吴不尘没有停:“噢,师尊。我想问,以玄都府为首的修士们带走了上游一座小城里的妖族居民,听何师叔说,俘虏正在船队里关着呢。我想请您放了他们,把给雨支风劵毁掉,您答应吗?”
“你说什么,就为了这个……你要和我动手?”楚逍遥捂着受伤的腰侧,竟挤出了一丝笑,“吴不尘,你不是蠢货。这是一场战争,哪有放战利品回去为非作歹的道理?”
两具动作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扑向吴不尘。
吴不尘叹了口气:“战利品?师尊要带那些居民回去做什么?扒了皮做阵材,抽了骨炼法器?我知道师尊不会答应。所以,我也不用问了。”
金铁相撞之声又起。
第四具、第五具……傀儡从阴影中鱼贯而出。先前的应对还算轻松,或许楚逍遥还舍不得下手,但吴不尘实在认真,那些傀儡的攻击也越发阴狠起来。
偃修通常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玄都府史上却也出过几位有翻天覆地之能的傀儡师。吴不尘眼见着被自己击碎的傀儡又在战斗间隙扭动着与别的散碎零件聚拢在一起,重又扑了过来。
吴不尘皱眉。傀儡不会死也不会痛,这便是偃修最麻烦之处。
不过,这个偃修是自己的师尊,却是一个好处。
“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杀你?”
一只傀儡手上的长剑刺入吴不尘肩头,几乎将他钉在柱子上,吴不尘咬了咬牙,吐出一团血沫,反手以短剑刺入傀儡右肋处的关节。傀儡颤了颤,停了动作。他吸了一口气,将这一只傀儡踢开。
“杀了我也没关系的,师尊。”
这些傀儡都是楚逍遥的造物,吴不尘熟悉它们每一处的设计与巧思,甚至机关上的锈迹,关节处的破绽。即使是生死相搏,吴不尘依旧熟稔得如同拆解儿时的玩具。
行云流水。
最后一具傀儡倒下的瞬间,吴不尘勉强稳住,垂下剑尖,站在原地,将那只发颤的手悄悄藏进袖子里。他的衣袍被划破了好几处,左臂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在他穿一身黑衣,看不出血迹扩散。
“好了,师尊。”吴不尘缓缓走向楚逍遥,剑尖轻轻点在他额头,“把支风给雨劵给我。”
楚逍遥咬牙切齿:“你却是出息了,毁了风给雨劵,你要带着那群暴民去哪?不要以为你在这可以对着师尊作威作福,外边可全是玄都府的人。”
吴不尘恍若未闻,只微笑:“给我吧,师尊,不用担心我。”
他身后的窗外忽然闪过一片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爆炸声因着遥远,显得只像水泡破裂的轻响。
楚逍遥的瞳孔微缩:“你……让蓝扶玉故意被带走,又和我讲话拖延时间,让他去——”
玄都府的船舱图纸,有一半还是吴不尘经手抄录的。从关押犯人的监狱,若是打通一个拐七个弯的洞,却能直接到控制巨船的中枢。到了那里,要找什么人或是抢一条船,都很容易。
吴不尘蹲下来,拉过楚逍遥的袖子,从里边冒昧地乱翻:“嗯?也不全是,毕竟我真的想要小玉做道侣的。师尊,你还是把东西放的这么乱,这是锉刀,这是刻刀,怎么还有块木头……噢,找到了。”
给雨支风劵的中枢,看上去只是一支墨玉杆的毛笔。可吴不尘用剑劈,用牙咬,这法器都全然不动,千年仙门的禁术,果然有些派头。
吴不尘无奈,只好先将骂骂咧咧的楚逍遥捆了起来,再打量着这只墨玉笔,试图往里注入灵力毁掉这只法器。
楚逍遥骂了一阵,见吴不尘聋了也似,只闭了闭眼睛,叹息道:“你要这样破咒?小心反噬。就算没死在反噬上,你的灵力可也见底了。”
吴不尘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墨玉笔只是微微颤抖,他扯了扯嘴角:“谢师尊关心。不妨事的。”
楚逍遥冷笑:“不妨事?你觉得蓝扶玉还顾得上来接应你?他就算得了你的指示抢了船,旁的修士又不是吃素的。”
吴不尘愣了一下:“那艘船上,多是住空山门人吧,他们就算不辟谷,也的确是吃素的。”
楚逍遥翻了个白眼,沉默半晌,却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却也是我自作自受。当年见你小小一个,没了父母,那样可怜,就算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这样的血脉有问题,迟早会出事,最好是把你送去八百里远的育婴堂,不要你了……可是你那样小,我捏你的手,你就对我笑……哼,事到如今,将你养这样大,你却要帮着妖邪来攻打自己的宗门了。”
吴不尘的神色不动,却轻轻抿起了嘴唇。
“那蓝扶玉看着呆呆笨笨一个年轻人,怎么就引得你走上这种邪道?”楚逍遥沉沉叹气,“他当年也是岱舆的魁首,众人交口称赞过的,莫非是什么魔尊奸细不成,也陪着你干这叛道悖逆的恶行?”
吴不尘的手微微一颤,那只墨玉笔终于铿然碎裂,碎片飞溅,在他腕上划开一道血痕。他擦了擦唇边血迹,垂眸道:“我其实无意叛出宗门……师尊。只是,有些事情,我实在觉得不对。”
“空应死后,我也受了重伤,小玉带着我在那座城住了两个月。断南的城市,其实和白玉京的差别不大。”他陷入沉思,“房东见我受伤,送了我们半筐萝卜,小玉就做了十天的萝卜汤。对街的刘先生,是个船夫,他家有四个孩子,都很聪明,尤其是一个小姑娘……”
楚逍遥皱眉:“这是战争,那是敌人。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性竟是这般软弱易感。”
吴不尘握着自己的剑,又笑:“我的房东、我的邻居、我的朋友……他们到底做过什么,需要被烧掉城市,需要被掳走做俘虏?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变成我们的敌人……说我们好像也不对。师尊总是说妖邪妖邪……”
吴不尘凑到楚逍遥面前,偏偏脑袋,深黑的眼中没有一点光亮,恍惚令人想起蝴蝶墨色的翅:“可我不就是妖邪吗?”
楚逍遥盯着他,忽而露出一点痛惜的神色,左眼滚下一行泪来:“可我不想你变成妖邪。吴不尘……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养大你,是我教导你……你小的时候,他们都害怕你厌恶你的时候,只有我和你在一处,只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
吴不尘怔了,他低头沉默良久,慢慢用双手抱住了楚逍遥:“师尊,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老楚和小吴是非常扭曲的一种东亚亲子关系……如果小吴不是这种性格,恐怕处境会更糟糕!
关于小吴和师尊的一些背景故事也可以参看番外“太初”……
第104章 等待
“师尊,对不起。”
吴不尘的话音刚刚落下,却听见一声巨响,这间殿堂如镜中倒影一般片片碎裂。露出深蓝的天空与火光连绵的船队。
几十名黑衣修士俱持着武器,包围了吴不尘。
楚逍遥在他身后冷笑:“懂得拖延时间的,不只有你这小家伙。”
吴不尘瞥了楚逍遥一眼,平静地用衣袖擦亮了剑。
“你打不过他们的。”楚逍遥冷冷道,“如果没有我下令,你不可能活着出去。吴不尘,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挟持我。”
吴不尘挑眉,倏忽从楚逍遥指尖抽出一根穿了红线的九孔针,显然是法门双丝网的模样:“挟持您?师尊,我实在害怕您的教导,不尘今天已经犯下了悖逆大罪,还是不要这般冒犯您了。”
吴不尘抽出双剑,望着远处人群,淡淡一笑。火光月光将他年轻的脸照亮一半,鬓边碎发随江风微动:“师尊既然动不了,不如来赌一赌,您的教导到底有多厉害?”
——————————
蓝扶玉被丢进了监牢时与看守有些口角,险些又打了一顿。他在墙角安爆炸的法器时,只能感叹吴不尘对玄都府对楚逍遥的了解实在入木三分。不过是两情相悦地求娶吴不尘,他蓝扶玉竟真就被丢入了大牢。
却也是因祸得福。
蓝扶玉炸碎了监牢墙角,解决了所有闻声赶来的守卫,又从炸出的洞口进入巨船中枢,控制了船上关键的阵法机关,勉强算是夺下了这艘船
这时候步飞英等人也带着部分船上的妖族俘虏来了,可惜这艘船上的芥子空间并不够容纳那般多的人,蓝扶玉只得又加入苦战,再夺了两艘船,总算算能装下。不过,俘虏中还是有许多被给雨支风劵控制,迷迷瞪瞪不听指挥,添了一箩筐麻烦。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给雨支风劵的效果却忽然消失无踪。
蓝扶玉将一个张牙舞爪的修士踢进水里,此人水性颇好,入水便逃的飞快,边游边骂蓝扶玉。
蓝扶玉疲惫地撑着剑,在这块略大些的船舱碎片上歇了半刻。此处在玄都府船队另一头的河流拐角处,离远方嘈杂混乱的船队有些距离。他忽听身后重重一声坠落声,正要拔剑去刺,回头却见那是步飞英。
“该走了。”步飞英也挂了彩,往水里吐了口血水,“能找到的俘虏都上船了,恐怕还是有不少没找到,可时间不够了。这次能带走这么多,已经是奇袭的万幸……来这么一遭,你在白玉京待不下去了,也和我们走吧。”
蓝扶玉皱眉:“吴不尘还没回来。他说了在这里汇合的。”
步飞英神色复杂:“……我不想把话说重了,不过,吴不尘恐怕回不来了。”
蓝扶玉拍了他一掌,险些让步飞英也掉进水中:“好好说话,别咒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吴不尘要做的是牵制楚逍遥和他身边的精英弟子……牵制完了,他就在乱军中央,他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来!”
