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千千结
蓝扶玉眉头一皱,将吴不尘挡在身后,向门外沉声道:“逐尘他有些不舒服,已经睡下了,再收拾梳洗过去恐怕耽搁。”
屋外那人轻笑:“不打紧,逐尘公子过来便好,自有底下人收拾打扮。”
蓝扶玉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呵斥来人,那人却径直推门进来了,蓝扶玉推阻的那点力道,竟是不值一提。
他正要拔剑,却听那人荡悠悠又来一句,口吻却更熟悉:“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同逐尘可是见过的,走吧?”
蓝扶玉盯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一角,心下吃了一惊。
而吴不尘却神色不变,只盯着他:“步飞英。”
来人正是蓝扶玉在镜湖上找来演了一处闹剧的刀客步飞英。吴不尘见过他也算不得奇怪,毕竟据他所说,天枢小队里倒霉的刀修陈修雅,便死于他手。
只是步飞英传闻中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刀客,却没想到他也有个顶头上司。
步飞英朝吴不尘伸出手,却别有意味地朝蓝扶玉瞧了一眼:“好了,不过是君侯有话要同你说,又不是要吃了你。”
吴不尘叹了口气,见推脱不过,拍拍蓝扶玉道:“小玉,没事的,你先睡下吧。”
蓝扶玉僵硬地点了点头:“你,你小心一点。”
步飞英领着吴不尘走了,门外还有两个提着灯笼的少年侍女袅袅婷婷跟着,庭院中不知种了什么花,血色碎花随着她们飘动的披帛翻飞。
那刀客回头又看向蓝扶玉,眨了眨眼睛。
“眨什么眼睛,进沙子了不成……有话就说话……”
蓝扶玉烦闷地关上门,正要去整理被褥,却忽觉脸上一痒。
他伸手去碰,发觉一朵花落在掌心,血色柔软的花瓣,光滑坚硬的花萼——一朵石榴花。
“?”
蓝扶玉抬头望去,却见一把小小的绛红花瓣如雨纷然落下,遮蔽了视线。他下意识按上剑柄,可还没等他拔剑,花雨便已经散去,露出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小玉小友。月下花前,如此风雅一会,怎么又要动刀动剑?”刘丹殊按下他的剑刃,朗声笑道,“莫不是还是改不了那些正道习气?”
蓝扶玉微微一愣,皱着眉归剑入鞘:“我的名字是蓝扶玉,君侯或许听说过。”
他捏碎了手心的石榴花,触到一点微湿。如此看来,刘丹殊的跟脚,约莫就是石榴,也难怪他从名字到城门,都这样喜爱艳丽的红。
“蓝扶玉?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可还是令尹大人她老人家取的,不得了啊。”
“……您不是请吴不尘去陪客人了吗,怎么又过来了,让他白跑一趟?”
刘丹殊懒洋洋道:“他一个身份高贵的小少爷,鬼迷心窍要跑过来自讨苦吃做一个乐伎,自然在门口吹冷风、与陌生的客人客套等等小麻烦,也一样要一一尝过了。”
“……”蓝扶玉皱眉,“吴不尘没有感情,您若是要给他下马威抑或委屈,他恐怕还不能理解。”
刘丹殊又笑,却不答话,他不请自来找了小凳坐下,又提了茶杯给自己满上茶水,尝了一口,脸却皱成了一团:“这是什么陈茶,还不如喝桌子脚泡水。”
蓝扶玉叹了口气:“这是君侯府上送来的茶水,我们无权无势,无心打点上下,自然只有这点陈茶喝了。”
刘丹殊佯怒:“这些底下人,究竟是怎么伺候的!这样怠慢我的客人,我定要狠狠发落!”
蓝扶玉抬手打断他,走到他身前:“好了,君侯,我并不在意享受,吴不尘也尝不出茶水滋味,不用为了我们麻烦旁人。您刻意引开吴不尘,究竟是要和我说什么话?”
刘丹殊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什么,只想问你,吴不尘他们一行到我的城中来,吃我的喝我的,死活赖着不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蓝扶玉叹气:“您早该知道了吧。不然,吴不尘身边那个用刀的陈修雅为什么会死?”
刘丹殊眼睛转了一圈:“陈修雅会死,是因为他喝了酒,骂步飞英是断南乡下来的蛮子。嗯……我本意还是要留他一条命的。”
蓝扶玉微皱眉头,没有去计较他话中的真假:“天枢小队得到的任务,是去刺杀您。在君侯生辰的宴会上献上歌舞,伺机刺杀。”
刘丹殊夸张地吃惊道:“啊呀,他们竟这般不识好歹!”
“您既然现在知道了。不如,趁早将他们寻个由头赶出去。”蓝扶玉又叹气,“如今天枢天璇七个人里,也只有我和吴不尘及他弟弟还算能行动自如,其他几个病的病残得残。吴不尘本来就要去求您将这几个病残送过断江去养伤,不如顺便一齐打发了。”
刘丹殊摇了摇头,翘着二郎腿,将手肘靠在膝弯上,端着茶杯摇晃:“我不。”
蓝扶玉猛得抬头:“什么?”
“好容易有漂亮孩子肯开开心心给我弹琵琶献歌舞,我总要看完。”他啧了一声,“什么刺杀,要杀我的人都得排到贝阙码头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刘丹殊!”蓝扶玉怒道,“色胆包天也要看看时机,吴不尘可是玄都府的天才人物,他连我也防着,天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刘丹殊眨巴眨巴眼睛:“小玉小友,忽然这样凶,是在担心我刘某人性命不保?”
他伸出手去,似要拉蓝扶玉的手,被他见鬼似的躲开了:“君侯,请您自重。”
刘丹殊又大笑两声:“有意思,令尹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明明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狠人物,如此一见,却连个玩笑开了都要生气。你也是被白玉京的酸腐气味泡透了。”
蓝扶玉无言以对:“您究竟要做什么?”
刘丹殊神情饶有兴味:“吴不尘要来刺杀我?还要带着你和他弟弟。你是他亲口承认的小丈夫,弟弟无论如何也有些血缘牵扯,总不会杀完了我,就束手就擒等侍从卫兵将你们一网打尽,所以——该有接应,对不对?”
蓝扶玉眯起眼睛:“是。我也这般猜测,可问过吴不尘究竟有没有接应,他也并不回答。”
刘丹殊点点头:“那便是有了。”
“可是……那接应究竟是谁?”蓝扶玉皱起眉头,“雪中春信牵涉很广,一时之间应该不可能从白玉京再派人来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所以我才要等着你们来杀,好亲眼瞧一瞧和他们勾结的究竟是什么妖怪。”
“白玉京派这群毛头小子过来给他们的大军探路,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掀起一场兵灾。断南这地方,向来是不怕什么外敌的,只是担心本该是自己人的家伙起了二心,要给白玉京老爷们引路。我挺好奇那些自己人究竟是什么货色——这才要引他们出来。”
蓝扶玉一怔,刘丹殊容许吴不尘一行在自己地盘上逗留许久,原是一个引蛇出洞之计。
刘丹殊又眨眨眼睛:“怎么?是不是现在觉得我刘某特别聪明特别贤明?”
蓝扶玉没搭理他:“不过,与白玉京勾结的势力究竟从何而来,或许可以从动机上推测。”
“噢?”
“我其实觉得,雪中春信此事……本意是派众人来调查断南势力的内情,以及山水形状。偏偏最为精锐的天枢一队,领的任务却是来刺杀。”蓝扶玉神色凝重,“我问过吴不尘,究竟为何要刺杀君侯。他只道,这是为了复仇。”
刘丹殊做出一副迷茫模样,思索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噢,我想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是杀了些玄都府的狗东西来着。”
蓝扶玉叹了口气:“若是复仇,那最好便是将仇敌的脑袋割下,悬在城头或是大旗旗杆上,要天下人都晓得自己大仇得报,谁也不要再来招惹。可吴不尘他们这回,却是遮遮掩掩混了进来,就算刺杀成功,雪中春信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为了其他人的安危,也不可能将君侯的死大肆宣扬……所以,我猜,这回事,并不像是复仇,却像是——交易。”
“白玉京要用君侯的人头,去换什么东西。”
刘丹殊举起手:“首先,我不是人,我是妖,我的头不叫人头。”
蓝扶玉忍下一股无名火:“君侯的……头,若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药材,要您的脑袋与白玉京交易的,恐怕只会是您的仇敌。您在断南,还有什么别的敌人吗?”
“嗯……让我想想。”刘丹殊沉思道,“有是有,可都被我杀啦。”
蓝扶玉眉头微皱:“灭门么?”
灭门是杀手界很不专业的一样手法。
首先,灭门定然牵涉老弱无辜,有违天道,且灭门时实在难以避免漏掉桌子底下藏的小孩,井里躲的孕妇……只要漏掉半条命,十几二十年后总有被怒火养大的天才战士上门复仇。就算掘地三尺杀了干净,事主总有这样那样的姻亲朋友,若是一家家找过去杀了,姻亲又有别的姻亲……
给自己源源不断造些敌人,实在是自找苦吃。
刘丹殊摊开自己的手,伸给蓝扶玉。
蓝扶玉不解其意,顺手往他手心里放了颗佐茶的花生。
刘丹殊翻了个白眼,把花生丢进嘴里吃掉:“早上见你时,你可看见了,我手上的印子?”
蓝扶玉点点头,他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唇:“我小时候也被烙了一个。”
“唉,那我们是一样的了。”刘丹殊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白玉京的家伙恐怕也和你讲过,当年旧蔺这地界,管事的是一群白猴子妖怪,都姓袁。他们对我很不好,我想办法将他们杀了干净,嗯……或许不那么干净吧。”
蓝扶玉听说过刘丹殊发家的这段故事,忽觉不对:“难道还有袁家的妖怪从您手下逃了出来?这么些年潜伏下来……有人终于搭上了白玉京的人要向您复仇?”
刘丹殊不屑道:“逃?就她的本事,从我手下讨命是做梦……说到底,是我放了她。”
蓝扶玉一阵眩晕。
他实在弄不懂世上这些刀尖舔血的同行,明明做的是杀人越货,偏偏这时候那时候心软一下,往杀手面前跪地求饶说谢不杀之恩的,从来也不会感念这等恩德。刘丹殊死了便也罢,他却还算是赤殃手下可用的人物,连累了大计亦或是他人,都十分不道德。
“您……您该知道,杀掉了袁家近乎所有人,却放过一个血裔,那一个定会卧薪尝胆,嚼穿龈血地筹谋向您复仇。”蓝扶玉烦恼地揉着眉心,“这一个到底是什么人?生父生母是谁,有没有什么姻亲,究竟是什么修为……现在还有时间,早做准备,旧蔺城中还有多少守军……算了,这些藏在暗处的还是派刺客最好,您帮我寻个借口,我趁夜——呃!”
刘丹殊咂了下嘴,却忽然捏住蓝扶玉的下巴:“好吵。你说你也有个做奴隶时烙的印子,烙在哪了?”
蓝扶玉用剑鞘拍开他的手,皱眉道:“……问这个做什么?”
“我还当我们是盟友啊。”刘丹殊叹息,“本来以为令尹大人派来的是什么少年英杰了不起的人物。过来一瞧,明明是个卧底,眼珠子却都要黏在那什么吴不尘身上了——还好意思讽刺我糊涂?”
蓝扶玉有些烦躁,可自己还在眼前石榴妖的地盘上,只得敛了眉目道:“在嘴巴里。小时候烙的,其实看不太清楚了。没人发现过,便没费心去掉。”
“噢,你运气倒是好。我手上这烙印,我这些年废了无数功夫精神,却没有淡去半点。”刘丹殊将手指对着烛火打量,语气轻松而平淡,“其实我运气也不错。我妈妈的印子,是烙在脸上,她年轻时可是很有名的一个美人,竟给她破了相。我弟弟就更坏了,那袁家的三少爷,嫌他脏,顺手将烙铁贴在他眼睛上——他便瞎了。”
“……”蓝扶玉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究竟该用什么表情。
嬉钰刘丹殊啧了一声:“我都说得这样惨了,你不安慰安慰我吗?”
蓝扶玉点点头:“我不善言辞。”
“好了。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刘丹殊指了指蓝扶玉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的拇指,“像我们这样的小奴隶,恐怕都是奴隶里长得齐整些的一类。也是因此,主人家恐怕有些别的用处,摆着好看或是玩着有趣,也因此舍不得弄花了脸,刻意将印记烙得不那么显眼。”
“是吗……”
蓝扶玉试图回想模糊的童年中是否有如他所说的企图,未果。
刘丹殊没察觉他的走神,依旧东拉西扯地讲着故事:“……我年轻的时候,看上我长得有趣,有心把我放在身边解闷的主人,便是被我好心放走的那一个。唉,一个脾气很坏,脑子很笨的大小姐,我真讨厌她。她的名字却好听,写出来比她的人好看多了,袁绛华,当年旧蔺袁氏主家排行第五的女儿——你听说过吗?”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袁……绛,华?”
刘丹殊撑着脸,笑眯眯道:“是的。绛华,绛华侯的绛,绛华侯的华。”
作者有话说:
纯爱小蓝背井离乡多年,第一次感受阶级矛盾异性恨冲击
第92章 春风拂剑
“……”蓝扶玉眼神游移,不知道该对刘丹殊说什么,“您只要助我成事,将吴不尘这几个人寻个由头赶走,我定然请赤殃君上来给您和袁小姐说媒证婚,好不好?”
刘丹殊摇摇头:“不行,我就不放。”
蓝扶玉心中一惊:“您要杀了他们?旧蔺离白玉京不算远,若是添了这样的血仇——”
“谁说我要杀了,我也不杀。”石榴妖笑眯眯道,“我放走了袁绛华好几年,她半点音讯也不让我晓得,只有现在我才听得有仇敌要杀我的消息——我挺想见她一面。”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那将吴不尘他们关起来,对外放出消息说您在严刑拷打,非要袁小姐现身才肯放人……不也行吗?”
刘丹殊又打了个哈欠:“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小玉,你又不许别人杀这群小崽子,他们活着回去,心里一盘算,怎地先前都好好的,一来了个蓝扶玉,我就发觉了端倪?你在白玉京怕是待不住。”
蓝扶玉抬头看看他,又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你……您非要他们来杀你,我不能让你死,也不能让他们死……还不能要他们起了疑心……”
这场刺杀的策划方案,此时已经复杂到了让蓝扶玉脑袋一阵阵发疼。他的额头却忽地被人敲了敲。
刘丹殊好奇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年纪轻轻愁眉苦脸的。”
蓝扶玉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他们要来杀您,您要拿他们做饵。而且,谁都不能死。您贤明睿智,告诉我怎么办才好?”
