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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拂尘


    吴不尘做了个梦。


    梦中还是玄都府那复杂曲折的回廊。他沿着无限长的走廊走下去,数着走廊两边的门,等他数到上千扇时,眼前忽而出现一个雪白的房间。


    雪白的房间里站了个人。长身玉立,一身黑袍,立在窗前,见了吴不尘,一脸不耐:“你却是悟性不错,竟然见得到我。”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冒昧问一句,您是谁?”


    黑衣人一拍桌子:“我是你祖宗。”


    他从没见过此人,此人确冒昧到了他的梦里,吴不尘已经很有礼貌,他却言辞粗鄙。明明看着也是修士模样。


    吴不尘叹了口气,去拔自己的剑:“您很没有礼貌。”


    那人盯着他的剑,笑了一声:“剑修?玄都府的剑修,也算得上剑修?我可不怕你。”


    吴不尘不再多话,只刺了过去。黑衣人略微惊讶,剑锋却如劈开雾气般穿过了他的身体,显然奈何不了他。


    “好了,只是说两句话,你竟然还生气。”黑色的人影重又聚合起来,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说我是你祖宗,不是骂人。吴不尘……你虽然姓吴,可也是玄都府沈家的孩子,我是沈珠,你可知道我是谁?”


    玄都府的沈珠,乃是从有历史记载以来最接近飞升的一名修士。甚至于“白玉京”这个名字,都要由沈珠当年为对抗魔尊联盟众仙门的举措说起。玄都府的沈氏自称先祖是沈珠,不过,吴不尘看过给沈珠验尸的医案,有些别的想法。


    祖先托梦,说不清是机缘还是考验,吴不尘一惊,上下打量起自称沈珠的这人,见他银冠束发,眉眼凌厉,眉心一点朱砂。长得虽然不错,却也看不出与吴不尘记得的沈家人有哪点相似,身上衣裳有些古意,可也不是铁证。


    吴不尘发问:“我知道沈珠是谁,却不知道你是不是沈珠。”


    沈珠冷笑:“我的后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笨家伙。”


    吴不尘叹了口气:“您这样说起来就更不像啦。我曾经看过给沈珠仙君验尸的医案……仙君死的时候,还是完璧,怎么会有后人?”


    沈珠那张白皙的脸涨红了,他咬牙切齿挤出一个笑:“你九岁时偷了藏书阁的经卷查到的东西,就要说到如今?自己想想也就罢了,还要拿去给你的小相好说嘴?对,你不是完璧,早被小相好玩了不晓得多少遍,哼,一个无情道修士,还有相好,说出去丢不丢人!”


    吴不尘讶然:“前辈知道的真多。”


    沈珠长长叹了一口气,一甩袖子,走上前来戳吴不尘的脑袋:“这里是你的梦,我是你的梦中人,我是从你的梦里长出来的意识,当然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知道。这般呆傻的小东西……怎么偏偏是你悟性好,这五百年,能从心法里悟到这一层,能见到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吴不尘揉揉脑袋,心知眼前的沈珠,大约是那位千年前的仙君在编撰功法时,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寄与其中,若后人有所突破,便能如这般在梦中得他指点。


    不过,也说不定这一切真不过是吴不尘内伤过重精神错乱想出来的一场梦。


    “谢前辈赏识。所以——我能见到您,是因为我领悟了心法……可我记得,我是因为动情破戒,受了反噬昏迷了,这可不是好事,再坏一点,便是道心破碎或入魔了。”


    沈珠嫌弃地捏起吴不尘沾血的衣角:“反噬?那是因为你师尊给你下的禁制‘不渡灌愁海’,一旦动情,就要你痛上两下,你却厉害,直接开始呕血,看来你动的情,竟是山摇地动。”


    吴不尘微笑:“前辈很有经验。”


    沈珠噎住,冷哼一声,把手揣进袖子:“年轻人,管好自己的嘴。一代不如一代,如今这些玄都府的蠢货,把情思当作洪水猛兽,怪不得,已有许多年,没人悟到这一层……你却是有些天赋,虽说年轻,修为只有这点,心法上的领悟,却算是顶尖了。”


    吴不尘眨眨眼睛:“我竟这样厉害。”


    “好了,你的梦做太长也不好,我便长话短说。”沈珠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写字,“你如今修为不够,尚未真切到了同初心法的真境界,可这不过是时间问题。需要提醒你的,却是至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悟透的,同初心法最后一层……”


    他掷笔,纸上留下两字——拂尘。


    “拂尘?”吴不尘挑眉,“这是同初心法的最后一层,不过……那该是我修到渡劫期才该考虑的事吧,您不如五百年后再来见我?”


    沈珠冷笑:“玄都府的后山有一样秘宝,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吴不尘摇头。


    “那是一颗天魔的心脏……不过你不用知道那是什么,只用知道,那一样法器,配合同初心法,能够冶炼修士的心神,几天内便能令人道心圆满,不过……”沈珠摸摸下巴,“不过,没人用过这个秘宝,自然是因为它有代价。天魔的心脏会洗去那人心中的所有感情,若是感情丰沛的常人,每除去一种感情,都有难以想象的痛苦,多半还没到炼化完成,人便成了废人。”


    吴不尘皱眉,他想问是否曾有人这般试过,但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所以,我没有感情……因此可以走这一条捷径?”


    “这不叫捷径,这是必经之路。”沈珠老神在在,“拂尘,尘是什么?尘便是纷纷情思。百般情千般恨,在走到拂尘这一步之前,必得先洗尽铅华——以魔心洗净,方悟仙途奥妙。”


    吴不尘笑:“这般说来,要修到飞升,最有天赋的,当是天生不幸的痴儿,若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有什么恨情说法。”


    沈珠抚掌:“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无情道这一途,机关算尽聪明活泛的人修不得,可无知无感痴傻木讷的,也修不得,若是连情为何物都不知道,又如何领悟‘无情’?所以,你先前虽说禀赋极高,可不懂情之滋味,也始终无法领悟心法,也见不到我的幻影。”


    沈珠此话,却有些像吴不尘先前反驳楚逍遥时那番胡说八道。


    果然是他自己的梦,吴不尘微笑。


    “所以,等到用魔心洗去杂念,若还想飞升得道,还需要最后一步,‘拂尘’。”沈珠绕着腰间一只做玉佩悬着的墨色玉镯,神色晦暗不明,“拂尘,便是将此生洗不掉忘不了的执念如尘埃集于一物或一人,再将他……彻底抹杀。”


    吴不尘皱眉:“噢……所以,要把折腾了这一番之后,心里还想着念着的那个人,杀掉。”


    沈珠扯了扯嘴角:“可以这样说。”


    吴不尘叹气:“我看那些话本里说无情道要杀妻证道,还当众人无知,胡乱污蔑我们,竟然心法修到末了,真有此等邪术。看来这道途,实在修不得,修不得。”


    沈珠气笑了:“你难道没有杀过人?”


    吴不尘一愣:“嗯……杀过,但是……”


    “噢,你要对我说,那不一样。”沈珠一脸不屑,“杀你不认识的人,杀你不喜欢的人,你便不觉得有什么,而杀你心有执念情根深种之人,便下不了手?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


    吴不尘叹气:“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呵,你修的是仙,不是要学着成人。”沈珠用笔头戳他脑袋,“你虽然和你师尊决裂了,可我给你留几句话,你回去一说,便有人知你已得了沈珠的传承,无论如何也会领你回去……”


    “我不回去。”吴不尘摇头,“你是我的梦,自然知道玄都府究竟骗了我什么。”


    沈珠翻白眼:“好啊,不回去。反正修行也不是非要宗门……我跟你说一条小路,你去把天魔心脏给偷出来……”


    吴不尘叹了口气:“前辈,您说的无情道,修到最后,无情无感不说,连心中最后一丝牵念也要亲手斩去,到了最后,这又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沈珠皱眉:“为了足够强大,能护佑正道……算了,你如今都和妖怪混在一处了。唉,为了此方世界,还从未有人飞升过。”


    吴不尘笑了:“此方世界已经很辽阔。到现在,地图上还有许多空白,还要飞升去界外……贪心不足。”


    沈珠噎住,他有些生气了:“你……你……玄都府有你这样的后人,可真是要完蛋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玄都府如今的景象……就算没有我这样的后人,大约也很难不完蛋。”


    沈珠还要说什么,吴不尘却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好了,前辈,你自己将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可是,前辈,你又为什么没有修到‘拂尘’,就此飞升?”


    沈珠乜斜着眼睛瞥他一眼,哼了一声:“因为,我的执念所系……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杀不了死人,只能任由尘思纷扰,被心魔所苦。可你不一样,你心里的人还活蹦乱跳,再过几十年也还能杀。”


    吴不尘无话可说,竟有些生气,他想了想道:“仙君,如果那个人没有死,你难道能下得了手杀他?”


    沈珠微微一怔,他捏着那只墨玉细环,垂眸微笑:“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也要我有本事,杀得了他才行。”


    吴不尘想学着他翻白眼,没成功:“仙君,玄都府那些叫做‘含章’的傀儡,过了一千年后,还剩下很多。”


    “……”沈珠一言不发。


    “那些傀儡,做工精致得几乎无法复制,就连无甚用处的眼珠,都选了最好的琥珀水晶。‘含章’究竟是谁,我不用知道。”吴不尘叹了口气,“可是,前辈,您都做不到的事情,修不了的道法,又何必督促后人去勉强?”


    “我不觉得修仙有什么好,也不觉得做人有什么坏。”吴不尘摸摸自己的嘴唇,脸上带了些笑,“我才刚刚知道疼痛是什么感受,爱又是什么感受……我觉得都很好,那些尘埃,我都觉得很有趣。我才刚刚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您却要我学着再做一个死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沈珠长叹一声:“你真这般想,我也无计可施。只是,吴不尘,如今无情的道途式微,从如今情势来看,你已是最后的希望,若是你也不愿……”


    “道途断绝?”吴不尘点点头,“从古至今,灭亡的宗派国家,断绝的道途传承,早已不计其数。无情道也不过其中一种,旁人可以断绝,为何我派就不能断绝?”


    或许这一缕沈珠的神识终于被吴不尘气得魂飞魄散,说完此句,吴不尘便醒了过来。


    还是安静清雅的竹楼,他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吴不尘环顾房间,却没看见蓝扶玉。


    这可很不巧。吴不尘刚刚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痛,他还没有告诉蓝扶玉。


    他得告诉蓝扶玉。


    吴不尘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换了衣服,随手抓起头发,推开门去寻他。


    作者有话说:


    小吴对杀妻证道(?)的修炼方式发表意见,将老祖宗气得魂飞魄散……


    第112章 失路之人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听得蓝扶玉这般质问,帐中众妖脸上都有些尴尬,众人推了吴愁出来,他嘀嘀咕咕地拿出一份文书:“今天是这边的好日子,我们也是好久不开一次荤了,想着今天喜庆才吃点好的……你别那样看我!我们也不是乱吃的,你看,这都有来历呢。”


    蓝扶玉皱着眉看吴愁递给他的文书,那文书是本小册子,抬头规矩题着“贡鲜册”三字,接着看下去:离州罪徒两口,一名年三十余岁,身高六尺余,乃是无恶不作的匪徒,杀过七十余名妇孺,奸污男女幼童数十人,抢劫不计其数……


    另一名也差不多,按照贡鲜册的记载,也是恶贯满盈的罪徒。


    吴愁指着那册子:“我们都是从离州买来的……都是罪大恶极判了死刑的人,才好卖给我们用,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也是把他们痛痛快快杀了才……才进嘴……”


    他似乎也发觉这说法对着一个十成十的人类来说还是有些古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只好苦恼道:“真的好久不吃啦!一年里就几回,过个嘴瘾罢了,哪比得上从前……”


    蓝扶玉觉得头痛,他把贡鲜册草草扫过一遍,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们生得习性如此,如果这册子上写的是真的,那你们入口的,的确在人族的道理里也算得上死有余辜,食其肉寝其皮……也,也不算什么。但是,你们得小心确认了,这册子上记的不是假话。”


    吴愁眨巴眼睛:“离州还是您效忠的魔尊大人治下呢,她老人家也知道给我们的这生意,出不了错。”


    蓝扶玉觉得有些古怪,但不想细想,只又叮嘱道:“另外……你们做这些事,不要让吴不尘知道了。他……他一定受不了。”


    吴不尘在某些地方,有些格外的执拗,玄都府所行之事与他遵循的道义有差错,他便连玄都府也整个不要。


    若是知道对他亲善友好的蝶妖们背地里依然改不了祖上传下来的恶习,他又该少了一处容身之所。


    吴愁也叹气:“你以为呢?我们不叫他来看破茧礼,做这些也背着他……就是晓得他是在什么仙门里长大的,规矩多的很……”


    “嗯?有什么规矩,一定要背着我?”


    众妖和蓝扶玉的眼光也忽而齐齐投向说话那人。


    吴不尘掀开帘幕,笑眯眯向众人询问。


    见一时没有人答他,吴不尘便四下打量:“诶……大家吃的这是什么,样子我却从来没见过,噢,这还有根骨头乱丢……哦……”


    他将地上那根腿骨捡起来,笑意不改,嘴角却有些颤抖:“这是根人骨。”


    ——————


    吴不尘和蓝扶玉回了两人居住的竹楼时,一个字也没有说。


    蓝扶玉有些焦急:“大家瞒着你就是怕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他们用的人,也都是有来历的,你看他们犯的那罪,拿去凌迟了也算活该,蝶妖们还给了他们痛快呢。妖生来习性不同,人还要用妖入药做法器呢,不是一样吗?”