蓝扶玉面不改色:“他是蝴蝶,的确有翅膀。”
步飞英气得踹他:“可不要为一个死人搭上更多人的命。”
蓝扶玉皱眉:“楚逍遥是他师尊,从小养他长大,不会舍得杀他。”
“行……楚逍遥不会杀他,那你更不用在这里等了。”步飞英说着便要拉他,“只要人活着,便能从长计议,行不行?”
蓝扶玉摇头,彻底把步飞英丢进了水中:“步大哥,他的任务,我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要在这里等他。”
步飞英大怒:“玄都府的人要追来了,你死了怎么办!”
蓝扶玉叹了口气,在浮木上悠闲坐下:“死了便死了,说得谁不会死似的。”
步飞英也如上一个修士那般骂骂咧咧离开了。
远处,数艘严重超载的大船缓缓离开。蓝扶玉放了些心,却又陷入了一轮又一轮的混战之中。
他并不想杀人,却也不想逃。毕竟这些修士之中,许多也是他在白玉京时的一面之交,又或许是吴不尘在玄都府中的同门。这却让战斗更加困难,蓝扶玉是同龄修士之中的翘楚,可他的敌手,却不会考虑他的年纪。
蓝扶玉被长刀险些斩去左边的身体,好容易躲进树梢,却又被钩锁扯住,险些被暗器撕碎。所幸他的武器特殊,若是不顾反噬放出八十一道剑光,一时半刻,却也没有敌人可以近身。
蓝扶玉看着长剑映出的那一点月光,鲜血正顺着手腕向下淌,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这样下去,他等不到吴不尘。
他麻木地抬手,挡下劈向面门的长刀,而后反手挽了个剑花,刺进眼前人心脏。这狠辣的一招从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蓝扶玉脚尖一点,收回放出的剑光,撑伞转了一圈,飞跃着向远处一团乱麻的船队去了。
这样做很冒险。蓝扶玉早就到了强弩之末,即使对付发现他的几名残兵也有些吃力,更不用说闯入敌群中心。
蓝扶玉在楚逍遥身前落下时,心中只淡淡地想:若是这回死了,楚逍遥肯不肯让吴不尘里穿红外穿白,到自己坟前祭拜?
楚逍遥似乎元气大伤,他身边的弟子们受伤不少,还有许多已经得命人抬走,府君大人身上缠了绷带,正按着额头发怒,见了蓝扶玉从天而降,却笑了一声:“你还敢回来?”
蓝扶玉眨眨眼,摆出守势:“府君大人,我说过,我对不尘是真心的——他到底在哪?”
楚逍遥招招手,令人与傀儡上前制服蓝扶玉:“你是他什么人?你还没有资格问这话。”
楚逍遥身边的修士同蓝扶玉先前还能过上几招的杂兵显然不同,眼前一人长剑刺来,蓝扶玉才一侧身,那一剑却忽而变招,直穿透了他的肚腹。蓝扶玉痛极反笑:“不管我是他什么人,吴不尘想和我走,我自然要带他走。”
他忽略那些疼痛疲惫,沉下心来,将灵力灌入四肢百骸,脆弱的灵脉已有碎裂的征兆,周身八十一道剑光却忽然大盛,复杂难言的剑阵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间竟无人得以近身。众人正拆招之间,蓝扶玉的细剑却忽而挥出一剑,从众人包围之中刺向楚逍遥!
“你……你这个……”虽说楚逍遥的傀儡尽职尽责,将蓝扶玉这一剑挡下,可偏离的剑式依然在他胸前留下一道血口。消瘦的傀儡师险些没站住:“你要造反吗?”
“吴不尘到底在哪!”蓝扶玉嘶吼,他的发丝在剑光映照之中,竟恍惚有雪的色泽,“楚逍遥,我不是你的弟子,如果他死了,我掘地三尺也要杀了你!”
这话听起来很像痴心妄想。毕竟蓝扶玉此时浑身是血,受伤多处,灵力也即将见底。若是再固执不愿逃走,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是蓝扶玉从小到大的倒霉总算令吝啬的上天肯给他一点运气,蓝扶玉忽觉颊边一痒,他转过眼去看,却见一只虚弱的黑色蝴蝶,挣扎着飞到他发间,却站不住,花瓣一般飘落在他手心。
他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又是一点小蓝小吴相依为命剧情……
第105章 归乡
蓝扶玉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玄都府的船队里活着出来的,那一晚上的记忆太过混乱,等到他重新找回意识,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只小木筏上,天空湛蓝,他吐了口混杂血液的江水,用力眨了眨眼睛,忽地坐起,上下翻找。
吴不尘成了蝴蝶,平时活动如常的时候还好,一旦人事不省,半个巴掌大的蝴蝶轻飘飘一片,实在容易弄丢。蓝扶玉正慌乱,总算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黑蝴蝶,才松了半口气,却发觉那蝴蝶一动不动,心一下提了起来。
“吴不尘?吴不尘!”蝴蝶的翅膀尖有些破损,蓝扶玉再如何呼唤,蝴蝶的触须也连动也不动。
“吴不尘……”
好像终于听见了蓝扶玉的声音,蝴蝶动了动,从他手中落下来,一阵稀薄的雾气散去,人事不省的黑衣少年险些滑进了水里。
运气不错,吴不尘虽然已经快被戳成了筛子,竟然还喘着气,只是气息也极微弱。
蓝扶玉身上还剩些止血丹药,以及许多乱七八糟的异兽零件,胡乱给他喂下后,外伤的血勉强止住,可脸色依旧苍白,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蓝扶玉烦恼地抓了抓头发,起身环绕四周,此地虽还在水上,可眼前景物已经大不相同,水面狭窄许多,两岸也多是峭壁密林。他模模糊糊想起一些混乱的记忆,昨晚的混战之中,蓝扶玉抢了吴不尘,从玄都府的船队里九死一生闯了出来,本是靠着御剑到了河岸上落脚,可还没安稳上半个时辰,便有流窜的妖族嗅到了血气前来骚扰。蓝扶玉虽然疲惫,也只得打起精神继续拼杀。可杀了一波小妖,便有大妖前来报仇,而大妖折戟沉沙之后,更有巨妖损了面子派人出战。蓝扶玉一个人,几乎打得此方领主扛着刀出战,赤殃事后分析,他竟险些酿成严重的外交事故。
但他再如何勇猛,也不过一人而已,早已精疲力尽,何况吴不尘还正伤重,蓝扶玉只得又趁乱抢了一只木筏,勉强在水上歇了约莫一个时辰。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昨晚一番折腾,木筏漂了很远,从远方的山势看来,此地差不多到了绵州,再漂一会,说不定还能漂到扶玉山去。
可这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绵州多山,犄角旮旯里借着地势割据一方的妖王魔修极多,连赤殃都无心一个个料理,蓝扶玉一个浑身是血的正道,吴不尘一个可怜巴巴的半妖,要是贸然上岸求助,恐怕只会被大卸八块。若是再要想办法去联络步飞英抑或赤殃……且不说蓝扶玉连自己究竟在哪都不知道遑论他人,吴不尘的伤势这样重,恐怕也拖不得了。
正忧愁间,眼前的河水忽然拐了个弯,河湾巨石上,安闲落了一只鲜红的蝴蝶。
那蝴蝶颜色极鲜亮,又几乎有人脑袋那样大,蓝扶玉不由多看了两眼。那蝴蝶却也没飞走,只是忽而竖起了翅膀,艳红的蝶翅在阳关下泛出一种刺目的金红光彩。
蓝扶玉忽生一种危险的直觉,不由又按上了自己的剑。
——这样妖异的蝴蝶,想来恐怕是蝶妖,这地方又是绵州,绵州的蝶妖那可是……
等等……绵州蝶妖?
那却是吴不尘的母家。
眼见着木筏就要漂过河湾,蓝扶玉顾不得其他,捞起吴不尘便扑往岸边,一边扑一边对那蝴蝶大喊:“蝶妖大人!大人!我带了个吴家的后人过来,求您帮帮忙……!”
那红蝶似乎也吓了一跳,扇了扇翅膀,警惕地飞起。蓝扶玉生怕它飞走了,忙挥剑去扑,却忽觉眼前刀光一闪,他心下惊骇,忙止了手,可脸上还是火辣辣地痛,一摸便是一手的血。
“你要帮忙——就是这样要帮忙的?”红蝶倏忽不见,眼前却立着一个红衣金环的艳丽少年,他手中两把雪亮弯刀,残血从刀尖滴滴落下。他的眉目秾艳至极,耳上金环刺目,看得蓝扶玉眼花缭乱,少年只倨傲地抬头,“你能识得我的身份,也算有趣。你死之前,我还肯听你说三句话,老实点!”
蓝扶玉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又怕这也算在三句话内,忙捂了嘴点头。
少年凑近蓝扶玉,嗅了嗅,露出点嫌恶神色,又皱眉打量地上的吴不尘,用刀尖轻轻戳了戳他:“你哄我呢?长得虽然还过得去……可这从头到尾不就是个人吗?什么吴家的孩子,哪个吴家?那个吴家?”