刘丹殊撇嘴:“小玉小友,你的岗位本就是细作暗线,在这个岗位上还不想沾染血腥,是不是有些玩忽职守?”
他皱眉,冷冷道:“我早就满手鲜血了。”
刘丹殊盯着他看了一会,却拍着他的背大笑起来:“哈哈……你的表情,小玉啊,你才多大,十七岁?十八岁?”
蓝扶玉知道他是嘲弄自己年少幼稚,气得满脸通红,只能恶狠狠瞪他。
刘丹殊笑出了眼泪,他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从小就开朗爱笑,你别在意。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你们刺杀时,我随手将他们全弄死,留你一个活口,或者再留一个你看得顺眼的病号回白玉京复命,到时候只有你一个活人,谁会不信你?”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君侯!”
刘丹殊眨了眨眼睛:“怎么这样开不起玩笑。不过,小玉,你明明是魔尊大人的属下,对他们这些白玉京的公子小姐的,还如此心软,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蓝扶玉没看他:“如果不是我,他们绝不会落到这个苟延残喘祈求君侯庇护的地步。到了现在,竟是我在心软了。”
“唉,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好好一个漂亮孩子,天天皱着眉头怎么好?”刘丹殊漫不经心道,“只是作为前辈、长辈,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
“你看,我当年将主人家清理得干干净净,偶然善良了一下,放走了一个脾气很坏的大小姐,如今便招来了一群人要摘我的脑袋。”刘丹殊耸耸肩,“找谁说理去?”
“要杀您的,或许也不一定是袁小姐……”
“我和你赌五千金,当然是她。”刘丹殊半睁着眼睛,懒洋洋道,“我这样善良可爱的小花妖,除了她那样的恶棍,谁还会恨我?”
“……”蓝扶玉无话可说,“既然在君侯的地方,他们也是先起了心思要杀您,您要如何对待那几个刺客,我都无话可说。可是……如今天枢天璇两队都伤残不少,至少将几个生病受伤的送走,可以吗?”
刘丹殊也学着他的模样叹气:“我难道是什么很穷凶极恶的人?我还指着小玉先生在君上和令尹面前为我美言两句呢,你们的刺杀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保证不杀你的小丈夫也不杀你的好朋友,行不行?”
蓝扶玉抬头:“真的?”
石榴妖勾起嘴角:“当然是真的,我好歹也是一方诸侯,不能连你这样的小家伙都骗。”
蓝扶玉点了点头,顺畅地千恩万谢说了些套话,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耳朵有些发烫:“一方诸侯……说些什么小丈夫的浑话,怪无聊的,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刘丹殊眨眼:“噢,不要不好意思嘛,我看吴不尘演那一出小戏,还大大方方要和你睡一间呢。”
“……吴不尘的脑子和寻常人本来就有些不一样。”蓝扶玉叹了口气,“您还是对他规矩些吧,他这样的无情道连羞耻之心都没有,谁对他好点说喜欢他,他就怎么样都可以了。”
刘丹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个词我懂,嗯,人尽可夫……唉,也可怜小玉这样清瘦年幼,头上就要顶这么一摞绿帽子。”
“……”蓝扶玉懒得搭理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袖,“时候已经不早,君侯将自己请来的乐伎晾在外边半天,也显得没有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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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丹殊的生日还没到,今年的第一场雪却已经落了。
耳畔琵琶声脆与舞剑的破风之声已经配合默契,听在耳中却有些嘈杂。蓝扶玉的视线又晃晃悠悠离开了琴弦,望向窗外花园中那片碎琼乱玉。
自蓝扶玉来后,刘丹殊的确没对他们做什么,众人竟是有了一段诡异的平静时光。他的生日在大半个月之后,好险给了吴不尘一些准备的机会。吴不尘弄了些辣椒粉末,揉红了眼眶,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向刘丹殊哀求,总算请动了他派人护送两个小队的伤患离开断南。
蓝扶玉也向吴不尘拐弯抹角问过幕后的势力,可吴不尘东拉西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吴不尘只是垂着眼帘,轻声细语地令蓝扶玉和沈空应反复演练那一支乐曲,务必背熟——究竟要在琵琶的哪一次拨弦时,恰好拔剑。
蓝扶玉觉得这不过是他给百无聊赖的沈空应消磨精力的方式。毕竟沈空应和他都在皮肉中放了所谓“双丝网”,几乎算是成了受发条齿轮控制的肉傀儡。蓝扶玉不知舞剑的沈空应做何感受,他作为琴师,即使不通音律,连谱子都看不明白,手指的动作也在双丝网的牵引下行云流水,听不出丝毫滞涩。
但他在此处陪所有人演戏,也的确没有别的事好做,便也耐着性子演练,顺便刺两句沈空应舞剑的动作滑稽,气他和自己吵架,最后再看吴不尘局促不安地凑过来劝解,也算解闷。
蓝扶玉看着窗外发呆,任自己的手在古琴七弦上钩挑剔抹。刘丹殊快要过生日,府上处处都用红绸红灯笼装饰着,衬着一层薄雪,也还真是好看……
“叮——!”
蓝扶玉猛地抬头,却与冷笑的沈空应对上眼睛,他这才察觉颈边横着一道寒光,因是舞剑用的软剑,刃锋微晃,一点寒芒摇摆不定。
“唉,小玉又走神了。”吴不尘抱着琵琶微笑,而后抬头望了望窗外,“究竟窗外有什么好看?小玉一直在瞧。”
“哼,你这样子,我要是真想杀你,你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沈空应收剑入鞘,趁着吴不尘看不见,朝蓝扶玉做了个鬼脸。
蓝扶玉翻他白眼:“杀我不算本事,你这三脚猫的舞技剑术,真能杀了刘丹殊,倒是破天荒地的奇事。”
沈空应也白眼回去:“你老眼昏花,走神走到了魂飞天外,什么舞技剑术,看也没看一眼,倒是心里知道好坏。”
蓝扶玉张了张嘴,正要反唇相讥,可他瞟见了吴不尘,他把琵琶放在一边,笑意三分无奈三分有趣。这么一瞟,他便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针锋相对的酸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沈空应正纳闷他怎么这样安静,转身看见了吴不尘,怒道:“眉来眼去!”
蓝扶玉推开他,打了个哈欠:“少见多怪的无情道……噢,不是说你哥。”
吴不尘叹了口气,走到蓝扶玉的琴案前:“小玉,我们这回事,要做的可是刺杀,会死人的。你再走神,到时候反应不及,该怎么好?”
“反正你的双丝网已经把谱子都调好了,就算我睁着眼睛睡觉,也没什么……喂。”
吴不尘绕到了他身后,握着蓝扶玉的手重又将手指搭在琴弦上。他的手指微凉,却让蓝扶玉的耳朵发烫:“你……”
他好像没察觉这动作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垂眸轻声道:“双丝网至多能让人成为一个熟练的傀儡,可弹琴这件事,技艺磨练到末了,最重要的,还是发自肺腑的情。”
蓝扶玉轻笑:“这话被你说出来,真是好笑。”
吴不尘皱眉:“小玉。我虽然愚笨,可是琴艺的道理,总不会错的。”
“……要那么好听做什么。”蓝扶玉躲开他的视线,“不过是给刘丹殊听的曲子,他一个奴隶出身的妖怪,难道听得出什么高山流水?我看他只不过是要点声响热闹,图几个乐伎打扮的花哨好看罢了。”
吴不尘正无奈,要说些什么,却听砰一声巨响,原是沈空应不知在一旁一个人待了多久,眼见无人在意,气得摔门而去。
他的力气颇大,摔门的声响还在屋内盘旋,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蓝扶玉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吴不尘,尴尬道:“他近来脾气越来越大了……要去找他回来吗?”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或许不用吧……空应的脾气一向不好,不过,他对你这样凶,或许正是亲近你的意思呢。”
蓝扶玉只觉荒谬:“打圆场也不是这样打的,他就差咬我两口了,还亲近?”
“非也非也。空应总是觉得自己是身份很高贵,本事也很大的小公子,所以遇到不喜欢的人,往往只是冷冷避开。”吴不尘摸了摸下巴,“看样子,至少他挺爱和你吵架。”
“闻所未闻,还有人爱吵架的。”
“玄都府里可没有人能用来吵架。”吴不尘淡淡一笑,“大家都很冷淡,像空应这样的年轻人,虽是习惯了,或许也有些寂寞。”
“你不也挺会说话,你还是他哥哥,不能让他不那么寂寞吗?”
“嗯……”吴不尘脸上神色忽然一滞,他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无情无感,其实算是很无聊……哎呀!”
蓝扶玉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胡说些什么!”
吴不尘摸了摸头,看上去有些微委屈:“小玉下手好重。”
“不要这样妄自菲薄。”蓝扶玉叹了口气,顺手拨了下琴弦,荡出闷闷一声,“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你,如果你不是很好的人,我还这样喜欢你,不是说明我瞎了眼睛?”
吴不尘一愣:“有些道理……所以,小玉,我也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蓝扶玉皱眉:“我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
“小玉听到我这样问,就只是亲我。什么也不说,那算是耍赖。”吴不尘蹭到蓝扶玉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玉究竟喜欢我什么?还是说,你其实不喜欢我,只是以为自己喜欢?”
蓝扶玉有些恼了,轻轻拧他的耳朵:“什么傻子,自己喜欢不喜欢谁都不知道?”
吴不尘捂着耳朵躲来躲去:“这样的人有很多……有不少!”
“哪有?”蓝扶玉又气又笑,“喜欢谁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自欺欺人?”
吴不尘见他不玩弄自己了,小心翼翼地放开耳朵:“有的。玄都府先前就有个太上长老,她年轻时本是富家千金,从小与世交家中的少爷定了亲,旁人都道这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了得做那人的妻子,便也觉得自己喜欢他。十六岁出阁,举案齐眉三十年,子孙满堂,她四十六岁那年,却忽然了悟。”
“了悟什么?”
“了悟……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甚至于,厌恶、憎恨……”吴不尘低低地笑,“她从小就是最聪明最高贵的小姐,她觉得自己应是天下最好的人,既然旁人都道最好的女人当是贤妻,太上长老便想要做这样的人。”
“……”蓝扶玉皱眉,他的确想起了这么一个传说人物。
“所以,四十六岁那年,太上长老一夜了悟,斩杀了那时候的丈夫,以此悟道。”吴不尘淡淡看了蓝扶玉一眼,“小玉要是这样悟道,或许就该杀我了……诶诶诶!”
蓝扶玉揪他头发,一通乱揉:“乱说话!我们正要做这杀人越货的事情,你就不能说点吉祥话,一天到晚杀啊死的,我要是真死了,也得气的找你闹鬼。”
吴不尘试图反抗,反抗未果,只能任由蓝扶玉摆弄,他忧伤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能再见到小玉,我会很开心的。”
蓝扶玉无奈,回头瞥见那张琴,索性敲了敲琴面:“你方才说,弹琴最重要的是情,你修的是无情道,你胡搅蛮缠一通,看起来半点也不懂情。”
吴不尘看他将琴推过来,按了按琴弦,淡淡一笑:“我没有情思。不过,曲子里的情,是别人的,我可以借来一用。”
蓝扶玉笑着摇头:“借来的情,那还是假的。”
吴不尘似乎有些不高兴,琴声响了起来。
蓝扶玉听出他弹的是刘丹殊谱的那支“春风拂剑曲”。
这曲子头几个音调清清浅浅,听得出薄冰初融,春花新绽的意味,而后时而软似二月柳枝,时而泠冽似寒光刺目。每当蓝扶玉弹到这一节,总觉得两种调子突兀得风马牛不相及,可在吴不尘指下,却有些别样的趣味。
他忽而想起残剑阁的春天。樱花桃花杏花次第开了满山,他的剑永远也练不完,大好春光也只是令剑刃上映出天光落花,春风拂过剑尖,挠得脸颊微痒。
“小玉。”
吴不尘安静地看着他,蓝扶玉这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他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很好听。”
吴不尘眨眼:“现在不说我借来的情是假的了?”
“好了,好了,假的也有用,也好听,行不行?”蓝扶玉拍拍他,“沈空应怎么还没回来,外边还下着雪呢,走吧,去找找这家伙。”
吴不尘笑了笑,只连声答应。
他理了理衣带,又将琴装进琴囊。这时候蓝扶玉已经到了门边,雪光透过窗纸照亮他半张脸。
少年时分的蓝扶玉,面容清隽,一双水泠泠眼睛,带怒的时候有些可怕,不过,他望向吴不尘时,神情却总是很柔软。
吴不尘想:借来的情若是假的,或许只因为出借的情便是假的。
蓝扶玉回过头叫他,柔软蓬松的长发在肩上堆着,他大呼小叫。虽然做着乐师打扮,依旧改不了毛躁的剑客习气。
吴不尘有些怅惘。
……真是假的吗?