    吴不尘把头发松了,又将外袍挂好,听得蓝扶玉辩解,却忽然笑了一声。


    蓝扶玉纳闷:“你笑什么?”


    吴不尘转过头,微笑道:“我笑小玉有趣。我还算是半妖,你却是个完整的人族,却要在我面前据理力争大家吃人的伦理了。”


    蓝扶玉皱起眉头:“对啊,你还是半妖呢,为什么理解不了妖的做法?”


    吴不尘叹气,坐到蓝扶玉身边,摊开那“贡鲜册”,捏了捏纸页:“纸是竹纸,颜色澄白,手感光滑,丝线线装,这“贡鲜册”三个字……还是雕版印的。看样子,这笔生意做得很大啊。要不然,这样不起眼的一个小册子,寻人手抄两本便罢了,何必费功夫去找师傅制版?”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吴不尘朝蓝扶玉微笑:“若是只听小舅舅讲,他们不过逢年过节才买几名来解馋,那做生意供给他们食材的,为这着一年几次的生意,去寻人制版印册子,还费心装帧?”


    “……兴许,不过是他们是君上的盟友,格外礼待精心些。”


    吴不尘叹了口气:“或许我是错的,不过,小玉。若是罪大恶极之人成了一条财路,一条可以销往断南十四州诸多妖族领主的财路……要他们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不用担上杀人的骂名罪名,还能与人族联盟——你觉得,会出现什么?”


    蓝扶玉看着他,转过眼去,没有回答。


    他其实知道那问题的答案。若是罪人成了一条财路,那么,世上的“罪人”就会如同牲口一样越来越多。


    这生意,偏偏还有魔君下辖的枢机印信背书。如此的指控,若是接着想下去,便该是魔尊将属地中的人族当作口粮点心卖给有需求的妖族。


    吴不尘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手心微微冒汗。


    “君上……她身边最重要的臣子,令尹大人,她也是人族呢,就算是我,也很被礼待,这样的君主……怎么会做出你推测的那般行径?”


    吴不尘又笑了笑,他亲了亲蓝扶玉的指尖:“小玉既然说到这里,我却有另一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


    “小玉先前说……你的令尹,有卜算天机之能,她只说我的命格中看得出,我对天下大势都很关键——而她只需要你观察我,便足够了?”


    “嗯。”蓝扶玉收回手,他不很喜欢吴不尘带着些怒气的笑意。


    吴不尘眨眼:“就算是庙会上摆摊卖卜的骗子,也都说能算姻缘合八字。你觉得,这样能窥探天机的令尹女史,她能不能算出我与你之间这段缘分?”


    “你什么意思?”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你还是觉得我说喜欢你是在哄你?吴不尘——”


    “我信你,但也只是信你。”吴不尘叹了口气,“我还是只是推论,或许我是错的……如果令尹大人真的能卜算到你我的缘分,知道如果你接近我,我们会在一块,你会让我懂得妖的生活,断南魔域的生活……而我最终,叛离玄都府,即将被你招募,为魔尊效力——是不是很合理?”


    蓝扶玉真的生气了,他拎起吴不尘的领子,咬了咬牙:“你觉得,是我害了你?让你到了如今的境地?”


    吴不尘摇头:“你没有害我。小玉让我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但是,小玉,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知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被利用?”


    蓝扶玉一怔,他偏过头冷笑:“我不懂得你究竟想说什么。缘分?我和你之间,究竟有什么缘分?你又动不了心,这算是什么姻缘,谁算的出来?”


    吴不尘笑起来,额头却青筋微跳。


    “你真的觉得……我对你……没有一丝情意?”


    蓝扶玉一怔,忽地心乱如麻,他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期待,反笑道:“你对我有没有情意,你自己不知道,反而要来问我知不知道?”


    吴不尘胸中的疼痛又隐隐漫上来,他忽然心生一种怅惘。


    吴不尘从来没有变过,他对蓝扶玉的心情也没有变过。懂得情爱滋味不过像是一个盲人忽然有了眼睛,看见了黑色的山白色的水。可在盲人什么也看不见时,山与水依旧在那里。


    那么……为什么,蓝扶玉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或许该坦诚一些,问蓝扶玉为什么。


    但吴不尘也是头一次尝到气恼的滋味,难免头昏脑胀,心中自有了答案:吴不尘是蓝扶玉的任务,吴不尘的命运是他造就的后果。那些蝶妖们与食材一起送来的贡鲜册上对死囚的姓名绝口不提,毕竟,若是食物有了一个名字,尝起来难免反胃。


    如果相信吴不尘从来不爱他,如吴不尘曾说过,蓝扶玉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对他怀有任何一种心情。将他作为目标冷眼注目抑或作为棋子替君主招揽。


    吴不尘心中一酸,竟察觉自己有落泪的趋势:“可是,我觉得……我喜欢你,很爱你。”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去抱吴不尘,却被他挡开了。


    他试图从吴不尘的话语中寻找熟悉的谎言成分,但他眉目间竟带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清愁。蓝扶玉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张了张嘴:“你……”


    吴不尘看向他:“我为什么动了‘不渡灌愁海’的禁制呕血昏迷,小玉难道想不清是为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吴不尘指指自己的心口,“我也知道情是什么滋味了。”


    蓝扶玉的心仿佛被悬在滚开的蜜糖之上,只要稍稍一晃神,便会跌下去,被炙烫得鲜血淋漓。吴不尘的神色看起来只能被称作懵懂,蓝扶玉不由想:


    吴不尘只有这么大……他又是失去了弟弟,又被迫叛出宗门还险些被养大自己的师尊杀死,而后又发觉自己前十多年的人生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这样的时刻,从前从未知道情爱是何滋味的吴不尘,将随便哪一点感激依恋友谊当作了爱,实在太过容易。


    蓝扶玉亲了亲他的眼睛:“你头一次知晓什么叫心情什么叫感情,怎么第一天就说起些情情爱爱……你要是,你要是等到三年以后,还这般想,再同我说,成不成?”


    吴不尘闭上眼睛,意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小玉原是这般优柔寡断,是因为你的君主没有给你指令吗?”


    蓝扶玉皱眉:“你要和我吵什么?”


    吴不尘轻笑一声:“我实在不懂……你说她们收养了你,但然后呢?令尹要一个十岁的孩子远离故土,去另一个地方提心吊胆做卧底,一旦被发现,你的后果如何,有没有人考虑过?”


    “小玉,你作为人类,在半妖面前为妖族食人辩护……这样的景象——你真的没有察觉到这算什么吗?你的童年你的少年,你的情爱都已经被她们筹谋算尽,接下来她们还要用掉你的什么?血肉?生命?”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侧一块肉,他看着吴不尘。


    吴不尘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澄澈明净,映出他的影子。


    果真是天真赤子。


    蓝扶玉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你什么都不懂……吴不尘。远离故土?你知道我的故土是什么样子吗?我的故土没有多到名字都要记不得的漂亮亲戚,也没有当你如珠如宝的师长前辈——我是个奴隶,你做过奴隶吗?然后呢?然后我连奴隶也做不成啦,若不是令尹将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我早就成了肥田的肥料……”


    “……世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蓝扶玉低下头,“你想告诉我什么……君上和令尹不是好人?她们或许不是,或许造了许多孽,但是……先前的断南,四分五裂互相攻伐,如今却能联合起来抵御白玉京了。之前绵州的蝶妖,只要碰上路过的行人,都会捉去吃掉,如今还懂得去购买死囚……这不是慢慢变好了吗?”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想吵架,但不想惹你生气,小玉,我只是想说,你其实可以有别的选择。”


    蓝扶玉气笑了:“我的选择?我不想要别的选择。更何况,我还有什么选择?我可是和你一起把玄都府那些人揍了一顿,不是早成了板上钉钉的叛逆奸邪?”


    吴不尘摸摸他的头:“白玉京的仙门,又不止有玄都府一个。残剑阁既然与玄都府素来不睦,也就不用担心再添一个有过节的你。”


    蓝扶玉听出些古怪:“你要我回残剑阁去?”


    吴不尘点点头:“你还很年轻。只要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说你是被我蛊惑或者胁迫……残剑阁毕竟只有那么几个弟子,阁主也并不是恪守教条的陈腐人物,你回到残剑阁,安心做一个正道弟子,不要再搅进断南的混水,会更好的。”


    蓝扶玉更生气了,扯他的脸:“那你呢?你不想和我在一块了?你……你又看不上你的亲戚们,又说君上她们不是好人,那你要到哪里去?”


    吴不尘微笑:“嗯……这是个好问题。我不是瞧不上这里的大家,只是,我恐怕真的做不了他们那样的妖,甚至,小玉,你都比我适合做一只妖。不过,要是做白玉京的修士,我也并不想做了……”


    他想起先前梦中碰见的沈珠那番奇谈怪论,心下又是觉得好笑,不由摇头:“你的魔尊……却也令我心中多有顾虑。如此看来,我好像哪也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情侣吵架……这周很忙很忙……应该下次周末再开始更新TT……


    第113章 穷途之哭


    “如此看来,我好像哪也去不了了。”


    蓝扶玉有些紧张:“你……你不要把事情想的这样坏……”


    吴不尘捏捏他的手:“怎么这样惊慌?大不了,我说了,去离州做个木匠,也很不错。”


    蓝扶玉思忖半晌,咬牙道:“你不能不要我。”


    “嗯?”吴不尘淡淡道,“既然你也说了,我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和你也并没有什么情缘可言。你是自由的,我又如何不要你?”


    蓝扶玉大怒:“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随即意识到什么不对,诧异道:“吴不尘——你在生气?为什么?”


    吴不尘微笑:“怎么会呢,当然不生气。”


    蓝扶玉皱眉,又想了一想:“你……你究竟是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你不懂感情?你先前说……”


    “噢,小玉也知道,我从来喜欢撒谎。”吴不尘微笑的弧度不变,却发觉心中的毛毛怒火越烧越旺。谁也叫不醒装睡的人。事到如今,蓝扶玉不相信他嘴里讲出的爱字,不过是因为他不愿相信,他既然不愿,吴不尘也无意勉强。


    “我还以为你依旧很喜欢我,所以我弄坏了道心,行事说话总算更像常人一般,这时候说爱你,或许演得更像,你会更开心一点。是不是?”


    蓝扶玉怔了一下,捏着自己的袖角,点了点头:“……话说太远了,先不提这个。吴不尘,你不要去做木匠。”


    吴不尘不笑了,静静看着他:“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你就算去做了木匠,也要好好待着……不要和别人好了过什么小桥流水人家的小日子。”蓝扶玉摸了摸耳垂,“我……我或许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但是……我总会时不时来看你的。”


    吴不尘哑然失笑:“好可怜啊。我只能住在山下,孤零零做一个小木匠,每年眼巴巴地等着小玉来看我……等啊等啊,等到头发都白了,诶,忽然发觉小玉三五年都没来过了,原来是厌倦我啦。”


    蓝扶玉敲他脑袋:“我怎么是这样的负心汉!”


    吴不尘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无奈道:“不要敲了……或许我的脑袋真的坏的可以。小玉,我弄不懂你,也弄不懂师尊……母亲父亲这边的亲戚们,好像都有些奇怪。我的母亲完全可以以我的父亲为食,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两个为何会弄出一个我,还有你的魔尊大人……唉,小玉,你说的不对。不是我不要你了,你有想要做的事情,你有可以回的地方,是你不需要我了。”


    蓝扶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他揉着眉心,气得差些想拔剑,但吴不尘额前几根头发轻轻晃悠,那张脸年轻得他心中一痛。蓝扶玉沉思半晌,握着吴不尘的手,认真道:“你真的要走,要离开这些奇怪的人事——我和你一起走。”


    吴不尘一愣:“你……你的君主,不会管你吗?”


    蓝扶玉接着又道:“我都要跑了还管她做什么……只是注意不要被抓起来杀了。所以说,吴不尘,断南绝不是你想的什么隐居的好地方,无论躲到多深的山林里去,就算君上不杀我们,只要哪个出息的妖王或是魔修心血来潮,用出些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本事,一个木匠,照样只有一命呜呼的运气。白玉京就更不用说了……你肯定回不去。我们得往别的地方跑。”


    吴不尘没料到他会认真思考逃亡的可能性,一时间思绪万千,来不及问别的,只笑道:“断江之南待不得,断江之北也待不得,那要去哪里?往西边走,去望朝?”


    “恐怕也不行。先不说望朝有皇帝,那日子恐怕我和你都习惯不了……他们还有妖禁,你若是被人发觉身份,说不准抽筋剥皮。”蓝扶玉摸了摸下巴,“不过,往西边走,从贝阙能够出海……还没人知道海那边有什么大陆,不过,海上的无名小岛也够多了,跑得够远,也不怕还有人追来。”


    “贝阙……”吴不尘对断南的地理还不算熟悉,他皱起眉头,“那是不是太远了?”


    “不远,筹笔驿有用来传送的阵法,经营那地方的老板和我以前打过交道,去贝阙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吴不尘叹了口气:“可筹笔驿也还要走几天,你的君主不会追上来?”


