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信
吴不尘的确没有说谎。
初秋时分,青云便收到了来自玄都府的密信,信中道近来断南妖魔蠢蠢欲动,甚至胆大包天,已经绑架杀害了一名玄都府长老,细查起来,似乎有起兵袭扰白玉京的企图,特邀青云阁主往某某地与白玉京诸位仙君掌门共商要事。
残剑阁那时候虽然阔绰了些,可上下依然只有五个修士,算是小中之小的一个微型门派。白玉京众仙门要对断南妖邪有举动,竟然想得起叫青云这个小掌门议事,算是意外之喜。
等到蓝扶玉窗前的银杏黄了叶子,青云从玄都府回来了。她神色高深莫测,只屏退了门中众人,只拉蓝扶玉到书房说话。神情好奇的疤脸女子打量着第三个徒弟,还让他转了两个圈,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
蓝扶玉终于有些不耐烦:“师尊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青云拍拍蓝扶玉的脑袋,啧啧称奇:“哎,也真是长大了,想最开始捡你回来时,你还是那么小一个,连筷子都拿不好,不过这几年,竟长得这样好。”
蓝扶玉略有些局促:“……师尊。”
“好了,说正事。”青云随手拿起桌上信纸,弹了弹,挑眉道:“雪中春信一事,听那玄都府府君的徒弟说,他已经同你讲过?”
听她提起吴不尘,蓝扶玉不由得挺起了脊背,有些紧张,手心出汗:“是,吴……吴师兄先前与我提过一次。”
“噢,没想到小玉性子冷冷清清,却在玄都府也有朋友。”青云笑了一笑,“也难怪,府君的高徒既然肯为你推荐,也怪不得雪中春信这一回事,偏偏要从残剑阁挑一个你。这可了不得,毕竟若是白玉京日后要对断南用兵,你们雪中春信这二十四个人,便是先锋中的先锋,论功行赏起来,该是了不得的少年豪杰……旁的仙君长老,都挤破了头要塞自己的弟子进去,小玉竟然绕过了我这个师尊,先被内定。也是奇了。”
蓝扶玉咬着舌头,有些微的生气。
青云的言下之意,便是雪中春信挑中他,只是因为吴不尘与他亲善,好好一桩参与雪中春信的荣誉,倒竟然是任人唯亲……甚至是皮肉交易的肮脏题目。
蓝扶玉闷闷地嗯了一声。心中却道,自己虽然剑法修为还比不上师姐,也比不上吴不尘,可……大约也是当世一流的水准,且不说他最近两年好坏名气都多了不少,当年在岱舆会上,无论是否存在运气与诡计的成分,蓝扶玉的的确确赢过了吴不尘。
且不管那些虽然但是,蓝扶玉说到底也该是一个有些天赋本事的小剑修,被选入雪中春信,哪怕只是要他当一个卖命的打手,也算合理。
更何况,玄都府的吴不尘虽然当他是个朋友,吴不尘的师尊与同门上下,大约都对蓝扶玉没什么好感。他的意见究竟起了多少作用,却也不一定。
青云却好像丝毫没觉察蓝扶玉的心思,只是轻轻一笑:“罢了,气运和人缘,本就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小玉既然被如此重要的行动选中,自然要好好准备,等会同你师姐商量商量。你只记两件事便罢。
“一,莫要丢了残剑阁的人。”
蓝扶玉忍住没有翻白眼,点了点头:“嗯。”
“二呢……”青云捏了捏蓝扶玉的脸,挑眉一笑,“不要死了。活着回来。”
蓝扶玉被她吓了一跳,竟没躲开。
青云叮嘱他要细心准备,其实也是多此一举。关于雪中春信此事,冯小娥同赤殃早就与他翻来覆去议论了无数回。
青云给他的叮嘱有两条,冯小娥给蓝扶玉的目的却有三个。
其一,雪中春信那二十四个被送来断南刺探消息的少年,蓝扶玉需得与魔域众人里应外合,要么将他们弄伤弄死,要么吓破胆子道心破碎,总之无论是死是活,统统送回白玉京,切不可容他们探到什么真有用处的地形或情报。
若是蓝扶玉再有用一点,也能借此弄出些断南妖邪无法无天且神通广大的印象,要白玉京知道,这群青面獠牙的凶狠货色轻易奈何不得,若要近年举兵,不是明智之举。
其二,便是要蓝扶玉继续当年的那个小任务——观察吴不尘。
吴不尘不过一个眉目如画的俊俏少年,竟然在断南的魔尊与令尹眼中能与白玉京的战机相提并论,蓝扶玉感叹,两位也实在太看得起他这位友人。
但冯小娥总是有她的道理。
况且吴不尘近年也的确出色得厉害,蓝扶玉先前被青云支使太过,来不及听闻他的消息,闲下来才知道,吴不尘的同初心法已经修到了第五层,在玄都府内,能胜过他的也只有寥寥几个剑修长老。众人都道这将是一个剑尊苗子,甚至有望成为此世第一个飞升的修士。
这些声名赞誉,或许吴不尘并不在意,也或许他生性谦虚,在与蓝扶玉的通信之中,竟然丝毫没有提及。
紫衣令尹一脸忧愁,摸着魔尊的大尾巴唉声叹气:“懂了吗,小玉?你的这个相好,除了长得好看,本事也很是可怕。这样的剑尊苗子,日后长大了,且不论他自己的本事,追随者,仰慕者,熙熙攘攘,一个眨眼,一句闲话,或许都能左右所谓白玉京正道的共识。”
蓝扶玉皱起眉头,有了些不美好的预感:“那……那要如何,要属下设法破坏他修炼的根本?”
冯小娥哂笑:“小玉还是这么爱接话。你十六岁的时候,是问我要不要杀了吴不尘,到了如今,却只问是不是要让他修行修得没那么好。年纪渐长,小玉越来越心软啦。”
蓝扶玉脸上红了一红,只低头道:“先前没有和他交手,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看来,要杀了他……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
冯小娥只是轻轻一笑,接着道:“第二条便是这样。你说的不错,雪中春信这一行人,旁人或许略用点手段就能打发走,吴不尘却是难办,你不用想着对他动手。”
蓝扶玉皱眉:“若是不对吴不尘动手,等到所有人都或伤或……病打道回府,那就该只剩下我和他了。”
狐狸魔尊探头过来,晃了晃耳朵:“这样不好吗,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呢。”
“不,不是不开心……”蓝扶玉摸了摸耳朵,“只是,只剩下属下和他……是否太容易暴露身份?”
冯小娥又笑:“这不用担心,你不动手,我们总要安排陷阱机关让他无法行动,实在没法子了,劳烦小玉施个苦肉计,吴不尘总要费神把你送回残剑阁……说远了,这些细节日后再议。”
赤殃打了个哈欠:“就不能偷偷将他们都杀了吗?”