作者有话说:
小蓝掉码倒计时……
第93章 红雨乱落
刘丹殊的千秋宴如期而至。
他的排场一如既往的夸张,宴会开场时,大雪已经下了三天。可刘丹殊偏偏在旧蔺城郊找了处温泉,再开凿池塘注满热水,如此隆冬时节,池边花木也开得热闹。这场宴席,便是在池中一座水榭楼台上,白雪纷纷,水汽朦胧,真有些仙境气韵。
有人替蓝扶玉将琴放好,他叹了口气落座,他正心思烦乱,手却已经被那双丝网的法门牵引着放上了琴弦。
“没事的,不用怕。”
吴不尘在他耳边轻声道,蓝扶玉回头时,他却已经抱着琵琶,坐到了刘丹殊身旁,只向他笑。
该怕的可不是我……
蓝扶玉无奈一笑,也不经意地瞟一眼座上的刘丹殊,微醺的君侯正端着金杯细品,朦胧醉眼隔着杯沿对他眨了眨。
琵琶声已经响了起来,蓝扶玉低头,装作打量琴弦,手指已被双丝网牵引着纷飞挑抹。这法门真是好用,这样一支复杂琴曲,蓝扶玉半点心神也不用费,还有许多功夫用来走神。
沈空应抱着双剑,弯腰向刘丹殊行了一礼,而后开始剑舞。
蓝扶玉用余光打量他,漫不经心地想:刘丹殊将宴会设在湖中,便是方便待会围困这几个小刺客。却不知吴不尘等会准备怎样逃遁,说到底,已经到了刺杀现场,吴不尘仍然没有告诉他计划的全貌……想来对蓝扶玉并没有全盘的信任。
沈空应的双剑为着好看,拖着长长的艳红流苏,舞动时如临风花雨。只可惜他表情严肃,没有半点舞伎的风情,蓝扶玉不禁微微一笑。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宾客的交头接耳声小了许多,竟真被这场为刺杀准备的歌舞看得入了迷,可见断南的文化艺术实在尚待发展。
吴不尘生性天真烂漫,若不是他被玄都府保护的严严实实,想来早就被人骗得底裤不剩。蓝扶玉并不值得信任,他不信自己,却也是好事。
琵琶声急促起来,蓝扶玉心中隐隐一紧,这是刺杀的时机前兆,而厅中的沈空应的剑舞也随着乐声渐渐靠近了主人座席。
按照明面上的排演,这支剑舞最后一幕是沈空应献金杯向主人讨酒,因此刘丹殊也依旧含笑注目,并无异样。
琵琶声愈发急促,盖过了蓝扶玉杂乱的心跳声,沈空应旋身逼近,双剑拖出的红流苏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像两道不祥的流星轨迹。
他的手指仍然在弦上纷飞,琴音没有丝毫破绽,这实在古怪,蓝扶玉看着自己的手,恍惚那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时机到了。
蓝扶玉挑动最细的七弦,琴弦尖叫般跳出一个音,而后崩断。
沈空应已经到了刘丹殊案前,却并未捧出金杯,而是挺剑飞身上前,剑锋直指绛华侯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宾客尚未来得及惊呼逃窜,刘丹殊却盯着那剑上寒光,轻轻笑了一声。
而后他消失了。
沈空应的剑锋只刺中了一片血红石榴花雨。他一时没有收住剑势,险些向前跌去。而等沈空应站稳,那片如雨如雾般的石榴花瓣竟无风自起,将他团团围住。
吴不尘微微皱眉,他从琵琶中抽出长剑,旋身刺进那团花瓣,狠狠一撞,将沈空应推开。而那些花瓣飞速旋转,吴不尘只得连连出剑抵挡,花瓣击中剑身时竟有金铁相撞之声。偶有失手,花瓣擦过他侧脸,瞬间割出一道血痕。
“吴不尘。”已有卫兵穿过混乱的人群前来助阵,蓝扶玉只得召出蜉蝣剑,且战且往吴不尘去,“不要纠缠!”
“嗯,小玉说的对。”
吴不尘叹了口气,唤出长剑,双剑在手,他翻手腕使出一式极为复杂的剑式,一眨眼间,数十道墨黑剑光迸射而出,血红花瓣乱落坠地,真如点点血痕。
“悲丝。”
眼见花雨正要消散,吴不尘闭上眼睛,轻声道出招式名字,反手一剑,却抵在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刘丹殊颈间。
蓝扶玉心中一紧,忙卖了个破绽,容两三个卫兵冲向刘丹殊,可沈空应正在另一边,绛华侯的卫兵实在过于散漫,竟与沈空应缠斗一处,顾不上生死之间的刘丹殊。
刘丹殊却又笑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抵住吴不尘的剑锋,吴不尘收剑又刺,却被刘丹殊弹开,瞬息之间两人已交手过了数十招,刘丹殊看样子渐落下风,竟慢慢退却,似是要退到座席后边躲起来了。
蓝扶玉皱着眉头,心道刘丹殊好歹也是断南这破地方的一方诸侯,总不至于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吴不尘也招架不住……等等。
蓝扶玉忽然看向地面,水榭用白玉铺地,还有金红颜色绘出的红花点缀,而刘丹殊退却处,却正向着一朵彩绘的红花。那朵花同旁的彩绘有些差别,颜色略艳,涂抹也有些粗陋,像是,新近赶工涂上去的装饰。
装饰,是为了掩饰什么?
蓝扶玉正心中一紧,只听几声机括扭动之声,他猛地一回头,却见吴不尘正站在那彩绘红花之上,而周围立柱竟射出几道锁刃,瞬间将他缠住!
“吴不尘!”蓝扶玉惊呼,正要退后去救吴不尘,可眼前几个卫兵却连起手来,不要命似的向他猛攻,只不过一瞬间的走神,蓝扶玉身上已经挂了几道彩。
“沈空应。”他只得向沈空应递去一个眼神,“这家伙恐怕还有后手,这里我挡着,你去帮他!”
听了蓝扶玉呼喊,沈空应才回头一看,发觉无所不能的堂兄竟被困住,沈空应大惊失色,忙冲了过去:“哥!”
“唔……没事的。”吴不尘咬了咬牙,笑起来,“不疼。”
刘丹殊抱着手臂,东张西望:“不疼?确实,死了就不疼了。你们来刺杀我,怎么接应的人都没有一个,你就没想活着回去?”
沈空应已经杀到。刘丹殊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抬手便是一刀。
沈空应心急如焚,竟一时没来得及躲,肩胛上狠狠挨了一下:“啊——!”
听见沈空应的惨叫,吴不尘的笑意瞬间消失:“空应,不关你的事,你和蓝扶玉快走!”
刘丹殊眨了眨眼睛:“这时候知道急了?自己死了便也罢了,可怎么要拉着小情人和小弟弟一起死?多不像话。”
他摸了摸下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小弩,饶有趣味地对准吴不尘的心口:“既然还没有人来救你,我便不好杀你了,活口才能勒索出价钱……不过嘛,我从来恶心白玉京的修士,不杀你,也要给你添点我们断南的毒药滋味,吃点苦头过几天再死,是不是?”
吴不尘淡淡道:“我感觉不到痛苦,抱歉让君侯白费力气了。”
“这时候还要找死。”刘丹殊一声冷笑,手指搭上弩机。
蓝扶玉大惊,听得刘丹殊的手段几乎要痛斥他失信,可带毒的弩箭射出不过是转瞬之间,他无论如何也回护不及——
“呃!”沈空应的惨叫和毒箭刺入血肉的闷响一同响起。
生死一瞬之间,被一刀劈翻的沈空应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以身体挡下这支毒箭,弩箭刺入左心,位置凶险,沈空应顿时血流如注,再也站不住了。
“空应!”吴不尘睁大了眼睛,他奋力挣扎着,可带刃的锁链只割得他鲜血淋漓,却毫无断裂迹象。
“唉……怎么是这一个。这弩箭很珍贵的,我也没几支。”刘丹殊叹了口气,放下弩箭,重又添上毒囊。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
刘丹殊的手段显然超过了同蓝扶玉的约定,毫无点到即止的分寸。事到如今,沈空应已经重伤,吴不尘还被围困,若要他们活着,刘丹殊的城中显然再待不下去。
只是,以吴不尘的缜密,他真的没有安排任何逃离的后路?
蓝扶玉来不及想。
他捏了捏蜉蝣伞,屏息凝神,召出十二道冷蓝剑光,瞬间抵挡住仍在向他涌来的卫兵。这一式剑阵,蓝扶玉当年与吴不尘在岱舆决战时便用过,那时候因为能力不足,险些被反噬害死。可今时不同往日,冷蓝剑光旋转交替,上百个卫兵竟被团团围困,而蓝扶玉还有余力握着细剑,咬牙冲向刘丹殊。
他一剑劈了过去,这一式丝毫没留手,狠辣得刘丹殊小小吃了一惊,他正皱眉要说些什么,却被蓝扶玉一脚踹翻。
蓝扶玉将他手中弩箭踢开,反手劈断锁困吴不尘的锁链:“吴不尘,你带着沈空应先走,我来断后!”
吴不尘一手抱起沈空应,一手持剑,听得蓝扶玉这般说,却丢了剑,去拉他的手腕:“不行,是我把你卷进来的,要走一起走!”
“这都什么时候了……”蓝扶玉正要踢他,却见地上的刘丹殊朝他淡淡看了一眼,耸耸肩。
那意思或许是要走便走,放他们一把。噢,他这时候倒是大度。眼见魔尊的特使、令尹的红人大怒,蓝扶玉若是还要拼命,刘丹殊或许也不好全身而退,不如索性卖他一个面子。
“……好,一起走。”蓝扶玉沉沉叹息,收回蜉蝣伞剑,“你抱着他,不要用剑。我来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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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黄昏时分,蓝扶玉终于找到一个荒僻无人的山岭,想来刘丹殊等追不到,暂且放下沈空应歇脚。
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所幸还有间废弃不久的猎户小屋,至少有张床能让沈空应躺一躺。
蓝扶玉烧了些雪水,给沈空应擦了擦伤口。
肩胛处的劈伤深可见骨,可还不算致命。最凶险的还是他左胸的箭伤,不过这么几个时辰,伤口已经翻卷发黑,皮肉甚至来不及腐烂,已经有了枯木般的朽脆触感。若是毒素继续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这显然不好受,沈空应大半时候神智不清,稍有清醒的时候,也是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冷汗,牙关咬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扶玉实在无法,只得跪在他床前,狠心用小刀割掉被毒素腐坏的皮肉。
“没用的。”吴不尘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小玉。我刚刚检查过了那根毒箭,很巧妙,并不是旧蔺造物,看样子很古老,甚至可能是,玉蝉州……玉蝉州留下的古时奇毒。”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推开吴不尘,依旧轻轻清理着沈空应的伤口:“我不懂毒药,但是总有人懂,这样总能让毒素扩散得没那样快。趁这时候,你想一想办法,寻个大夫来!”
吴不尘抱着两忘,靠在漏风的墙边,面无表情:“小玉,没有用的。玉蝉州的上古毒药,那是千年前含章君的手笔,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解的了。”
“万一,万一……”
“含章君死了上千年了。”吴不尘微微低头,“你若是延缓扩散,只不过让空应苟延残喘几个时辰,几天,再受这几个时辰或几天的折磨。”
沈空应脸色白得发青,刀伤伤口甚至已经流不出血液,呼吸也细微得如二师兄曾养过的小老鼠。
他喃喃唤了句什么,蓝扶玉凑过去细听,才听得一声“妈妈”。
蓝扶玉这时候才发觉,沈空应看起来如此年轻。论起年岁,他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细长的手脚,显然是还在抽条的少年。如果他一直活下去,身体会长高,面容会变得硬朗,或许功成名就,或许蹉跎一生,最终在玄都府的山前群墓中多一块属于自己的小碑。
他实在太年轻,或许都不太理解雪中春信的意义抑或吴不尘的计划。
可是他就快死了。
死于蓝扶玉的算计。
“……”蓝扶玉沉默了一会,忽然吼道,“那你要我怎么办!要我现在就杀了他?”
吴不尘点点头。
“你如果下不了手,可以我来。”
蓝扶玉猛地起身,提起吴不尘道领口,他已是怒极,可看见吴不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怒意竟烟消云散,心中只酸酸的痛:“他是为了救你才这样的!”
吴不尘点头:“我知道。我下手很利落,我会把他的骨灰带回玄都府。”
蓝扶玉丢开他,捏了捏眉心:“真的……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有。但并不算是一个办法。”吴不尘坐到沈空应床边,握住他渐冷的手。
“什么?”
“刘丹殊的毒箭,本是要对付我的,他说,他不想杀了我,只好用毒药折磨我。”吴不尘平静看向蓝扶玉,“看到空应的样子,这样的毒,若是换了我,恐怕也会很快杀了我。”
“所以,刘丹殊一定有让中毒者不死的解药。或者,至少是缓解毒素的方法。”吴不尘又摇了摇头,“可是刚刚经历一场刺杀,旧蔺防卫定然森严,且这也只是推测,就算真有这样的药,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所以……这也不是个办法。”
蓝扶玉愣了一会,而后他低头慢慢道:“不是个办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吴不尘微皱眉头:“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不要冲动。”
蓝扶玉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浅蓝天光:“我不会。你和空应先歇息吧,我出门去……找点柴火,屋里太冷。”
他忽而回头,长剑出鞘,抵在吴不尘侧颈:“吴不尘,我回来之前,你不要杀了沈空应,好吗?”
吴不尘看也不看肩上利刃,只平静道:“我不会。我发誓不会。”
作者有话说:
一场失败的刺杀是为成功的刺杀做铺垫……
“况是青春日将暮 桃花乱落如红雨“出自李贺的《将进酒》,其实不太懂新的引用规则,这样标注了应该是可以的吧?
第94章 隔墙花影动
刘丹殊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刺杀,却好像依旧不怕死,他接见蓝扶玉,还是在一座颇为偏僻的楼阁。
刘丹殊半夜被蓝扶玉拉起来,神情无精打采,还有些不耐烦:“你不是带着你的小朋友们跑了吗?还敢回来?”
蓝扶玉心焦难耐,长话短说:“沈空应快死了,我想请您救他。”
刘丹殊啧了一声:“我还没有追究你们要杀我的罪责,你却要来请我救他了。”
“沈空应并不算优秀,他长大后想必也平平,杀了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用处。”蓝扶玉皱了皱眉,“反而是他的哥哥,吴不尘,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他若是记下了这一桩仇怨,对您,对君上,都不会有好处。”
刘丹殊叹气:“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既然吴不尘如此需要你忌惮,为什么你不早点杀了他?”
蓝扶玉一怔。
“我见他对你相当信任,行事也亲密,若真想要杀了他,你应当有许多时机。”
“……这与我和您谈的事情没有关系。”蓝扶玉不看他,“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您不妨大方些,做个人情,又如何?”
“啧啧啧。真奇怪,魔尊大人可是位杀人如麻的豪杰,她手底下的细作,竟然是你这样优柔寡断的小家伙。”
蓝扶玉瞥了一眼自己的剑柄,犹豫要不要用些血溅五步的劝谏手段,却又听刘丹殊低低笑起来。
“罢了罢了。你说的不错,那的确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小东西,让他活着,也不算什么。”刘丹殊嘱咐身旁亲卫离去,似是去取什么东西。“不过,话说回来。这毒药可是很珍贵的老物件,世上还寻不到彻底的解法,我手上的药,不过是略作缓解,一时半会死不了,可从此也只剩半条命,被病痛折磨个几十上百年再咽气,你确定——这真的比给那个小弟弟一个痛快来的仁慈?”