    蓝扶玉眨眨眼睛:“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一件事——你保证不要生气。”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应该还没有生气的能力。”


    “君上说要来接我们,让步飞英步大哥带船来,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到了,到时候他会带我们去君上驻地,她如今驻扎在离州北边……”


    吴不尘打断他,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所以,你还是寻了个理由,要带我去见你的君主。”


    蓝扶玉有些心虚:“见一见……也不算什么,君上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啊她是有獠牙,但她是个红狐狸,也不是青面……”


    吴不尘淡淡看他一眼:“我竟还真以为你想和我一起……私奔。”


    蓝扶玉张了张嘴,捧着吴不尘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我当然愿意……可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那也是道不行之后的事情。你连君上的面都没有见过,就认定她不值得追随……也不用要你追随,就连在她的庇护下生活,你都无法忍受?”


    吴不尘叹了口气:“且不说你最初被命令来接近我,抑或是贡鲜册的事情……她令你去白玉京做卧底的时候,你只有十岁。要十岁孩童提着脑袋卖命的君主,听起来不像个仁君。”


    “……断南有断南的情形在此。”蓝扶玉啧了一声,“在断南,也长不出仁君。你既然信我,而我信君上,你……你至少也试一试,成不成?”


    吴不尘盯着他,而蓝扶玉凑过来,可怜巴巴地睁大了眼睛,讨好似的亲亲他的嘴角:“试一试嘛……和我一起去见她。要是一切顺利,我们不就可以住在一块,安生过日子,还不用去折腾什么买船出海和鲸鱼搏斗的故事,是不是?”


    吴不尘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好容易才推开他:“唉,小玉,你不要撒娇。”


    蓝扶玉啧了一声,眼一闭心一横,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不尘哥哥……”


    吴不尘吓了一跳,被火烫了似的一缩,险些跌倒:“不要这样叫我。”


    蓝扶玉叹气:“试一试,成不成?我好歹也算是君上跟前的近臣,你是我的丈夫,就算为了笼络我,难道他们还会对你不利?”


    吴不尘苦笑两声。


    赤殃和她的令尹,毕竟救了蓝扶玉的命,还在该识字明理的幼时抚养过他数年,就连他的名字也承着令尹的寄望。要蓝扶玉因为吴不尘这点不合时宜的清高,就此割舍一切同他流浪,的确也有些不讲道理。吴不尘心中又是一阵隐隐作痛,他忽略那点疼痛,轻轻敲蓝扶玉的额头:“你才说我了,我连喜欢是什么感情都不懂,竟然还能成你的丈夫了。”


    “那我当你答应了!”蓝扶玉又亲了亲他的指尖,“是你说要找我去做道侣的,你不能半道上不答应。”


    吴不尘无奈。此人如此胡搅蛮缠,不愿相信他亲口讲述的情思,说起道侣丈夫,却如此坦然。但他有些累了,懒得同蓝扶玉吵架,只点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送两人上步飞英的船之前,吴铭给他们俩摆了一桌送行宴。因蓝扶玉叮嘱过吴不尘在此地看见肉就会吐,桌上只是清一色的新鲜瓜果素菜,清清爽爽。


    吴不尘这些日子渐渐有了点味觉,他吃任何一样菜色都一脸惊讶,极认真地对付菜品酒水,看得蓝扶玉想笑。


    吴铭端起酒水,蓝扶玉忙敬酒一杯:“这些日子,实在要多谢您的照顾,若不是运气好碰到了大家,我和不尘恐怕早就凶多吉少。”


    吴铭笑了笑,指指吴不尘道:“这孩子本就是我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吃了那么些苦,好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该照顾。”


    吴不尘听她这话,心中微微一酸,垂眸道:“不尘愧为子孙……无以为报,唯有感念于心。”


    吴铭叹气:“既然无以为报,在这边多住两天,大家看着你开心也是好的,怎么这样快就要走?”


    吴愁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才刚刚把你被玄都府弄出来的毛病治好一点,看着还是呆呆笨笨的,我看还得多吃点——”


    蓝扶玉在一旁咳嗽,打断他的话。


    吴不尘瞥一眼吴愁,微笑道:“这回去,只是应了魔尊大人的邀请,和小玉一同前去拜会,总会回来的。”


    不过,若是事情不顺——多半不顺——此次一别,恐怕他就得和蓝扶玉去海上找小岛安家了。


    此时却恐怕是永别。


    吴铭点头:“魔尊是我等的盟友,她既然赏识你,也是好事一件。只是……”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蓝扶玉一眼,笑道:“若是你有所顾虑,或是怕生,若是躲回我们的城寨里,无论是什么强敌恶兽,也抢不了你去。”


    吴不尘叹息:“到那时候,却是将祸水引过来了,不尘已经麻烦大家很多,不能再……”


    吴铭将酒水一饮而尽:“我等在此聚居千年,还未曾见过有什么了不得的祸水。不尘,你想好了,这一次真的要走?”


    吴不尘看了看蓝扶玉,只见他一脸紧张,也只微笑:“我答应了小玉,太姥姥,放心,小玉在我身边,总会护着我。”


    作者有话说:


    小吴之死倒计时……努力写……!


    第114章 无用之用


    吴不尘见到赤殃,是在魔尊的宫殿里。这座宫殿有些趣味,本是离州一座漆黑石山,但其内部几乎被掏空,成了这狐狸魔尊的居所,既占了山洞的野趣,还有宫殿的豪阔。


    见客的偏殿也极宽敞,说话声隐约带着回音。上千支蜡烛燃着,烛光里人影幢幢。


    蓝扶玉走到殿中,对着高处的石座单膝跪下,行了一礼:“拜见君上。”


    吴不尘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座上,半天也没瞧见人影,直到冯小娥从阴影中走出,她从座上抱起一只红狐狸,有侍从引二人坐下。


    红狐狸赤殃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噢?蓝扶玉,你来了。还带了客人呢。”


    冯小娥歉意地向两人笑道:“近来君上操劳过度,有些疲惫,小憩了一会,”


    吴不尘挑眉。那狐狸身形不大,刚刚又蜷成了一团,似是在睡觉,吴不尘只当那是王座上的垫子,却不曾想是魔尊本人。


    看着眼前抱着狐狸的紫衣女人,吴不尘随即恍然大悟:“我见过你们。”


    冯小娥微笑:“是。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再会,不尘小友无恙否?”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瞥得吴不尘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心中咯噔一下,知他恐怕有些生气了:“我们一路过来,虽然受了些波折…… ”


    吴不尘摸了摸他的头:“小玉,令尹大人问的是我呢。别替我答嘛。”他又抬眼看向座上,“无恙否?令尹大人问得有趣。您既然窥得天机,我等碌碌庸民不过是被您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尘有无恙,您自然早就知道了。”


    冯小娥微怔,却还是笑道:“卜算一途,虽然外人看着神妙,总还是有诸多限制。不过见得吴公子这般口角锐利,想来是身体康健了。”


    两人的话听得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他拉拉吴不尘的袖角:“不尘,你不要这样说话,令尹当初也是……也只是见你迷路,好心为你指了路,不是吗?”


    赤殃偏了偏头,打断他:“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吴不尘,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吴不尘叹息:“我有许多东西想问,不过,见到两位大人,便想到一个问题。小玉生日那次,我去密林中寻他不得,是令尹带着魔尊,赠了我一卦,为我指了路。我与小玉那一次的相会,是您有意引导吗?又或者说……”


    他看了蓝扶玉一眼,垂眸道:“我和小玉的……交谊,也是您为了大计伟业,刻意推动?不尘如今有幸成为魔尊的座上宾,您也有预料?”


    赤殃晃晃尾巴:“这是三个问题。”


    冯小娥捏她的耳朵尖,仍旧微笑道:“我替你指路,是因你本来就要去寻扶玉,我不过是给你行个方便。而你和扶玉能成了好事,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你心中愿意同他一处。唉,至于你如今流落到断南……吴公子要叛了玄都府,也是因着玄都府曾做过的事撒过的谎,和我这个不堪大用的令尹又有何关系?”


    吴不尘叹气:“不尘失礼,万望恕罪。不过,一切如此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却也令人生疑。”


    冯小娥笑了一声:“这话却好不讲道理,有破绽是罪证,没有破绽却也是疑点。小玉啊,你到底是怎么同吴公子提起我们的?他怎地这样疑心我们,吴公子以后要在此处长留,若是心中还是厌恨我等妖邪,可怎么好?”


    赤殃也晃晃耳朵尖:“妖邪?他们白玉京是这般叫我们。真有意思,从雪中春信到旧蔺城毁,不都是白玉京那些家伙先惹出来的事?杀孽他们造得也不少,却要叫我们妖邪,不讲道理。”


    蓝扶玉尴尬地扯扯嘴角:“不尘自雪中春信事发……一路经历许多坎坷,生死之间也经历过几回,他……近来心绪有些不宁。”


    他又伸手去拉吴不尘的袖子,使劲朝他眨眼睛。


    吴不尘无奈,笑了笑:“不尘自小家教不佳,口无遮拦,望大人恕罪。”


    冯小娥往赤殃嘴里塞了块糕点,她嚼了嚼,咽下去,向吴不尘道:“吴不尘,你离开玄都府之后,今后要如何安排,有想过吗?”


    吴不尘点点头:“我想在断南做一个木匠,我学过的傀儡师手艺,应当足够了。”


    赤殃叹了口气:“好没志气……唔。”


    冯小娥捏住她的嘴,轻笑道:“吴公子既然是玄都府千年难遇的天才弟子,自然淡漠权势地位这些凡尘俗念。只是……吴公子这一身好修为资质,也就如此抛舍了?”


    吴不尘盯着茶水,抬了抬嘴角:“小玉或许已经同您禀报过了。我如今犯了无情道之禁忌,道心已破,修为也有损伤,如今或许与小玉动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更不用说我心灰意冷,决意弃绝无情道这一修炼道途,这般无能之人,恐怕为大人效力,也无甚用处。”


    冯小娥叹息:“不尘年纪轻轻,说话怎地这样老气横秋?无甚用处……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世上的事情,不是只靠刀枪剑戟定高下的,你也不必拘泥于这一道途。譬如妾身……自是手无缚鸡之力,可蒙君上爱重,如今也忝列魔域令尹之位呢。”


    赤殃皱了皱鼻子:“你这样自称,我会起鸡皮疙瘩……”


    冯小娥微笑着捏住狐狸的腮帮。


    她此话似有招揽之意,只要魔尊爱重,即使冯小娥这般拿不起剑的人物,也能身居高位,更遑论年轻的吴不尘。


    不过,魔尊并没有热衷慈善的名声,她们肯如此示好,自然有所企图。


    那企图是什么呢?


    吴不尘看看蓝扶玉,他正紧张地看着自己,额头都冒了细汗。


    他忽然笑了。


    吴不尘啜了一口茶汤,轻声道:“这茶水很好。”


    冯小娥点头:“吴公子出身仙门世家,品味非凡,得你如此赞赏,也是这茶的荣幸。”


    吴不尘又道:“说起来,若无您麾下这位……蓝扶玉,我要么此生无情无感,如朽木死灰般活在谎言之中,要么早已死于非命。魔尊与令尹两位大人,即便立场不同,不尘也感念您的礼遇,感念这杯茶。可是——”


    “即使玄都府与我有弑母杀父之仇。”吴不尘喉结上下动了动,“但是。无情道道途本身并无原罪,玄都府宗门上下数千人,其中自有阴险小人,可也不乏正派人物。如果魔尊大人想要从不尘的嘴里获得玄都府的秘法经卷,抑或门内情报……恕我拒绝。”


    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忙推了推吴不尘:“你说什么呢!令尹还没有说要你给什么玄都府的情报……是不是?”


    蓝扶玉看向冯小娥,紫衣的令尹皮笑肉不笑,眼中似闪过一道冷光。


    他心中一冷,咬了咬牙,只得抱拳低头:“令尹,即使道心已破,可吴不尘如今对痛觉依旧不算敏感,他如果不愿,严刑拷打,用处应当也不大。”


    赤殃长叹一声,踩着冯小娥的肩膀跳到她头上,拍她的额头:“你嫌弃我不会说话,说这回你来讲……怎么回事,你却讲的这般吓人,弄得说出什么严刑拷打的话。唉,吴不尘,我既没有说要你泄露宗门隐秘,也没有说要对你用刑。你们两个,怎么在心里便将我污蔑成了暴君?”


    冯小娥叹了口气,揉揉额头:“你们……唉。酷刑的方法太笨,妾身从来不屑于用。放心。”


    吴不尘点点头:“是不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么,不尘却有些不解了……我在断南一路过来,见得魔尊您的盟友下属,每一人都是人中龙凤。可不尘如今,论武力无甚用处,论智谋也浅陋无知,您要招揽我到麾下,除了让小玉开心,究竟有什么好处?”


    赤殃点头:“能让蓝扶玉开心,却也是一件好处。”


    蓝扶玉摸了摸脸,耳朵尖微微红了:“君上……”


    吴不尘见他这模样,却在心中苦笑:蓝扶玉是远远放在白玉京的一颗棋子,无父无母,除了对断南太平这一伟业的梦想,几乎没有任何牵绊。若是魔尊手中能捏着一个吴不尘作为家眷作为人质,却也是控制蓝扶玉的一样好方法。


    冯小娥摊手:“想要招揽你,自然是听闻你是玄都府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物,从命格里也能推算出你日后定成了不得的人物,若能为君上的臣子,也当是一员能臣。”


    吴不尘眨眼:“可我如今没有用了,成不了人物。”


    “唉。不和你兜圈子了。”冯小娥叹气,“不过是不修无情道了,怎么就成了没有用了?玄都府真是把你教坏了……改换道途,也不是什么闻所未闻之事。断南这么多的魔修,至少也有一二成,还是从白玉京入魔叛变过来的呢。”


    吴不尘怔了,他张了张嘴:“您……您想要我,做魔修?”