冯小娥捏了捏她的耳朵尖:“当然不行。总不能全都死掉了单单剩一个小玉活着,这样目标也太明显,好容易让小玉混进了白玉京,又要给他换一个身份,不划算。”
蓝扶玉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她又道:“所以呢,至多能杀的,只有一半罢了,小玉,对不对?”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轻轻点头。
过了秋分,蓝扶玉才又见到吴不尘。
为避免打草惊蛇,雪中春信一行二十四人,被分成了六个四人小队。吴不尘那一队称作“天枢”,四人里一个青十二峰的医修,一个孤玉山的刀修,再配一个离朱宗的阵修。这是十分完美的搭配,看得出吴不尘这个领队的确受人爱重,小队中既有人冲锋护卫,也有医师治疗,还捎带阵修观察地形破解阵法。
蓝扶玉这一队名叫“天璇”,却不那么平衡。担任医师的是个灯影湖的小弟子宋重思,灯影湖修士大多擅长暗器,对毒药也算有心得,便勉强做了半个医生。另还有一个鉴水宗的符修方红绡,她还挺会弹琴。
天璇中的两位陌生些的朋友,本事都五花八门,究竟有何种用处,却一时半会不好想见。不过,最让蓝扶玉头疼的,却还是不那么陌生的朋友,兼天璇小队的领队——沈空应。
平心而论,蓝扶玉对沈空应虽没有什么好印象,倒也不算十分讨厌他。他本就要设法将雪中春信众人全部灰溜溜滚蛋,对沈空应多些留心,也不过是设法为他量身定做一个陷阱。
可沈空应看起来真的很讨厌他。看见蓝扶玉时只是哼一声示意自己没瞎,与他谈话时只是爱答不理。
蓝扶玉心道无奈。
沈空应很敬爱吴不尘,沈空应不太聪明,大约没有察觉,可直觉或许也隐约告诉他——蓝扶玉是安放在吴不尘身边的一颗祸根孽种。
他知道自己实在很坏,便觉沈空应点态度情有可原,不与他计较。
蓝扶玉到渡口小镇时,已经有三四个小队提前渡江去了断南,吴不尘作为雪中春信的主事者,还要顾着接待剩下的人,因此还未动身,倒来得及与他见上一面。
他的生日这时候已经过了,蓝扶玉正好借此机会将礼物捎过去。他在残剑阁与冯小娥处有两份差事,倒也因此手头十分宽裕,买栋五进的清幽宅院送他都不算什么。
可蓝扶玉思索良久,始终没有想到吴不尘究竟对什么有兴趣。吃食茶叶他吴不尘不出味道,金银配饰他也并不在意,就连剑谱心法,吴不尘也总是淡淡的,毕竟他是个少年天才,这些外物并不十分重要。
先前两年,蓝扶玉只是中规中矩送了他白玉剑穗。可前些日子,蓝扶玉生辰时同吴不尘见了一面后,他自认两人的关系从此要更……更要好一些,或许礼物也该更投其所好。
他想来想去,只想到吴不尘似乎喜爱鲜亮服色,可若要去给他挑一件好衣服再众目睽睽之下送出去……未免有些,太明目张胆。
无法,想到吴不尘的师尊是玄都府的傀儡师,他似乎也有些格外精巧的手艺,蓝扶玉挑了一套刻刀,刀刃漆黑,刀柄上了红漆,用泥金填出蝴蝶的纹路。
不过,这礼物倒是没能送出去。
秋分之后,天气转凉,渡口小镇遍植古松,绿意不改,可地上的黄叶枯叶也渐渐多了。蓝扶玉向江边的竹楼行去,踩碎的枯叶点点碎响,风吹起他鬓边碎发,挠得脸颊痒痒。
蓝扶玉立在竹楼门口,小小打了两个喷嚏,他见此楼大门紧闭,无人来往,正有些犹豫,抬头却望见一扇窗户没关。
高挑的少年正倚着窗户品茶。或许因着场合,他这时候的打扮少了几分明艳,一身黑衣只有领口袖角处沿边多了暗红的回纹,贴身那层衣料连脖颈处都遮去,还添了手衣。只有食指拇指处露出点白皙颜色。少年正看着屋内微笑,嘴角上扬,一双桃花眼却是古井无波,看不出悲喜。
蓝扶玉微笑,心道此地已经是断江之畔,离所谓魔域不过一江之隔,吴不尘等人议事却还忘了关窗,未免过分疏忽。
好在魔域派来的奸细是他自己,若是更穷凶极恶的人物,总该有流血丧命的故事了。
蓝扶玉抬头,朝那人招呼:“吴不尘!”
作者有话说:
小蓝小吴重逢……!
第82章 秋分
竹楼上的小宴席摆了八个位置,正是天枢与天璇两队。
众人都是年轻弟子,也多有相互之间早相识的,蓝扶玉到时,只见得众人吵闹调笑,有划拳拼酒的,有拿着烧鸡翅膀胡言乱语的,两个医师更躲在角落里斗蛐蛐。
所谓白玉京的仙家气派,实在没见到半点。
隔着一屋吵闹,吴不尘坐在窗边朝蓝扶玉歉意地笑:“小玉,你来了,抱歉……嗯,大家有些太开心了。”
蓝扶玉嘴角抽搐,捏了捏袖子里装刻刀的木盒:“不妨事,我来的怕是有些晚了。”
“不晚不晚,空应他还没有来呢……”
吴不尘正要拉蓝扶玉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却忽然探过一只手,按住了椅子:“堂兄,我已经到了。”
沈空应微皱眉头,看向蓝扶玉,也不言语,便在吴不尘身旁的位置坐下。
蓝扶玉点了点头,朝他翻了个白眼。
吴不尘似乎察觉了两人的不睦,尴尬轻咳两声,引蓝扶玉在沈空应右手边坐下:“好了,小玉,你这回是在天璇这一队,空应也是这一队,空应还年轻,也是头一回到断南来,还需要你多加照拂。”
蓝扶玉叹了口气:“沈公子这样的人物,说要我照拂,实在当不起。”
沈空应冷笑一声,正要捧了茶杯喝茶,手腕却被吴不尘的筷子敲了一下。
“空应,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吴不尘看着他微笑,“这点礼貌都忘掉了?”
沈空应似是被堂兄抽得有点痛,他咽了咽口水,神色却好像高兴了些,抿嘴对蓝扶玉道:“哪里哪里,蓝公子的名声,我远在千里之外都有所听闻,我们天璇这一队,宋重思天真烂漫,方红绡不擅打斗,若是碰上险境,只有我与蓝兄分担了。”
蓝扶玉并不喜欢客套言语,只勉强点了点头,疑惑地朝吴不尘投去一眼:到底谁想出来,让和残剑阁不对付的沈空应与他这个残剑阁的独苗放在一队?
吴不尘苦笑,不置可否。
天璇四人各自通报了姓名来历,除了沈空应,另外两人却不难相处。宋重思是个圆眼睛粗眉毛圆鼻子的青年,看着十分可亲,方红绡文文弱弱,一派淑女姿态。
吴不尘同他们细讲天璇所负责的任务,蓝扶玉听的昏昏欲睡,只在心中默念如何解决这天璇三人。
首先是要让略懂医术的宋重思离队。这倒不难,用暗器的灯影湖弟子,对付人族修士便罢,碰上体型庞大本领难测的灵兽恶妖,却显得有些文弱。
天璇这一队,本要渡江后留在断南离州,调查此处地形势力,尤其是离州的一座镜湖,此地异常神秘,白玉京对此地知之甚少,正需天璇细查。
离州还算是赤殃治下,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只五百年恶虎。蓝扶玉先前去劝过那只老虎,塞了不少贿赂令它不要将宋重思嚼嚼吃掉,只略伤得他不能动弹便罢。
等到宋重思受伤,他自己治不了自己,也无暇再当这个医师,便很方便蓝扶玉动手脚。方红绡虽然早已辟谷,却对口腹之欲贪恋得厉害,此时正抱着烧鸡啃得两眼放光。
对她下毒,应当极为方便。
毒药的剂量蓝扶玉百般斟酌过,死不了人,只要方红绡被毒得昏昏沉沉,便顺理成章派她与宋重思一同离开断南。
至于沈空应……蓝扶玉撑着脸漫不经心地打量他,这个少年长相与吴不尘有两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只是一派冷肃,冷冷清清,眼角眉梢的弧度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倒是很标准的一名玄都府无情道。
这样的小家伙,要怎么处理?无情道自然也懒得吃饭喝水,要下毒不那么容易,他的身手看样子也不错,不好贸然设计……
蓝扶玉正盯着他出神,却看见沈空应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小玉。”吴不尘唤他,苦笑一声,“怎么走神了?”
蓝扶玉清了清嗓子,还未答应,只听得沈空应冷笑一声:“自然是瞧不起我等的安排规划,蓝兄另有高见吧。”
这话火气不小,方红绡连鸡腿也不啃了,只和圆眼睛的宋重思对视一眼,双双收了声。
蓝扶玉磨了磨后槽牙,心头毛毛冒了些火:“那倒不是,只是忽然发觉,好久不见沈小弟,竟没察觉,小弟已然出落得这般俊俏,这身玄都府的衣衫也甚合身,身段也相当窈窕。”
沈空应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上来,话是说不出来了,被茶水呛到,只一连串咳嗽声,恨恨指着蓝扶玉:“你……你……你!”
“我,我。我在这呢。”蓝扶玉耸了耸肩,正要接着嘲讽,却忽觉一道冷冷眼光扫了过来。
他诧异地看过去,竟发觉那是吴不尘,吴不尘双手撑着下巴,正看着他淡淡微笑,漆黑的桃花眼中却毫无笑意。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忽而有点心虚,啧了一声:“开个玩笑罢了,我听着呢,南洞城和镜湖是一定要细查的,等从镜湖回来,在溪北山与天枢汇合……然后呢?”