蓝扶玉想也没想:“我对他们的仁慈有限,既然能让他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
换一种说法。只要沈空应活着,留着那几十上百年的残生,说不准便会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机缘抑或是几百年一遇的天才医修,再不济,他还能带着吴不尘去掘了那含章君的坟,瞧一瞧这流毒千年的医修究竟有没有留下解法。
活着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只要这口气尚没咽下,总会有意料不到的希望。
刘丹殊盯着他看了一会,笑着摇头:“不过,我答应帮你的忙,你却也要给我一点报酬。”
蓝扶玉一愣:“只要不是……嗯,您是正人君子,什么都好。”
绛华侯懒得管他话中古怪的暗示,敲了敲桌子:“你们来刺杀我,却没有半个来接应的人,让我等袁绛华那家伙白等一场,最后还要靠你来替他们杀出去——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蓝扶玉挑起一边眉毛:“或许,吴不尘没有计划过要活着回去……毕竟当年是您杀了玄都府的那几位,他们很当这件事是件耻辱,以死雪耻,或许他当这是英雄。”
“这就是互相矛盾了。”刘丹殊戳他的鼻子,“你才说吴不尘是玄都府年轻一代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为了一桩死了几个人烧了半座城的耻辱,搭上一个稀罕弟子很是值钱的命,这笔账,算不清楚。”
“……”
“还没想出来?唉,令尹莫不是挑了个痴子给我……”
他低低笑起来:“你的吴不尘,或许早就料到了你能带他们冲出重围。”
蓝扶玉心中微微一沉,有些他不想去想的想法开始枝繁叶茂:“您是什么意思?”
“一,他或许很信任你的本事,相信你足够强大。若这是真的,他倒也没有想错。”刚刚被派出去的亲卫终于回来,他轻手轻脚将一个用白绸包裹的小卷递给刘丹殊,“二。吴不尘相信我不会对你真的动手,自然,他或许疑心我垂涎你这点青葱美色,不过,我想最危险的那个结论……”
说话间,一只蝴蝶绕着琉璃灯上下纷飞,蝴蝶的颜色是少见的黑,几乎分不清那是蝴蝶还是蝴蝶的影子。
刘丹殊将绸卷放在桌上,只以食指点住:“吴不尘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了。”
蓝扶玉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可看到刘丹殊手中绸卷,知道那是给沈空应的解药,忙要去拿,却被刘丹殊挡回:“应该不会,依照他们玄都府的规矩,要是知道我究竟是谁,他早就该割了我的喉咙。”
刘丹殊叹气:“笨,没杀你,当然是因为你有用。他不是还要你来取给他弟弟的药吗?”
蓝扶玉的动作一时凝滞:“他……”
“好啦,不管是什么样的计谋,只要看穿了便不算危险。”刘丹殊拿起绸卷,轻轻放在蓝扶玉手中,“但是,无论如何,吴不尘实在太过危险。所以,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条件。”
“……”
“对,我要你把吴不尘给我。”刘丹殊吸了吸鼻子,“不要误会,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只是……始终觉得袁绛华这厮还躲在什么地方。若是把吴不尘关起来……让他吃点苦头……”
“他无法理解疼痛,你折磨不了他。”蓝扶玉皱眉,却紧紧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绸卷。
“嗯?我还以为你会拒绝——不管这么多,总有幻术,药物,或者我只是需要放出消息去,某年某月某日要将他斩首示众——总能钓出我想见的人吧。”
“……”蓝扶玉揉了揉眉心。吴不尘并不在此处,刘丹殊要他将吴不尘给他,想必要么是自己带兵去搜,抑或是要蓝扶玉引他过来。
无论哪一种,都有许多可以操纵的细节,凭着吴不尘的聪明,总能逃出生天。
至于蓝扶玉。他在白玉京做卧底这几年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这张正道修士的皮不要也罢,大不了回断南追随赤殃纵横天下。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说了谎:“你既然给了我药,我会把吴不尘给你。”
绕着灯火飞行的蝴蝶猛地一坠。
刘丹殊笑了:“真爽快,既然如此,你把那解药拿好了,那药草古怪的很,只能用绸缎纸张包着,见了火烧得极快。”
蓝扶玉点点头,正要将绸卷塞进衣袋,可绸卷忽然从手中掉了下来。
他皱眉,想要伸手去拿。
可他的手却没有听从这个想法。
蓝扶玉的身体抽出他的蜉蝣细剑,以极为流畅的一道弧线刺了出去。这一式实在漂亮,没有任何一个人料到,细剑从刘丹殊的脖颈处刺入,一路划到他的肚腹,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蓝扶玉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鲜血正顺着剑身一路流到手腕。这种四肢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的诡异感触,他这些日子,也算是熟悉了。
双丝网。
还从来没来得及从他体内取出的双丝网!
刘丹殊闷闷一声痛叫,他捂着脖颈处喷薄的鲜血滑到了地上。他的几个亲卫俱是大惊,纷纷拔刀向蓝扶玉冲来。
蓝扶玉心中烦乱不堪,本无心恋战,可握剑的双手依旧不属于自己,那操纵者的傀儡术当是极为精湛,竟指挥着他的身体左挡右退,不过数十招,便杀了两名亲卫。
“吴不尘!”蓝扶玉努力争回自己的左手,死死按住握剑的右手。可旧蔺亲卫的长刀又到,他猛地一矮身,才没有被削去头顶。“吴不尘,我知道双丝网只有在近处才能用——你在哪?!不是懦夫就给我滚出来!”
几个亲卫在另一头给刘丹殊包扎抢救,看他痛得连连大骂,想来一时半会是死不了。蓝扶玉正要放下心来,可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刺来一刀,他只顾压制自己不听话的手脚,竟躲避不及,硬生生在背上挨了一刀。
“……呃!”
背部不算要害,那持刀人高举长刀,正要再补上一下,他的身体却忽地一滞,胸口刺出剑尖,血迹渐渐蔓延。
“唉。小玉,我暂时没有要杀你的意思,你却要把自己害死了。”
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宛如无数只蝴蝶振翅,影子一般的黑色蝴蝶轻响着盘旋振翅,凑成一个人形。
吴不尘平静的面目从蝶影之中显现,他看着血流不止的蓝扶玉,垂眸微笑。
作者有话说:
小蓝掉码……!小蝴蝶的身份还是很有用的!
第95章 疑是玉人来
“……吴不尘。”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勉强撑起身体,却说不出半句话。
吴不尘甩开剑上血痕,反手挡下另一人的攻势,流畅地再使短剑,刺入那人心脏。
又一个。
“还剩两个……噢。好啦,现在不剩了。”吴不尘踢开最后那两人的尸体,将残血在衣袖上擦去。他常穿黑衣或红衣,都是不易看出血迹的颜色。
他走过刘丹殊身旁,却没有结果他的迹象,绛华侯低低惨笑:“你若是聪明,就该现在就抹了我的脖子。”
吴不尘摇摇头:“这可不行。您的命,我已经许给别人了,得让她亲手杀了您才算话。”
一支带火的羽箭呼啸划破夜空,定定刺入亭台立柱。
刘丹殊一怔,而后大笑起来:“果然,果然还是她!是她来杀我了!”
吴不尘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第一支羽箭仿佛一个预告,数十支羽箭如雨般陆续射出,只不过一眨眼,便点燃了半座高台。喊杀声近了,吴不尘本该带来的的帮手,这场刺杀的另一位赞助商,似乎终于姗姗来迟。
蓝扶玉抱着救命的绸卷,忍着痛滚到墙角,嘶哑道:“吴不尘……救沈空应的药,我拿到了……”
吴不尘走到他身边,背后熊熊烈火照亮他修长的轮廓,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疑惑:“小玉不用在我眼前装出这幅模样。我暂时不想杀你,并不说明我对你心软。”
“心软?”蓝扶玉咬了咬牙,他已经割破了手腕伤口,此时正用牙齿咬着血肉中那截红线,一点点忍痛往外抽,“你让我和沈空应都种了双丝网,就是为了控制我们的手脚,让我们做你的傀儡?你倒真是你师尊的真传弟子!”
吴不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在脸上明灭不定。
“非常手段为非常之人。”吴不尘踢开蓝扶玉的手,将他血肉模糊的手腕踩在地上,“小玉,蓝扶玉,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又骗了我多少?你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魔尊的人……还是你从来没有——雪中春信死伤惨重,其中有你几分手笔?小玉却要怪我对你用了手段,有趣,有趣的很。”
“唔……”蓝扶玉吃痛,却讽刺一笑,“我都这样坏了,你却还想着暂时不要杀我,怎么,要留着我做什么?”
吴不尘眨眨眼:“小玉刚刚同绛华侯说过了怎么使用我,我觉得这个计谋甚好,自然也想要这样对小玉。留你一条命留待拷问折磨,从你的主人手中榨取些赎金——”
吴不尘瞥见他说话时还试图摸向自己的剑,轻轻叹了口气:“比如,像这样。”
短剑利落一刺,竟穿透了他的手掌,直将蓝扶玉的手钉在了地上。
“啊——!”蓝扶玉眼前一黑,险些痛昏过去。
吴不尘从他手中抽出那做药材的绸卷,轻轻拍去灰尘:“好啦,蓝扶玉,你竟还有些心思,想去救空应,说不定能以这点好心说说情,让你吃的苦头少一些?唔,可是你做了这么多事,想有多好受,恐怕也不行。”
蓝扶玉忍过一阵因剧痛而起的痉挛,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可右手还被钉在地上,背后的刀伤也冷冷发痛,他咬着舌头发抖,说不出话来。
吴不尘站起来,转身望了望城中楼台:“你不用担心空应——如果你真的在担心。绛华侯的宫殿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我将他送到了那边休养,一时半会尚还能等得到解药。”
射向高台的箭雨停了一停,有数十个人形爬了上来,为首的那人穿着黑色斗篷,背负长弓,却在夜风吹拂中露出半缕银白长发。
刘丹殊几乎被开膛破肚,又被乱箭射中几处,本是出气没有进气多,可见到那黑衣白发的人,眼中竟然忽而亮了一亮:“你还真的来了……咳咳……躲了这么多年,搬来了那些正道小人的救兵——总算不怕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却只是向吴不尘问道:“要你做的事,都做完了?”
吴不尘淡淡道:“嗯。不过,一个建议——袁小姐,您不要我杀他,可您的箭若是再密一点,绛华侯却也咽气多时了。”
袁绛华没理他,径直走向地上的刘丹殊:“怕?我有什么好怕,该怕的是你。一个忘恩负义的狗奴,待你下了地狱,我袁家上下百口的冤魂能将你撕得粉碎!”
刘丹殊啧啧两声,吐了口血:“大小姐贵人多忘事,我的跟脚是石榴花,不是什么狗。一个两个都用狗骂人,狗到底怎么你们了?”
袁绛华冷笑一声,拔出弯刀,清脆地斩断刘丹殊一根拇指:“还有十九根指头,我们可以慢慢叙旧。”
那头两人着实热闹,见刘丹殊也如自己一般受着义愤填膺的刑,蓝扶玉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吴不尘身旁笑得浑身发痛:“有意思,吴不尘,你一个玄都府府君的首徒,今天不仅学会了用蝶妖杂种的手段使诈,还真的投靠了断南这些成了丧家之犬的天生贵种。刮目相看,刮目相看!”
吴不尘抓住他的头发,将蓝扶玉提起来与自己对视:“袁小姐的跟脚是猿猴,不是狗。而且,我只能算得上合作,还比不上小玉直接成了那狐狸魔尊的走狗。”
蓝扶玉刚想吐他口水,下巴却被他捏住了,他的力气奇大,蓝扶玉甚至怀疑下颌已经脱臼。吴不尘抚过他的嘴唇,轻轻用拇指拨开,眉稍微挑:“噢,这样的印记,小玉,你倒是一个——”
他轻笑:“小奴隶。”
蓝扶玉大怒,心知必死无疑,顾着右手不要挣扎起来,才刚刚用膝盖撞上他,吴不尘却把他往柱上一摔,而后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蓝扶玉失血过多,又添了窒息的折磨,他挣扎着想要掰开吴不尘的手,反抗却无力得近乎徒劳,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被撞破了一点,血流到了眼皮上,视线也渐渐模糊。
濒死的无边恐惧中,他看见吴不尘,那个少年衣冠整洁,表情冷淡,平静的桃花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蠢货。”
蓝扶玉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讽刺道。
“好奇怪的求饶。”吴不尘的力度却松了些,不知是为了折磨还是为了听完他的辱骂。“我为什么是蠢货?”
“我是笑你这样一个人……从来也没有感情,不懂喜悦不懂悲伤,不知道疼不知道甜……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要为了什么正道的利益,为了什么宗门的命令汲汲营营。”蓝扶玉说得艰难,却笑着发抖,“玄都府是傀儡师的门派,也难怪,你也成了你师尊手下最好用的傀儡。”
吴不尘表情如常,喉结上下动了动:“如果你是为了骂我,你可以用一些更难听的话。”
“你什么都不是,吴不尘,你做不了人,却也算不上妖。你不能爱任何人,却想我一直这样喜欢你——”蓝扶玉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是因为这样能让你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活人?亲吻、做爱、进食、被旁人所爱,做这些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那种时候,你就觉得自己不算是个怪物,终于有了活人的感知?”
吴不尘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蓝扶玉发出一丝微弱的惨叫,再说不出话来,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掉。可他又忽然松了手,蓝扶玉跌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扯出一个笑来:“好了,这样的话……够难听了吗?”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我倒是很坏的一个人。”吴不尘盯着他,“可是蓝扶玉,你是魔尊的人,你骗了我、骗了天下这样久……”
“你是很好的。”蓝扶玉被反复折腾了这么些时候,意识终于有些模糊,他艰难吞咽着喉间涌出的血水,“你……你这样的蠢货……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没骗你,心悦、喜欢、爱、永以为好、想和你睡觉,都对。”
“我不建议你这样求饶。听起来几乎有些恶心了——”
“谁怕你!你要杀便杀,我的话却不是假的。”蓝扶玉的身形晃了晃,声音渐渐小下去,“我一直喜欢你,从十六岁就喜欢……这算我倒霉,吴不尘,你是个蠢货,但是……也不怪你……”
他眼睛合了合,终于闭上,倒在一边,昏迷过去了。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他拔出长剑,又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乱军之中,若是让蓝扶玉这样隐藏极深还身手高强的卧底活着,恐怕节外生枝。
可是……
其实没有什么可是。
吴不尘困惑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点也不想杀蓝扶玉。
吴不尘又盯着沾血的短剑沉思。
如果不杀了他,是不是将他的手脚砍断,做成人棍方便携带一些?