    冯小娥又叹气:“看你这模样,就晓得你对魔修有什么偏见。还是白玉京给你们讲的那些死板教条,魔修又不是要吃人啃骨头的货色……呃,也不都是,总之,难道正道修士手上沾染的血就少?让君上忙成这样的这场战事,不也是所谓正道翻出来的?”


    蓝扶玉也是一惊,他忙道:“令尹!要不尘修魔此事,还是太勉强了。”


    她按着心口,柔声忧伤道:“妾身也是魔修啊,这般蒲柳柔弱之姿,也像是吴公子所听闻的穷凶极恶之徒吗?”


    吴不尘略察觉了些赤殃所说的满地鸡皮疙瘩是什么滋味,他勉强微笑:“我……我从未接触过魔修功法,又天生愚钝,说不定连入魔也做不到呢。”


    冯小娥摇着扇子:“无妨无妨,我自有办法。愚钝二字你却不用再提了,你的命格里写着呢,就算做木匠也是天下第一的木匠,做魔修也是毁天灭地的魔修。”


    吴不尘呆了半晌,看得蓝扶玉险些要戳他,赤殃又打了个哈欠,挥挥爪子:“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吴不尘,你可以先留在我们这里,不用现在给我们回答。”


    吴不尘握住蓝扶玉的手,点点头:“嗯……不尘失礼,抱歉。我从来听闻离州风景优美,可是此路一直颠沛流离,还未来得及观赏,能否请您放小玉两天假,让他与我一同在离州游玩两天?”


    “风景优美?”赤殃皱眉,“没听说过。”


    冯小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他是白玉京来的啦,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


    “好了好了,这样的小事,不用说得这么可怜。”赤殃又挥爪子,“想去哪里,跟步飞英说一声就行,他哪都知道。”


    等一人一狐离开,蓝扶玉才夹了一筷子小菜往嘴里塞,他用胳膊肘戳戳吴不尘,用口形无声对他道:


    ——你到底想去哪?


    吴不尘挑眉,在蓝扶玉手心轻轻写字。


    羭山城。


    蓝扶玉一愣,随即垂眸。


    他还记得这地名。离州羭山城,那是吴不尘从蝶妖们购买人牲的贡鲜册上看见的产地。


    吴不尘对魔尊的戒心依旧不减。在离州散心,也不过是个探查魔尊治下状况如何的幌子。


    蓝扶玉回握他的手,在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好,我和你去。”


    作者有话说:


    小吴考察小蓝供职的公司运转状况……竟发觉这是传销窝点!


    第115章 以假乱真


    月黑风高夜。


    吴不尘又斟满酒杯,正苦思劝酒的词句,却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抬头一看,却是步飞英醉倒在了桌上。


    他稍稍松了口气,推了推那酒量奇佳的刀客:“步先生,步先生,您说了不醉不归,现在您醉了吗?”


    步飞英没做声,只嘟囔两句听不懂的句子,动作碰落了桌上两个空荡的酒坛,滴溜溜滚落,两声脆响摔碎在地。


    “嗯?!谁?”另一边扶额打盹的蓝扶玉猛地一惊,抬起朦胧醉眼,“什么声音……”


    吴不尘叹了口气,他放下酒盏,略理了理衣襟。步飞英领他们下榻的居所很是气派,只可惜影影绰绰间还是能察觉不少守卫,少了些清幽雅致。


    不过,灌醉了眼前的步飞英同他那些自诩海量的亲卫,绕开别的卫兵不算难事。


    蓝扶玉眼见着手也撑不住,整个人直往桌下滑,吴不尘忙走了两步,将他拦腰抱住。他的酒量还在正常水平,此时自然已是烂醉如泥,扒拉着吴不尘,把他的袖子往嘴里塞。


    “小玉,小玉……好了,不要吃我的袖子。”吴不尘好生劝慰,可醉鬼全不在意,无法,他只得钳住蓝扶玉的下巴,往他嘴里强行塞了颗丹药。


    “咳咳……咳咳……!好痛!”


    蓝扶玉被呛得直咳嗽,吴不尘忙来捂他的嘴:“小声些,我刚刚把步先生灌醉……好了,好了,清醒些了吗?”


    蓝扶玉揉着眉心,朦朦胧看他一眼,似是终于能听懂他的话:“噢……吴不尘……步飞英……”


    “他在那边。”吴不尘掰着他的手指调整了方向,“已经醉倒了,走?”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老天,终于喝倒了,这人是什么做的……多少坛酒了,下药也没用,要不是你真的不成——走,走自然是要走。我现在看月亮都有七个,没法御剑,帮帮忙,把我带上。”


    吴不尘苦笑,掐诀召了剑。


    夜已很深,吴不尘抱着他,远离这件宅子时低头看了一眼,察觉灯影之中,那些守卫却依旧站得笔直,毫无困意,不禁有些羡慕:“那位魔尊大人治下还真是严格,这几天步飞英寸步不离,要不是你想出这个方法,我们恐怕真找不到空子溜走。”


    蓝扶玉的困意总算被高空夜风吹散了些,他靠在吴不尘肩上,笑了两声:“你喝了那么多,真的一点没醉?可要看好了羭山城的方向,等会被抓回去,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借口搪塞。”


    吴不尘将他被夜风吹飞的鬓发盖住:“嗯,我知道方向……抓回去,我就说小玉酒品极差,醉后抢了我的剑要带我私奔,如何?”


    蓝扶玉的笑声闷闷的:“行啊,或许真有人信,面了我们杀头,只做苦役罢了。”


    吴不尘摸摸他脑袋:“有道理。”


    “你还觉得有道理?我还以为你要再问……君上是不是真是那般客人跑掉就要砍头的暴君。”


    “嗯?客人?唉,小玉真是把我们的处境想的太好。”吴不尘淡淡微笑,“也不怪你的君主是不是暴君。我本是玄都府弟子,还是接近玄都府核心的弟子……若是我有意行一个计中计,探知了魔尊的居所住处,再把小玉这样重要的细作拐走回宗门——听起来是很该杀。”


    “哇,计中计?好可怕。”蓝扶玉打了个哈欠,还是有些困,“我睡一觉,等到了羭山城再叫我……不要把我丢下去。”


    吴不尘点头:“好的。”


    “好的……到底是答应我是好的,还是把我丢下去是好的?”蓝扶玉的呼吸靠在颈侧,让他有些痒痒,“唉。费这样大的力气,吴不尘,你有没有想过,在羭山城,你究竟想要看到怎样的结果?”


    “我只想看见真相。”吴不尘平静道,“无论是好是坏,至少关于我们见过——至少见过一部分的——那些人牲,他们究竟真是十恶不赦的死囚,还是……不知道什么人,为了利益弄虚作假。”


    蓝扶玉叹气:“十恶不赦如何?纯洁无辜又如何?不都是吃人吗,有何区别?”


    吴不尘轻笑:“小玉有慧根,看淡生死好恶,在你眼中众生平等。”


    蓝扶玉佯怒拍他一下,却又苦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去羭山城,是为了我去的。”


    “诶?小玉怎么就知道了。”


    “你本来就不信君上。”蓝扶玉垂下眼帘,“用不着求证,你本来就可以离开。只是……你想要我也看到证据,是不是?”


    “唉,小玉,我只是想要真相罢了。”


    “或许……真相并不是一样好东西。”蓝扶玉微微皱眉,“如果……如果我没有让你知道这样多,你还是在玄都府,前途无量,是你师尊最器重的弟子,日后的府君,正道领袖。现在……你却只能孤零零地同我私奔了。”


    吴不尘笑了一声:“小玉果真是醉糊涂了,既然还有你同我一起私奔,又如何叫做孤零零?”


    “唉……反正,意思是那么个意思……”蓝扶玉轻轻打了个哈欠,靠在吴不尘肩上,话声渐渐小了,“对不起。”


    吴不尘愣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月光之下,蓝扶玉一身白衣,披散的长发也仿佛被镀了一层雪色。他轻轻碰了碰蓝扶玉的睫毛,夜风吹拂,指尖竟有一种凉意,仿佛他怀中的人,真是霜雪凝成。


    吴不尘轻轻将指尖覆在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力气掌握的不大好,指尖竟渗出一滴血。


    吴不尘看着血珠,笑起来。


    “小玉。玄都府的傀儡术,若是做得用心,出来的东西与活人几乎毫无差别。会哭,会笑,会怒,会悲,可以唱歌可以跳舞,甚至可以使用剑法。以假乱真。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剖开那层壳,里头是空的,只有齿轮与机括。一滴血也没有。”


    “我小的时候,常常想一个问题。”他顿了一下,“若是这样以假乱真的一只精妙傀儡,被人填上了血肉骨骼,他该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活人?我又该如何知道……那不是我?”


    蓝扶玉没有回答,吴不尘戳了戳他,才发觉他已经睡着了。


    唉。吴不尘亲了亲他的耳朵尖,轻声道:“按照我从前的活法,就算再活上千年万年,四方敬仰,万人跪拜,就算走了大运得道飞升。那也不过是泥塑木雕一般,以假乱真的人生。”


    这时候离羭山城已经不远,此夜将尽,日出在云海之上格外壮丽,云层波涛般映出辉煌的金色,视野尽头,远远露出一点血红——那是太阳。


    “可我知道了活着是什么滋味。就算立时死掉,也没有关系了。”


    吴不尘将指尖的血色擦掉,他贴在蓝扶玉脸侧蹭了蹭,这家伙睡得实在太死,竟然依旧毫无察觉。


    “唉,小玉。你竟然睡着了。”吴不尘摇摇头,望向一点点变大的太阳,初升的阳光也照亮他年轻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绯色光辉中竟有宝石般的色泽,“我好想告诉你……”


    他说到一半,睡沉了的蓝扶玉又把他的领子往嘴里塞,吴不尘笑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不说也好。


    吴不尘心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就算说了,蓝扶玉恐怕也不信。


    ————————————————————————


    到达本该是羭山城的地点,是一个一个时辰后。


    说是“本该”,则是因为地图上理应坐落着一座城池的地方,没有丝毫城镇迹象。就连城郊村落抑或行走来往的人迹,也一概没有。


    “好奇怪……是不是地图拿错了?”蓝扶玉揉着眉心,头还晕着,“离州的山林本就荒僻,若真走到没人烟的地方,咱们就只能等着君上派人来抓了。”


    “嗯?地图应该没错。”吴不尘不紧不慢地按住剑柄,“小玉,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没人烟自然——”蓝扶玉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了。他听懂了吴不尘的意思。


    就算没有人迹,密林之中也该有嘈杂的鸟叫虫鸣,时不时夹杂走兽窜过的声响。可两人行到此处,除了脚下踩碎树叶的声音,几乎没有一点活物的迹象。安静得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也按住自己的剑:“这是为什么,陷阱?”


    吴不尘摇摇头:“我没有察觉到杀意。此处的寂静,不像是有意为之,更像是,单纯的……没有一点活物。”


    蓝扶玉皱眉,忽而察觉眼前这条能成为路的空地上只有些速生的矮小草植,他蹲下来,拈起一撮泥土:“漆黑的泥土,奇怪,离州的泥土,多是紫红色的细砂泥,这质地也奇怪,不像泥土,一搓便碎了。倒像是……火烧后的……”


    他还没说完,却听吴不尘惊呼一声,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什么!怎么了?!”蓝扶玉大惊失色,拔出剑来,“吴不尘,还活着吗?”


    吴不尘坐起来,苦笑:“小玉,不要咒我嘛,我只是被石头绊倒了——咦?不是石头。”


    蓝扶玉凑过去,恰见吴不尘捧起一颗沾着泥土的骷髅。


    “……”蓝扶玉与骷髅空洞的眼眶大眼瞪小眼,只得闭上眼,“也是黑色的,你这样一碰便碎了,也被烧过?”


    “大约是这样。”吴不尘叹了口气,放下骷髅,用剑拨开空地表层的落叶杂草,“这是一具完整的尸骸,噢……这里也有,这个,却看上去是半面土墙,唉,小玉,我们好像站在别人的厨房里呢。”


    他们搜寻了不过半刻钟,已经发现了浅土草叶之下的五六处倒塌房屋,甚至密林之中还立着半座烧过后剩下空架子的屋子,其中或许是禽舍的区域,还整齐堆着数具似是母鸡的骨头。


    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山林之中,蓝扶玉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他们遍寻羭山城而不得,竟是因为,他们已经在羭山城里了。


    吴不尘摸了摸下巴,站起身:“嗯……看这些痕迹,城中的居民,还有这些母鸡,应该是在一个时间一同死掉的。他们都没想过逃。而且……那个时间,应该离现在不远。羭山城也不是格外偏远的小城,我却还没听过它究竟如何遭了大难,成了这般模样。”


    “唉,本来只是想问问那些人牲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成想这整座城竟然都没了。”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你有听说是怎么回事吗?诶,小玉?”


    蓝扶玉捡起刚刚绊倒吴不尘的那颗可怜的骷髅,抵在鼻尖,眉头紧锁,认真嗅闻着。


    “这个气息……这种力量的残迹……好熟悉。”蓝扶玉心中狠狠一沉,睁大了眼睛,“不会错的,这,这就是——”


    “这气息的主人是什么?”一个青年女人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身后绕出来,尾音带笑,“是收养你栽培你,令蓝扶玉成为蓝扶玉的君主,是吗?”