蓝扶玉有些为难:“他,他是吴不尘。绵州吴氏上一辈的三姑娘吴意同玄都府修士沈太初的孩子,所以是半妖,妖族的特征,并不明显了。”
少年眉头皱的更紧:“你……你混说些什么故事!三姐姐的孩子?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换了手指戳吴不尘,又捏他的鼻子,打开嘴巴看看牙口,最终还是狐疑不决:“还是个人啊?你让他变个蝴蝶看看,不然……细皮嫩肉的,看起来还挺好吃的呢。”
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他倒是险些忘了,绵州的蝶妖将人类视作一样珍馐,他陪笑道:“吴不尘现如今都伤成这样了,人事不省,要他变回妖身,自然让他休息休息,稍微养一会伤便好。”
少年冷哼一声:“说到底,你一个人族修士,原来是要凭着同伴受伤,在我家里吃我的喝我的……光是占便宜也就罢了,万一你图谋不轨,那该怎么办?”
蓝扶玉苦笑:“我可以发誓,我其实是——”
少年摇了摇头,金环闪动:“好了,这已经是第三句话了,我该杀——呃!”
他话音未落,双手却被极快的手法敲了两下,双刀下意识吃痛脱手,而少年还未察觉,一柄细剑便抵在颈间,那剑还带着残血腥味,却削铁如泥,一只金环被剑削成两半,轻轻落地。
蓝扶玉叹了口气:“我第三句话还没有说完呢,大人。”
少年瞪大了眼睛,却也不敢妄动,剑刃贴在皮肤上,濒死的一点凉。
“我虽是正道修士。可其实是魔尊赤殃她老人家在白玉京安排的暗线蓝扶玉。”他拨开嘴唇,给那蝶妖少年看口腔内侧的奴隶印记,“我是扶玉山下人氏,本是奴隶,是君上救我一命,令我做了白玉京的暗线。事发匆忙,我身上并无信物。但绵州吴氏前些年与魔尊缔盟,若是您回去问您家大人,再有什么问题,我应能一一解答。”
少年咽了咽口水,刚要再出言质疑,却被蓝扶玉的微笑骇得不敢说话。
蓝扶玉用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可否带路?”
——————————
少年说他叫做吴愁,算起来是吴不尘母亲的表弟,在家中排行十五。不知是真信了蓝扶玉的话还是被胁迫,他骂骂咧咧地领着两人回了蝶妖的城寨。
一群红紫蝴蝶绕着吴不尘上下纷飞,各个大如蒲扇,叽叽喳喳的话声啁啾,蓝扶玉插不进话,只好局促地站在一旁。
“他说这是谁?三姑娘的孩子?”
“有些意思……三姑娘的那孩子要是还活着,的确也是这个岁数了。”
“哄人呢?这不是个十成十的人吗。”
“他说这人能变回妖身的,还是只黑蝴蝶呢。”
“更不对了……我们家里什么时候有过黑蝶?”
“唉,姥姥现在提起来,最难受的还是三姐姐啦……要真是三姐姐的孩子,说不准也能让她开心些。去叫姥姥来?她或许有办法论证这孩子的血脉……”
“血脉?什么血脉?就算真是三姐的孩子,这小东西也只是个半妖,啧啧啧,谁知道还有几成妖血!我当年就说了那男的——”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人也死了妖也死了,你小声些,小心姑姑听了揍你!”
“好吧好吧,去找姥姥!要是这人撒谎,哼哼,看着虽然细瘦,也算有几两肉吧,今天倒也能开顿荤了……”
“真是,自从和那狐狸老大结了盟,妖不准吃了人也不准吃了,那我们吃什么?吃小鸡小鸭吗?!”
“是啊,吃什么!”
……
两三只蝴蝶飞走了。蓝扶玉被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的浑身难受,只得将剑抱得更紧。
不过。这些蝶妖虽然残忍凶悍,听声气却很重亲情,还在为吴意的身亡惋惜。若是能证明吴不尘果真是吴家血脉,或许也能受到善待……再不济,他们的确是赤殃的盟友,蓝扶玉用魔尊特使的身份同众人谈判,也能给吴不尘谈出条活路。
他正思忖间,忽觉林间一阵香风,那香气如同揉碎了一万朵栀子花,不由得令人心神一荡。
周围的蝶妖们忽然安静了。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蝴蝶们齐齐收了翅膀,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地上、枝头、屋檐下。
“……姥姥来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香气越来越浓,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蓝扶玉只好把脊背挺得更直,努力做出一副肃穆脸色,却不住偷偷去瞥那香风来处。
一群蝴蝶簇拥着一个高大的银发女人。那女人的脸看起来依旧是青年年纪,可一头长发却白的似雪,她身上的妆饰寥寥,一双眼睛极为沉静,与少年吴愁一般,她的眉目也堪称摄魂夺魄。不过,因那点年岁沉淀后的沉静,蓝扶玉在眼花之中,还勉强辨认出与吴不尘的三分相像。
看众妖的样子,这女子应当就是“姥姥”,不知算起来是吴不尘的太姥姥还是姥姥。
姥姥淡淡瞥了蓝扶玉一眼,蓝扶玉微微欠身行礼。
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抬手,有蝶妖化了人形递来一只细颈金瓶。女子挽了长袖将金瓶打开,一缕紫烟流出来,她在吴不尘鼻尖晃了晃。吴不尘的眼睛动了动,他微微抬头,狠狠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蓝扶玉正要阻拦,却见烟雾散去,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蝴蝶。白发女人皱起眉头,轻轻碰了碰黑蝶的翅膀,蝴蝶艰难地晃了晃触须,似是回应她的触碰。
女人嘴唇颤了颤,用鼻尖抵住小黑蝶的触须,滚下两行泪来。
“好了。”她的声音与相貌不同,竟然极为苍老温和,“好了,小家伙,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蝴蝶到了姥姥家!
呜呜呜……之前被上班痛打一顿,周末居然两眼一闭睡了十几个小时……晚了一点!
第106章 旧信
吴不尘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竹编的屋顶,悬着十几个式样新奇的苇编香囊,编织的手法极精巧,看得出些蝴蝶鲜花的纹样,香囊下坠着金质的风铃,微风入门,叮当轻响。
而后他注意到满屋的蝴蝶。那些蝴蝶大多是红紫颜色,多有蒲扇大,最小的也有巴掌大,虽说蝴蝶的神态并不好分辨,但吴不尘莫名觉得,它们正屏息凝神地盯着自己。
“吴不尘!”蓝扶玉忽然从床边坐起来,他脸上一道划伤,眼下的黑眼圈深重,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吴不尘吓了一跳:“我在这里!”
蓝扶玉愣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捧着吴不尘的脸左看右看,好像第一回见到他似的,猛地把他塞进怀里:“老天,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三天三夜了。”
吴不尘茫然地摸摸他的背:“竟然这样久,诶,小玉,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有这样多的大蝴蝶?”
蓝扶玉揉了揉眼睛:“这里是你母亲的家族,我们到绵州来了,嗯,这位你该叫大姨,这位是你的外甥女,这位是六舅舅,还有这一个,算你的表舅舅……多亏了他们,将你安置了,还想办法将你治好。唉,你师父下手也太狠了……”
吴不尘盯着满屋飞舞的蝴蝶怔了:“啊?”
“唉,他做人做太久了。”蓝扶玉朝众蝴蝶道,“似乎不认你们的妖身,劳驾各位,变回人形和他说说话?”
众蝶叹了口气,扇动起翅膀。
“哼……我看是他自己做蝴蝶的时候,黑黑小小一只,怕自己受欺负吧。”先化形的是先前被蓝扶玉胁迫的吴愁,他绕着只剩一只的耳旁金环笑嘻嘻凑近了吴不尘,“小外甥,你好,这次来了还走吗?”
一只只蝴蝶落在地上,或许是蝶妖的特性,众妖化形之后,妖娆清丽明媚俊朗,每一只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摄人心魄的艳色。蓝扶玉这些天来已经渐渐习惯了,可吴不尘虽说无情无感,贸然一见,也觉得眼花缭乱,不由得头晕:“这位是十五舅,幸会……这位是,哦哦二姨,谢谢你……这次应该走不了了,玄都府的府君说再见到我一定要杀我呢……哈哈,是啊,脾气有点差……”
满屋蝶妖叽叽喳喳围着吴不尘问过一圈,忽闻门外传来两声手杖触地声,众妖顿时安静下来,让出一条空道,容一位持杖的银发女人缓缓走来。
“姥姥。”有人轻声唤她。
那银发大妖缓缓走到吴不尘床前,细细打量他的眉目,忽而轻轻笑了一声:“虽说七分像那不成器的男人,眼睛鼻子上还看得出点你母亲的痕迹。”
她随即抬手道:“大家既然见过他了,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吧,我有话得单独同他说。”
众妖交头接耳一阵,推搡着离开了,有些年纪小的蝶妖还回头对吴不尘做鬼脸。
如果按照他从小熟悉的故事,吴不尘的出身乃是蝶妖吴意强掳了他的父亲寻欢作乐,最终不知为何弄出来一个小半妖。却不懂故事里这般穷凶极恶的妖族,为何这样对他一个小杂种这般关怀友善。
吴不尘按下心中疑惑,问眼前的白发蝶妖:“请问……我该称呼您什么?”