吴不尘看了看他,也只是轻笑,指了指桌上地图一角:“小玉倒也是没有走神太多。总之,与天枢汇合以后,如果一切顺利,这大约是一月之后,玉衡小队要是没有拖延,也该在此处等待,众人可以稍作休整,再……”
蓝扶玉又想打哈欠了,他迷迷糊糊想:等到了几个小队汇合之时,正好往他们身上放些孢子,鬼伞云蕈的孢子,足以让众人无法行动了……再然后,再然后……
总之,吴不尘细细将任务目标与已知的风险讲了一通,蓝扶玉也在发呆时将如何下毒陷害制造陷阱的种种计划反复盘算。如此心怀鬼胎一个半时辰之后,总算会议结束,几个修士欢呼起来,又捧着酒壶棋盘蛐蛐罐欢天喜地去了。
蓝扶玉看得好笑,第二日便要启程到所谓断南魔域中拼杀,眼前几人却只当是踏青春游一般轻松。
白玉京企图的是一场战争,战争的第一批先锋,却是这样一群天真活泼的少年。
蓝扶玉淡淡生了点惆怅,他与这些同龄人无仇无怨,其中某人,与他还有些恩义,并不想他们落下残疾抑或惨死。
只望一切顺利,永远不用到那一步。
他同众人告辞,回了安置自己的客房,只道要休息。
刚要放下窗帘,却又瞧见一个不速之客。
吴不尘坐在他的窗口,一脸淡然,仿佛翻窗爬墙本就是人类生活中十分正常的一样拜访礼仪:“小玉,晚上好。”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晚上好。”
“不问我来做什么?”
蓝扶玉笑了一声,拉吴不尘从窗边下来:“你从来是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哪里管得了半点?”
吴不尘坐在蓝扶玉屋中小凳上,慢慢将手衣扯掉:“唉,这样听起来,小玉对我倒是很有怨气。”
“好了,好了。”蓝扶玉摸摸他的头发,又捏了捏袖中的礼盒,心中微微一动。
花前月下,无逾我墙,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如今虽然无花也无月,论起道理来,大约也不会太错。
上一次亲近过,却也是数月以前……蓝扶玉咽了咽口水,脸上有了些绯色。
“你现如今已经过了生日,倒是比我还大一岁,说话怎么一点也不沉稳?”
吴不尘偏过头看着他:“小玉不问,我却一定要说了。”
“嗯?”蓝扶玉靠着床边,等他的下文。
“小玉……如果喜欢空应,最好也不要去与他亲近。”吴不尘平静道,“他道心坚定,大约不会喜欢你,但是万一有这样的风险……作为兄长,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的死紧:“吴不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轻微的慌张:“就算不是喜欢空应,而只是爱好玄都府修士这般的气质姿容,也最好不要选空应,他还年轻,对世事了解不够深……”
蓝扶玉忍无可忍,上前两步,扯着吴不尘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吴不尘,不就这几个月没见,你怎脑子里的病症怎么越来越重了?”
吴不尘皱起眉头,去掰他的手:“小玉,你说话好难听。”
蓝扶玉翻了个白眼,丢开他:“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怎么就喜欢上沈空应了?”
吴不尘摸了摸手心,看向一边:“先前讲话的时候,小玉一直盯着空应看……空应都有些不舒服了,你又要调戏他,说他长得好看……说不是喜欢也对,小玉年轻,血气方刚,看到空应,一时动了些风月心肠,也不怪你……啊!”
蓝扶玉气得火冒三丈,扯住了吴不尘的脸,强行让他闭了嘴:“你想什么呢?!”
吴不尘含糊道:“想你。”
蓝扶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我对你弟弟没有半点心思……我路上累了,发了会呆,沈空应那个样子,看着就生气,我忍不过说两句玩笑的气他。怎么就想到了这里?”
蓝扶玉骂到一半,却忽然起了个念头:自己不过看了沈空应两眼说了些轻浮浑话,吴不尘便要翻了窗户来讨说法,莫非……
他是吃醋?
蓝扶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小初恋吵吵闹闹……无情道堂弟惨被波及!
第83章 借口
“唉……”吴不尘露出点苦恼的神色,“你不过说了两句话,空应回去之后却拉着我哭了好久。”
蓝扶玉一愣:“他有病吧?”
吴不尘啧了一声:“暂时应该没有。空应知道我与你之间……较寻常的友人更要亲近几分,本来就对我有些微词,又自觉被你调戏了。一时觉得……觉得,你有些……轻浮。”
“真哭了?”蓝扶玉匪夷所思。
吴不尘点点头,拿着蓝扶玉桌上的笔架把玩:“他总觉得我被玷污,如今自己也难逃魔爪,唉,很是难过了一会……我劝了好久才劝好。”
吴不尘心想:沈空应其实也有些无理取闹。
他们修行无情道,若是道心坚定,自己从不动情,怎么会在意旁人的眼光?蓝扶玉是个很有趣友善的朋友,若是他真的看上了沈空应,与他有些交往,也不算辱没了沈空应的门楣。沈空应这般自矜身份的死板孩子,被旁人真真假假夸赞几句漂亮,心思便浮泛起来,为了自己的无情道修不成哭天抢地。
要是玄都府人人都像沈空应这样,若是那些妖邪要对付玄都府的修士,直接派些合欢宗的豪杰便好,一人捧着脸亲一下,这下人人心荡神摇道心破碎,玄都府早该完蛋。
话是这么说。吴不尘听着沈空应语无伦次地将蓝扶玉描述成天字第一号采花大盗,将堂兄蹂躏欺辱了之后还不够,甚至要将玄都府上下一一玩弄个遍,上至近来腰椎有了些毛病的楚逍遥,下至今年才七岁的小师妹,贪馋无情道剑修禁欲美学的蓝扶玉一个都不会放过……
吴不尘虽然只道沈空应大惊小怪,可听着他的编排中蓝扶玉那色中恶鬼的模样,心下却还是多了几分烦闷。
究竟为什么烦闷,吴不尘没想清楚,他只当沈空应太吵,便抓住他,用衣服塞了他的嘴,再捆了手脚丢到一边,自去找蓝扶玉理论。
蓝扶玉冷笑一声,心中很是失望。
他本来道吴不尘如那些不入流话本中说的一样,开了荤之后就认准了一个人做自己的丈夫,竟然战胜了什么半妖无情道的本能,真切有了活人的情感,吃起醋来。可如今看来,吴不尘依然是无情无感,不过是看着一个脑袋更加有病的弟弟被蓝扶玉调戏了,跑来讨个说法。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去:“你说的倒是好听,怎么,我若是就好玄都府的无情道这一口,玩完了你还不算,还要欺负你弟弟,你非但不怪我,还要想办法来纾解我这点色心?”
吴不尘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蓝扶玉,还是拿不准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心中那点毛毛雨似的烦躁更多了些。
“……小玉这话,有些没道理了。”吴不尘叹了口气,“我能支配的,不过是我自己的身体。”
他指了指胸前:“我自己,小玉想怎么使用都可以。可是旁的同门师弟等等,你得自己去问他们了。不过,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问了。”
蓝扶玉哼了一声:“为什么不要问?”
“因为要向无情道修士求欢,听起来非常的冒犯。”吴不尘皱着眉头微笑,“小玉虽然修为剑术都是我们这一代的翘楚,可若是碰到资历更高的前辈高人,若是一言不合被杀害,恐怕也无可奈何。”
蓝扶玉气笑了:“你倒是个好脾气的贤惠人物。我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家伙,碰了你还不够,还想着你弟弟,你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吴不尘一愣,不由转过了眼睛:“生气……应该不会吧。”
他修得神思清明毫无繁杂邪念,蓝扶玉却要生气了:“……好啊,太好了。”
吴不尘沉思半晌,还是忍不住又问:“小玉……空应先前哭诉的话,我觉得恐怕有些夸大,还是想问你……你真的这样贪馋情欲?”
蓝扶玉无可奈何,凑到他跟前,弹他一个脑瓜崩:“馋什么?贪什么?我又不是合欢宗的,一年不和人睡觉就要爆体而亡!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和你说了……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贪图你好看!”
吴不尘揉了揉额头,觉察出蓝扶玉这其实是否认,心里莫名松快了些,又小心翼翼问:“小玉其实嫌我长得不好看?”
蓝扶玉怒极反笑,索性捧着他脸亲上去:“你要是都算不好看,天下的人十有八九都得丑得自尽。”
吴不尘抱着他蹭了蹭:“不是因为我好看……那又为什么喜欢我?”
蓝扶玉轻轻咬他的耳朵:“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要是知道了,不就可以不喜欢你了?省的一天到晚多这样多的麻烦。”
“噢。”吴不尘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蓝扶玉的衣带。
“……你干什么?”蓝扶玉发觉他的动作,忙抓住自己的腰带。
“嗯?我以为小玉会开心的。”吴不尘歉意地笑笑,又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刚刚那样揣测你,对你不起。”
“而且……”吴不尘微微垂眸,按住蓝扶玉腰下衣料堆叠的褶皱处,揉了一下,“小玉,好像有些兴趣呢。”
“你……”蓝扶玉咬了咬牙,按下心里那点不清不楚的热望,推开他,“这竹楼的墙这样薄,隔壁躺得就是你弟弟,可不是说着玩的!”