    蓝扶玉僵住了。


    一只小纸人,从他领口的缝隙中蹦蹦跳跳地钻出来,朝吴不尘挥了挥纸剪的手臂。依旧是冯小娥的声音:“吴公子,早上好啊。年轻人真是待不住,好好做客也不乐意,非要跑这样远,唉,要不是我跟着,你们岂不是就丢啦?”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邪恶组织露出嘴脸……


    第116章 自欺欺人


    小纸人的提醒来的恰到好处,不过半刻钟后,酒醒后大惊失色的步飞英便携着手下追到。


    形容憔悴的匪首见了两人便气不打一出来:“你们倒是跑得快,啊?我说你们昨天怎么那么规矩嘴那么甜,就是为了把你爷爷我灌醉了私奔?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安静处所,要不是令尹跟着,我真当你们两个被山猫精拖走啃了,谁要管你们!”


    蓝扶玉嘴角微颤,把手上的骷髅轻轻放下:“抱歉……”


    小纸人接过话头:“唉,步大哥,你也别太苛责他们。两个人看样子昨晚也是喝多了,又没什么人看着,不知道想了什么半夜御剑出门散心,说是一清醒就到了这山林里,已经够慌了。”


    步飞英听得她说话,脸上露出些愧色:“是属下看管不力,请您责罚。”


    小纸人拍了拍蓝扶玉的肩膀,奋力一跳,落到步飞英肩上,打了个哈欠道:“什么看管?步大哥这话又冤枉我们了,扶玉是我们这边的好孩子,吴公子也是刚来的贵客,怎么有看管自家人和客人的道理?呸呸呸!吴公子,你说是不是?”


    吴不尘和蓝扶玉对视一眼,见步飞英的手下俱是沉默高大的匪人模样,且不论修为,周身的肃杀气氛便不容小觑。即使冯小娥没有后手,两人在此与步飞英动手恐怕也难有几分胜算。


    他闭了闭眼睛,随即笑道:“是……醉酒误事,醉酒误事。”


    小纸人拍手:“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走吧。”


    蓝扶玉叹了口气:“步大哥,麻烦了。”


    步飞英挑眉,似是有些疑惑,但看了地上的骷髅一眼,只移开眼神:“嗯,不麻烦。”


    二人刚刚出飞舟舱门,便见得冯小娥一手搂着红狐狸,一手撑伞,笑意盈盈,领着众多随从迎接:“哟,客人终于回来了,别来无恙?”


    蓝扶玉神色尴尬,吴不尘却若无其事:“昨日才见过。令尹大人如此挂怀,不尘受之有愧。”


    “唉,你们俩喝多了去哪玩不成,非要去羭山?”冯小娥挠挠魔尊的下巴,“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如今手脚完好,已经是上天保佑。”


    二人又交换一个眼神,却不知该如何答话。


    虽然不大,可羭山城也是地图上有名字的一处城池。先是有人牲从此处流到妖族聚落成了口粮,两人前去探查,却只察觉整座城池毫无生机,竟像是被什么力量同一时间夺走了性命。而若是蓝扶玉的记忆没有出错,那让羭山城全无活口的力量,正是来自此时被紫衣女人抱在怀中的红狐狸。


    蓝扶玉且不论,先前赤殃君臣对吴不尘的态度,都是努力展现仁君做派。可眼前如此不明不白的一桩惨案被两人察觉,冯小娥还这般漫不经心地谈笑,实在古怪至极。


    蓝扶玉被自己的猜想折磨得头皮发麻,最终捏了捏吴不尘的手,试探着开口:“羭山城……为什么不是好地方了?我记得小时候,买的蜡烛,还大半是那边出产的。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冯小娥低低笑起来:“你们不是去过了,为什么不是好地方,你们难道不能告诉我?”


    她将伞沿朝二人偏了偏,绸伞淡红的阴影斜斜将她的脸割为两半:“嗯,说啊,为什么不是好地方?成了什么样?”


    吴不尘察觉她的语气古怪,拦住蓝扶玉:“羭山城中没有活物。”


    “那城中草木繁盛,都快成了密林,怎么叫没有活物?”


    “……城中,有许多尸体。”


    冯小娥叹了口气:“从盘古开天地开始,每天死的人都有万数,哪寸土地上没有埋过人?唉,别绕弯子了,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吴不尘心知瞒不过,只得坦诚:“虽然草木繁盛,可那些尸骸上的泥土覆得很浅。想来这座城没有活口,是有人不久前刻意为之,又不好将整座城的尸骨曝尸荒野,便用了使草木迅速生长的术法。只是看那些尸骨痕迹,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同杀死……这种力量,实在骇人可怖,难以想象究竟是何人所为。”


    “难以想象,说不定,就是你猜错了呢?”冯小娥揉揉蓝扶玉脑袋,“唉,小孩子,不要想这样多……咦,君上,你干什么?”


    她怀里的红狐狸跳了出来,落到地上,叹了口气:“你这样胡乱搪塞,他们只会越想越多。吴不尘,蓝扶玉,你们的猜想并没有错,羭山城成了这模样,是我做的。”


    冯小娥面露难色,忙做了个手势,令身后侍从离去:“君上……你说话,总要说前因后果。羭山城举城叛乱,还有勾结白玉京的嫌疑,反复多次,您给他们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狐狸“嗯”了一声,尾巴微微耷拉下来:“我知道,这种手段听起来很残忍,所以,我们不想告诉你们。但吴不尘,你远道而来,我希望你能明白,在断南,有许多事情……是没有好办法的。”


    吴不尘一怔,他微微垂眸,眼中晦暗神色一闪而过,抬眼时却又是友好的微笑:“不尘不过是一名寻常的少年修士,甚至如今离开了宗门无处可去。魔尊大人自有自己的不得已而为之,不用向我这样微末的年轻人解释。”


    蓝扶玉看见他的袖子晃了晃,似是握紧了拳头,心中也只是一阵发闷。


    冯小娥弯下腰,伸手让狐狸又跳上来:“微末人物?吴不尘,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你是我们的贵客。”


    吴不尘又笑:“这又是卦象命格的原因?令尹大人的神妙我已经听小玉讲过,却实在不知道,不尘究竟为什么这般重要,累得小玉……和大人们这般厚爱?”


    冯小娥叹气:“算命的话,听起来总像是招摇撞骗。不过,吴不尘,你确实很重要。你于无情道的天赋之高,是玄都府千年难遇的——”


    吴不尘摇头:“我已经离开了玄都府,连道心也毁弃了。”


    冯小娥眯着眼睛笑起来:“真的?道心破而后立,并不是修炼中稀见的一环。”


    她的神色寻常只是戏谑慵懒,冷不丁一瞥,却让吴不尘险些一激灵,险些以为她已经看出了沈珠的嘱托。吴不尘扯了扯嘴角:“……破而后立,这样的说法,我还没在本门传承里听到呢。”


    冯小娥摆摆手:“好我是魔修,没法和你论道。可是,就算你毁弃道心,除非你死了,你是玄都府的希望这一回事,并不会变……噢,不对,玄都府的傀儡术很吓人,除非你死后被挫骨扬灰一点不剩,这点希望,才算断绝。”


    蓝扶玉皱起眉头:“令尹……”


    “好啦,好啦,我不过开个玩笑,小玉别生气。”冯小娥往他嘴里塞一块茶饼,又拍拍他脑袋,“就算不提玄都府的关系。吴不尘,你还是绵州蝶妖散落的血脉,少见的半妖……这些天你到了君上殿中做客,这消息一传出去,可是人人都道如今的魔尊和之前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不一样,是真有心要天下宴然、百族混同的。请你来做客,我们实在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吴不尘笑得尴尬:“这实在是……荣幸之至。”


    冯小娥怀里的狐狸打了个哈欠,她捏捏狐狸耳朵,也打了个哈欠:“是不是之前要你做魔修的话吓到你了?唉,别怕嘛,我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就算你什么也不敢,我们也会招待你吃香喝辣,再派一个乖巧的小玉陪你消遣。别老想着跑了,成不成?”


    两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好。”


    打发走那两人,冯小娥又挠了挠狐狸的下巴,赤殃痒得一激灵,险些咬她一口:“噢……是你,怎么了?我好困,还想多睡一会。”


    冯小娥叹了口气,捏她的耳朵尖:“大夫怎么说的?嗜睡是没有办法,可你也不能就这么睡下去,最近有好好吃药吗?”


    赤殃打了个哈欠,咕噜咕噜两声:“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们,羭山城是因为我的反噬……控制不住了?”


    冯小娥眼神微动:“那不是反噬,只是他们降而又叛这么多次,你忍无可忍,激动了些。”


    赤殃笑了一声:“你却有意思。我激动了些,就让那座城方圆十里没有一丝生息了。冯小娥,你读过这么多年书,不要自欺欺人。”


    “…… ”


    “反噬越来越厉害,后果也越来越糟糕,羭山城是第一次收拾不了的,但你觉得,会不会有下一次?”赤殃把脑袋搭在她臂弯里,轻轻晃着尾巴,“我活不长了,就算还能活下去,也不该活下去了。我死之后,你要怎么办,你想过吗?”


    冯小娥声音里带了些怒气:“你在说什么?白玉京的人都打过来了,你这时候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让别人听去了怎么办?”


    赤殃耳朵一撇:“所以只给你说嘛……我只是想说……吴不尘先不提他,蓝扶玉,到了这时候,他心里还是很敬爱你,他在白玉京,会是一条退路。你何必……要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只把吴不尘放走,不好吗?”


    冯小娥冷笑一声,又捏住她的嘴:“还没开始打,你竟然就开始想起了退路?你这样的君王,是不是太昏庸了?”


    赤殃啧了一声:“我没有退路了,可是你还有很长的人生,同我在一块,究竟是什么下场,并不难想。”


    “你没有退路,那我要退路做什么?”冯小娥又掐一把狐狸的尾巴:“昏君,昏君。昏庸且蓬松。”


    ————————


    吴不尘和蓝扶玉回到房中,隔着棋盘对坐无话。


    蓝扶玉落下一子,手却也不动。吴不尘瞥他一眼,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了两字。


    ——“耳目”。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两人先前只以为赤殃这边毫无防备,贸然离开却被玩笑似的拎了回来。即使蓝扶玉已经将两人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再没有一只纸人,可冯小娥行事诡秘,实在不知二人身边究竟还有多少耳目。


    吴不尘又牵起他手,在手心写道:“逃?”


    蓝扶玉一怔,看向吴不尘,却见那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坚定,毫无犹豫之色。他叹了口气,心知吴不尘既然已经见过羭山城的废墟,无论赤殃有多少解释多少缘由,她作为君主,可以轻易抹去一座小城的所有生息,而在那之后,也没有任何后果。如此行事的王权,决不是他愿意依附的君主。


    或是察觉蓝扶玉犹豫,吴不尘找来了纸笔,写了几个小字。


    无妨,你不想走,我也不走。


    蓝扶玉皱眉。心道自己本就是这滩泥泞里打滚的人物,吴不尘却要为此耽误,实在本末倒置。他苦笑,也写了两字。


    何苦?


    吴不尘的笔迹很快跟上来:


    你的处境艰难,我担心。


    蓝扶玉困惑地看着吴不尘。


    他叹了口气,又写:


    她不将人命看在眼里,小玉只是棋子。危险。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想道不必将冯小娥与赤殃想得太残酷,提笔时却忽而顿住,羭山城的死寂与鼻尖那熟悉至极的妖气又闪过脑海。


    更何况,若是吴不尘真是贵客,而他蓝扶玉真是功臣,何至于如今相对而坐,还不敢开口,只得笔谈?


    虚虚实实,他心中自有分辨。自欺欺人也罢,若再要搭上一个无辜的吴不尘,却是无可饶恕。


    他最终闭上眼,郑重在纸上写下一字。


    逃。


    作者有话说:


    跑路ing……


    第117章 一场骗局


    计划不用大改,依旧是从此处赶往筹笔驿再从那处的阵法逃向贝阙乘船出海。至于时间,眼下却有好时机。白玉京在断南的袭扰规模越来越大,蓝扶玉已经探听得消息,赤殃在三日后将要领兵出战,那时候城中上下忙乱,应无人顾得上他们两人的行动。


    吴不尘很喜欢这个计划,笔谈虽不方便,却也同蓝扶玉聊了许多贝阙的风物人情,到了半夜才总算睡去。


    蓝扶玉却睡不着了。


    他披衣坐起来,月光透过窗纸,照亮吴不尘安静的侧脸,他轻轻理了理那人散乱的头发,心中思绪却复杂难言。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先前他们与赤殃那处的应对也算是圆滑,或许能让她们打消两人计划逃离的怀疑。


    可是……


    有一万个可是让这个计划失败,失败的后果花样繁多,从凌迟处死到斩首又到二十年苦役……总之,不会是好结果。


    可是那第一万零一个可能会让吴不尘开心。他的人生中,能让他开心的事物实在太少了。


    蓝扶玉借着月光擦剑,微微苦笑。


    他正擦剑,却发觉剑穗上少了一只檀香木雕的香球,这玩意不算珍贵,只是雕工精湛,当初废了吴不尘半天的功夫。


    或许是在进来时丢在了外边。蓝扶玉抓了把头发,索性睡不着,穿好衣服出门去寻。


    此夜无风,夜凉如水。


    他们的客房在一个幽静的别院,若是忽略平常那些影影绰绰的护卫,倒是格外安静,少有人来。蓝扶玉提了盏灯笼寻过去,却只觉得此夜格外静谧。


    他在竹丛下捡到了那只香球,心中不安的直觉却蠢蠢欲动。蓝扶玉将灯笼提高,环视别院,除了竹影月色,没有影绰的护卫,没有巡逻的脚步声,连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藏在暗处的呼吸声,都一并消失了。


    蓝扶玉皱眉。


    莫非他们俩险些逃走,累得步飞英受罚,他寻常派来看守的那些手下也通通撤走了?