她笑了一笑:“你母亲是我孙辈中很出挑的一个,若是没有死,恐怕也该接了我的位置。”
蓝扶玉先前从脑子里还记得的断南历史里翻了翻,想起绵州蝶妖兴盛起来,便是自吴意的祖母辈,如此推算,银发大妖,应当是那传说中绵州无论人妖俱要顶礼膜拜的天姥吴铭。
吴不尘恍然:“太姥姥。”
吴铭微笑:“既然这样叫我,你便认自己是我族的一员了?”
吴不尘愣了愣,他看向蓝扶玉,蓝扶玉摊手,示意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他想了一想:“我还不太知道自己应当做一个人还是一只妖……您知道的,我只是半妖罢了,我还并不了解自己作为妖的这部分,或许作为妖来说,我并不算优秀。”
他见过了刚刚那一屋子蝴蝶的大小,又想起自己可怜巴巴的妖身,翅膀不过半个巴掌大,能被蓝扶玉随便搓磨玩弄,不由得叹了口气。
吴铭按了按他的肩膀:“你不用现在决定,我族里也还从未有过一个半妖的孩子,大家也需要些时间认识你。不过,听你的朋友说,你现在大约回不了自己的宗门了?”
吴不尘尴尬笑笑:“是。我的师尊是玄都府府君,而我不大同意他做的许多事情……嗯,最后为了救一些平民,我和他大打出手,他说一定要杀了我,听起来不像玩笑了。”
蓝扶玉瞥他一眼:“他的确没开玩笑。几天前,若不是运气好碰见你家亲戚,你恐怕真就交代了。”
吴不尘歉意一笑:“师尊年纪大了,脾气是越来越差。”
吴铭却忽然冷笑一声:“师尊?玄都府?你父亲的宗门?那样的腌臜地方,你少待两年,怕是积德了。”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眼神游移,终究没忍住,苦笑道:“太姥姥,虽然玄都府有些行事我的确不大认同,但是我宗也还是有……”
吴铭脸上现出三分怒色,似是要发作,看着一脸懵懂的吴不尘,却只有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你若是知道你父母究竟是为何死了,还说得出这番话?”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蓝扶玉同吴铭交换一个眼神,他从一旁的桌上捧来一个木匣,抽掉盖子,里边是一封泛黄的信:“这是你父亲……当年寄给你母亲的最后一封信。”
吴不尘接过,轻轻摩挲着信封,他面无表情地垂眸打量着那封信,半晌才轻轻抽出信纸。
“吾妻意卿妆次。”
那是旧信的第一行,笔迹疏朗,虽然略显潦草,那字迹却依旧熟悉得令吴不尘心中一痛。他见过那字迹。在楚逍遥收藏的旧画落款,抑或是某本剑谱的批注里,吴不尘无数次见过他的笔迹。
似乎不用再读下去了。
关于吴意与沈太初的故事,蝶妖们有另一个版本。
当年沈太初带着师弟师妹历练,碰上了在外晃荡的吴意。那时吴意正有意领着绵州蝶妖与赤殃合作,想改一改家族中食人劫掠的野蛮习俗,因此对沈太初等人颇为客气——动手之后,还留了他们一命,放他们走。
不知是沈太初觉得无情道实在无聊,还是对吴意一见钟情忘了宗门,众人被放走之后,他竟强行成了吴意的俘虏。蝶妖们最初不以为意,只当吴意嘴馋了捡个零食,或者无聊了寻个俊后生取乐。可吴意竟沾上了人族的坏习气——听了那修士许多建议,将蝶妖松散的城寨翻来覆去翻新了几轮,又定下些古怪繁琐的规矩。这些手段竟让绵州有了些蒸蒸日上的气象,众人倒也无话可说。
过了两年,吴意当真在寨中摆了酒、行了礼,要与那低贱的小修士成婚。此举吓坏了大半蝶妖,更险些将她母亲气得昏迷。但吴意本领高强,在绵州素有声望,好好一个俘虏被她抬成了丈夫,众妖唏嘘之余,也只得随她去。
玄都府那头,众人哭天抢地,痛惜这样一个好青年修士竟被蝶妖欺辱。但山高路远,当年的府君又是个不问世事的剑痴,磨磨蹭蹭。等到楚逍遥以死相逼、大闹一场,纠集起一支救沈太初回来的队伍时,吴不尘已经在吴意肚子里待了六个月。经过一番不甚温和的劝说,那支队伍无功而返。
或许是吴意担心玄都府更大规模的报复,也或许是沈太初心中对教养自己的师门深感愧疚。某年某月某日,沈太初带着襁褓中的吴不尘去见自己感情甚笃的师弟楚逍遥。他先向楚逍遥道歉,又说这孩子的名字已取作“不尘”,但他是半妖,日后要作为人类还是蝶妖生活尚未可知,望楚逍遥往师尊处递个话,私下取个乳名或表字。
楚逍遥如何回答,无人知晓。
只是从未有人意识到,一个孱弱清瘦、连剑也拿不起的傀儡师,竟凭着傀儡机关,有那样大的本事。
楚逍遥杀了跟着沈太初和婴儿的所有护卫随从,趁其不备将师兄打成重伤,断了他的四肢,连同襁褓中的吴不尘一并打包带回了玄都府。
得知沈太初竟如此不知廉耻弄出了孩子,甚至还有心背叛宗门投奔妖邪,玄都府的师长勃然大怒,要将他处死。楚逍遥叩头乞求良久,才换得师兄一条命。条件是——以吴不尘为人质,逼沈太初回到蝶妖的城寨,与玄都府众修士里应外合,彻底铲除以吴意为首的绵州妖邪。
为了襁褓中的吴不尘能活下去,沈太初只得勉强答应。途中他避开同门耳目,给吴意寄了最后一封信,警告她自己的来意。信中说:如今吴不尘已落入玄都府之手,自己也被装上了师弟手制的义肢,都已是有毒的诱饵。当今之计,只有速速派人将他杀死。
而吴不尘,玄都府将他视为威胁吴意的筹码,不会对他动手。万事从长计议,他虽已是无用之人,但假以时日,母子终有再会之日。
吴意没有听他的。
吴不尘如此成了一无所有的吴不尘。
作者有话说:
原生家庭把小吴害苦了!
第107章 殉情
吴不尘捏着信纸沉默了很久。
吴铭本来还要继续劝说,但见他神色不大对,只好向蓝扶玉递去一个探询的眼神。蓝扶玉也无奈,只好戳了戳吴不尘:“还好吗?”
吴不尘轻轻叹了口气,笑了一笑,抬头对吴铭道:“太姥姥……想要我留在绵州吗?”
吴铭点头:“天下并不太平。你若是离开玄都府,总要有一个去处。不过,若是知道了这些故事你仍然还想回白玉京,那我却也不想再留你。”
吴不尘微笑垂眸,却什么也没说,又是半晌才道:“我需要……想一会。您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吗?”
吴铭无奈,按了按吴不尘的肩膀:“你刚刚伤愈,多休息休息也好。”
她起身离开,蓝扶玉正要一同出去,袖角却被拉住了。
吴不尘拉他:“小玉不要走。”
吴铭笑:“你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小蓝公子却是第二个人了。”
“两个人待一会。”吴不尘朝蓝扶玉眨眼,“好不好?”
蓝扶玉无奈,只好将吴铭送到门外,自己重又坐回吴不尘的床边,见他依旧在发呆,也只好将他垂到眼前晃荡的乱发别到耳后:“你是想说话、吃东西、还是看会书?”
吴不尘不说话,只拉他的手,贴到唇边亲了亲。
蓝扶玉心中一软,可还是看不懂他神色,有些忧心:“你还是和我说两句话吧,别一个人伤心,嗯?吴不尘?不尘哥哥?小吴师兄?喂——”
吴不尘没搭话,只忽然将他按在床头,不由分说地亲了上来,蓝扶玉本来要嚷他刚刚伤愈,不宜纵欲,却发觉嘴唇一痛。吴不尘按着他的脖子,蓝扶玉几乎无法呼吸,而他的亲吻也同往常天真温柔的试探完全不同,丝毫不顾及蓝扶玉的节奏,轻咬他的嘴唇,搅乱他的呼吸。蓝扶玉不是头一回被亲得生气,他本想忍一忍,却在吴不尘打着亲吻幌子的撕咬贴到颈侧时总算忍无可忍。
蓝扶玉捏着吴不尘的后颈扯开他,怒道:“吴不尘,你干什么!你要……你至少得问一问我,我又不是你的……”
吴不尘抬眼看了看他,少年脸色因伤重苍白,唇边又沾一点艳色的血,格外有一种妖异,黑沉沉的眼中却有种湿漉漉的不知所措。
蓝扶玉心中发酸,悔恨自己说的话太重:“我……算了,你想怎么样都好,不和你计较。”
吴不尘低下头,却肩膀微颤,忽而笑了起来:“好奇怪,我真的什么也不懂。小玉不是喜欢这样吗?你不是爱我吗?那为什么我的亲吻不会让你快乐?小玉为什么一直伤心一直生气?爱到底是什么感受?疼痛是什么体验?恐惧是什么体验?师尊到底为什么要……我又该如何想他?我该去哪里,或者说……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扶玉怔了,他只好抱住吴不尘,轻轻拍他的背:“不尘……”
吴不尘脸上的表情仍然可被称为笑容,嘴角却在不停颤抖:“好难懂……我的父母因为我同归于尽,我该悲痛还是愧疚,还是厌恶他们的愚蠢?你们都知道的……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为什么我不懂?小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有什么样的感受?”