吴不尘淡然道:“空应早就知道了。他不会告诉师尊的。”
无情无感的无情道,自然连所谓羞耻之心也不会有。蓝扶玉无奈,捏他的耳朵:“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真的让他听完……你这时候又不担心他的道心了?”
“嗯,你说的有理。”吴不尘沉思一会,点了点头,规矩坐了回去。他看了看窗外,神情欲言又止。
“怎么了?”蓝扶玉察觉他神色异样,也走了过去,按在床框上看窗外夜色。
正是秋时,天高云淡,山外一点残留的暖色余晖,夜色也只是轻薄的淡蓝色,几粒小星闪闪烁烁,月亮是极细的一弧,像是画中人的眉梢。
“小玉,你觉不觉得很奇怪。”吴不尘撑着脸,抬眼望着窗外,“你在的天璇,空应还是个会哭闹的小家伙,小玉也只有这样大,宋重思今年也还未及冠,这甚至还是方红绡头一次出远门。天璇是这样,雪中春信的其他修士,也不过这个年纪。”
“你这样说,听起来倒像是多么老成似的,你不也这么大吗?”
“对啊,我们都还小呢。”吴不尘淡淡微笑,“却要为正邪两道的大战做先锋了。”
蓝扶玉怔了半刻,心中微微一酸。
“雪中春信并不是真要我们去喊打喊杀……”蓝扶玉想了想道,“也不过是探一探断南这边的底细,画点地图什么的,用不着玩命。究竟要不要打起来,也并不一定。”
“真的吗,小玉这样想?”吴不尘轻轻叹了口气,“你瞧,天璇里,你和空应,都是一等一的剑修。方红绡的琴音,更是能提升修为战力的功法,就连宋重思也极擅用毒。每个小队,就算任务和去向不同,至少也在四人中安插了两个剑修刀修这般的战力。究竟是为什么,恐怕……终究是有动刀的境地。”
“说不定只是要我们做个护卫。”蓝扶玉拍拍他,“别乱想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自己心里有数,没碰到穷凶极恶的妖邪便不拔剑,碰到了打退便是,就当到断南踏青春游一趟,不好吗?”
吴不尘又沉默了一会,他微笑起来,站到窗前,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焦黑房屋:“说起来,真让白玉京的几位大人物动了起兵心思的契机,小玉知道吗?”
蓝扶玉有心转移话题,自然摇头:“我孤陋寡闻,只等你讲了。”
第84章 钓诗
“断江天堑分隔南北,断江之南一向被视为魔域,所谓妖邪盘踞之地。”吴不尘叹了口气,“白玉京与断南这两处,成百上千年来数次打得头破血流,也将彼此视为死敌。不过,这样的想法,其实相当浪费。”
蓝扶玉听他讲这些众人皆知的故事,正有些无聊,听他末尾那话,耳朵却竖了起来:“如何浪费?”
“两千年来,断南与白玉京各有胜负,虽说有些例外,可到末了,断江之南还是那么个模样。断南妖邪自己便要攻伐不休,并不差这点流血兵灾,可白玉京白白浪费这么些人命财物,到头来也没得到什么。实在可惜。”
蓝扶玉听得微微皱眉:“白玉京不差这些?那也不一定。修士活得那样长,且不说收养徒弟了,还总有仙君动了心思生一窝小仙人,子子孙孙无穷尽——噢,就像你家。生了这样多,要是不每过百年死上一批,哪里来的机会升官发财?再多下去,白玉京自己便要杀起来了。”
吴不尘一愣,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出乎意料:“……小玉,的确见识要远远高于庸常众人。”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他同吴不尘闲话时下意识有些放松,竟一时忘了三缄其口的道理。作为白玉京修士,他这话很算得上没心没肺,蓝扶玉摸了摸脸,讪讪道:“你别听我胡说,我就是和你闲话。兵灾战祸,我也不想看见。”
吴不尘并未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白玉京,或者说,玄都府,在真的起了举兵的念头之前,倒也有人动了通商交往的心思。喏,你瞧那边那栋烧光了的房子,当时在断江北边的这座古丘城,也买了栋楼,专管此事,称作钓诗处。”
蓝扶玉微怔:“是吗,我竟没听说。”
却不只是作为白玉京无关紧要的微末小修士没听说。作为直属于魔尊与令尹的暗线,若是白玉京真有与魔尊合作的谋划,他总该知晓些蛛丝马迹。
“那房子都烧光了,小玉难道猜不到此事的结局?”吴不尘偏了偏头,“本来是一桩好生意啊,断南本有些稀少的矿物,他们连年打仗,没空也没钱开采,白玉京资助了那边的领主,好好采矿,这样也给那些小妖小魔些糊口的工作。”
蓝扶玉挑眉:“……这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断南虽然叫做魔域,倒也没有什么魔……至多不过是成了魔修的人。”
吴不尘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是我孤陋寡闻——不过,断南的第一个魔尊,不就是世上第一个天魔?听说那位天魔大人与妖族人族都生了不少子女,这些子女又生了许多,倒最后弄出一个魔族来了。魔修也不是什么容易的道途,稍有不慎便要死掉,断南有这样多的魔修,看起来那边的居民很有这般的天赋,说不准,那就是些魔族后裔呢。”
蓝扶玉嘴角微颤:“哪有什么魔族……那天魔魔尊被他的小儿子弄死了,这个小儿子似乎是人族与天魔的混血,对所谓沾染了天魔血统的人物恨得厉害,当了魔尊后,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弄死一大批,又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魔族早死了个干净。”
吴不尘听的入迷,愣了一会才微微点头:“小玉对断南的这些故事,还真是了解。”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耳朵,确信眼前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吴不尘两只大眼睛里只是纯洁的求知欲,并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套话企图,心下放松了些:“你不是也知道吗,我起了这个名字,本就是断南来的人。”
吴不尘笑了笑,露出一点尖尖虎牙:“也是。不过,那第二个天魔魔尊,是否是称作玉蝉公的那位?”
“嗯。他在断南这边,被称作云灯君……”蓝扶玉正要问他怎么知晓这些,却恍然大悟,“对,似乎便是被你家先祖沈珠仙君设计杀死的那位,难怪玄都府知道这些了。”
吴不尘点了点头,却不说话了,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仿佛这掉漆的旧木头有什么值得参悟的玄机。
蓝扶玉看他模样有些不寻常,微微皱眉:“不尘,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吴不尘忽然抬头,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笑起来:“小玉,这是你第一次叫我不尘。”
蓝扶玉张了张嘴:“……你,你要是嫌不尊重,我……我以后不这样……”
吴不尘笑成了一团:“要论起那些礼法,再不尊重的事情都做过了,小玉这时候却要担心起来。没关系的,小玉,我挺喜欢你这样叫我。”
蓝扶玉的脸有些红,他摸了摸鼻子,却又忽然意识到话题竟又被吴不尘不动声色转开了。他微皱眉头,重复了一遍:“不尘……你刚刚,想说什么?”
吴不尘抬眼,淡淡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说,小玉怎么知道我有想说的话?”
这话语间,却有些微妙的距离,蓝扶玉一愣,小小生了点气:“你不想说,便也不用说。”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戳戳他:“其实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些傻话。”
蓝扶玉哼了一声:“傻话不啥话,你既然都提了,若是不告诉我,岂不是吊我胃口?”
吴不尘叹了口气:“只是想起你刚刚讲过的玉蝉……云灯君。这位魔尊,他是半人半魔,如你所说,深恨所谓魔族,将所谓亲族屠戮大半。我却也是半人半妖,现如今……”
他忽而笑了一下。
“我却也要领着白玉京的人去斩除妖邪了。”
“小玉……这难道是什么奇怪的规律?凡是和人族混到一块的后裔,都要想尽办法抹掉自己非人的那一半?”吴不尘按住了扶手,“这样才能让自己演得更像人类一点吗?”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却没想到吴不尘的心思这样微妙,他心下复杂,琢磨了几番说辞,慢慢道:“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当年的云灯君,他连自己的亲爹都杀了,想必天魔的始祖没给他什么好记忆,厌恶魔族,便也情有可原。至于……”
蓝扶玉探身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在手背摸了摸:“没有什么像人类或是不像的说法。人本来就有无数种模样,高尚的,低微的,暴躁的,和善的……像妖族的人,像天魔的人。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便是什么,用不着他人评价。”
吴不尘沉默一会,又微笑道:“我倒也不会难过,小玉不用安慰我。”
蓝扶玉叹了口气:“不难过就好。好了,和你说了这么多的废话,你还没有讲清楚为什么大人物们起了打仗的心思?当年白玉京要和断南通商,最后弄得一塌糊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唉,是我话多。也不算复杂,当年白玉京和断南领主商量好开矿等等,又或者,有些十恶不赦犯了罪的恶妖,若是杀了埋了白白浪费,关起来又是隐患,便将他们处刑之后的妖丹皮毛血肉等等,能炼制丹药制造法器的,也做原料卖到白玉京去。”吴不尘捏了捏蓝扶玉的手,“白玉京也省了捕杀妖族或是费劲在秘境里饲养的功夫,大家都开心。”
蓝扶玉听出些不对劲。
若是囚犯的尸体能光明正大地分割售卖有利可图,天知道世上会多多少囚犯?说到底,十恶不赦这个帽子,若是旁人想戴上去,也不那么容易摘下来。
但他不好在断南的话题上再帮妖邪说话,便咽下话头:“然后呢?”