    一桩古怪。


    他稀薄的睡意早就不见踪影,蓝扶玉将香球重新系上剑穗,飞身跃上屋檐,张望那些耳目的去向。


    他本有意顺便往令尹下榻的偏殿去,若是真不见了步飞英的人,还可向令尹求情几句。可才走出百步,蓝扶玉竟察觉竹林之中,影影绰绰立着十几条人影,身形隐约眼熟。


    蓝扶玉轻手轻脚,借着竹影掩护,停在竹梢上细听。


    步飞英的声音。


    “……你这剑用得怎的这样不熟练?不要拿着剑用刀法,令尹大人怎么叮嘱的?这回事虽然要杀,却也不能留下把柄,我们得扮成白玉京的修士,懂不懂?”


    他手下几人哄笑做一团。


    步飞英踹了为首的一人一脚:“笑个屁。修士!懂吗?念过书的!杀人都讲究利落讲究好看,你们这些大老粗,一刀下去骨沫子血星乱飞,要是验尸验出端倪,惹得断南这边有人做文章也就罢了,要是玄都府认定了是谁杀人,追杀起来……哼,那些傀儡师,可吓人……”


    蓝扶玉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修士,玄都府。


    步飞英等人如今的排演,乃是为了刺杀吴不尘。


    他心神大震,一时维持不住身形,从竹枝梢头跌了下来。一声巨响,竹林中众人齐齐回头。


    “……呃,蓝扶玉。”步飞英倒吸一口凉气,面露尴尬,“半夜不睡觉出来散步?哥哥们这还忙着呢,你别——喂!”


    蓝扶玉推开面前几人,径直走向步飞英,扯住他的领口:“你们要杀吴不尘?为什么?凭什么?”


    步飞英皱眉:“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杀他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单手拔剑,说着便把剑刃往步飞英脖子上放,有他的手下围过来,却都被浮起的冰蓝剑光挡回:“我听到了。你若是还要装傻,步飞英,我自然会——啊!”


    步飞英的刀法极快,蓝扶玉还没反应过来,腕上便多了一道深深血痕,他躲得及时,只是皮外伤,可他吃痛下意识一抖,手上的力气便松了。


    步飞英冷笑一声,抖掉刀面上的血:“蓝扶玉,你年纪轻轻有这般本事已是不易,可是,你还年轻,不要总是贸然和这行当的老前辈动手。”


    步飞英是水匪出身,被赤殃收服之后也尽是做的刀头舔血的暗卫杂务。他的招数极杂,每一招只朝着要命去。先前与天璇小队做戏时,蓝扶玉还能玩笑似的和步飞英有来有回,可毕竟是腥风血雨里吹老了的匪首,若要动真格的,蓝扶玉尚欠些火候。


    不过。他差步飞英那几分,不过是少了年龄积累的经验和修为,若是真的狠下心拼着这条命不要,说不准也有十之一二的胜机。


    蓝扶玉咬牙,忍下喉头腥甜,周身幽蓝剑光更盛,剑式纷繁,步飞英尚还能拆招抵挡,他手下那些,却连靠近也不敢。


    步飞英皱起眉头,一刀刺破那些如雪剑光,只在袭向蓝扶玉面门时转了腕,只以刀背狠狠撞上他肩膀。蓝扶玉险些飞了出去,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以剑支起身体:“你如果不想杀了我,就告诉我……为什么!”


    步飞英闭了闭眼睛,无奈沉沉叹了口气,那些没用的下属见蓝扶玉落了下风,也终于慢慢围过来,断了退路。


    “你这算什么威胁?撒娇呢?不想杀了你……哼,算了,我还真的不想杀了你。”步飞英略活动了手腕,叹了口气,“我不杀你,你也不要为难我们。我和你那位吴公子无冤无仇,当然懒得杀他,可是……”


    他手指朝上:“上边的吩咐了,吴不尘有异心,留不得了。”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异心,什么异心……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才在这待了这几天,他只是糊涂,没有想清楚,将他困在这,我多劝他些日子,他会想通为君上效力的!”


    步飞英笑了一声:“蓝扶玉啊,只有你和我,我们都是给大人物做事的,不如坦诚些。你昨晚才把老子灌醉了,和吴不尘一起跑了那么远——你去劝他?唉,我见的人杀的人都太多了,看他那干干净净的样子,就晓得和我们不是一道人。蓝扶玉,你和哥哥说句实话,你心里难道觉得,吴不尘会肯同我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域妖邪一起为非作歹?”


    蓝扶玉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可是……可是,他也没有对君上不利的心。他至多只是想,只是想离开……就当他被流放到海里去,眼不见心不烦,谁也妨碍不到,何必杀了他!”


    步飞英耸耸肩:“你知道的,魔尊老大她婆娘……噢,令尹,她有些那古怪的本事,算得出人的运气命格,她算出来啦,吴不尘这家伙,不得了呢,又是蝶妖的种子,又是那什么无情道的天才根苗,若是成了正道,他长大了就得变成白日飞升的神仙,飞升之前那修为……真得一剑霜寒十四州啦。”


    “他如今早对白玉京失望,连无情道的道心都毁弃……”


    “哼,不做道修?他要是想做妖邪,只要不在魔尊她老人家麾下,那也是日后该成心头大患的一个魔头,你说流放?这种命格的人,就算跳了崖,也说不定有什么绝世美人在谷底等着给他秘籍。谁敢冒险?”


    蓝扶玉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只凭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卦象,就要杀了他?”


    步飞英无奈:“这个傻孩子……令尹那邪门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她的推测,却真不只是推测了。更何况……吴不尘的身份特殊,就算只是有些推测,以防万一,也算不得什么。”


    “可是……”


    步飞英叹气,扯过蓝扶玉,用布条给他腕上伤口包扎:“没办法的事,不是同道的,就只有你杀我我杀你的结局。令尹,她其实也觉得这手段有些过头了,同魔尊劝了几句,竟然被骂了一顿,还险些挨了打,她去说都这样,何况你我?”


    蓝扶玉愣了:“令尹她——君上怎么可能?”


    步飞英抓了把头发,压低声音道:“这消息许多人不晓得,我也不算清楚……可魔尊老大她,她修炼的那功法不对劲。魔修妖修我是见多了,她这般邪门的也是头一个了,本事是大得通天,可到了最近,魔尊……竟有些性情大变的样子。你看,令尹跟她多少年了?不过这样劝上一劝,还被骂得狗血淋头,唉。这年头,为了你的小命,你等会回去,就当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


    蓝扶玉顾不得他提及的隐秘,甩开他的手就要离开:“这事太不讲道理……我去和君上说!”


    步飞英吓了一跳,忙把蓝扶玉拉住,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才多大,情情爱爱罢了,头一回经过总是难受些,忍一忍就过去了。唉,哥哥我也晓得你喜欢他,到时候我一定利落,不疼。”


    蓝扶玉怔怔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步大哥……”


    步飞英瞧他一眼:“我和你说的话够多了,你是个灵光孩子,还听不懂?还是说,就为了这点不值钱的情情爱爱……你也要和我们分道扬镳?”


    蓝扶玉被他那眼光看得浑身骤然一冷,竟察觉一丝陡然生发的杀意。


    “步大哥,唉,别吓他了。”


    青年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一只小纸人飘飘忽忽从天而降,落在步飞英头上:“年纪轻轻不睡觉,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唉,麻烦了。”


    “令尹……”蓝扶玉痛苦地闭上眼睛,“是你下令要杀了吴不尘?”


    纸人垂头丧气地坐下,长长叹了口气:“步大哥不是同你说过了。也怪我,算出来……竟是那样的结局,君上说什么都不肯放过他。我虽然知道利害,可是想着你心里喜欢他,也劝过了,可是,可是……”


    说到最后,冯小娥的声音竟带了些啜泣,听得步飞英也摇头叹气。


    正唉声叹气间,却听冯小娥又冷不丁道:“小玉,说了这么多道理……吴不尘,如果放他走,实在有太多隐患。你也知道,君上将断南经营成如今这个模样,用了多少心血?你也是个辛苦孩子。唉,小玉,你懂了这番用心吗?”


    蓝扶玉怔怔地看着那只苍白的纸人,眼前步飞英粗粝的面容麻木不仁,而他身后那些黑色的影子在竹林里仿佛孤魂野鬼。


    他心里想:到底什么用心?什么道理?他们只是要杀吴不尘罢了。


    他才只有十九岁,他刚刚知道痛的滋味、苦的滋味。


    到底有什么光辉伟业,要用吴不尘白纸一般轻薄的性命去奠基?


    蓝扶玉狠狠咬了咬舌尖,血腥味令他略清醒了几分,他艰难地堆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既然这是君上的命令,便没有不遵从的道理。令尹,多谢你为我争辩;步大哥,我刚刚冒犯了。”


    他低下头,笑了两声:“好了,既然要杀吴不尘……这其中,我能帮到什么忙?”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蓝试图反向卧底ing


    第118章 三个计划


    蓝扶玉回来时,天边已经蒙蒙亮了。他钻进被子,手脚都冷得似铁,吴不尘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诶,小玉?”


    蓝扶玉疲惫地朝他笑了笑,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我半夜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终于困了……让我多睡会。”


    吴不尘摸了摸他,察觉他脸色苍白如纸,手还不住微微颤抖着,心中有些不安:“怎么了,你看起来,怎么这样累?”


    蓝扶玉轻轻咬他的耳朵:“半夜睡不着,出去乱逛,没睡觉,看起来当然累。你体谅体谅我,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着,我睡一会。”


    “噢。”


    吴不尘虽说还有些疑虑,但见蓝扶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便也忍着没说,安安静静地当他的枕头。


    可没过多久,蓝扶玉忽然一阵颤抖,猛地惊醒:“吴不尘!”


    “嗯?我在这里。”吴不尘揉揉他的头发,却发觉蓝扶玉呼吸急促,眼眶微红,心中更是生疑,“你……小玉,你到底怎么了?你哭了?”


    蓝扶玉揉了揉眼睛:“吴不尘……唉,好了,没什么,觉没睡够就这样。你躺下来,离我近一点……嗯,就这样,我们小声说话。”


    蓝扶玉贴在他耳朵边上,轻声道:“就这样小声。”


    吴不尘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痒,无奈笑道:“好了,小玉,你这样困了还不睡觉,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蓝扶玉闭上眼睛:“那你,哄我睡觉吧……就同我讲一讲,我们两天后,要怎么逃走。”


    吴不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唉,小玉最近太累了……好啊。等到两天后。那些守卫一个时辰一换班,趁着换班,我们先从这里跑掉,然后……”


    两天后,从魔尊的宫殿中逃走,利用荒僻的密林掩护,用两天一夜时间,御剑赶往筹笔驿。


    这是吴不尘和蓝扶玉的计划。


    他们的计划的确很有道理,有道理到被冯小娥全然料中。御剑的消耗太大,到了夜晚,两人必然在苍青林中略作休整。而那时,步飞英和那些乔装打扮做白玉京修士的手下便会登场,干净利落地杀死吴不尘。而蓝扶玉要做的,便是忠实地执行这个计划,确保吴不尘能及时赶到那片密林。


    因吴不尘的身份特殊,他被赤殃当作彰显君主仁心的幌子,所以,即使要杀了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杀。只能嫁祸给心胸狭隘的白玉京,就此害死了这样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少年修士,如此,还能再激起一阵义愤。


    这便是赤殃和冯小娥的计划。


    蓝扶玉靠在吴不尘肩上,被他发丝间清新的香味笼罩,他的声音轻而小心,蓝扶玉半梦半醒之间已经听不懂他唇间的字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一阵心酸。


    他想要的东西一向不多。在残剑阁时,每年师姐领他下山吃的那碗带荷包蛋的面,一把式样古怪的剑……再后来,有了吴不尘。


    他最初想要他的友谊和尊重,后来想要他的爱,再后来,想要他的体温和呼吸,想要他的声音和眼神。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初春料峭中,蜷缩在吴不尘身边,听着他的声音沉入睡眠。


    蓝扶玉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


    两日之后,所有的计划如期进行。


    逃出宫殿的这一步如此轻易,蓝扶玉几乎以为吴不尘察觉了什么,所幸他什么也没问。


    毕竟是逃命,两人御剑的速度也是极限,耳畔风声呼啸,寒风刺骨,吴不尘想了想,捂住了蓝扶玉的耳朵。


    “做什么?”蓝扶玉纳闷,“我又不会聋。”


    吴不尘揉了揉他的耳朵,才又放开:“耳朵都冻红了。”


    蓝扶玉耸耸肩:“没事的。”


    吴不尘看着他,略想了一会,靠在他肩上:“小玉,对不起。”


    蓝扶玉吓了一跳,皱眉道:“你道歉做什么?”


    吴不尘叹气:“其实还是因为我想要逃走,才让你这样辛苦,抱歉。”


    蓝扶玉哂笑:“都到了这一步,你才抱歉?这样对不起我,我立刻掉头回去?”