蓝扶玉闭上眼睛,把他按在肩上:“没关系的,不尘,其实大家也都不懂。如果他们懂的话,不会将你的父母逼死,也不会让我生下来便成了奴隶,我们也不会苟延残喘逃了这么一路……”
天下熙熙,天下嚷嚷,世人自以为通透博学,却依旧令天地成了血肉熔炉,吴不尘要比他们好上太多,他竟会痛苦。
“……你还在养伤呢,养伤生病的时候脑袋不清楚,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蓝扶玉捏他的耳廓,“吴家的蝴蝶们都很喜欢你,照顾了你这么多,为了这点好意,也不如先在这住一住吧?接下来要去哪……你若是要回玄都府……”
“我不回去。”吴不尘轻声道。
蓝扶玉松了口气,心道正好,若是吴不尘还想回玄都府,他却得再犯绑架拘禁的罪过了。
“不回去也好……运气很不错呢,你家的长辈亲戚们,在你母亲那辈就同君上——呃,如今的魔尊大人,有过盟约。他们已经派人去联系君上那边了,如今君上本就差不多和白玉京打起来了,你也不用担心玄都府有意追杀报复——”
“魔尊?”吴不尘从蓝扶玉怀里坐起来,他微皱眉头,“你为什么肯定她会收留我?莫非要用我做筹码去威胁玄都府?师尊不会对叛徒有什么心软的,我作为俘虏没有价值。”
蓝扶玉心道,吴不尘还是天真,不晓得他这样的府君真传弟子,若是真的严刑拷打逼供起来,从他嘴里挖出来的情报都该一字千金。
但总还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不是做俘虏啦……”蓝扶玉点点他的鼻子,“你很重要,这一点,君上和令尹许多年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
蓝扶玉搓了搓手,思忖如何解释冯小娥的本事:“因为令尹她,她是修炼谶之一道的魔修,算卦极为灵验。她道你的命格里,是注定要做很了不得的仙君,所以……”
说到这里,蓝扶玉却说不下去了。
再接着说下去,便是因为这个卦象,冯小娥派了蓝扶玉,去接近观察吴不尘,虽说后来弄成这般古怪的关系并非她本意,但若是讲给吴不尘听,却相当地可疑。
不过,他却也不用说。
吴不尘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忽而眯起眼睛微笑:“噢……许多年前?算出我这样厉害,所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们便派了小玉接近我——噢,然后说喜欢我,要和我好。”
蓝扶玉大惊,忙去拉他:“不是这样……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命令,令尹当初只说要我在你身边,观察你的品行性格……我要喜欢你,是因为我自己。”
吴不尘推开他,又笑了两声:“你知道我很好骗,便这样欺负我……不过,小玉同我演了这么久的戏,什么都肯做了,也是忍辱负重,不尘佩服。”
蓝扶玉气恼地抓了抓头发,见吴不尘这幅闹脾气的模样,又气又笑:“我骗你做什么?你一个无情道的天才,我再喜欢你你又不会喜欢我,指望我色诱你?谁晓得你是这样随便的,竟是人尽可夫,不喜欢我也随便我欺负了……哼,你又对我没什么留恋,难道指望我能引诱你背叛宗门投了君上不成?”
吴不尘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就在劝我背叛宗门,投了魔尊。”
蓝扶玉气得捏他的脸:“你背叛宗门,是因为你的宗门不做人事,投了魔尊,是……离开你的宗门,你若是没有魔尊庇护,你要到哪去?绵州蝶妖也是君上的盟友,你若是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吴不尘叹了口气:“所以,小玉口中说起来,竟然是除了投你家君上,从此成了妖邪,与白玉京为敌,我竟然无路可走了。”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我怎么说怎么是个坏人?你……那你说,你还要怎么办呢?”
吴不尘想了一想:“我在玄都府学了手艺,可以去文州当木匠,再买两块地,务农。”
蓝扶玉笑了:“你不做修士了?安心一百年后就老死?”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那样想要活得长一点,我没有感情,没有乐趣也没有悲伤,我这样的家伙,活着和死了究竟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当初还和我说,你想要看看飞升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蓝扶玉气得冒烟,“你还和我说要当玄都府的府君改天换地呢,你的志向呢?怎么都不要了?”
吴不尘耸了耸肩:“说我想要飞升,显得我不慕名利且志向远大,用这样的面目去招揽当初小玉那般的少年英才,很好用。至于府君——”
他笑了两声:“且不说我幼年时天赋不显,宗门内男女老少都对我……嗯,不好。我父亲与母亲的故事,玄都府从上到下骗了我快二十年,甚至师尊他……这样的宗派,再要与他们虚与委蛇,却不如我立时自刎。”
他话中竟一派厌世心灰,蓝扶玉慌了,拉着他晃了晃:“吴不尘,不要说什么自刎的话!”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要自刎?也是,那样血弄的到处都是,恐怕不好看……诶?”
蓝扶玉一拳敲上了他的脑袋,大怒道:“吴不尘,你再敢说什么自我了断的话,我就,我就——”
“杀了我?”吴不尘大笑,“那却少了我自己动手的麻烦。”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我就殉情。”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表情忽而凝固。
“对,无论因为什么,你要是死了,我也要立时了断。”
吴不尘皱紧眉头,抓住蓝扶玉的肩膀:“这有什么意义?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蓝扶玉心道他考虑得这般认真,竟然还真的想过放弃自己,气不打一出来,冷笑道:“这世界连你这样……好,这样好的人都容不下,我还一个人留着做什么?”
蓝扶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骗你,呃,或许骗了你一点,但是我的确喜欢你。我小时候是做奴隶,后来君上令尹她们救了我,可我又被送到残剑阁去了,我在残剑阁过的不算坏,但也一点也不开心。如果没有碰到你,我这一生,可能也就这般不坏也不开心地过下去了。”
吴不尘张了张嘴,忽然抓起蓝扶玉的手腕:“我不许你这样做……我要你发誓,发誓无论我因为什么原因死掉,你也会活下去。”
蓝扶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笑了一声:“我都要去死了,我还怕违誓?”
吴不尘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我母亲的行为,大约算是殉情,但是她这般做了之后,只留下一个一点也不开心的我……这样看来,殉情实在是罪大恶极。”
蓝扶玉眨眨眼:“那是因为他们有孩子了,我跟你弄不出孩子,不会罪大恶极。”
吴不尘低头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威逼利诱,只好拉拉蓝扶玉的衣角,哀声道:“求求你。”
蓝扶玉噎住了,咬了咬牙把吴不尘抱在怀里搓:“干什么!你如今有手有脚活的好好的,天天和我说这些死不死的难听话……唉,你既然这样不开心……先前你姥姥他们听说了你这天生无情无感的毛病,说起来,似乎也有办法调养呢。”
吴不尘眨眨眼睛:“真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吴想要成为人类(成为妖也好啦
第108章 渺无畔
吴愁拿着一个亮闪闪的水晶小瓶,在吴不尘跟前晃了晃:“贤甥,知道这是什么吗?”
吴不尘摇头。
红衣少年脸上露出些得意,对着蓝扶玉哼了一声,将小瓶中的液体往桌上的水碗里小心翼翼倒了一滴:“好了,你说你的毛病是没有感情?我们瞧过了,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实际上,你能感觉到很多东西——比如我捅你一刀,你并非毫无感觉,你能察觉到痛,但你只是,失去了对疼痛作出反应的本能。”
吴不尘皱眉:“本能?”
“不晓得是你这样的半妖生下来出了些毛病,还是玄都府把你给养坏了,总之,你既然缺乏的是本能,看起来并不是少了‘情’,而是少了‘欲’。”吴愁老神在在,耳边炫目的金环晃来晃去,“吃到美食会愉快,这来自食欲,与美人亲近会欣喜,这来自性欲,而被殴打欺辱会痛苦,这是因为生欲……情与欲相辅相成,只有欲而无情,那便是不知伦理的牲畜,只有情而无欲……好像就是你这呆呆笨笨的模样。”
吴愁挑起秀丽的眉毛:“”外甥少爷,你有过欲望吗?”
吴不尘皱眉,他认真想了一想,犹疑地将看向了蓝扶玉,蓝扶玉瞪他一眼,沉声道:“他没有。”
吴愁撇嘴:“你认识他也就这几年,怎么知道他没有欲望?”
吴不尘叹气:“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过,欲望是什么滋味?”
吴愁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抓耳挠腮一阵:“欲望……就是一种,很想要某样事物,想到心里发痒发疼……最后连那疼痛,竟也有些趣味。”
吴不尘微笑:“好奇怪的东西。”
蓝扶玉叹了口气:“好了,什么情什么欲,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到底,这个推论也不过是推论而已,不管能不能治好不尘,先让他试试吧。”
吴愁冷哼一声,点点眼前的水碗:“这可不是能随便喝的东西!哼,此药名为‘渺无畔’,往河里滴上一滴,第二年的鱼苗都要翻上三倍,不小心洒到外边蒸了雾,这一片林子的鸟都要上蹿下跳交尾下蛋……我们这也只有过蜜月过金婚的,才取一杯拿水缸兑过的药汁助兴。”
蓝扶玉听得头皮发麻:“你们到底要给他喂什么……等等,这不就是——”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反倒是吴不尘接了话:“噢,原来是媚药。”
吴愁不屑地哼哼:“什么媚药?这是天下药力最强的媚药!”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怎么这样不正经。”
“谁让外甥少爷缺的东西缺的是欲念?”吴愁耸耸肩,用勺子搅了搅药碗,“你跟我说说,这要怎么正经地治?”