吴不尘看着浑身血污的蓝扶玉,他轻轻拨开蓝扶玉的乱发。
“你真的喜欢我?”
蓝扶玉还有呼吸,但看上去有些像尸体。
“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吴不尘戳了戳他,“像喜悦吗?像甜味、像香味,还是像疼痛,冷还是热?”
蓝扶玉当然没法回答他。吴不尘想,他要是能够回答,或许又该骂自己蠢货了。
他说话实在是很难听。
作者有话说:
嗯……混乱的四人约会!
第96章 玉石俱焚
吴不尘叹了口气,把蓝扶玉的手脚捆了起来,站起身看另一边的闹剧。
袁绛华把刘丹殊的手指切得七七八八,虽说赚得了几声惨叫,可刘丹殊的精神头还相当好,离她所期望的精神崩溃差的很远。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杀我?”刘丹殊叹了口气,“你长了这几岁,折腾我的手段的确比以前进步了些。”
袁绛华扇了他一耳光,自己却踩到了地上的断指,险些跌倒,身旁护卫忙去扶她,又被她推开。她的弯刀刀尖抵住刘丹殊的心口:“刘丹殊,你杀了我全家百口人,如今死到临头,你就没有一点悔恨?没有一点廉耻?”
刘丹殊嘶哑地笑起来,竟有几分狂态:“好啊……你要和我论恩怨。我若是下了地狱有你全家人等我,可旧蔺袁氏在此处多少年,畜养了多少奴隶?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小姐你可知道?又有多少冤魂等着他们?”
吴不尘张了张嘴:“袁小姐,您这边要杀便快杀,不杀便快些带走。我还等着带药去救我弟弟。”
可另一边的两个男女沉浸于恩仇旧事之中,无心理会他。
袁绛华冷笑一声,刀尖扎进刘丹殊已被开膛的肚腹,搅动:“你口口声声为那些奴隶喊冤,你做奴隶的时候是什么日子,要我提醒你?你在我身边,吃穿用度哪一样不精致,你还能和我一同习字修炼,我到底哪里欠了你!你说啊!”
刘丹殊疼得一阵抽搐,却还是没能死成,高台上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开袁绛华的斗篷。她一头白色长发,身形仍看得出是个匀称的青年女子,可她整张脸却已被烧伤的疤痕覆盖,几乎无法辨别五官。
刘丹殊看见这幅面目,却毫不惊讶,只是笑道:“你是不欠我,所以你不是活着吗?”
袁绛华的脸因愤怒几乎扭曲:“忘恩负义的贱奴才,我今天就要你千刀万剐了偿命!”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一样的不讲道理,一样的愚不可及。”听闻此话,他笑意更深,“我忘恩负义?世上哪有叫人做了奴隶,还要他感恩戴德的道理?!”
吴不尘有些不耐烦,他皱了皱眉头,声音大了些:“两位,请快一些!若是下不了手,我也可以代劳。”
袁绛华狠狠瞪了吴不尘一眼,咬一咬牙:“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丹殊细细喘了两口气,夜风更大了一些,风中有极淡的花香:“唉,大小姐,虽然你很恨我,我也很恨你,不过,能再见你一面,其实还真是不错。”
袁绛华啐了口唾沫:“这种鬼话,只配进三流的话本子,你的书还真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她翻了个白眼,刀尖缓缓刺进刘丹殊的心脏。
“真没礼貌。大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呢。”刘丹殊徒劳地抓住弯刀,忍痛道,“还有最后半句。能和你同归于尽——这也实在非常好。”
他话音刚落,渐起的晚风忽然大盛,吴不尘被吹得眼睛也睁不开,他忽而听到一声惨叫,而后耳畔风声已然裹挟了烧灼般的热意!
吴不尘勉强睁眼,竟见刘丹殊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只剩风中漫天火红石榴花瓣。而那细弱的花瓣正如颜色一般滚烫,落地便烧着熊熊大火,贴上活人皮肉更是毁肤蚀骨,刹那间这间高台便成了火海。
吴不尘心中一惊,正要唤袁绛华,看着一片火海,却有些犹豫。
风裹挟着带火的花瓣扑了过来,吴不尘捡起蓝扶玉的伞,挡下一团狂花。此地是在不宜久留,他顶着火星火舌,放好救沈空应的药,抓起一旁的蓝扶玉,飞身跃下高台。
吴不尘的选择很明智。等他们落地,他便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原是燃烧着的高台轰鸣坍塌。
他叹了口气,心道:袁小姐同玄都府交易的条件是让她手刃刘丹殊得以复仇,现在她的确杀了刘丹殊,吴不尘已经仁至义尽。至于袁绛华本人是死是活,这一点在合同里并未明确。
如此他便也心安理得,抱起蓝扶玉,向安置沈空应的宫殿去了。根据吴不尘同袁绛华所带妖兵及玄都府来人的安排,在吴不尘确认已经将刘丹殊带离旧蔺之后,众人已经动手,控制了略显空旷的宫室。旧蔺的宫殿太空,不过一个时辰便大事已定,还留给他安置沈空应的时间。
这应该是明智的选择。
可他刚刚转身,便看见那高耸的宫殿爆开一团火球,而后大火瞬间燃烧起来,几乎照亮半片天空。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势仍在蔓延,宛如精心准备已久的烟花庆典,在吴不尘站处,听不到爆炸燃烧的轰鸣,只看得一团团艳丽的火光直冲云霄,眨眼间吞没旧蔺这座几易其手的古老城市……以及,尚在其中休养的沈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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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扶玉醒来的时候,身边依然坐着一个吴不尘。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浑身上下疼得几乎不属于自己。但这是件好事,会疼,便说明他不是在做梦,也大概率并没有死掉。
吴不尘正看着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蓝扶玉正想拍拍他,却发觉手脚还被捆着。他叹了口气:“吴不尘,我醒了。”
吴不尘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是我把你弄醒的。”
蓝扶玉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他皱起眉,发觉此时他们正在一座被烧毁的殿宇之中:“这是哪?”
吴不尘没有回答:“我叫你,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将自己的短剑丢给蓝扶玉,又忽然想起什么,割断了蓝扶玉手腕上的绳索。
蓝扶玉虽不解其意,但机不可失,他刚接了剑便旋腕刺向吴不尘,剑尖险险擦过他咽喉,因他一让,只在胸前划开一道血痕。
吴不尘皱眉,随即抓住他手腕,利落地一拧一折,碎骨之痛令蓝扶玉叫不出声,短剑也跌落在地。
吴不尘将短剑捡起来,擦了擦,放进蓝扶玉另一只尚完好的手中,又摸摸他头顶,安抚道:“不用想着反抗,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来,帮我一个忙,小玉,你杀过很多人,这对你很简单。”
蓝扶玉忍过剧痛,听得他胡言乱语,正要破口大骂,却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地上一人,愣住了。
那应该是一个少年,四肢蜷缩、身体弓起,看起来像是婴儿沉睡的姿态。只是他已经如这座殿宇一般被烧成了焦炭,看不清面目形状。
吴不尘坐到那人身旁,轻轻擦了擦他炭屑剥落的脸:“认不出来了吗?这是空应。师叔他们烧了宫殿,却没有想起他还在这里。烧伤太重,大夫说治不好了……他受了很大的苦,最好让他去得快一点。但是,我……我下不了手。”
吴不尘向蓝扶玉笑了一笑,指指他手中短剑:“小玉帮帮我吧,让空应去得快一些。”
蓝扶玉张了张嘴,他碰了碰沈空应的胸腔,他的身体已经被烧脆了,那处立刻塌陷一块。
“吴不尘。他已经死了。”蓝扶玉垂下眼睛,把短剑丢回去,“烧成这样,已经快成灰了。”
吴不尘愣了一愣,盯着短剑发呆。
“死了吗……已经死了。”
他试着擦了擦眼睛,眼中却没有一滴眼泪。
蓝扶玉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机逃走,可脚步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个身形中等的青年男人,玄都府装束,广袖长袍,下巴留着小胡子,本是漫不经心的神色,见吴不尘还坐在沈空应的尸体旁边,脸上也堆出一点悲伤表情:“吴师侄,小沈这事……我们也不想的。你,节哀。”
吴不尘点了点头,向蓝扶玉介绍:“这是我的张师叔,玄都府的虚白真人。张师叔,这是我刚捕获的魔尊奸细蓝扶玉。”
虚白真人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蓝扶玉此人我也听说过几句,竟真是奸细么,也是奇了。还真是添了不少麻烦,啧啧。”
他随意踹了地上的蓝扶玉一脚,蓝扶玉心头火起,夺回那把短剑,趁着左手还算完好,便要刺向虚白真人。吴不尘眼疾手快,将蓝扶玉往后一拉,剑尖只在空中划了个弧。那虚白真人才反应过来,吓得一个趔趄,退后两步,直接坐到了地上。
虚白真人大怒:“这样凶恶!死到临头还要伤人——既要押回白玉京,还捆扎什么,按例现在就把他手脚剁掉,看他还能干什么!”
蓝扶玉吐他口水:“还能咬人。”
吴不尘把他的嘴用布团塞住,手脚也用镣铐锁了,见张师叔好容易爬起来,又要对蓝扶玉拳打脚踢,却皱起眉头,挡在他身前:“张师叔。蓝扶玉是奸细罪人,理应押送回白玉京受审,他也是魔尊手下要人,手握这样的俘虏,日后谈判也方便。您要行私刑侮辱罪人,却不像是我宗气度了。”
虚白真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吴不尘不知想说什么,可看着这位师侄面容平静,两只漆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彩,不由得心下一惊,如冷水浇头,怒气顿消,责骂的话是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你年纪轻轻,未免有些仁懦过头。”
吴不尘点点头,却没有接他的话:“师叔,空应死了。”
虚白真人一愣,讪讪道:“唉,你也总算清醒些。收拾收拾,将他的骨灰带回去,厚葬吧。”
吴不尘面无表情:“师叔,行动之前,我告诉过你们,我将空应放在这里等医师赶来了。不过一座宫殿而已,为何要烧掉它?你们这样多的人……连照应他的功夫都没有?”
虚白真人真的动了怒:“吴不尘,你是在质问师长吗?别以为你是楚师兄的徒弟,我,我就怕了你!”
吴不尘抬起头,静静看着他:“张师叔,不尘无意失礼,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渐渐坏掉……
第97章 恩仇尽弭
虚白真人一甩袖子,冷笑道:“好,我就告诉你这是为什么!那绛华侯刘丹殊,本来是旧蔺袁氏的奴仆,袁家本来还算是知书达理的妖族,有意和白玉京合作,可刘这个恶奴,杀害了主人不算,连玄都府的钓诗处也毁了,用心如此险恶,坏了两方大计。他篡夺了主人的宫室封地,耀武扬威做起王侯……烧了他的宫殿,便是这场仁义之战的第一把烽火,是雪洗我玄都府耻辱的一把清白之火!”
他瞥了一眼地上沈空应的尸体,清了清嗓子,拍拍吴不尘的肩膀:“唉,你还是年轻,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雪中春信这一事,谁来的时候都知道可能回不去的,小沈年纪虽轻,志气却大,他自己心里应当也是愿意的。”
吴不尘看着虚白真人愣了一会,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摸了摸剑柄又放下,走到蓝扶玉旁边,佯作检查他的锁链,却压低了声音道:“小玉,我还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蓝扶玉愤怒地唔唔两声:虚白真人修为高强,要杀他吴不尘自己去杀,他一个残了一半的奸细没有责任也没有动力。
吴不尘叹了口气:“其实没有多强……张师叔是道经心法钻研最好的师叔,剑术却没那么好。”
蓝扶玉翻他白眼,眼睛一闭,不上他的当了。
虚白真人见吴不尘不理会自己,又冒了些火气,本来就多的话更多了:“吴不尘,我看你年轻才没有多苛责你,可你要懂得,这是打仗!打仗是什么意思?烧了宫殿不过是个开始,焚城的命令已经下了,城中四处火光,要死多少人的弟弟,多少人的朋友?你死了个堂弟又算得了什么,莫要在这里做小儿女痴态。”
吴不尘脸上露出一丝神经质的微笑,手正发着抖握紧剑柄,听到虚白真人提到“焚城”,却怔了一怔:“焚城?”
这回却不用等虚白真人的长篇大论了,吴不尘走到殿宇残存的窗边,向外望去,富庶喧闹的旧蔺城中火光四起,城中民居本就拥挤,火光蔓延极快。
他站在高处,离城中火光尚有距离,此处依旧安静,只看得见静默的大火燃烧。
吴不尘不知道心中这种感受算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张师叔,旧蔺郡的居民大多只是当年袁氏的属民亦或逃奴,不过庸碌小民,对天下大势毫无知觉,就算是妖族,也没有多少成气候的大妖。毁了这座城,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虚白真人背手摇头:“稚子之见。同我们合作的袁小姐昨晚不正是被那刘丹殊拉着同归于尽?作为盟友,我们该为她报仇,也和该让天下人——尤其是断南这些趋炎附势的妖邪知道,与白玉京做对是何等下场!说到底,所谓魔域的剧名,不过是些刁民恶妖,鞭子不打到脊梁上,不知道怕,哪里知道白玉京的名号?”
吴不尘又看了看窗外,火光中,只剩骨架的建筑静静倒塌,却并未看到多少逃窜的居民。不知这是因为他们早有消息跑得飞快,还是因为城中大火已经烧了半日,活人不剩多少。
“是吗。原来有这样多的理由。”
吴不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虚白真人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挥挥袖子,走远了。
吴不尘又回头看蓝扶玉,却惊讶地发觉此人虽然手脚都被上了镣铐,这幅模样,竟还努力试着逃跑。蓝扶玉以一种与吴不尘的跟脚幼年形态类似的动作扭动着,缓慢地向门边爬,见吴不尘在看自己,他却也不慌乱,只是急切地唔唔两声,像是要说什么。
吴不尘有点好奇,又担心蓝扶玉又有什么诡计:“你要说什么?”
蓝扶玉终于能说话,大喊:“快跑!”
“……?”吴不尘叹了口气,“还要骗我的话,也还是解释一下吧。”
“刘丹殊……他都能留下后手和袁绛华同归于尽,难道就想不到你们会对旧蔺城做什么?”蓝扶玉手脚并用尝试踹掉镣铐,“你们占领他的宫殿时,没发觉这里的人少的奇怪吗?”