    吴不尘也笑:“只好请小玉记着我这笔账了。有意思……你终于笑了。”


    蓝扶玉一怔:“……好奇怪的话,我很不爱笑?”


    “最近这两天,小玉笑得很少。”吴不尘看着身下的流云,淡淡道,“就算先前以为十有八九要死掉的境地,小玉都能和我玩笑。可是最近这两天,你好像……很难过。为什么?是因为真的离开了魔尊她们吗?”


    蓝扶玉差些以为他猜中了心事,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你不要想那么多。你不也是玄都府的叛徒?你背叛玄都府心里有多伤心,我离开这位魔尊,心里就有多伤心。”


    吴不尘笑:“那看来是一点也不伤心了。”


    蓝扶玉微笑,捏着吴不尘的袖角,盯着他看。


    吴不尘摸了摸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蓝扶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好看罢了。”


    “嗯……谢谢夸奖。”


    蓝扶玉又笑了两声,他捧着吴不尘的脸:“再亲一下,好不好?”


    吴不尘还没开口,便觉得嘴唇触到冷而柔软的一物,心中只是无奈,正要闭上眼睛,却发觉侧颈微微一痛,他还想去摸,一阵无法反抗的困倦却突如其来,令他的意识陷入沉眠。


    蓝扶玉随手丢掉沾药的细针,他手心里一只小小的黑色蝴蝶安静地沉睡着。


    “好好睡一会……醒过来,就到了。”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御剑疾冲而下。


    断南的精怪妖邪千奇百怪,其中有一种,名叫庆忌,是一群穿黄衣黄帽的四寸高小人,曾和蓝扶玉打过交道。


    按照古书上的说法:庆忌其状若人,乘小马,好急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一日反报。


    所以,庆忌们曾经做过送信送物的生意,只可惜他们的身体太小,能运送的事物大小极其有限,在动荡不堪的断南也难以自保,更不用说保护货物。因此他们的生意很坏。蓝扶玉先前拜托他们送信的那一回,似乎是他们三年来头一次开张,因此全族感恩戴德欢欣鼓舞,还免费请蓝扶玉看了一场很费眼睛的歌舞。


    一群黄衣黄帽的庆忌小心翼翼地把沉睡的黑蝶装进车厢,蓝扶玉还是有些担心:“我给他的那剂药,应只管得了两个时辰,你们得在两个时辰里把他带到筹笔驿,不然他若是反抗起来,你们恐怕制不住,能行吗?”


    一个拄着拐杖的庆忌咳嗽两声,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族的本事就只有这回事,一个时辰就够了。您别担心,先前就说好的事,趁着吴公子没醒,把他丢进筹笔驿的阵法,等他醒过来,早就在千里之外的贝阙了。”


    蓝扶玉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荷包,一群庆忌小人打量着荷包,有的钻进去看了看,竟手舞足蹈起来,拄拐杖的老者却有些慌神:“您这是做什么!先前的工钱已经给了我们三倍了,现在这些又……”


    “这次这回生意,无论如何,一定要办到。这些赏钱,就当我感谢你们。钱财……我还能带进棺材里不成?”蓝扶玉轻笑,“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黄衣黄帽的庆忌们架上车,似乎是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


    苍青林的名字,来自这篇密林中松柏格外深邃的青色,远远望去,几乎是一片深青色的海。蓝扶玉叹了口气,握紧自己的剑,他摩挲着伞柄,却忽而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吴不尘的时候。


    有意思,那时候,却是两人撑着这柄伞。


    蓝扶玉抬头望天,这是个格外晴朗的春日,天光清澈如玻璃,微凉的春风拂过脸颊,柔软如触摸。


    唉。蓝扶玉心想,不错,如果这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天,那也是很好的一天。


    密林中窸窸窣窣,有人来了。


    蓝扶玉动也不动。


    一身黑衣的步飞英从树影中走出:“蓝扶玉,怎么回事,人呢?”


    蓝扶玉不动声色地以余光数出林中隐藏着的其他杀手,浅浅笑道:“步大哥这话不好听,我不是人吗?”


    步飞英皱眉:“吴不尘去哪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被我放走啦,不知道去了哪。”


    步飞英拔刀,大怒道:“你……我就知道,你先前那模样,是哄我们!你糊涂——你这是叛逆,你不要命了?”


    蓝扶玉也抽出长剑:“的确不太想要了。”


    “你什么意思?”


    蓝扶玉将伞面一转,轰然巨响后,八十一道冷蓝剑光散落,只听密林中几声痛呼,步飞英瞳孔一缩:“蓝扶玉!你以为自己胜得过我们?”


    蓝扶玉摆出守势,心脉的隐痛愈演愈烈,他扯出一个笑:“好了,步大哥,诸位,在我死之前,我不会让你们离开这里半步。”


    “请指教。”


    以蓝扶玉这时候的修为剑术,单只对上步飞英一人便也得赌上性命寻一丝生机。若再要添上他的那些下属,生死相斗之时,蓝扶玉绝无生还可能。


    蓝扶玉轻轻一让,猛烈的刀风擦过侧脸,划开一道细伤。


    不过,若只顾着周旋,在他死去之前,拖住步飞英众人两个时辰,却不算妄想。


    两个时辰之后,吴不尘会在千里之外的贝阙醒来。


    无论蓝扶玉是生是死,在那之后,天高海阔,广袤自由,是吴不尘的。


    这是蓝扶玉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蓝把小蝴蝶寄走了!


    庆忌是一种传说里的小人……《管子·水地》: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徒、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急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一日反报。


    第119章 欢乐趣,离别苦


    不知过去了多久。


    蓝扶玉撑着自己的剑,勉强维持着身形。血液从额头淌下来,视野一片血红。经脉之中如同流淌着烧红的刀刃,可围绕他周身的剑光却依旧旋转不停。耳畔人声、刀剑声嘈杂至极。


    “蓝扶玉,你疯了!”步飞英的声音远远的,几乎听不分明,“停下!就算我不杀你,你再这样强行使用灵力,非把自己抽空了不可!”


    他却是厚道。明明蓝扶玉一个人拦住了他,坏了他们的任务,可步飞英却还用这般的宽厚口气。自然,他手上的功夫却不这般温和,蓝扶玉腰侧痛得已经麻木,他险些没逃过步飞英的那一刀,差些被横刀拦腰斩成两截。


    蓝扶玉想笑一笑,喉头却涌上一阵腥甜,呛出一口鲜血。


    “哈哈……”他抹了把嘴唇,打量剑在地面的影子,“看这时分,饭点都过了。耽误大家多时。”


    两个时辰早已过了,吴不尘此时应当到了海风微凉的贝阙。


    蓝扶玉心中忽而一轻,他抓不住剑,跪倒在地:“抱歉,诸位的任务……失败了。”


    林中众人正缠斗交战的冷蓝剑光也随着他合上眼睛,一瞬消失。


    “你这蠢货……”步飞英提着刀慢慢走上前来,蓝扶玉的视野里只看得见他滴血的刀尖。“就为了十几岁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子,要做到这种地步?”


    蓝扶玉想:刚刚似乎真的杀了两个他的手下,这下可好,步飞英恐怕忍不了将蓝扶玉带回魔尊处审讯,只想着当场砍了他的头。


    其实这也不错。若是回了魔尊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道刑罚拷打。


    少了交战之声,这片密林安静极了,青草的清幽气息盖过了血腻骨腥。蓝扶玉索性仰面躺下,睁眼看天上的游云。


    “步大哥这话说的不好。”他的刀尖映射日光,蓝扶玉不由闭上了眼睛,“我既然只有十几岁可活,就算只有这数年的交情,其实也可称得上一生一世。”


    微风拂过,蓝扶玉等待近在咫尺的死期。


    “停下!停下……”


    却忽听一个嘶哑的女声撕破了这片静谧。


    “住手——!”


    冯小娥……怎么又是她?


    蓝扶玉一怔,险些被喉咙中溢出的鲜血呛住。


    狼狈的紫衣女人推开步飞英,按着蓝扶玉的肩膀,一脸担忧:“小玉,你怎么这样傻!”


    蓝扶玉实在太过疲惫,不想去思考这其中关节:“令尹,你为什么又来了?我犯下了叛逆大错,死罪难逃,我没有异议。”


    冯小娥闭了闭眼睛:“你把吴不尘送去了哪?”


    “……”


    “筹笔驿?”冯小娥皱着眉头,“那却是坏到极点了……小玉,这是军情急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玄都府为首的白玉京联军,今天清晨时分,才攻下了筹笔驿!”


    说着,她便递来了一张沾血的书帛。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玄都府……玄都府……”


    “你到底将他送去了哪?若是到了筹笔驿,无异于将吴不尘送进已经视他做仇雠的玄都府手中!”冯小娥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的下场只怕比死还要坏……我先前已经和君上在斡旋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蓝扶玉撑着自己站起来:“我要去找他。”


    冯小娥拉住他:“不要冲动!你现如今已经虚弱成这样,筹笔驿已经被白玉京攻破,君上的军士一时半会还赶不过去,你再过去,不是送死吗?”


    “……我要去找他。”


    冯小娥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性子,可是你就算要送死,也不该毫无意义地去送死!若是吴不尘真的……你难道不要为他报仇?筹笔驿,其实我们在那处也安排有阵法,和旧蔺城那座一样。到了最末的时分,便可与城中一切草木活物玉石俱焚。”


    蓝扶玉怔怔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她掏出五枚用红绳串起的铜钱,仿佛一个古怪的护身符。铜钱样式古老,铜绿斑驳,红绳却艳丽得有一丝妖异:“这是阵法的钥匙。小玉,你若是到了……如果一切无法挽回,你想要报仇却再没有力气。便将灵力注入此物……劫灰飞尽,片瓦无存。”


    蓝扶玉张了张嘴,他想要握住自己的剑,可剑柄沾了血,滑腻不堪,他试了两三次才将将握住。他闭上眼睛,接过了那五枚铜钱。


    冯小娥用袖子擦去他额上鲜血,又是一声长叹,按着他的肩道:“小玉,要去见他,便去吧。我起过卦,你们还有重逢的缘分。”


    不等她的话音落下,蓝扶玉的身影便疏忽化入天际,再不见了。


    冯小娥理了理袖子,淡淡朝步飞英等人扫过一眼:“失败了?”


    步飞英抱着刀,没好气道:“失败了,没了两个人。”


    “还真有人没了?唉……对上蓝扶玉这么年轻的小东西都不能全身而退,那也无可奈何了。”冯小娥轻笑一声,“好了,失败,失败得不错。回去吧,有你们的赏钱。”


    步飞英皱紧了眉头,瞥了她一眼,却见她笑容温煦,只觉浑身一阵恶寒,咽下喉咙口的话,招呼手下众人搬运尸体。


    冯小娥却还在林中空地逗留,她时不时摸一摸地上的剑痕,倒吸一口凉气,又或是拈一撮土轻嗅。


    “庆忌?呵,那孩子是个蝶妖,的确能用这个法子,我倒是没想到……”冯小娥摸了摸下巴,“聪明有悟性的孩子,捡回他这么些年,实在有用……唉,可惜,可惜。”


    红色皮毛的狐狸从她袖中钻了出来:“既然可惜,为什么又要他去送死?”


    冯小娥抱她出来,轻轻理着皮毛:“没办法嘛。小玉这孩子,为了一个吴不尘,就连命都不要了和步飞英动刀子。这样的人物,实在留不得了。”


    “说到底,还是要怪你非要杀吴不尘,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何苦?”赤殃不满地晃了晃耳朵,“还要推到我的头上……”


    “因为很有用啊。”冯小娥亲亲她的耳朵尖,“筹笔驿本来就对你不够忠诚,吴不尘也是个身世古怪的人物。命格这东西真是有趣……吴不尘,他日后若要修道,必然成一代传奇,到时候你我就是传奇里灰飞烟灭的妖邪;若要修魔,你这个魔尊还做不做?只有这时候——若能阴差阳错让玄都府亲手葬送了他们自己的希望,一代仙门之首毁了心气,如今想来占不到便宜,日后更不足为惧。”


    “……”


    “筹笔驿的阵法,一旦引发,第一个灰飞烟灭的,便是那启动阵法之人。”冯小娥漫不经心道,“要选出这样一个送死之人,还真不容易,又要足够厉害,能冲到被乱军围城的筹笔驿,又要足够痴心,为了什么目的连命也不要。小玉能听我这最后一回话,实在是帮了大忙……唉,我们给他立个好些的衣冠冢,好不好?”


    ————————


    筹笔驿。


    蓝扶玉来到筹笔驿几里开外,伤口裂开了些,他一时控不住剑,竟从空中跌落。等他跌跌撞撞从地上站起,只见得满目流民沿大路奔逃,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他扶起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前边怎么了?”


    妇人长了一对老鼠耳朵,见了蓝扶玉一身血腥,不敢不回答,只是浑身发抖:“北边的仙人……打过来了,穿黑衣服的那些,还有傀儡……城里的门都被封了,不让我们出去,要不是那个人,我们也跑不了,留在城里头的,都死了!都死了!”


    蓝扶玉脑中轰然一响,却还是搜了些碎银递给她,勉强道:“那个人……什么人?”