“欲……又不只有情欲一种。”
吴愁叹气:“那要怎么办,生欲?那得把外甥少爷片得薄薄的留他一口气看他能不能有大领悟,哼,你舍得,他是我外甥,我可舍不得。食欲?这倒是容易,可是你也知道,我族最喜欢的事物可是……”
蓝扶玉咳嗽两声:“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说得有理。”
吴不尘察觉到什么,眨眨眼睛:“怎么了?小舅舅,你们最喜欢吃什么?”
吴愁被他盯着,颇有些坐立不安,也只好眼神躲闪道:“人。”
“嗯?”
吴愁摸摸后脑勺:“嗯,大家都挺喜欢吃人的……哎,我们也不是谁都吃,你把蓝扶玉护着干什么?我打得过他吗就吃——好了,这是天生的胃口,我们也没办法!也好多年不吃了……自从和那狐狸陛下缔约,立了好多规矩。”
吴不尘的表情还是很复杂,他朝蓝扶玉递了一个眼神。
——要不还是跑掉吧。
蓝扶玉叹了口气,照样看回去。
——拂了人家的好意,多不好?
吴愁看不懂他们的嘀咕,啧了一声,把药碗往吴不尘跟前推:“好了,别的欲念要勾动起来,难免伤筋动骨伤天害理,只有这法子最安全了。”
吴不尘盯着泛着粉红珠光的药汤看了一会,无奈端碗,吴愁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按住他手:“等等!我还有件事没问。”
“?”
“你们两个……”吴愁指了指蓝扶玉,笑得玩味,“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
蓝扶玉脸上一红:“问这个做什么!”
吴不尘摸摸侧脸:“嗯……我之前想和小玉做道侣的,但是他不愿意,所以,我们应该还是朋友。”
吴愁大惊:“啊,这可麻烦了,蓝扶玉,你还不愿意?倒是个眼高手低的……唉,这渺无畔喝下去,要是没人疏解,可是会憋出毛病的!”
“疏解……疏解什么!”蓝扶玉涨红了脸,“你们当初可没跟我说过这个!”
吴愁一脸古怪:“大家看你们两个随时黏在一块的样子……吴不尘昏迷的时候还要抱着睡觉呢,都以为你们成了好事了。那你帮帮忙又不算什么,哪里晓得你们这样不讲道理……”
他抓了抓头发,把吴不尘的脸捧着上下打量一圈:“嗯……长得还不错,白白净净的,我去外边问问,待会有没有人愿意和你玩,成不成?”
他这话实在轻浮,蓝扶玉气得眼冒金星,可看吴愁那模样,竟然颇有些认真,看样子还真是担心吴不尘用药后的身体,只得揉了揉眉心,艰难道:“你要说那样的好事……的确是成了。”
吴不尘想了想,点头附和:“成了很多次了。”
吴愁眯起眼睛看着蓝扶玉,忽然话中带了几分怒气,一拍桌子,抽出弯刀:“你将我外甥少爷睡掉了,还不肯和他结婚,始乱终弃不要他?!”
吴不尘吓了一跳:“不是这样的。”
吴愁更是大怒:“你不要给他说话!蓝扶玉,你怎么就不愿意对我外甥负责?”
蓝扶玉好气又好笑,把吴愁的刀夺下,又将碗推给吴不尘:“你都打不过我,动什么刀子?吴愁公子,你这话却问的有意思,吴不尘本就是缺了些感情,这才要您帮忙,他既然连情爱是什么都不懂,我答应和他成婚,岂不是趁人之危,欺哄骗他?”
吴愁愣了愣,接过蓝扶玉扔给他的刀:“你倒是还有些良心……”
吴不尘敲了敲空荡荡的药碗:“小舅舅,喝完了。”
“你……你怎么全都喝完了!”吴愁大惊失色,“你先尝一口行不行?天,你这一碗下去……我,我先走了,你们两个自己处理,等事情了了,穿好衣服再来见我!”
吴愁忙不迭地摔门出去,听得门外金属响声,应是他将这间屋子也锁了起来。
蓝扶玉觉得好笑:“他怎么那么慌张?怕什么?”
吴不尘也笑:“怕我兽性大发要轻薄了他?”
蓝扶玉笑得肚子痛:“什么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你喝完了,有什么感觉吗?”
想起那药碗里带珠光的粉色,蓝扶玉不禁咽了咽口水,轻轻去碰吴不尘的手指:“有吗?”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胸口:“体温高了一点,心跳也快了一点,不过,并没有特别的感触。”
蓝扶玉莫名有些失望:“那……再等等。”
两人所在之处是一间新修的竹楼,屋内还带着清新的草木气味,陈设简朴。大眼瞪小眼的等待之中,蓝扶玉觉出些无聊,站起来去掀那遮光的白竹布窗帘。
吴不尘歪在榻上看他。蓝扶玉入乡随俗,换了绵州的衣裳,此地气候湿热,服饰也清凉些,蓝扶玉露一截白皙的脖颈,颈上挂了条细细的金链,他并不习惯这些华丽的配饰,金链一半掖在了衣领内,细细一条光,没入视线也不可知的胸口阴影。
吴不尘垂下眼帘,心道蓝扶玉这些天或许真是疲惫过度,腰身竟有些纤细得扎眼,或许该勒令他多吃些东西。
“想什么呢?”蓝扶玉理好了窗帘,凑过来敲他脑袋,“有什么变化吗?”
吴不尘叹了口气:“没有。”
蓝扶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脐下三寸,眼中失望更甚,却还是安慰吴不尘:“没关系,这才只是试第一回,蝶妖们还有别的办法……就算都不行,你本来的样子也不坏。”
吴不尘莫名被他看得心慌,将衣领拉紧了些,又皱眉凑过去:“只是不坏?”
蓝扶玉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笑着推他:“很好,很好。”
吴不尘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唉,再好,小玉竟然还是用完了我就不管啦,不愿意负责,嗯……像小舅舅说的那样——始乱终弃。”
蓝扶玉扯他的耳朵:“你这个样子,懂得什么婚姻大事情爱风月?我先前就说了,我要是真的和你成婚,那叫做乘人之危。要是等你真的懂得了什么是感情……你才发觉对我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吴不尘轻轻咬他的手指:“小玉,你已经骗了我很多东西,实在不缺再添一件乘人之危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作者吃坏肚子了肚子很痛……先更一点沙雕小日常……下一章努力写到小吴开窍情节……
第109章 目成
蓝扶玉笑着推推他,抽回自己的手:“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起那什么婚事?你先前还说是为了在玄都府看管我才要和我结婚,可现在你都不想回玄都府了,还要和我绑在一块做甚?”
吴不尘愣了一下,他思忖半晌,轻笑道:“我不知道。小玉,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好像很多东西都不知道。”
蓝扶玉心中一动,却又赶紧压下这一点心痒,他摸摸耳朵,侧过脸去:“不知道还乱说……好了,过了这么久了,那药到底起效了吗?”
吴不尘摸摸鼻子:“好像……嗅觉更好了一点。”
尤其是蓝扶玉坐在他身边时。少年长发披散,似是早晨刚刚洗浴过,漆黑的长发带一点草木流水的气息,隐隐约约勾起一些婴儿时期对故土的印象。
蓝扶玉匪夷所思:“啊?”
吴不尘凑过去,在他颈间轻轻嗅了嗅:“小玉的气味……和别人不太一样,很好闻。”
不能说是一种气味。蓝扶玉闻起来有一点温润的冷,一点细腻的韧,像是一块生于冰山之心的玉,七千年后破土发芽,才发觉自己是一朵花。
那花瓣上初雪的气味。
蓝扶玉有些痒痒,摸他的后脑勺,又有些好笑:“你舅舅是不是把药给错了?怎么还有这种效果。”
吴不尘轻轻舔他的唇角:“小玉,我想亲亲你。”
他却已经在亲了。
蓝扶玉无奈,心中一点情欲的火星摇曳起来,也顺从地倒在榻上,任吴不尘的长发垂下,凉凉划过肌肤。
“唔……你,你先不要——等等……吴不尘,那药是不是真的起了些效用?”蓝扶玉正情迷意乱,却忽觉吴不尘的主动有些稀奇,他却并不答应,只是轻轻撕咬蓝扶玉颈侧皮肤,在他肩膀上留印子。
“不尘……好痒,你等一下……啊!”蓝扶玉正要拉他,却忽觉侧颈一丝锐痛,“你怎么这样用力气……”
吴不尘抬起头来,脸颊带着霞色,眼中似有迷离水光,又像是贪馋,他咽了咽口水,又小声道:“小玉……我,我有一点饿。”
蓝扶玉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酥,险些就要按他躺下,自己坐上去开题,可风情月意之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姓吴的蝶妖们的食欲究竟导向什么食物。
吴氏蝶妖,生性嗜好食人,即使无论男女都生得天仙似的美貌,他们群居之地,也没有任何一人敢单独踏入。稍有不慎,溪旁那些被剔削干净的雪白骨殖里便要多上自己这一具。
颈间那点轻微的疼痛忽而变成了血腥情色的场景,一会是吴不尘把蓝扶玉当脆饼啃啃吃掉,一会又是外面穿白里边穿红的吴不尘跪在自己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彻底沦陷之前,蓝扶玉的生欲终于占了上风,他惨叫一声,又下意识踹了他一脚,这一脚力气颇大,吴不尘跌到了地上,愣愣地看着蓝扶玉。
“小玉……”他微皱眉头,声音里有些委屈,嘴唇因为亲吻还有些嫣红,看着实在可怜极了。
蓝扶玉看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愧疚,忙拉他起来,又胡乱亲了两口:“抱歉抱歉……不对,我不抱歉,你咬我干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好像药是有一点效果……我,其实……嗯……”
他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搜寻确切的用词,最终才看着蓝扶玉,郑重道:“我想要你。”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你到底是想要吃了我还是……不对,不对,你怎么会饿?你不是小时候都差点把自己饿死也没察觉……”
他有些忧心地捧起吴不尘的脸,掰开他的嘴,轻轻摸了摸他的齿列:“你再想一想,是不是真的想把我嚼嚼吃了?”