“嗯……?”吴不尘皱了皱眉头,“焚城的命令已经下了几个时辰了,他的后手还没有看见,小玉乖一点吧,不要想着胡言乱语。”
蓝扶玉气得火冒三丈:“把我的伞给我。”
“你的伞能杀人,我不敢给你。”吴不尘摇头。
“算了。你不给我就算了……你自己拿着!那把伞展开,能做很好的盾牌,要是这座宫殿塌了——”
吴不尘总是抱怨蓝扶玉说话很不好听,蓝扶玉通常不以为意。可这时候,他却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语言艺术之威力。
蓝扶玉的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响声,连这座焚烧后的宫殿都抖了一抖。巨响过后是气浪,灰屑乱飞,吴不尘吓了一跳,忙展开了蜉蝣剑护住两人。
气浪之后,则是此起彼伏的数声爆炸,由远及近,依次爆开,宛如错漏百出的战曲,最后一个重音落在两人所处的宫殿,摧枯拉朽,砖石木屑碎裂轰鸣!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天崩地裂的爆炸之中,蓝扶玉才来得及抱怨了一句,便被宫殿塌陷的巨响淹没。
蜉蝣伞不够大,遮不住两个人,蓝扶玉被一根木梁从身后击中,他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
旧蔺这次倾城之灾,在白玉京与断南两方都有着不同的记载。有不少后世的兵法家阵修拿这一事件举例教学生。
刘丹殊在当年篡得旧蔺之后,便组织重修城邦,因他投靠了魔尊赤殃,又得冯小娥指点,在城中街道十二尺之下埋下了一个巨型阵法。此阵车过马踏,并无影响,只有等旧蔺得了焚城之祸,才会轰然启动,玉石俱焚。
从城中武库开始,一直到最终的宫殿,不过一夕之间,这座繁华小城只剩废墟残垣。据说绛华侯曾有将居民撤出的急令,但白玉京焚城时城中究竟还剩多少居民,却也是未知数。等到旧蔺巨阵被引爆,参与焚城的白玉京修士与妖族帮凶,便几乎尽数葬身其中。
虚白真人曾道,白玉京与断南之间的战争,牺牲如沈空应的个把人命尚可接受。
他或许并不算错。
可愿意以命相胁、玉石俱焚者,却不只他一方。
在白玉京的经验里,这一战显示断南早已不是刻板印象中的蛮荒之地,诸多城邦的城防与阵法,对修士来说甚至都有几分可取之处。
可惜,断南在赤殃死后,转瞬又陷入混战之中。等到五百年后有人想起来修史,却早忘了这一桩故事。
总而言之,断南与白玉京都有共识,旧蔺的阵法,或许足足将白玉京的彻底进攻推迟了大半个年头。
不过,也就大半个年头而已。
蓝扶玉睁开眼睛,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昏迷。他费力地动了动,只觉得四肢都是冷的,还有一只眼睛也视物模糊。
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却发觉自己正卡在一个砖石房梁间极为狭小的空间——多亏他的蜉蝣伞。蜉蝣伞细骨伶仃的伞柄甚至略有些弯了,蓝扶玉心疼地要去碰一碰,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有软软的一物。
吴不尘正趴在他身上。
蜉蝣伞不够大,少年不算宽阔的肩背帮他抵住半条房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失去了意识,他的状况比蓝扶玉还要坏一些,他被阵法余波影响,半边身体都有些烧伤,腿骨扭折,好在呼吸还在,只是极为微弱。
蓝扶玉有些疑惑。
吴不尘明明差些要杀了自己,不杀也要带回白玉京严刑拷打,难道白玉京礼待俘虏的规矩这般严苛,让他甚至得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蓝扶玉?
等到蓝扶玉把吴不尘拖出来,他还是在想这个问题。
吴不尘躺在废墟之上,人事不省,呼吸依旧细弱得几乎分辨不出。
蓝扶玉唤出本命剑,费力地御剑斩断了自己的镣铐。他虽没受什么新伤,可背上的刀伤,手上的刺伤,手腕的扭伤,额头的瘀伤,伤势却也没有好上半点。
他在废墟上转了一圈,整座城几乎被夷为平地,视野之内除了耗子没看见活物。蓝扶玉扯了些自己身上的布条包扎起手腕,没找到沈空应的尸体,却意外发现吴不尘的张师叔已经被阵法炸成了四块,应当没有复活的风险,可喜可贺。
搜寻一圈,蓝扶玉又回到吴不尘身旁。他还在流血,蓝扶玉皱眉,略检查了一下,发觉那并不是致命伤。
可惜,他没有给吴不尘一个痛快的选项了。
蓝扶玉盯着吴不尘沉思。
最理智的选择,或许是立刻杀了他。毕竟此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本事也相当可怕,等他长大,还不知道是何等搅弄风云的可怕人物。
可他不想。
天底下这么多人,鸿蒙开辟这么多年,世上也不过一个吴不尘而已。若是死了,便再也没有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把剑收回鞘中,拍拍身上的灰,抬腿要走。可他又回头看了看吴不尘。
吴不尘看起来只是受了点外伤,虽说腿断了一条,但不算致命。按理说,他也是修士,放在这里不管也迟早会自己长好。
可天知道那个引发整座城爆炸的阵法对他的内腑有些什么影响,若是还有内伤……又或者,此地除了这座小城还算富庶,周围全是吃人肉的凶蛮妖族,把细皮嫩肉的吴不尘捡走吃掉,也不失为一顿小点心。
他还在犹豫,吴不尘却醒了,他拉住蓝扶玉的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话,便跌在地上止不住呕血,血色发暗,还有些脏腑碎片一般的血块。
蓝扶玉叹气。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还好吗?”蓝扶玉递给他一张手帕,擦一擦嘴角的血。
吴不尘摇头:“不是很好,我的肺好像碎了。”
蓝扶玉又叹气,揉了揉眉心:“我们得离开。”
吴不尘皱眉:“去哪……”
蓝扶玉冷笑一声,用伞尖戳他:“你现在打不过我,你是我的俘虏了。”
吴不尘愣了一下,刚要去拿自己的剑,却被蓝扶玉狠狠敲了一下。他困惑地看过来:“我又不知道痛,你打我也没有用。”
蓝扶玉翻了个白眼:“行,你不知道痛,但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吴不尘看了一眼自己形状扭曲的腿,张了张嘴,闭上眼睛:“唉。”
蓝扶玉当他这是默认,捏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塞了一颗止血丹药,吴不尘还算乖,没试着咬他。当然,也或许是因为他虚弱至极,咽下丹药才渐渐有了些活人气。蓝扶玉冷笑两声:“哼。你这模样,现在爬都爬不快。看在你多少算是救了我的份上,我不杀你,还带你去治伤,唉,我也实在大度过头了。”
吴不尘幽幽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蓝扶玉想试着将他扶起来:“旧蔺是方圆五百里内,唯一算是听魔尊命令的属地,这下城没了,我的任何身份都讨不到好。要治我们俩的伤,得先找一个稍微中立的城邦,歇歇脚。”
吴不尘叹气,缓缓道:“我是你的俘虏,你不用对我这样好。小玉,你这样为情乱智,迟早吃亏。”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本想揍他的鼻子,可咬了咬牙,最终只是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蠢货……算了,你这样大一个人,我带在身上实在太麻烦。你现在学会变蝴蝶了——能不能劳驾,变小一点?”
吴不尘垂下眼睛,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蓝扶玉用剑柄抽他的背,他最终也只点了点头。
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黑色蝴蝶,歪歪扭扭地落在蓝扶玉掌心。他本要将蝴蝶放进袖子,黑蝶却很不开心地勉力又爬了出来,一瘸一拐,看着甚是可怜。蓝扶玉无奈,让蝴蝶落在肩头,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尖:“好了,你抓紧,别被风吹走了。”
作者有话说:
很久很久以前……小蓝和小蝴蝶踏上了新的旅途……
第98章 小桥流水
旧蔺城毁,已是两个月前的事情。
蓝扶玉带着吴不尘,混进了逃难的人群,倒没有碰上什么大麻烦。因吴不尘伤重,蓝扶玉只得先寻了个小镇安置,四处寻医。最初替吴不尘找的大夫是给人类看病的,勉强医好了他的腿,可再调养下去,吴不尘内腑的伤却不见好转,精神依旧衰弱。
蓝扶玉无法,只得换了个小城,称自己是人族行商,见到蝶妖美貌,路过讨了吴不尘做小老婆,领着蝶妖去看专治羽虫的大夫。
吴不尘似乎不是很想做他的如夫人,但他伤没好全,无精打采,只能天天被蓝扶玉横眉立目,让他喝药便必须囫囵喝掉,要他梳头就得乖乖坐下。蓝扶玉本来猜想他出身大家,没受过这等委屈,被他呵斥几句该满面愁容。可吴不尘还是一副淡然模样,家务活干得格外利索。
蓝扶玉捧着蝴蝶,东张西望地往左家医馆走,快到门口,他又贴近了吴不尘,小声道:“等会大夫要和你说话,你不知道的就不要说……你现在要扮的是个纯种妖怪。那左大夫的丈夫是这地方城主表哥的小舅子!要是让她觉察出什么不妥,半夜差役就该来抓我们坐牢了。”
蝴蝶晃了晃触须,算是答应。
但吴不尘又想了想道:“你打不过他们?”
蓝扶玉捏他的翅膀尖:“行,我打,蓝大侠身手盖世,一下把几个差役全抹了脖子,我们又得趁夜跑掉,你新做的桌椅板凳只能丢下,我昨天刚买的花被子也只能当掉了水里,前天想着对街管渡船的的刘三郎又送了两个小孩来,我还添了几个青花大碗……多浪费,多麻烦!你只要把嘴闭好,别被看出端倪,省多少事?”
蝴蝶的翅膀看着有些耷拉,似乎被责问得有些沮丧:“知道了,知道了。”
蓝扶玉看他不开心,本想安慰他两句,可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口,便扯出一个笑来,朝那门口站着的学徒打招呼。
长着老鼠耳朵的学徒已经认得他是个熟客:“噢,蓝先生,你又带小夫人来?吃了吗?”
蓝扶玉只笑:“是,又来了,看完大夫,待会再吃。”
学徒正吃着早饭,听他这般道,便随手塞了他一个白菜包子:“您拿着吧,左大夫还在看别的病人,喏,坐着等会吧。你和小夫人,感情还真是好,这半个月每天早上都能见你们过来,一天也不落。”
蓝扶玉叹息,将蝴蝶放在肩上,坐在桌边啃包子:“谁知道这羽虫的症候这样难治,拖来拖去拖重了,走了好远才找到左大夫,只想着赶紧治好了,别留下病根。”
他又戳了戳肩上的蝴蝶:“你吃吗?”
蝴蝶晃了晃触须。
蓝扶玉便讨了个蘸碟,分了些菜粥,从随身的小瓶里倒了滴蜜,黑色的蝴蝶扇了扇翅膀,落在蘸碟上,吸吮起甜汤。
他这副模样,这些天来也不少见了,但蓝扶玉还是看着有些想笑。
十六岁时,吴不尘道他没什么妖族的特征,变不了蝴蝶。蓝扶玉本来气他撒谎,可吴不尘辩解道,他十六岁时的确不行,可长到十八岁,有天晚上困得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去倒杯水喝,竟发觉自己飞到了水壶边上,险些掉进去淹死。
楚逍遥发觉徒弟果真继承了那一半的妖族血脉,气得差些闭过气去。可事到如今,吴不尘已经长到了这么大,再要淹死打死,竟也有些下不去手。只好掩面叹息,令人封锁消息罢了。
吴不尘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随意变成羽虫的变身术法可很不容易修炼,且练好了也限制重重。他生来白捡了一个天赋,实在得感谢亲娘。
而且,吴不尘变成蝴蝶的时候,竟然对花蜜树汁一类有了些食欲。吃东西能尝得出味道,这于他是件极为新鲜的事情,且左大夫也嘱咐过,吴不尘的内伤,也需吃些好东西调养。蓝扶玉无奈,身上常备了蜜汁,到了饭点,兑水喂蝴蝶喝。
学徒瞧着蓝扶玉和羽虫小夫人那副亲密模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蓝先生还真是体贴……不晓得家里有大夫人没有?”
蓝扶玉胡说八道:“十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做主给娶了一个,我在外跑生意,夫人在家里主持家务,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回。”
桌上的蝴蝶翅膀忽然竖了起来。
耗子精学徒用手肘戳了戳蓝扶玉,笑嘻嘻道:“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哪里比得了小吴夫人温柔体贴?反正这是外头,不如你就给他扶正了,带回去称作平夫人?”
蓝扶玉脸上一红,这话听起来,蓝扶玉倒成了个三妻四妾的混蛋男人,他只胡乱搪塞:“那都是空话,家里老人还在,我可做不了主。”
学徒还要再扯淡几句,却见里头的病人出来了,蓝扶玉忙捏了吴不尘的翅膀,领他去看病。
“上次给你们开的药,吃的怎么样?”
桌上一只蝎子晃了晃尾针,表示欢迎。蝴蝶已经懂得惯例,走上前去,让姓左的蝎子大夫上下敲打诊断病情。
蓝扶玉点了点头:“吃着不错,不尘这些天精神更好了。”
“噢。我摸着也像是,鳞片光滑,外壳坚硬,嗯,等会我再给你们换个药方,再吃三五天,当要大好了。”左大夫的尾针又缓缓竖起,“嗯……怎么脉象摸起来,有些心气郁结的意思?近来有什么忧心的大事?”
蓝扶玉心里一沉。沈空应一个月前才死于非命,吴不尘自己又成了蓝扶玉手里的俘虏,仰人鼻息地过活,偏偏还给他安上了一个如夫人的妾室名头欺负他,他平日里虽然不说,恐怕心里还是难受。
他担心吴不尘说漏嘴,只叹息,接过大夫的话头:“是,近来时局动荡,我们的产业也损失了不少,朝不保夕的……也都怪我亏待了他。”
蝴蝶晃了晃触须,却接了句话:“不亏待,郎君对我很好。”
蓝扶玉挑眉,只当他在大夫面前做戏,并不在意。
大夫是一只蝎子,因此也看不出什么好坏表情,她也只随意问了几句话,用尾针卷了笔,开了张药方。
“在想什么?”