“然后?听师伯他们说,断南的领主答应得好好的,可少数明事理的还是抵不过整个断南那些凶恶蠢笨的暴徒。大约是五年前吧……在断南那边商谈调查的白玉京修士被暴民突如其来捕获杀死。 ”吴不尘皱起眉头,“连尸体都没有还给宗门……另一边,在断江以北的这座古丘城,好端端一座钓诗处也被妖邪潜入,一把火烧了干净,惨死了好几个修士。”
他又叹了口气:“死在古丘城的前辈们,运气好点,尸体虽然被切碎了,还是还给了玄都府,师尊当年领着我去看过。唉,所谓血海深仇。”
若是此事发生在五年之前,作为修士的蓝扶玉并未听闻,倒算是合理。毕竟五年之前的残剑阁,还在青云投资失败,众人每天愁米下锅的愁云惨雾之中。
不过,作为魔尊暗线的蓝扶玉对此事全不知晓,却有些古怪。吴不尘叙述中只道所谓断南领主,或许与白玉京合作的妖族领主,并不是赤殃麾下,不过是几个割据一方的白石妖族领主等。
这却有些倒霉。明明是断南十四州五百七十城中随便几个领主同白玉京做生意遭了祸事,白玉京的大人物们怒火上头,兵灾汹涌,却是要席卷整片断江之南的土地。
蓝扶玉止了思绪,拍了拍吴不尘的手:“想不到这些妖邪刁民竟然这般凶残……不尘,你不要怕。”
吴不尘又笑了:“好的。”
“所以。”蓝扶玉想了想,“雪中春信这一次,不仅只是为了搜查,还有派我们去复仇的意图?”
“这就是机密了,我不能告诉你……”
吴不尘转开了眼睛,想了想又道:“小玉,不做的话,想亲吗?”
蓝扶玉的脸忽然涨的通红,随即意识到吴不尘转移话题甚至已经懒得掩饰,他大怒道:“你说什么呢!吴不尘,你怎么又来这一套,好好说两句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动不动就要用色相堵别人的嘴?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这样,这样轻浮、放荡、不知……”
蓝扶玉骂到一半,看见吴不尘还是那副含笑的模样,舌头却忽然打了结。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中映了灯火微闪,十几岁的年纪,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好像又长大了些。绵州的蝶妖有美人如云的传说,或许吴不尘沾了这点妖异的传说,少年的面容称得上浓艳,却仍有几分玄都府修士如琢如磨的俊朗。
吴不尘伸出手,点了点蓝扶玉的嘴唇。他左手的手衣还没摘掉,只有食指与拇指露在外边,肌肤微凉,令蓝扶玉浑身一颤。
蓝扶玉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他只莫名其妙地想……
——吴不尘笑起来的时候,竟会露出虎牙,平时倒是不常发觉,这时候,此人竟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被评价为天真的吴不尘偏了偏头,又重复了一遍:“小玉,说了这么多话,天早就黑了,我再不回房,该有人发觉了……所以,要亲——唔!”
可怜的吴不尘那晚上还是没能回房。
他本也不在意自己的所谓名声,蓝扶玉毫不怀疑此人若是进了传说中的合欢宗,能在两百年内做成宗主,按着他睡到半夜,趁着天还没亮,做贼似的躲回自己的卧房。
作者有话说:
小吴小蓝谈心谈情……
第85章 空应
天璇小队到断南的第十七日,深秋小雨。
雨丝轻薄,落在蜉蝣伞上倒也不很吵闹。
断江之南七百一十二里,镜湖上的一只黑蓬小舟,蓝扶玉坐在船头,撑着蜉蝣伞,看沈空应划船。
小船里还装了两个人。宋重思浑身上下骨折约一百五十处,右手和舌头还被恶虎吃掉。之所以是越一百五十处,便是因为宋重思本人是天璇唯一的医师,其余三人对医术都没什么钻研。宋重思伤成这样,就算为了人道起见,也最好令他保持昏迷不醒。
可惜宋重思受伤三日后,众人便在饮水时中了毒,方红绡中毒最重,呕吐不止,浑身疼痛,几乎无法行动,其次是蓝扶玉,只有沈空应因为玄都府断情绝欲的准则极少饮食,略微逃过一劫。
众人努力唤醒了宋重思,指望他用残缺的左手或者脚趾开张解毒的药方。可宋重思也不过刚刚及冠,在门派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到这个岁数,头一次见到血肉横飞的伤员,竟然是自己,他不过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已经结痂的右手断臂,愣了半刻钟,张开没有舌头的空荡荡口腔惨叫三声,又昏了过去。
然后再没醒来。
好在他也没有死,只不过成为一件相当难以携带的行李,还得兼顾着要在十方妖邪虎视眈眈的状况里隐藏他的踪迹。
沈空应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宋重思,再带着一个行走困难的方红绡,还有一个蓝扶玉余毒未清,许多事情做不好。沈空应焦头烂额,甚至忙的没有空对蓝扶玉冷嘲热讽,。
蓝扶玉冷眼看着他忙得团团转,心中不禁生出一些微末的愧疚,倒也略帮着他,只是一边帮一边劝他打发宋重思和方红绡二人回白玉京治疗为好。
沈空应倔如一头蠢驴,蓝扶玉劝了几百遍,他也只是勉强答应,先要将离州的镜湖调查一圈再送宋方二人回去。
两人伤得这样重,若是蓝扶玉真是冷酷无情的标准细作,早不知死了多少遍。
可蓝扶玉毕竟没有如此无情,赤殃处也无意再因为小弟子的死与白玉京各宗门结下些血仇。
如此,倔竟也有倔的好处,沈空应苦苦撑了几日,竟真在深林中碰到了某个正道大能前辈留下的洞府,将洞府翻找一通,还真得了些医书药材,他的动作太快,蓝扶玉没来得及毁掉这些好东西。
有了丹药灵石,宋重思的伤虽一时半会好不了,但一天里也有一两个时辰清醒,他慢慢琢磨了一番众人中的毒,竟也拼凑出半张药方,如今慢慢调养起来,方红绡虽说还有些浑身无力的症状,蓝扶玉却已经是不幸好全了。
想到此处,蓝扶玉将蜉蝣伞转了一圈,看着伞沿垂落的雨珠深深叹息。
看样子,要真的破坏雪中春信的行动,似乎还得将沈空应先解决。
“叹什么气?有什么东西出现吗?”沈空应的耳朵好用,他皱眉问道。
蓝扶玉装作远眺的模样:“唔,刚刚以为看见了湖里的应龙,定睛一看,只是云的影子。”
镜湖这一座大湖,传说中是云灯君留下的一座巨型阵法,或许正是由此,镜湖水上常有怪事发生,就连当地的居民也不敢随意穿越湖面。
天璇一行四人在镜湖上游荡了几日,怪事倒是没看见,奇形怪状的妖却是见了不少。
时不时有妖好奇搭问四人来意,沈空应只道四人是某某学堂的四个学童,趁着告假出门赏景。
镜湖此地甚险,蓝扶玉也没有全然的把握全身而退,听得沈空应的说辞只是头皮发麻。镜湖上四个齐整少年,两个病病歪歪,剩下两个懒得搭理彼此,蓝扶玉入乡随俗打扮的还算随意,可沈空应一身黑衣不染纤尘,发式梳得一丝不苟,行走坐卧都堪称仙气飘飘。只要哪只妖略有心机,都看得出这谎的拙劣,蓝扶玉虽有赤殃的信物,可镜湖上这些奇形怪状的居民,脾气上来了可也讲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
怕什么来什么,昨天夜里,一条水蛇似乎喝醉了酒,撞上了四人的小船,沈空应吓得惊醒,与蛇搏斗,却不慎让方红绡被吞进了蛇肚子。宋重思当场又被吓到昏厥,沈空应要跳进水中抢回同伴,可他不会水,慌乱间又顾不上掐避水咒,竟差些淹死。
蓝扶玉睡的迷迷糊糊,起来一瞧,船板上躺了个宋重思,水里泡着个沈空应痛苦挣扎,还有一条大蛇翻滚着要逃。
他思考了半刻钟究竟要不要动手,可想到若是天璇小队都死绝了,他孤身一人回去报信,总有些令人起疑,蓝扶玉叹了口气,跳进水里,干脆利落剁了那条蛇,将方红绡从蛇腹中剖出来,又拖着浑身湿透的沈空应上了船。
如此,蓝扶玉竟都快成了力挽狂澜救下小队的英雄。
“哼,天光云影……你倒是有诗情画意。”
沈空应短短点评了一句,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些难听话要讲,但顾忌着昨晚蓝扶玉救了众人,勉强礼貌了些。
蓝扶玉也不理他,啪一声收了伞,走到他身边:“你昨天呛水没留下什么伤病吧?不然我来划船?”