吴不尘愣了一下,看着蓝扶玉,进行反思。
蓝扶玉的脖颈细长,那根纤细的金链在刚刚亲昵时又印出点细细的红痕,更加扎眼。吴不尘不由想起先前几回亲昵时,有意无意,他总是会扼住蓝扶玉的喉咙。他可怜的朋友的思绪已经成了一锅甜粥,即使呼吸都被人握在掌中,也只是用湿润的眼睛安静地看他,乖顺地接受一切。
用蝶妖碎肤裂骨的牙齿叼住那处薄薄的皮肉,而他,而小玉却因为难懂的迷离对濒死的处境毫无察觉……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即使与蓝扶玉试过这么多回,吴不尘其实依旧对敦伦一事中的快感兴趣寥寥,体肤触感如同潮水在他身体中起伏流淌,他站在岸边,只觉浪花清凉柔软。
但……这种感受并不一样。
他想要蓝扶玉爱自己,想要看到他痴迷于自己的神色,想要看到他连呼吸都要被自己掌控,从眼睛到手指到骨骼到血液,连发尖与眼泪的气息都属于自己。
这一团影子般的渴望之庞大,令吴不尘悚然生畏。
“吴不尘?吴不尘?”蓝扶玉察觉他半天没说话,把他晃来晃去。
吴不尘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险些撞到了桌角:“……小玉。”
“你想什么呢?到底是不是真想吃我?”蓝扶玉皱眉,他又随即叹息道,“也不用太担心吧……你们这个家族不是控制不住,说来也不是非要吃人,只是胃口偏好。想想你父母,你娘也没把你爹啃了吃掉,是我大惊小怪……过来吧,唉,至少把要做的做完……”
吴不尘惊慌地看着他,又往后退了点:“小玉,我们,我们先冷静点。”
他头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渴望,还来不及辨析那究竟是什么颜色,只觉这样的索求,却比单纯的食欲更要恶劣,他不敢坦白。
蓝扶玉气得发笑,上前两步,几乎将吴不尘抵在墙角:“是你要……是你要开始的!我还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又要我冷静?我怎么冷静!”
吴不尘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这药……真的很奇怪,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有什么奇怪?”蓝扶玉瞥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见里边还剩几滴药汤,冷哼一声,往嘴里倒,“你舅舅到底给你下的什么药,别是下错了?”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不屑道:“没什么味啊,我也没察觉什么……”
蓝扶玉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吴不尘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问道:“小玉,小玉?你怎么了?唔……”
他没问下去,因为蓝扶玉将他抵在墙角撕咬似的亲吻,吴不尘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按在了地上。
“对不住。”蓝扶玉双颊潮红,眼中亮得异样,一把抽掉了吴不尘的腰带,“你长得真好看,却最好别说话了。”
渺无畔的药效果然名不虚传,吴不尘虽依旧没什么感触,可索求无度,也有些头晕眼花。
蓝扶玉也有些累了,可他还是轻轻咬吴不尘的手指,示意此事没完。
吴不尘微微皱眉。他腰侧被蓝扶玉的动作骑出些些微的淤痕,倒不是很妨事,可蓝扶玉的衣襟也散乱开,细长的金链贴在汗湿的皮肤上,随着躯体的起伏蜿蜒。
吴不尘看着他苦笑,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却又害怕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小玉,你真的……你难道真的喜欢我吗?”
他轻轻捧起蓝扶玉的脸,几回情事又叠加渺无畔要命的药效,他的意识又有些散了,只是伸出舌头舔一下吴不尘的手心。
“唉,小玉,你又变成这样了。”吴不尘叹了口气,拈起那条碍眼许久的金链,在指尖绕了几圈,轻轻一拉,蓝扶玉仰着头看他,却被拉得撞上吴不尘的胸膛。“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蓝扶玉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没有说话,漆黑的长发粘在后背,宛如不知名的藤蔓。
“……”吴不尘垂眸微笑,“好乖,小玉。”
……
吴愁再见到蓝扶玉时,他在这暖湿的天气里却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没露出半分皮肤,这般在古榕树下消闲,晒着太阳。吴不尘正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蜷缩着睡觉,蓝扶玉见了吴愁,无奈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手腕上还有个牙印。
吴愁心下知道内情,笑得促狭,凑过去:“怎么样,药没问题吧?我贤甥的毛病治好了多少?”
蓝扶玉啧了一声:“你的药是没问题,可你外甥的毛病没好半点。”
吴愁皱眉:“怎么没好?”
“不能说他没有需求,毕竟吴不尘……嗯,很健康。”蓝扶玉苦笑,轻轻拨去吴不尘头发上的落叶,“可是他还是不懂得情爱究竟是什么感觉,更遑论食欲物欲。”
吴愁盘腿在他身前坐下,耸耸肩:“情爱要有什么感觉?他看起来挺想和你睡觉,这不算情爱?”
蓝扶玉脸上一红,佯怒道:“照你这样说,那些修合欢宗的魔修该都是情圣了,和成千上百人都爱得缠绵悱恻!”
吴愁翻个白眼:“你们这些人族,就是规矩大,管他到底什么是爱呢?我看贤甥人是怪了点,其实活得也好好的,恐怕就是非要想这些为什么,才把脑子弄坏了……非要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些什么。他想要知道做人是什么滋味,情爱是什么滋味,其实是因为你吧?”
蓝扶玉一怔,随即低头,闷闷道:“嗯。或许吧……也是我管不好嘴,总是同他生气,说他不喜欢我,我心里不开心。”
吴愁冷哼:“坏男人!”
蓝扶玉锤他两下,却又随即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吴不尘,本来就只是和旁人不一样罢了。有些人生来唱歌唱的不好或是右手用的不好,他只是情思这一途上不懂……我还是很喜欢他。”
吴愁翻白眼:“说的好像你喜欢他有多善解人意似的,我外甥这么漂亮这么大一个小伙子,谁不喜欢?!”
蓝扶玉悠悠长叹:“我就怕这个。吴不尘不会动情,所以给谁用了都行……要是有什么别的人和他说些软话,他岂不是就又要被骗?”
吴愁懒得理他,不知从哪找了床薄毯盖在吴不尘身上:“好了,渺无畔用完,是会累些需要睡觉,不尘又喝了整整一碗,比平常的用量多了十倍还不止,你留他在这边睡吧。”
他指指树梢几只小些的红蝶:“十七妹妹家的小孩子们在这玩呢,看着他,不会出事的。”
蓝扶玉皱眉:“留他在这,我去干什么?”
吴愁掏出几个细金镯子,不由分说往蓝扶玉手腕上套:“走嘛,走嘛,我九姐姐家里的一对龙凤胎今天破茧成年了,好多人都来了,可热闹了,你肯定没见过。”
蓝扶玉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无奈也只得跟上:“这么热闹,不带上吴不尘吗?”
“哎呀,他是我家的孩子,本来就是主人,晚点去没事,这次不去还有下次,你可是客人,难得呢!”吴愁笑嘻嘻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的饺子醋还是没有写到……下章继续!
大概体现一点无性恋小吴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带点星巴克属性给自己吓一跳,,,小蓝虽然什么也没有察觉但是忍耐力惊人……
第110章 心许
吴不尘睁开眼睛时,两只红色的蝴蝶正落在他鼻尖。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两只小蝴蝶惊慌地上下纷飞。
“啊,是岚妹和霭弟……抱歉,抱歉。”吴不尘忙伸出手,要两只小蝴蝶落在手心,“诶,小玉去哪了?”
两只蝴蝶疑惑地抬起触角。
“哦,小玉,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朋友,蓝扶玉,他和我们不大一样……对,那个人族的家伙。”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舅舅拉他去破茧礼了,很热闹的。我们年纪还太小,你要不要去瞧?”
“破茧礼?”
“对啊,那两个哥哥姐姐封起来三年了,今年算日子,正该破茧成年了。”这是个男孩的声音,“去吧去吧,可热闹了!”
吴不尘摸摸鼻尖,也有些好奇:“封起来?蝶妖要成年,都得这般吗?”
“大家结茧了,吹不得风见不得光,只有钉在盒子——噢,你们叫棺材的盒子里,等长大了,过几年再打开来见面。”两只小蝴蝶推着吴不尘的肩膀,“去嘛去嘛,大人说还有稀奇的好吃的,回来记得给我们讲讲!”
“诶诶……这样热闹?我是不是得打扮一下?”
“唔……好像是有些朴素了。”两只蝴蝶上下翻飞,打量吴不尘一阵,飞来飞去,寻了一堆红黄白紫的鲜花,乱七八糟插在他头上,“好了,不尘哥哥现在很好看,去吧去吧!”