蓝扶玉正等着药店抓药,却见吴不尘又换回了人形。他这些天做蝴蝶做得有些得意忘形,贸然变回人形,一时竟有些陌生,头发没束,散乱垂在肩头,时节已经快到过年,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轻薄单衣。只是少年的眉目依旧秾艳,粗服乱头,也不过平添几分小家碧玉的气质。
蓝扶玉想起他给吴不尘编的小夫人身份,不由得一笑:“什么也没想。”
吴不尘想了一会,趴到他肩膀上,绕着他的头发道:“你又笑什么?”
蓝扶玉捏他的袖子,叹气道:“在笑……你都忘了要怎么做人了,雪都下过几场,你怎么还是穿得这样薄?”
吴不尘眨眼:“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欺负我。”
蓝扶玉拍他:“污蔑!”
“不是怪你。”吴不尘拉过他的手,揉了揉手心的疤痕,“我当时的确对你有些不好。”
蓝扶玉被他摸得有点心痒,可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对着自己的俘虏如何腻歪,只推他站直:“你成了我的俘虏,才晓得良心发现?”
吴不尘看着他,平静的脸上被蓝扶玉看出几分委屈,他心里一软,又叹气道:“算了,不过是立场不同,换了是我,你恐怕已经死了。”
吴不尘在他肩头蹭了蹭:“真的?”
蓝扶玉拍拍他:“难道不该?你们雪中春信这一趟,怕是彻底被我毁了,你们这一队,便有两人死掉……”
他话说到一半,觉得翻起这些旧账着实有些危险,便打住:“过年之前,这边的人有习俗,到河边给逝去的亲朋烧纸钱。等到后天,我们给空应烧一点吧。”
吴不尘闷闷道:“嗯。”
蓝扶玉又觉失言,大夫先前才讲吴不尘心情不好,他又提这些故事,刚想讲点有趣故事打岔,却听吴不尘道:“从旧蔺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小玉只是带着我消闲求医……你的主人家,不会责罚你吗?”
蓝扶玉戳他的脸:“什么主人,我小时候当了奴隶又不是一辈子做奴隶了,放尊重些……那叫君主,懂不懂?”
“白玉京没有帝王,我的确不懂。”吴不尘摇头。
“啧,管你懂不懂……反正,现在白玉京进攻断南的力气已经在旧蔺开了头了,君上忙着调兵遣将联络各处,我这样的小兵,只要保住性命不被捏死便好。旁的大事,先不必掺合了。”
“噢……”
这话却有些古怪。蓝扶玉若是不用掺合大事,雪中春信恐怕要顺利得多。
他恐怕又说了谎。
吴不尘想了想,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蓝扶玉捂着领口跳开了,满脸通红,又小声骂他。
吴不尘淡淡微笑。心道他这副青涩模样,去演别人的丈夫,也是有些滑稽。
他正想着,蓝扶玉却又凑过来,狐疑地看着他:“先前左大夫说你心有郁结……你,你究竟是为什么不开心?”
吴不尘捏了捏他的鼻子,又笑:“唉,有意思的医师。我还不知道心有郁结是什么滋味,却已经患上了这症候。”
蓝扶玉皱眉:“左大夫胡说?可她给你开的药,你吃下去的确一天天精神好了。”
吴不尘心道,毕竟他本就没有什么病,要装病好,也并不太难。
“嗯……”他想了想又道,“或许,近来换了水土,我无情无感的缺陷也好了不少,竟然凭空长了颗能郁结的心出来?”
蓝扶玉正低头认真沉思,药铺伙计却道药已经抓好,他便转身进去算价钱。
吴不尘望向药铺门外。这座临水小城在妖族城主治下,虽然时有盘剥徭役,街面上却也不少见衣冠鲜亮的贵人。只是那些贵人也往往多了只狐狸耳朵、杜鹃翅膀、小猫尾巴等。
天光晴朗如玻璃,吴不尘一时有些出神。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若是忽略许多谎言与许多隐痛,他只是一只蝴蝶,而蓝扶玉只是一个……一个少年。
好像也是一段很好的故事。
“走了。”蓝扶玉嘀嘀咕咕,“这家店真是黑心,要不是我盯着,药材还要给我缺斤少两……”
吴不尘点点头,想想又道:“你说,对街的刘三郎送了两个他家的孩子过来,家里的凳子是不是不够用了?要不要我再做几个?”
作者有话说:
小吴小蓝暗流涌动的温馨日常……
第99章 庄生梦蝶
蓝扶玉租了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房子,院子里本来显得空旷,等他为了掩人耳目收些酬金看管邻居的小孩,却很适合用来给孩子们疯跑。
蓝扶玉一进门,三个耳朵边上垂绒羽的小孩便扑了过来,吵着要点今天的菜色。蓝扶玉挨个往他们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几个小孩夸张地哇哇大叫,转而去缠吴不尘。
吴不尘很是局促,只看着这些野性难驯的妖族小毛头歉意地笑,轻声和他们讲道理:“好了,好了,小公子小淑女找到座位,安静坐一会好不好?今天,我可以给你们做木头小马。”
一个咬手指的小女孩摇摇头:“不行,为什么要小马?我要小鸟,要前几天见过的那种,上了发条能飞起来的!”
吴不尘皱着眉苦笑:“那样的傀儡……很费时间,刘小姐得等很久了。”
“我也要我也要!”
又有别的邻居出门做工,送了新的小孩来,听得姓刘的小姑娘得了这样了不起的承诺,吵着也冲了过来。
趁着吴不尘被小毛头们包围,蓝扶玉赶紧闪身进了屋里。
他先去厨房做了些杂活,把生肉泡进水里,又切了些配菜,残剑阁的剑术训练果真数天下顶尖,蓝扶玉切菜切肉的刀工极好,连削土豆皮的手法都快得似戏法。
蓝扶玉将土豆丝铲起来,放到盆里备用,竟忽然有些挫败。
苍天在上,蓝扶玉学了这么多年的剑法,竟沦落至此,得靠着剑修的手法争分夺秒给一院破孩子烧午饭。
他抬头望了望,从窗户里看出去,还能见得吴不尘坐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用桌椅剩下的木片做玩具傀儡。一群小孩围着他坐成一圈,也不知吴不尘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令他们安静下来,好生玩几个做好的傀儡。
蓝扶玉笑起来,险些切了手。
玄都府独步天下的傀儡术,到了这地界,也只有打桌椅板凳,做小鸟小马讨孩子欢心的用处。
“啪。”
有东西砸到了他肩膀。蓝扶玉往地上一看,原是一只拔掉了箭头的袖箭。
他放下菜刀,擦干手。再往窗外再看了一眼,锁上门,往临河的柴房走了。
“步先生。”蓝扶玉朝来人打招呼,“别来无恙。”
步飞英从房梁上倒挂着瞪他,刀客眼下两圈乌青,脸侧还有些擦伤,看得出风尘仆仆:“你这些天倒是过得安闲,不用东奔西跑了,只带着那玄都府的小半妖养孩子。好意思问我有没有恙?”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忙上下搜了一阵,摸出几块碎银:“好了好了,就当杀了您的虎蛟的利息。”
步飞英不屑一顾:“不要你的臭钱。能骂两句魔尊大人跟前的红人,这可不是钱买得到的享受。”
蓝扶玉无奈:“骂吧,骂吧。好了,说正事,步先生既然来了,应是君上那边有了消息?”
步飞英冷哼一声:“让我骂我就骂?我偏不骂……你猜的不错。前些日子总算和雨悲谷那边的人谈好了,这座城虽然还是对她老人家不很友好,但水路总算是通了。你今晚子时收拾收拾,带着那小半妖,我领人带船来接。”
“噢……”蓝扶玉低头沉思,却疑惑道。“雨悲谷那群蛇妖怎么就忽然松了口?先前不是连好话也听不得?”
步飞英摊手:“时局所迫。白玉京的贼子,竟然都快把木云岭打下来了,雨悲谷自然晓得厉害。投了君上,他们这群妖怪,还是照样站着过日子。要是碰上白玉京的那些狗贼,只有被扒皮抽筋做法器阵材的地步。”
“木云岭?”蓝扶玉咋舌,“那地方离这里也就不到百里了……”
步飞英啧了一声:“对啊,你和那小半妖再不走,玄都府都能连带着你和他一起打包带走了!要不为什么派我来管你们两个小东西的事情?”
蓝扶玉点头:“辛苦步先生,辛苦辛苦。”
步飞英正要走,却被蓝扶玉一把抓住,险些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干什么?!”
蓝扶玉犹豫道:“我之前同君上说了,这次俘虏了吴不尘过来……吴不尘本性纯良,且身手高强,其实大为可用,她有没有说,我带他过去,要如何处置他?”
步飞英翻了个白眼:“这点小事。吴不尘顶破天了也就十几岁,再怎么天才也不过是个小东西,又没做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还能杀了他不成?”
蓝扶玉叹了口气:“所以……君上还没有准话吗。”
步飞英懒得废话,拍开他便要走:“实在不行,你说那小半妖是你找的丈夫,魔尊大人晓得你是个有本事的臣子,难道还要欺负你的家眷不成?”
蓝扶玉一怔,可远道而来的刀客已经消失无踪,只剩格外干净的一截房梁。
蓝扶玉的身份在旧蔺暴露是件不大不小的事。
因为旧蔺整座城被炸上了天,吴不尘又当了他的俘虏,这两个月赤殃细细查探下来,似乎这消息并未传开。等纷争过去,他或许还能回到白玉京供职。
不过,这便让吴不尘的位置显得很是尴尬。
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他既然做了别人的臣子,莫非还能违抗命令?
蓝扶玉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去想,转身去烧水做饭。
回到厨房,吴不尘却已经在灶上烧火。他做这个好像不太熟练,白净的脸上沾了些黑灰。
蓝扶玉忍不住笑:“怎么不去管孩子们了?”
吴不尘被他胡乱擦着脸,支吾道:“唉……小孩子真厉害……我有些怕他们了。”
蓝扶玉望向窗外,看见刚刚那个要小鸟的女孩正骑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板小马,小马哒哒哒走着,其他的孩子们各自举着自己的玩偶追赶她。
“你也是不错了,手真巧,还能制得住这么多小东西。”蓝扶玉大笑,“好了,别管火了,你帮我把肉切了,不然赶不上开饭。”
吴不尘无奈道声遵命,接过刀去干活。
“那个骑马的刘小姐,很有天赋。”吴不尘切到一半,想了想忽然道,“她还帮我调整了几个齿轮的位置。我像她这样的年纪,连师尊画的拆解图都看不懂。”
蓝扶玉多看了一眼那小女孩,见她骑着木马,将别的小孩呼来喝去,很有些大将风范:“既然你说有天赋,那想来是真的厉害……有意思,这地界,与玄都府隔着千八百里远,若不是你过来,她再长大五百年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等才能。不过,也可惜了,断南这边,可没什么偃修,她将来若要不辜负天赋,只能自学啦。”
吴不尘眨眨眼道:“她叫什么名字?我或许,能给玄都府写信,推荐她……”
蓝扶玉拍拍他:“想什么呢。妖族到了白玉京,不被扒了皮都是好的。”
吴不尘皱起眉头,切好了肉,低头加了葱姜水勾芡,搅到一半,他忽然又抬头:“其实,也不一定。玄都府既然能有我这样一个半妖做弟子,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真正的妖做弟子?”
蓝扶玉瞥他一眼:“你虽然是半妖……你师尊不也差些把你淹死吗?”
吴不尘摇摇头:“师尊是师尊的事情,我和他不一样。何况,师尊如果退任,下一任府君,应当就是我了。我或许可以努力一点,让玄都府的规矩变一变。”
蓝扶玉神情复杂,他想提醒吴不尘,他这时候落到了他这样的奸细手里,此生还能不能回白玉京都是未知数。
可吴不尘认真时的表情让他心里一酸,终究没说出来:“你就这样自信?玄都府府君的继承可也没有师徒传授的规矩。”
吴不尘向他一笑:“可是我很厉害啊。”
蓝扶玉哂笑:“你很厉害。可你要做府君,那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现下的兵灾迫在眉睫,死伤已经……罢了,难道远水解的了近渴?”
吴不尘看着窗外的小孩,轻轻叹了口气:“这十年,或许便这样过去了。可是下个十年,二十年,只要我和小玉这样的人在……或许总会不一样吧。断南和白玉京,或许根本不用这般互为死敌。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该死的人或妖,在白玉京和断南都有许多。”
蓝扶玉皱眉:“为什么我也要在?”
吴不尘眨眨眼睛:“小玉如果和我回玄都府,我不会将你是奸细的消息说出去的……噢,或许会告诉几个关键的人,但总之,不会要你因此碰到麻烦。”
蓝扶玉匪夷所思:“你想什么,我为什么要和你回玄都府……你是不是傻了,我是直属魔尊的暗线,你连这都不管,你把白玉京都卖了?”
吴不尘摇头:“不卖。正是因为小玉是很危险的暗线,才不能让你去残剑阁,得将你放在玄都府暗中看管。”
蓝扶玉气得发笑,戳他的额头:“我再怎么样也是残剑阁弟子,残剑阁就只有五个人,你要怎么弄到玄都府去?”
吴不尘摸摸额头,认真道:“你如果是我的道侣,自然可以留在玄都府。我会和师尊说……”
蓝扶玉涨红了脸,险些摔了碗:“什么道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道侣?!”
吴不尘淡淡道:“因为小玉是危险的暗线,我必须让你在玄都府被看管。何况……你不是很喜欢我吗?到现在都很喜欢我?”
蓝扶玉攥紧了拳头:“吴不尘!”
“诶?我在这里。”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深恨自己为什么要同他讲道理:“我为什么要回白玉京?我在白玉京只是因为魔尊需要白玉京的情报……我本来的立场就不对……很邪恶!我在白玉京,对你,对……对白玉京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小玉是很厉害的剑修。你在白玉京长大,却依旧没有忘掉自己来自哪里。如果我能保护你,等你长成了不得的仙君,一定能让白玉京和断南都变得好很多。”
“什么东西……”
“或许能让这个天下变成……再也不用让你、让空应……去送死的天下。嗯,刘小姐也可以去玄都府学傀儡术的天下。”吴不尘擦了擦手,用手肘戳戳他,“肉腌好了,是不是可以下锅了?”
蓝扶玉愣了一会,皱眉嘟囔:“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疯话……我先把锅烧热,你看着下油……我做你的道侣,你……楚逍遥难道不会把我撕了?”