沈空应瞪他一眼,护食似的将船桨往自己这边藏了藏:“你就坐着吧,这船桨算是法器,并不费力,我就呛两口水,用不着担心。”
蓝扶玉叹了口气,如他所说,在他旁边坐下。
“红绡被蛇毒又伤了,也是可怜,小小年纪,这才几天,吃了这么多苦头。”蓝扶玉左手撑着脸,故作百无聊赖,右手不动声色地将一道暗符拍在了船身。
“哼,你这话说得像自己年纪有多大似的。之前从游仙洞里拿的丹药还有些,等宋重思养好些,总能治好她。”
蓝扶玉打量着小船的涟漪,满意地察觉船身微妙地向东偏斜着。
“沈空应,你也没有多大,不也一直逞强?故作老成可不好。”蓝扶玉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沈空应皱起眉头:“你又要劝我去找堂哥他们了。”
蓝扶玉侧过脸看他:“我左想右想,都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镜湖本来就危机四伏,我们在这里七天,也查到不少东西了,算不上无功而返。现如今,宋重思重伤……老实说,他一只手没了,舌头也没了,我们还要他开药方救人,本来就有些过分。红绡这都是第二次中毒了,她是弹琴的修士,以后要是留下病根手抖,可怎么办?要将他们两个送回白玉京是太耽误,旁的小队也各有麻烦,可吴不尘他们就在旧蔺郡,离此处不远,他们的准备最为精良……”
吴不尘处不仅成员装备最为精良,更知道各个小队的踪迹可与他们联系,要从他这里下手捣毁雪中春信的计划,要轻松许多。
“我知道!”沈空应咬咬牙,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可是……”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可是什么?”
沈空应拧着眉心,狠狠道:“不关你的事。雪中春信这一回,大家都知道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蓝扶玉叹了口气。
不得了,他这个断南的奸细只想要众人重伤知难而退,沈空应却因着无关紧要的顾忌要送大家去死了。
“当然关我的事。”蓝扶玉察觉掌心微微发热,知道那张暗符正在起效,远方的天水交接处,也已经隐约出现了几个黑点。
“我在残剑阁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断南来卖命,不就是想建立些功业吗?可要是一直这样拖着两个奄奄一息的伤员混下去,命都要没了,谈什么建功立业?”
沈空应冷笑:“你倒是怕死。”
蓝扶玉懒得理他:“你就这样怕你哥哥?”
沈空应一愣,随即惊怒道:“我怎么就怕了?”
“拖到现在都不肯去找吴不尘他们。若要我猜,便是你实在不想在哥哥眼前显得失败无能……诶,不要那样看着我。”蓝扶玉眨了眨眼睛,“那你要不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好了,是我私自行动才让重思落单,也是我采了有毒的灵果,弄得大家都生了病——喂!”
沈空应揪着蓝扶玉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他的嘴角微微颤抖:“你自己人品卑劣贪生怕死,自己知道便好,不要随意揣测别人,我不是我哥哥,不会对你这等货色有好脸色。”
蓝扶玉叹了口气,正要让他细说究竟是何等货色。却听远远传来一阵汹涌浪声,他心中一喜,只见一条小船般大的怪鱼破浪而来,那鱼身体是鱼,拖在身后的尾巴却细长如鞭。鱼背上怪模怪样放了个鞍,歪坐着一个斗笠遮面的黑衣刀客。
若是他没猜错,这该是步飞英,赤殃手下中的猛将里最擅用刀的一人,出身水匪,此时来帮蓝扶玉将天璇几人揍上一顿,倒也是回到了老本行。
蓝扶玉压下嘴角,赶忙推了一下正拔剑的沈空应:“那是条虎蛟!老虎都能吃,更不用说这条船,别看了,赶紧带着红绡他们两个逃!”
沈空应自然没听,他拔出长剑,飞身向虎蛟去了。
只冷冷丢给蓝扶玉船桨与一句话:“你带他们走,我来拖住这家伙。”
“沈空应!”
蓝扶玉捏着船桨,看着沈空应的背影,心情复杂。
步飞英此人,他并不算了解,连话也没说上过一句,可从传闻里听得,这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悍人物。沈空应要是死了,虽说能少一桩麻烦,可是……
有意思,他倒是像沈空应似的,要给自己找一个可是了。
蓝扶玉苦笑,丢开船桨,握上身旁的剑柄:“沈空应,你要是不走……我见了你哥哥,可没法交代!”
这话并不算假。
若是真害死了沈空应,蓝扶玉却也和吴不尘之间结了一桩血海深仇,日后要是将吴不尘抢到断南做压寨夫人,他气性上来,说不准要杀了自己再自杀。
作者有话说:
小蓝展示间谍专业性,登场制造鸡飞狗跳
第86章 虎蛟
沈空应也算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翘楚,同那刀客步飞英竟过了一二十招,刀剑相击之声几乎盖过浪声。可他这边虽还在勉力支撑,步飞英的坐骑虎蛟却啸叫一声,破浪排风向蓝扶玉的小船来了。
“啧……”
“轰——”
小船被虎蛟大口一张,瞬间咬碎了一半,好在宋方二人都还在另一半里躺着。蓝扶玉咬牙,先胡乱抱一个扛一个将两人拉开。顾及着宋方二人,蓝扶玉又腾不出手去帮沈空应,船眼见着已是碎得不成样子,无法,蓝扶玉丢了蜉蝣伞,令铁伞反着落到湖面,又将另外二人丢过去,此物也是法器,载了两人的重量,却也浮的稳稳当当。
“这,这是怎么了?!”方红绡昏昏沉沉,扒着伞沿惊慌失措。
蓝扶玉将说不出话的宋重思往她怀里一塞:“往边上游,不用怕,这伞不会沉,很快就好。”
“往哪边游啊?”方红绡快哭了出来,“我用不上力气!”
蓝扶玉反手一剑抵住冲过来的虎蛟,咬牙道:“越远越好!”
这名字取得不错,虎蛟的嘴里,满是尖利的森然白牙,蓝扶玉好容易用剑将它抵住,这头大鱼眼见着合不拢嘴,挣扎之间尖牙刺入手腕,伤口深可见骨。
“嘶……”蓝扶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见着沈空应那头已经渐落下风,身上也开始挂彩,心中一急,顾不上虎蛟恐怕是步飞英的爱物坐骑,趁着虎蛟翻腾间露出点肚腹的白色,抽剑回身一刺一挑,竟从上到下将虎蛟剖开来,内脏鱼肠哗啦啦流出来,漂了一湖血色,巨鱼仍在翻腾,血浪翻波。
蓝扶玉忍着腥臭血腻,冲向步飞英处:“刀下留人!”
沈空应嘴角多了道血口子,却依然大怒:“你来添什么乱?”
蓝扶玉懒得理会,一脚将他踹翻,沈空应跌进水里,他本就水性不好,此时湖水又被虎蛟血水污染,又是惊慌又是恶心,竟然一时只顾得上扑腾。
估摸着沈空应大约没空了,蓝扶玉提剑挑开步飞英的刀,反手趁机向他展示手心那道暗符:“老哥哥,你究竟是要打劫什么,弄了这样大的阵仗?我们四个不过出来游玩,路上遭了难,早穷得半文钱也掏不出来!”
步飞英盯着蓝扶玉手心,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怒道:“是你?干什么杀了我的鱼?”
蓝扶玉也压低声音道:“前辈,是我领众人来的……那鱼是我对您不起,事后我一定给您补偿,可是这另外三人本来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伤了也罢,总之留他们一条命在。”
“半文钱也掏不出来?你可知那条虎蛟在黑市上能卖到多高的价钱?五千灵石能卖到条尾巴就不错了,更不用说有价无市——偿命来!”