吴不尘摸摸头发,摘下一大朵红蔷薇,心中有些忧虑,但两只小蝶很是激动,他也只得从命,往他们说的会场去了。
蝶妖们的破茧礼虽然隆重,却并不太肃穆,只是林中空地一座藤编亭子,观礼的也只是亲戚蝶妖,或许是蝶妖们特别的法术,令编成那亭的藤蔓也开满粉白鲜花。内外只悬着白色轻纱遮光,可来往的蝶妖们俱是绝色男女,还有年轻些的舞蹈调笑,似一团流动的锦霞。
锦霞中间,有两具红漆棺材。一个满脸喜气的青年女子站在棺材旁,众妖都与她道贺,大约是那棺材中两人的母亲。有人递了她一把斧头,女妖先试着挥了挥,而后一声大喝,劈碎棺板,木屑四溅。
吴不尘看得入迷,还记得四处打量蓝扶玉去了哪,却被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嗯?小舅舅?”
吴愁正端着朵玉兰花做的杯子啜饮,见了吴不尘,差些笑得吐水,抬手从他头上摘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谁给你弄的?这像是什么样?”
吴不尘苦笑:“我想着,破茧礼这样重要,我却打扮随意,是不是有些失礼……”
吴愁哂笑:“乱打扮不如不打扮,喏,你看这张小脸,白白净净,俊后生呢……你有心思爱美,也别戴这么多花,留一朵就够了。外甥少爷,转过去,我给你戴。”
吴不尘听话,转了过去,却看见了蓝扶玉。
他正立在一树花下,被一群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围着。蓝扶玉披一身鲜亮红衣,头上顶一个花环,正笑着给孩子们分花环。
吴不尘一怔,心道:蓝扶玉看上去这样开心,却是少见。
蓝扶玉的日子从来不算轻松,他眉目间总是有缕淡淡的疲惫,即使笑起来,也只是轻轻的笑,转瞬即逝,像是怕谁见到。
碰到吴不尘,他好像更倒霉了,总是伤心生气,抑或是遍体鳞伤。当然,他自己也承认这算是自作自受。
可是……
“好了,你这样看着漂亮多了。”吴愁将他的头发松松挽起,斜着插一朵白牡丹,“就是耳朵上空空的,噢,你还没穿过耳朵呢,要不要试试?”
吴不尘笑着摆手推拒,看着神色鲜活的吴愁,却又想到另一些东西。
他的性子与常人有异,从前有人道这或许是因为他是稀罕的半妖,不晓得妖那一半的血脉里带了什么脏东西。
可是,如吴愁和此时林中歌唱舞蹈的众妖那般的妖,也嬉笑怒骂一样不少,至少没有人会事到如今,还要迷茫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吴愁奇思妙想的尝试不大成功,吴不尘大约此生也就只有这般迷茫下去。
蓝扶玉会喜欢自己多久呢?他要喜欢自己一生吗?
一生都陪在这般痴愚的吴不尘身边?
“你看什么呢……噢,蓝扶玉在那边,叫他过来说话。”吴愁也瞧见了蓝扶玉,朝他挥手,“蓝扶玉,过来喝点水!”
——————
另一头,劈棺的女妖将两具棺材都劈开来后,蓝扶玉瞧见那棺材中两只一人高的蝶茧,又有人递了她一把弯刀,女妖挽一个刀花,熟练地下刀,先是劈开了右边那只茧,女妖从茧里捞出一个神色懵懂的少年,披头散发,看不出男女。
“咦,这到底是姐姐还是弟弟?看着破茧之后的模样好漂亮!”身旁一个双丫髻女孩咬着指头好奇打量。
蓝扶玉将花环放在她脑袋上,却有些奇怪:“破茧之后的模样?莫非你们破茧之后,会长得和以前不一样?”
“当然啦,破茧之后和以前长的样子都不一样!应该都会变得更漂亮一点……结茧的时候很关键的,以前有人不幸结茧时被人破开了,里边淌出来的只是一滩糊糊似的汤水……差不多浑身的皮肉都要重新长过呢,噢,那个是姐姐,接下来是接弟弟出来了——”
蓝扶玉正听得入迷,却又听远处有人唤自己。
他回头时恰有微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入发间,尚未来得及去拂,却看见了吴不尘,他的头发被人挽了个精巧的髻,斜斜簪一朵白牡丹,淡极生艳,偏他神色还是一派怔愣。
蓝扶玉不由笑了。
香风花雨之中,轻纱飘动,乐声微微,穿过艳色泼天的人群,吴不尘看着他笑,忽而有了一个念头。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予兮目成。
如果,如果能永远和他这样……
吴不尘的心中微微一动。
很新奇的一动,像一种甜味稀薄的隐痛。
这是什么?
吴不尘怔了。
这难道是爱吗?
一种强烈的感受在胸腔中蔓延开来,或是狂喜或是恐惧抑或是前所未有的剧痛。
吴不尘惊讶地意识到血液正从喉中涌出。
蓝扶玉走过来时,只见吴不尘神色凝重,推开吴愁转身离开。他觉得奇怪,追上去叫他:“吴不尘,吴不尘,你怎么了?”
吴不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嘴朝他摆手,一直走到远离空地,他才实在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蓝扶玉大惊失色,忙扶着他站住,慌忙擦去他脸上血迹:“这,这是怎么回事?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还是……”
吴不尘唇边沾着血,却低低笑了起来:“别去打扰他们,小孩子成年的典礼,不要弄坏了。”
蓝扶玉将他抱起,忙去寻大夫:“你少说些吧,怎么成了这样,你……你还能笑得出来!”
“小玉,好痛……”吴不尘将头靠在他臂弯,笑得差些被血液呛到,“真好……痛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他其实还想对蓝扶玉说,原来这样的滋味就是爱,而他现在可以肯定,吴不尘的确爱他。
但一阵眩晕袭来,吴不尘只张开了嘴,便失去了意识,倒在蓝扶玉怀中。
吴铭和几个大夫低低交谈,蓝扶玉坐在吴不尘床边,一言不发,只轻轻擦去他身上的血污。
半晌,医师离开,吴铭走到蓝扶玉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毛病……蓝小友,你不用太过忧心,并不是生死攸关的病症。”
蓝扶玉一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九不离十,玄都府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吴铭摇头,“大约是不许弟子犯禁动情的禁制,他生性无情无感,这个禁制平常与他如无物,众人也没察觉。吴愁那小家伙用的法子或许的确有用,虽说不尘性子特殊,最初没看出什么,但影响依旧存在,恐怕终究碰上了那禁制的忌讳,动了禁制不许他动的念头,这才……受了反噬。”
蓝扶玉紧皱眉头,只握着吴不尘的手:“怎么会这样……那,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对玄都府的禁制了解不够。但医师看过,不尘的内腑受了些伤,但并不致命,用了药后也渐渐好转,大约不久后便能醒了。”吴铭又欲言又止,“不过……从我们对那些白玉京宗门功法的认识来看,既然是反噬,自然会对修为有所影响。不尘或许……修为有损。”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们玄都府的同初心法,向来神秘严谨,修心为上,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都会境界倒退,他还很年轻,寿元很长,略倒退一些,也不算什么。他如今不想再回白玉京,不能再像白玉京修士一般修行,总有别的路途。”
吴铭微笑:“只望不尘也同你一般心宽,他如果做不了人族的修士,自然也可以学着做一只妖。既然无碍,你便留着陪陪他吧,今天的药已经服下,不用担心。”
蓝扶玉点点头,送她离去。
他盯着吴不尘的脸看了一会,趴在他肚子上,沉沉叹了口气。
蓝扶玉戳他的脸,吴不尘的面容依旧平静,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唉,你怎么又受伤了……这次还不是别人打你打伤了,听你太姥姥讲,竟是你自己心里的念头不对,吃了反噬呢。”蓝扶玉苦笑,“怪谁去?要我说,就咬死是你舅舅给的药有问题,逼他给你出一大笔嫁妆,你就算要去离州做木匠,也有钱值置办房子家具,是不是?”
吴不尘动也不动。
“念头……你到底有了什么念头?”蓝扶玉眨眨眼睛,“你难道动情了?那种……那种你不许动的情?”
吴不尘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蓝扶玉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却忽然发觉身上少了些什么。
先前有几个孩子对他的蜉蝣伞好奇,蓝扶玉便解下来给他们玩,接着便是碰上吴不尘出了事,一件接一件,竟忘了要回来。
本命剑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把的东西,蓝扶玉啧了一声,掖了掖吴不尘的被角,将他裹成个棉花包子,自去先前破茧礼那地寻自己的剑。
此时已经入夜,蝶妖们把先前遮阳的白纱拆下来搭了帐幕,灯火重重,隔着帐幕只见得众人盘腿席地而坐,正围着火吃着什么,有说有笑。
蓝扶玉掀开帘幕,刚要进去,却发觉众人都齐刷刷看向自己,连手中的肉块都来不及放下。
他刚想问自己的剑在哪里,却发觉脚下踩到了一物。
一根细长洁白的骨头,还带着新鲜的血丝,看那形状,若不是成年人的骨头,那便是格外大些的猴子骨头。
蓝扶玉沉沉叹了一口气,看向火堆另一头的吴愁,他嘴边还沾着血迹,正紧张地盯着蓝扶玉。
“不是说早就不吃人了吗?”蓝扶玉揉着眉心,“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小吴弄懂了终极命题!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出自《九歌 少司命》
关于蝶妖吃人的这个设定,有些参考了袁枚的《子不语》里《蝴蝶怪》那个故事,这个故事里写蝴蝶妖啃人:“伸两手,持苍头啖之,骨星星坠地……”太有画面感了印象很深刻啊……特别是明明是蝴蝶这样漂亮脆弱的小东西,成了妖竟然这样凶险,实在觉得很有趣……!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