    妇人怀里的孩子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她顾不上回答,只旁边一个瘸腿的老汉接过话头:“玄都府的那些黑皮子,有个看着反水了!很年轻啊,和他们自己人打了起来,好容易开了一扇门,我们才着急忙慌跑出来……唉,年纪小的很,算我们的恩人呐。对,就你这么大,穿得倒是红衣裳……”


    蓝扶玉怔了怔,抓住那老者:“你听见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唉,一时想不起来了……那黑皮子的头头看着对他可生气了,又哭又骂的,下手却狠。”


    “……吴不尘。”


    “诶!对,好像就是这个名,诶,你怎么就走了,银子不给我——”


    筹笔驿已经不像一座城了。


    城门已经关了,蓝扶玉越过城墙,还砍落了十几支羽箭,他先砍翻了城楼上几个不知名的修士,踩着瓦砾和血迹往城里冲。


    城中满是火光,平民抑或军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夹杂一两具修士模样的尸身。


    他没有从那些尸体中认出吴不尘。


    还好……还好……


    蓝扶玉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那点恐惧,隔着一层布料,胸口那五枚铜钱微微生凉。


    身旁闪过一个修士,一身黑衣,红色镶边,手持双剑——玄都府打扮。


    蓝扶玉随即抽剑抵住他喉咙:“吴不尘在哪?”


    那名修士青年年纪,被这一剑吓得魂飞魄散:“吴,吴不尘……我怎么知道!他都不在玄都府待了……”


    蓝扶玉狠狠往他后心出了一拳,那人发出一声尖利惨叫:“我真不知道!吴不尘,他……他开了城门,然后一拥而上,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去了哪里?”


    “被……府君……府君说要对他施以极刑——就在那边旗子飘着的地方——呃!”


    蓝扶玉一脚踹开他,飞身向那玄色帅旗飘扬处去。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蓝扶玉关于这一段时间的记忆相当混乱,他记不得自己究竟是如何冲进了被玄都府弟子包围的驻地。这处驻地依旧是玄都府的手笔,复杂如七只蜗牛相互嵌套的壳,蓝扶玉管不得许多,只一路砍杀过去,审问每一个人楚逍遥在何处。


    无论如何,冯小娥的卦象从不会错,他的确见到了吴不尘。


    静谧的一间书房。楚逍遥背对来人,黑色的长袍宛如夜幕里的山,手持一根玄色长针,他声音沙哑,带一点做作温柔:“不尘,你知道错了吗。”


    吴不尘的声音里带着血沫:“呼……师尊,虽然我现在能觉察出一些疼痛,可还是不算灵敏,你这样折磨我,其实也没有用……呃!”


    血珠飞溅。


    楚逍遥又柔声问道:“不尘,你知道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吴(以人类形态)杀青倒计时……


    被工作暴打了一星期晚了很多……万分抱歉!


    第120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我没有错。”吴不尘的声音带一点发颤的笑意,“是玄都府为一己私欲擅起战火,是白玉京为正邪偏见屠杀平民……是师尊你,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念头,让我的父亲……唔……”


    “唉,不尘。我对你的父亲,或许有些冲动了。”楚逍遥叹息,轻轻拂过吴不尘的侧脸,“四肢只是四肢,你却有二十根指头。我还能问许多次,你若还是不愿意认错,师尊也只有对你认真了。”


    “不用问了,师尊……不对。楚逍遥。”吴不尘的声音渐渐小了,“如果我可以选,我从来不想成为你的徒弟。”


    “……”


    “吴不尘,好啊……吴不尘……”楚逍遥嘶哑地笑起来,“你还是和你父亲一样……到底是这样坏了根的种子。我还是心慈手软,留你到了如今。你却说这般的话,来伤我的心?”


    一声刺破肉体的轻响,而后是血液汩汩而出的细声。


    “唔……”


    “不尘……乖一点,乖一点,很快就不疼了。”楚逍遥亲了亲他的鼻尖,哄孩子一般柔声道,“你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什么?谁?”


    “楚逍遥——!”


    蓝扶玉破门而入,双目赤红,剑尖直指楚逍遥心口!


    “呃啊!”楚逍遥胸口中剑,剑尖从他背后刺了出去。蓝扶玉正要拧转剑柄,却察觉剑尖刺入他身体的触感极其古怪,只是一转,便听得机括崩裂之声,眼前的“楚逍遥”,硬邦邦地倒了下去——原是一具傀儡。


    蓝扶玉愣了一愣,可他再劈砍几剑,也只是将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劈砍成满地碎木齿轮。


    另一边刑台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小玉……?”


    蓝扶玉扑到吴不尘身前,少年的面目苍白而疲惫,胸口刺着一把匕首,血液狂涌,而他的四肢更是惨不忍睹。


    蓝扶玉落下泪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吴不尘动了动嘴唇,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话声却微弱至极。


    “没关系的,小玉……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一定不要……”


    他说不出话了。


    “吴不尘?吴不尘!”蓝扶玉慌了神,他将嘴唇贴到吴不尘的额上,却只恐惧地发觉他的身体正渐渐变凉,“怎么会这样……吴不尘,他是你的师尊,他怎么能……”


    吴不尘合上了眼睛,不动了。


    蓝扶玉一时只觉身体不属于自己。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疼痛如同一条五光十色的河,怀中渐冷的温度只让他在这片华美的疼痛之河中窒息。


    他计划好了一切的。


    他死,吴不尘活。


    罪大恶极的蓝扶玉死于自作自受,干干净净的吴不尘拥有自由与欢乐。


    可最后,是他亲手把吴不尘送到了这里。


    ——他要我记得答应过他的事情。那是什么?


    蓝扶玉想不起来。


    不重要了。


    吴不尘已经死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蓝扶玉伸手,摸出那五枚可以毁灭整座城池的铜板。


    “轰!”


    被蓝扶玉丢在身后的玄都府弟子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知是什么法器,剧烈的罡风将这座房舍轰塌了一半,天光刺目,十多名黑衣修士持剑包围了蓝扶玉,那些剑尖在日光下晃的人眼晕。


    楚逍遥被护卫在众人身后,面色铁青,却不知这一个是活人还是傀儡。


    蓝扶玉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渗出血痕。


    八十一道冷蓝剑光凭空而起,荡平了蓝扶玉周身废墟中的一切。


    蓝扶玉手中铜板被注入了灵力,一枚接一枚环绕着他缓缓腾空,蓝扶玉平静地看着那些铜板。等到第五枚铜板也腾空升起,筹笔驿的杀阵便该启动。


    一切就该结束了。


    蓝扶玉将嘴唇贴上吴不尘冰冷的脸颊。


    “他在做什么?那铜钱是什么东西?”


    “杀了他!杀了他!”


    “啧,这剑阵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是完全不要命了,灵力和不要钱似的!一时半会近不了身!”


    “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耳畔嘈杂的人声如此刺耳,蓝扶玉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只等掌心中最后一枚铜板亮起。


    世上是没有鬼的。不过,若是关于死后世界的传说总有十分之一是真的,吴不尘不过一刻钟前才咽气,蓝扶玉此时便带着这一城的人来陪葬,想来能在黄泉路追上他。


    只可惜,吴不尘是光风霁月的吴不尘,蓝扶玉却是满手血腥的蓝扶玉。到了阴间,也当是天壤之别,或许难得一见。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吴不尘的心总是很软,看见青莲地狱中受苦无间的罪人蓝扶玉,或许也肯施舍一个眼神或一滴眼泪。


    那滴泪的温度,足够熬过十万年苦寒。


    第五枚铜板亮了起来。


    “铿——”


    却忽听一道清脆剑鸣,锋锐无比的剑光刺入人群,却并未见血,只是齐齐将蓝扶玉身前腾空旋转的五枚铜钱削成十块。


    “……!”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只见惊慌失措的人群散开,却露出闲庭信步的一位剑客。


    剑客是名俊丽女子,一道淡色疤痕从左额角直到右下颌。


    青云挽了个剑花,对蓝扶玉抬了抬下巴:“蓝三儿,是不是好久没见过师尊了?”


    蓝扶玉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逍遥见来客是青云,并不算敌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怒声道:“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他带坏了不尘,在玄都府大肆破坏,到了这时候,还要贻误战机,伤了我玄都府的多少弟子?”


    青云朝身后招了招手:“裴阿大顾小二,快过来,小玉浑身都是伤,脑子恐怕也坏了,抱着尸体不撒手,过来把他拉走!”


    裴无质与顾子都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见了废墟之中浑身是血的蓝扶玉,也俱是一惊。


    裴无质忙冲上去扶住蓝扶玉:“小玉!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顾子都试图把他从尸体上扒开:“蓝扶玉?你失踪这么久,居然没死?”


    楚逍遥并不喜欢被无视,更不喜欢吴不尘的尸体被顾子都随意摆弄,他冷笑一声,数个只有半人高的铁傀儡滴溜溜滚了出来,眨眼便钳制住了裴无质与顾子都的手脚。


    “青云,我在和你说话。”楚逍遥面无表情,“蓝扶玉在断南消失这么久,我玄都府每每碰上他,他要么哄骗了我的徒弟,要么竟是帮着……破坏玄都府的设施,劫走那些妖邪!我见蓝扶玉神志早已错乱,恐怕早就投靠了那些妖邪。此人极其危险,你得把他交给我们处置。”


    青云哂笑一声,挑眉道:“天啊,小玉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都还没及冠,怎地在您嘴里就成了什么妖邪派来的精锐,搅弄风云的好手?呵,要我说,您这位如今已经成了尸体的爱徒,他私开城门,放走了大批妖邪,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他要是没犯错,您想来也犯不着杀他了。唉,小玉从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这家伙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出来的小孩子,头一次喜欢谁……偏偏还是个无情道,又是你们宗门里说的什么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物,自然只有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份,是不是?”


    楚逍遥还要争辩,却见青云正把玩她手中那把光华无双的剑,不由得矮了气焰:“你真要保下这样一个弟子?你自己不疑心他的来历心性?”


    青云抬了抬下巴:“我既然收了他做徒弟,他的生死,就是我做师尊的责任——哈哈,亲手把自己的徒弟杀掉,这种事,真不知什么人才做得出来。”


    她话尾带了讽刺,玄都府弟子齐齐出剑,却只引得青云一阵大笑:“在我跟前出剑?唉,玄都府的剑修……我不想和你们动手,我想,你们其实也不想。”


    青云横剑于前,平静道:“我只要带蓝扶玉回家,其余之事,一概不管。可若你们连这点可怜的心愿都不肯答应——我也不介意同诸位切磋两招。”


    楚逍遥看着青云,她剑尖的一点寒芒动也不动。


    他沉默半晌,打了个响指,裴无质与顾子都总算能活动,他冷笑道:“……如今大战当前,我不想同你们理论。把自己的人带走,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只是,青云,管教好你的人。”


    青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裴无质,顾子都,还不快点把师弟拉开?”


    裴无质和顾子都闻言动手,可蓝扶玉虽然看起来身体残破不堪,遍体鳞伤,但不知为何竟力气奇大,两人纠缠半天竟也拉不开他。


    “不要这样……”蓝扶玉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见了,“杀了我吧,我……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很大的错……”


    青云无法,走上前来,按住蓝扶玉的肩膀,贴着他耳朵低语:“蓝扶玉。人要识好歹,我肯保下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这条命还算有用——这地上的五枚铜板是什么?倒是像阵修常用的诡奇物件……这个阵法有多大?像旧蔺城那一回?”


    青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心里难过,不想活了便也罢了;你将玄都府视为仇敌,要他们同归于尽,也不算太坏……可是,这城中还有大批俘虏,懵懂无知的青年修士,还有我,还有你的师姐师兄——你真也要带着我们一块去死?”


    蓝扶玉抖了一抖,闭上眼睛。


    “我不想知道你的来历是什么。”青云小声道,“我在玄都府面前保下你,得罪了这样多的人,你若是如此轻易地死了,是不是太亏欠我?”


    蓝扶玉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便察觉后脑上被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蓝扶玉十八岁时发生的这场战争,结局很难判断胜负。断江依旧分割着正道与魔域,但魔尊的许多对手叛臣,竟在战争中被消灭抑或削弱,赤殃的势力一时间进入极盛。玄都府却较为倒霉,被寄予厚望的吴不尘先是叛门离去,又在正道联军之前上演了一场阋墙闹剧,最终被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尊忍痛处死,令人感叹。


    而那位大义灭亲的府君,却似乎也因吴不尘的结局大受打击,无意再攻城略地,甚至一切平静之后,楚逍遥也再无心为玄都府争权夺势,只是痛定思痛,认为吴不尘的悲剧乃是因为众人轻视了戒律规章的用处。自此玄都府关起门来,一日日将那些无情道的规矩铸为铁律。


    残剑阁虽然依旧是个极小的门派,可在这一战中,除蓝扶玉之外的几人都有建功,竟有些兴盛的苗头。


    天下熙熙攘攘,各有得失。


    只是。


    蓝扶玉在残剑阁的旧床上睁开了眼睛,他的床头上还放着那只蒙了红纱的金线蝴蝶,只是久无人打理看顾,积了一层薄灰。


    只是,吴不尘再也不会知道了。


    蓝扶玉捧起那只蝴蝶,擦去灰尘,轻轻在它的翅膀上吻了一吻。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吴之死写完了……下一章应该回到久违的小楚时间线……!


    关于小蓝在百年之后还是对冯老师言听计从这一点……微微剧透……小蓝的记忆和脑袋也是被动过手脚的(′-ι_-`),但是他没有意识到


    小吴提醒小蓝的那个约定,是当初约定在他死后小蓝一定不可以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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