步飞英一刀劈向蓝扶玉腰侧,刀修的气力实在可怖,蓝扶玉险些直接飞了出去,好在他还有些留情,用的不过是刀背,蓝扶玉虽被血沫呛了一口,腰侧倒也不过是点淤伤。
他嘶了一声,平复了气息,步飞英又侧身到他耳边递来一句:“听到没?我的鱼就这么贵,你可得赔老子。”
蓝扶玉差些气笑了,此人不改水匪视钱如命的本性,倒是在这现场同自己论起价钱,可眼见着沈空应还在一边扑腾一边干呕,不知是否会成为五百年来头一个被淹死的修士。他只得勉强道:“步前辈也是君上属下,自然晓得如今此事事关重大,不过是权宜之计,虎蛟究竟价值几何,您开了账单给君上,哪有不遵从的道理?”
步飞英又是左右开弓两刀,蓝扶玉虽然挡下,可手腕也震得发麻,他手上本就被虎蛟咬出了伤,此时更是险些脱力丢了剑去。
蓝扶玉咬了咬牙:“您那条虎蛟也有五六十岁了吧?眼见着就要寿终正寝,五千灵石买的可是崭新壮年的虎蛟,哪有这样残次旧鱼卖出正价的?我尊重前辈,两千,至多了!”
步飞英正要提刀又揍,却被蓝扶玉反手一剑柄揍到了脸上,正中鼻梁,血流不止,他握刀的手灵活地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千!”
他这时候只剩两根手指还握着刀柄,蓝扶玉眼疾手快,用剑身一拍步飞英的指节,趁他不注意,又一脚踹了过去。这么一套很不尊重前辈的动作下来,步飞英手中漆黑长刀,却是落到了蓝扶玉左手里。
步飞英冷笑一声,低声道:“这把刀可有名的很,三条虎蛟换不来我的刀鞘,你小心些吧,别还要添一笔债!”
蓝扶玉撇了撇嘴,朝身后破船鱼尸的狼藉递了个眼神:“喏,你瞧见那个木箱子了吗,我们这一趟的什么药什么法器都放在里头呢,前辈帮我个忙,把那玩意抢了,什么账目,等我回了君上殿中,自慢慢和您算。”
步飞英咬牙:“你这小东西有多大,还敢指挥老子?”
蓝扶玉提着刀便要向沈空应丢去:“空应,这好刀给你!”
“你!”
步飞英无话可说,没了刀的刀客其实也相当丢人,他按了按斗笠,装作扭打间夺了自己的刀去,提高了声音朗声道:“你这小东西,还真是一穷二白,杀了也没几两肉,哼,那水里泡着的,倒还像个好东西,就当你赔我的鱼罢了!”
黑衣刀客足尖一点水面,展开披风,如一只黑色水鸟般飞掠过去,他盯着鱼尸体唉声叹气一阵,在水中的沈空应身上蹬了一脚,矮身捞走水中沉浮的那只小巧木箱。
“你……哪里跑!”沈空应挣扎一阵,见步飞英抢走了天璇小队不多的一点丹药法器,心头一急,终于想起了避水的咒法,勉强从水中跃起,要去抓那刀客。他却被步飞英反手一刀,正劈在胸前,顿时血流如注,跌了回去,扑腾两下,再动不了了。
“……唉。”
蓝扶玉看着一湖血水,挠了挠头。
方红绡带着宋重思没命地游了半日,好在也算是躲开了争斗中心,两人都没多添什么伤。至于沈空应,他本是小队中唯一一个好手好脚的人,此时却被步飞英一刀劈上胸口,不仅重伤,伤口沾了虎蛟的污血,更有些发烧的苗头。
计划总算完成大半,蓝扶玉心中略有些愧疚,他找了几块完整些的小船碎片与虎蛟残骨,勉强绑了个木筏,把三人拖上小筏,再用虎蛟皮绑了个帆,如此缓缓向着岸边去了。
木筏上,一旁的宋重思呼吸微弱如同尸体,方红绡缩成一团小声啜泣,另一个沈空应失血过多面如金纸。蓝扶玉盘腿坐下,从乾坤袖里摸了摸,找出个二手的炼丹炉,又将刚刚割下的虎蛟肉切了块,气定神闲地炖起鱼汤。
虽说前路未卜,身下湖水被血水染红,此时置身一叶小筏之上,镜湖烟笼雾罩,微风习习,炉中的鱼汤冒着泡泡,蓝扶玉抬头望天,竟觉出几分诗意。
——吴不尘在做什么呢?
蓝扶玉淡淡地想。
“咳……咳咳……”一阵浑浊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空应总算醒了。
蓝扶玉忙用小杯子盛了碗鱼汤,递了过去:“喏,喝点吧,你刚从水里出来,暖暖身体。”
虎蛟鱼汤的气味并不好闻,沈空应险些又干呕起来,他刚要推开,却发觉胸前衣物已经被人换过,此时伤口敷了药,还缠上了干净的布条,他脸色一变,接了鱼汤,却低头摸了摸胸口。
蓝扶玉又给方红绡也盛了一碗,自己坐在炉边用勺子尝了尝味:“沈空应,怎么这幅表情,要感谢我吗?没事,我们本来就是队友,理当互帮互助,何况我和你哥哥还是至交好友……”
沈空应抬起头,蓝扶玉还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说些难听话,却看他微皱眉头,却是一脸悲伤:“你……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不是我换,让红绡一个姑娘给你换?重思手都没了一只,总不能让他做事!”
他正纳闷,却见失血过多的沈空应脸上竟然很勉强地挤出了一点绯色,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喂,你们玄都府也没有什么换了别人的衣服就要结为夫妻的规矩吧……我可是对你哥……喂!”
沈空应拍了他一巴掌,蓝扶玉险些打翻了炉子,也狠狠瞪他。
“又胡言乱语什么。”沈空应咬牙,“不晓得哪里看来的烂俗话本,乱编排些怪话。”
蓝扶玉翻他一个白眼,指了指他面前的汤:“喝点吧,虽然辟谷了,这虎蛟算是灵兽,能治浮肿,你胸口受了伤,兴许喝了能好些。”
沈空应看他一眼,又看看手中鱼汤,发了一会呆,小小喝了一口。
蓝扶玉正以为此人总算心情好些,要去忙自己的事,却看他低着头,脸上却掉下滴泪来。
蓝扶玉大惊失色,从吴不尘的经验来看,无情道修士的血比眼泪要容易流得多,若是沈空应就这么两下便道心破碎抑或是叛道修魔,他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他戳了戳沈空应的肩膀:“空应,小沈?还好吗?伤口痛?”
沈空应推开他,咕噜噜将鱼汤喝了个干净,侧过脸去,半天才闷闷道:“……你这个筏子,是往哪里去的?”
蓝扶玉叹气道:“往西去,先上岸。虽然箱子被那水匪抢了,我摸了摸,还剩些灵石碎银,你们几个御剑恐怕没力气,雇个车,往旧蔺郡去吧。”
沈空应沉默半晌,慢慢点头:“……去找他?”
蓝扶玉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吴不尘:“也没什么,天枢离这边最近,各种东西也全,先把你们治一治,年纪轻轻,别落下病根。”
“你……”
沈空应本要道他没比众人大几个月,却又用了这幅老成口气,可他瞥见蓝扶玉手腕上渗血的纱布,竟一时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闷得厉害,鬼使神差,竟轻声道:“你救了大家……我先前对你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是我不对。”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笑了一声:“原来要我救你几回,你才肯不对我横眉立目,沈十二公子,好大的架子。”
“……哼。”
沈空应又长长叹了口气:“雪中春信本不过计划在断南停留三五个月,若是在堂兄处休养耽搁,接下来或许便再做不了什么……或者说,堂兄会直接将我们送回去也说不定。”
“还是弄砸了。”沈空应吸了吸鼻子,垂头丧气。
蓝扶玉瞥他一眼,察觉自己似乎该安慰安慰他,他迟疑地抬起手,机械般僵硬地摸了摸沈空应杂乱的脑袋,险些让他跳起来,耳朵尖却红透了:“你又做什么!”
蓝扶玉叹了口气,收回手:“我不过安慰你两句,做什么?动不动这幅模样,你又比不上你哥,我看得上你?”
沈空应本要回嘴,可蓝扶玉末了那句话递出来,他神色一震,却咬牙收声了。
蓝扶玉无奈至极,心道自己也耳闻过,沈空应虽也是玄都府内出挑的年轻弟子,可渐渐衰落的玄都府中的出挑,其实也渐渐算不上什么,至少,沈空应在与吴不尘的比试中,从小到大从未胜过一场。吴不尘的性格如何蓝扶玉自然知道,在他手下输上十多年,很难不生出些心理障碍。
蓝扶玉坦坦荡荡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什么叫弄砸了?雪中春信这一回事,之所以派我们这些年轻人过来,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命便宜,就算弄丢了也不大心疼——你先前不就说过,众人来之前,都晓得不一定能活着回去。现如今,我们在断南妖邪丛里混了这么些日子,竟然四个人都还精神抖擞,一个也没咽气,这不还不够好?”