吴不尘皱眉:“怎么直呼师尊的名字,小玉,你好没有礼貌。”
蓝扶玉翻他白眼。
吴不尘叹了口气,在心里原谅他:“师尊的确对我很严格。无情道修士要找人结为道侣,要么是为了联姻繁衍子嗣……”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往蓝扶玉腰间扫:“就算有傀儡术,大概也不行吧。”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不想理会他,往锅里倒了油,下了肉丝开始翻炒。
吴不尘戳他的背:“可是小玉是很厉害的剑修,把你留在玄都府,也很有用处。大不了,我告诉师尊,如果我不能和你结为道侣,我就立刻自杀……他大概不想我死,会同意的。”
蓝扶玉笑得险些没握住锅铲:“好啊,你自杀了,我去拜祭你,结果坟头忽然打开了,我跳进去……嚯,竟有两只蝴蝶飞出来了。这典故正合你的跟脚。”
吴不尘无奈,也笑道:“不错。既然我是黑色的蝴蝶,小玉可以当一只白的。”
蓝扶玉挥挥手:“碗给我,肉丝好了,先盛出来。”
“噢。”吴不尘顺带也将装菜的筲箕递过去。
蓝扶玉下了菜,热油遇水,哗啦啦一阵响。这地方口味嗜辣,一阵辣油鲜香引得他鼻子痒了痒,好容易忍住没打喷嚏。
吴不尘却蒙着脸,在背后打了一连串喷嚏:“好辣。”
蓝扶玉微笑,却又忽然沉了脸色。
……这样的日子,还真像人过的日子。
蓝扶玉放下铁锅,想了想道:“那个骑马的女孩子,是刘家的二姑娘。还没起大名,她奶奶起了个乳名叫瑶娘。”
吴不尘应了声,记下了,又伸了筷子挑了根菜叶说要尝。
蓝扶玉正要斥他没有味觉不知尝些什么,可他盯着火候正好的小菜,却想起一件古怪小事。
——他刚刚去见步飞英时,明明锁了门。为什么转头回来时,吴不尘已经在厨房里?
蓝扶玉怔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什么……小吴求婚……!嗯!
第100章 尾生抱柱
吴不尘睁开眼睛时,还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入了昏迷。身上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想来蓝扶玉不是将自己敲晕的,如此看来,他下毒的手法又有长进。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眼睛被黑布蒙了,甚至嘴巴也塞住,臼齿间还被细心塞了软垫,想来是防他咬舌自尽的手段。
有水声,身下的地面起起伏伏。吴不尘又嗅了嗅,猜想这是艘小船。
“他好像醒了。”
有往船舱搬运吴不尘的人低声道了句,口音很古怪。
“醒就醒了,反正跑不掉。”这声音是蓝扶玉了。
吴不尘在心里叹了口气,动用灵力试图化为蝴蝶脱身,可心里刚刚起了这个念头,便只觉心口重重一麻,险些又昏迷过去。
蓝扶玉冷笑一声:“吴不尘,不要想着耍花招了,这是专门对付妖的禁制,当年连应龙都锁得住,省省你的力气。”
旧蔺被毁之后,蓝扶玉本来道带着吴不尘晃荡了这两个月,他还算乖顺。可昨日竟又察觉他的小动作。
对待此人,蓝扶玉实在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将他药晕捆好,当作货物由步飞英的人手一同带走。
被绑成包裹的吴不尘扭动了两下,看不出心情如何。
听他这边喧哗,步飞英凑过来瞅了瞅:“嚯,绑成这样,你怎么不把他钉棺材里呢。”
蓝扶玉淡淡道:“时间来不及,要万无一失,恐怕这棺材还得拿铁水浇铸。”
步飞英挑眉:“有这么厉害?”
砰。
两个黑衣人正把吴不尘往船舱里拖,可他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扭来扭去,虽说反抗微弱,可夜深天黑,竟一时也失手让他滚了下来。
步飞英的船已经航行了两个时辰,此时小船正在江心,吴不尘竟滚了滚,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喂——吴不尘!”
蓝扶玉吓了一跳,忙往河里看。可吴不尘被捆得粽子似的,身上还挂了金属质的禁制法器,在水中还没扑腾两下,便咕嘟嘟冒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蓝扶玉踹开阻拦的步飞英,脱了外袍便往水里跳。
好险吴不尘加上法器也没有多沉,河水不算太深,还没等步飞英派人,湿漉漉的蓝扶玉便拖着沉甸甸的吴不尘爬上了甲板。
“你……你在想什么?我带你走又不是要杀了你,你就这样非要跳江自尽?”
蓝扶玉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往吴不尘脸上来两拳,可他似乎也被呛得厉害,取了嘴里塞的碎布只顾吐水,眼神迷离,看着颇为可怜。他狠狠瞪了一眼,不做声了。
吴不尘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只见视野里乱糟糟的桅杆船帆,陈设气质却不像商船。
不仅是那个了不得的刀客步飞英,或许别的船员身上还有武器。
那么……
他艰难地看向身边的蓝扶玉,少年的发丝都还在滴水,他脸色苍白,脸上怒意痛惜交加,看得吴不尘又有点害怕。
不过,他腰间的确还佩着他那把形状特别的剑,剑柄沾了水,在夜光中闪一点模糊的光。
吴不尘身上捆扎的绳子仍然没松,他想拉拉蓝扶玉也不成,只能整个人在他身边蹭了蹭,他张开嘴,极小声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蓝扶玉皱眉。
吴不尘一脸虚弱,呛得咳嗽了两声,又低低絮叨,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看不分明。
“要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蓝扶玉有些忧心他的状况,想了想,还是将耳朵凑近了。
吴不尘艰难地抬头,冰冷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
耳垂忽而一痛。
蓝扶玉猛地起身回撤两步,长剑立刻出鞘,剑尖稳稳地对准他的咽喉:“恩将仇报也要有个限度!”
吴不尘无奈地向他笑。
蓝扶玉本来察觉耳朵上有些湿意,还以为吴不尘咬破了他的耳朵,夜风一吹,才察觉那点疼痛如此轻微,远不及撕咬耳骨的痛意。
蓝扶玉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他微微一愣,又见吴不尘轻声说了句什么。他虽然依旧没有听见,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我只是想亲你。吴不尘说。
蓝扶玉心中百感交集,他叹了口气,拖着剑走过去:“你又发什么疯……这里不是——”
离吴不尘只有三五步距离之时,蓝扶玉的手腕却忽然极不自然地一动,仿佛是被强硬牵系的拙劣傀儡。
蓝扶玉忙把手往回撤,这个动作倒没有受到多大阻力,可刚刚那一动,已经让长剑在吴不尘身上划了一道。蜉蝣剑削金断玉,只是这轻轻一划,捆扎吴不尘的绳索便断了大半,只是似乎力道控制得不够好,血淋淋在他胸口也割开一道口子。
蓝扶玉大怒,心道这恐怕又是他体内没除干净的双丝网在作祟,拔剑便砍:“吴不尘,又是这等诡计!你算什么剑修!”
“抱歉,抱歉,我也不算完全的剑修,毕竟我——诶!”
吴不尘敏捷得过分,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他的剑锋,趁着旁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抢了两把长刀,一边抵挡蓝扶玉的攻击,一边砍碎了胸口那限制妖力的禁制。
这下可好,蓝扶玉一剑刺去,却眼睁睁见得还在流血的少年化为无数蝶影,眨眼消失,只剩下一只黑蝶,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向对岸飞去。
“……吴不尘。”蓝扶玉差些咬碎了自己的牙,周身十二道剑光显露,纷繁刺向那黑蝶去的方向。
“呃……!”吴不尘被一道剑气刺中,被迫恢复人身,又差些掉进江水,一手险险抓住船舷才没掉下去。
蓝扶玉拎着剑冷笑:“我早该像玄都府的传统学习,把你的手脚剁掉,到时候才会老实。”
吴不尘叹气:“玄都府的傀儡术做出来的义肢,比真的手脚还方便些,想来到时候也不会老实。”
“……废话什么。”步飞英总算反应过来,皱着眉指挥两个手下,“去,先把他手指头剁了。”
吴不尘瞥靠近的那两人一眼,手上却忽然使力,一拉船弦,整个人在空中背身划了道弧线,落地时恰踩中那两个倒霉的黑衣水匪。
“嗯……这刀不好,都卷刃了。让我试试——两忘!”吴不尘打了个响指,轻声召剑,一道墨色剑光冲破堆积如山的货物,顺畅地飞向他。
“诶,我就知道小玉会带着我的剑,多谢!”
“谢你的头!”
蓝扶玉提剑去挡,却只听得叮当一声,短剑掉在船面,而长剑仍旧回到了吴不尘手中。
吴不尘咧嘴一笑:“既然说了要小玉做我的道侣,我的剑送你一把,也算是信物。”
“言而无信的人,要什么信物!吃我的喝我的,一把破剑……卖废铁都还不回你的药钱!”蓝扶玉气得七窍生烟,十二道剑光眼见着困不住身法轻灵的蝶妖血裔,他咬咬牙,长发无风飞扬,手中蜉蝣伞一旋,冷蓝剑光疏忽变密,漫天杀机如网扑向红衣少年。
“唉……小玉还真是没变。”
吴不尘被剑阵包围,步飞英的手下一时也近身不得,只听嘈杂的金铁交割之声,先前激烈,而后渐渐沉寂。
蓝扶玉唇边滴下一丝血线,顾不得破阵的反噬,再次提剑,砍向吴不尘的面门。
吴不尘身上也挂了几处彩,脸上几道血痕:“唉,小玉,你如今厉害的多,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些呢?”
蓝扶玉一脚踹向他腰腹,吴不尘险些飞了出去,退后几步才站住:“你若是乖巧些,我早心平气和了!”
吴不尘笑了笑,又要与他拆招,却见一把长刀飞来,隔开争斗不休的二人,定在桅杆上入木三分。
“我让你们别打了,听见了没?!”步飞英一脸怒容,长刀指指吴不尘又指蓝扶玉,“我扯着嗓子吼都听不见,打起来什么都忘了?”
蓝扶玉皱眉:“吴不尘这等麻烦人物,如果不制服他,等会还会出大乱子。”
步飞英冷笑一声,转身用刀尖指向身后河道远方两三个明亮的火色小点:“那是你们来的方向。有意思,不过开出来这两个时辰,怎么烧起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
“……白玉京的人打过来了,看来木云岭还是没守住。他们烧了旧蔺,碰上这座小城,看样子也不想放过。”步飞英叹了口气,用刀背拍了拍吴不尘的侧脸,“你虽然也是个白玉京的贼子,可也在这城里待了两个月……跟我们开船回去救几个妇孺,干不干?”
——————————
等到步飞英回到原处,那座富庶小城,已经火光冲天,街道空空荡荡,不用说妇孺,连活人都只在角落里深井里才找到一批。
白玉京的修士跑的飞快,这小城不算战略要地,修士们在起火前便大半撤走,步飞英只找到几人。除了两个别派弟子,其余的竟全是玄都府修士,众人都认识吴不尘,发觉他失踪两个月竟还没死,都很惊讶。
吴不尘却什么也没说。被抓到的修士都被捆了手脚,安置在他和蓝扶玉先前的临水小院中。这地方靠着河水,只被大火波及,还没全毁。吴不尘踢了一脚地上倒下的小木凳,凳子烧掉了两只腿,却还看得出手艺娴熟。地上还有一只四分五裂的木鸟,许是被人踏过,零件洒了一地。
蓝扶玉看着水匪将幸存者带上船,点了点人数,不由皱起眉头:“不对劲,太少了。”
“哪里不对劲?”步飞英朝几个被绑住的白玉京修士吐了口唾沫,“太少了?怕是要么杀了要么烧了,反正不过是低贱妖邪……你也别站着了,把这几个要杀要放先处理了,城外还停着大批修士,我们得快些走,被发现了都得交代在这!”
蓝扶玉啧了一声:“不对,我们开船的时候还安安静静的,什么迹象都没有,要这么快全杀了……就算是死了,也总有尸体。”
他走上前去,认得正上船的一个老妇人正是那刘家的奶奶,忙拦下她道:“大娘,劳驾问一句……您家中的孩子们——去哪了?”
老妇人抹了把眼睛,颤颤巍巍道:“走了……都走了!有人放了好多只木头人进来,那木头人会用刀会用剑,手上还带戳,只要那戳一盖在肩膀上……被盖了戳的人就一下傻了,只晓得跟着木头人走!”
“什么……木头人……”蓝扶玉从未听闻过这等术法,“这是哪门哪派的造物,大娘您再想一想,是——”
吴不尘却打断他:“是‘给雨支风劵’,玄都府的傀儡,玄都府的禁术。和我用过的双丝网有些像,略差一点。盖上了这样的印记,一个时辰内神智全失,只会被设定好的傀儡牵引指挥。”
他忽而出神:“……这样精妙的傀儡术,要如此大规模地用出来。在如今的玄都府里,恐怕只有一个人做得到了。”
步飞英不耐烦道:“谁?”
吴不尘面无表情:“我师尊。”
蓝扶玉和步飞英对视一眼,年长的刀客犹疑道:“带走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做俘虏吗,要拿去要挟谁?”
吴不尘叹了口气,在地上一名玄都府修士面前蹲了下来:“这座城中八成的居民都是各族妖类……炼器、布阵、铸剑,或者制造傀儡。妖族的皮肉筋骨毛发脏腑,都有许多用处。”
他拍了拍眼前那名修士的手:“何师叔。我有重要情报禀报宗门,能否带我去见师尊?”
何师叔本名何雨胧,辈分虽高,修为却只平平,本是带着小队做些监督扫尾的杂活,却不想碰上了一群水匪。宗门中背负重望的小师侄,先前生死不明两个月,众人差些急疯了,这时候意外重逢,竟也混迹这群不三不四的人物之中。
何雨胧一时不知他是何立场,眼光只往蓝扶玉和步飞英众人瞟,犹疑道:“不尘……你,你这是,你这些朋友是怎么回事?”
“噢,忘了和师叔介绍了。”吴不尘轻轻一笑,向步飞英的手下们一指,“这些是情愿归顺于玄都府的困顿义士。”
步飞英皱了皱鼻子,什么也没说。
吴不尘又拍拍蓝扶玉的肩:“这位是残剑阁的三弟子,蓝扶玉,我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
小吴叛逆期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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