沈空应被他拍得险些吐血,可听了他的话还是愣怔:“是,有些伤亡,本就是雪中春信的计划……可是,如今任务失败了大半,我却苟且偷生,实在是……”
玄都府修士的集体性精神疾病其实在沈空应这一代便已经有了些端倪,蓝扶玉看着他,十分想往他脸上来上一拳。
“天底下没有比人命还重要的东西。”蓝扶玉忍了又忍,只是在沈空应额头上弹了一下,“更何况,你要是死了,我拿什么脸去见你哥哥?”
沈空应摸摸额头,喉结动了动,他脸上又有些红。
蓝扶玉一时间有点害怕,却听他冷不丁道:“蓝扶玉,你真的喜欢堂兄?”
蓝扶玉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假的喜欢他?”
沈空应哼了一声:“堂兄长得好,修为也高,门楣说出去也好听,他本来……对别人也算随和。你要是缠着他不放,或许也有利可图。”
蓝扶玉不说话了,只在他脑后扇了一巴掌。
明明他用的力气不重,沈空应却抖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蓝扶玉一眼,低头慢慢道:“先前我……你若是只在他身上寻些乐趣,或是贪图他的修为名气要做他的道侣,我恐怕还懂得是为什么。”
“可堂兄明明体会不了常人的感情,你非要真心喜欢他,这又是做什么?”
沈空应说话真是十分难听。蓝扶玉懒得搭理他,只揪着他的耳朵晃了晃:“你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要和别人论起这些情啊爱的故事,隔岸观火,不冒犯吗?”
沈空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哼了一声,转过去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小蓝: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第87章 旧蔺
旧蔺是个郡,也是一位赤殃治下的侯爵绛华侯的封地。蓝扶玉离开断南已久,虽然不晓得绛华侯的跟脚姓氏,却也听闻这位侯爵出身微末,因此出息之后体察下情,十分贤良。旧蔺这郡,因此也在战乱频繁难得安静的断江之南有了相当罕见的繁荣。
不过是难得的繁荣安定之地,不知由吴不尘带领的天枢小队为何将此地视作第一个落脚之地,想来令人生疑。
蓝扶玉领着三人上了岸,又摘了沈空应的发冠当掉,换了盘缠,又买了辆马车。如此日夜兼程,总算在三日后赶到了旧蔺郡治。
步飞英打劫之后,小队身上实在不剩多少治病丹药,即使有,蓝扶玉也只当没看见。因此他驾着马车要进城时,车厢里三人都或伤或病昏昏沉沉,只有沈空应还强打精神,时不时起身问两句话。
绛华侯的城池,城门漆了显眼的大红,门口的两个士兵,也红盔红甲,不像卫兵,却像婚礼上的傧相。
“喂,干什么的,哪来的?”
士兵理所当然将蓝扶玉的车拦下。
蓝扶玉努力挤了挤眼泪,拉开车厢,扶出一个面如金纸的沈空应,再向卫兵展示一脸病容的方红绡,他抽噎道:“小的家里本是在离州那片做生意的,本想着从镜湖过路能省些路程,没想到遭了水匪,家里老人被杀了,几个弟妹也要么重伤要么吓病了。眼见着活不成,想起旧蔺这边还有个远房哥哥,故来投靠。”
沈空应依照排练恰时地咳嗽两声,靠在一旁细细喘气。
卫兵狐疑地上下打量蓝扶玉,只见此人少年年纪,头发蓬乱,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也半新不旧,马是两匹瘦马,车也是一辆旧车,车厢里另外几人也病病歪歪,看样子并没说假话。
他朝同伴努努嘴:“看样子可怜,放他们进去?”
同伴是个一大把胡子的老兵,眯着眼睛刺过来一眼:“吓病了?究竟是生的什么病?要是能过人的病,侯爷的千秋快到了,城里到处挤挤挨挨都是人,要是出了疫病,可不好说。”
蓝扶玉只好苦笑:“军爷,我们做生意的哪晓得是什么病,行李都被抢光了也没钱请大夫……我陪他们一路走过来,还好好的呢,这病不过人,真是小孩胆小被吓得。”
眼见着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面色犹疑,蓝扶玉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银两,上前往卫兵手里塞:“军爷,这点小意思,给您俩买点茶叶喝,算是心意。”
年轻些的卫兵脸色一凛,烫了手似的将手缩回来,严厉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刚刚还说没钱给你弟弟妹妹看大夫,这时候倒是有钱来行贿?”
蓝扶玉心道不好,他到旧蔺来的计划,并未通知赤殃,更来不及与绛华侯通信,要是被卫兵丢进大牢,甚至只能自认倒霉。
他脸上还是嘻笑道:“就剩这点银子了,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走到城里来,所以才要省着点用……”
卫兵神色更加凝重:“你弟妹病成这样,还要省着点用——车里坐的真是你弟弟妹妹?你莫不是哪里来的人牙子!老三阿永,把这辆车扣下——”
蓝扶玉正暗骂不好,思忖还要编什么说辞,却忽闻一阵香风扑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喝道:“这里在争执什么?君侯要往得月台去赏花,后边挡了这么些人,像什么话?”
蓝扶玉眼睛亮了一亮。他们的运气还没坏到底,竟然走到门口还能碰见绛华侯本人的车架。若是能同他说上几句话,事情恐怕要好办许多。
只见随着话声,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纱衣少女,少女手腕脚腕都带着镶了石榴石的金环,行走处香风阵阵,环佩叮当,一身火红纱衣在风中如石榴花瓣,艳丽夺目。
两个卫兵见了少女,点头哈腰不及。少女只轻轻点头回礼,而后拍了拍手,卫兵十分懂事地挡着城门前的行人,向路两边走去。就连蓝扶玉这座旧马车,也被人牵着往路边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沈空应嘟嘟囔囔,“这地方的卫兵不收贿赂,我还要佩服他们呢,结果随便来了个侍女,就这幅讨好样子……”
蓝扶玉叹了口气,捂住他的嘴。远远看得一座华辇缓缓过来,行人俱停步欠身,想是那位绛华侯过处,众人行礼以示尊重。
蓝扶玉也照猫画虎,只是稍微抬头,有心打量那排场甚大的绛华侯究竟长了几个眼睛鼻子,也思索要如何透露自己也是赤殃下属。
步辇缓缓而来,未至眼前,风中已先带了香气。又有纷纷扬扬的绛红花瓣,随着那位君侯过处一路飘洒。
那步辇通体漆作深红,外罩雪白轻纱,纱幔之上以金线细细绣着各式花鸟。八只赤鹿载着步辇,步伐齐整,每一只鹿角上都缠着细绸金花;鹿侧各有一名纱衣少女牵引,装束如出一辙,俱是红纱覆体,腕戴金环。
蓝扶玉虽捂了沈空应的嘴,自己却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样大的排场,还真是舍得……”
他话音未落,却忽地被辇上之人吸引了视线。
雪色纱幔半掩半垂,隐约可见两人端坐其中。其中一人青年模样,深红长袍层层叠叠,光影流转间可见衣料华贵,只是华服穿得极随意,胸口敞露大半,瞧得蓝扶玉不住想转开眼睛。
可这一转,便瞧见了步辇上端坐的另一人。
黑发雪肤的少年,高挑身材,桃花眼。明明是深秋时节,穿得却比步辇旁的纱衣少女还要清凉,肩头、手腕、小腿俱是裸露……脚腕上还戴了两对石榴石金环……
少年一脸沉静,黑发披散,手中抱一座乌铜琵琶,安闲地端坐于红衣侯爵身旁,仿佛只是另一件展示奢靡的华贵摆件。
——那是吴不尘。
蓝扶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住。
沈空应扶了他一把:“你做什么,怎么站也站不稳,看见什么……什么……”
沈空应随着蓝扶玉的视线瞧过去,也是一时哽住,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绛华侯拍了拍吴不尘的肩膀,凑过去同他说了什么,吴不尘点头,雪白的指尖按上琵琶弦,拨出第一个音。
蓝扶玉死死抱着沈空应,不让他冲出去拼命,只是皱眉道:“吴不尘会弹琵琶?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印象吗?”
沈空应在他怀里挣扎得张牙舞爪:“这是重点吗?他肯定是被那什么侯爷给关起来……关起来,欺负了!你放开我!这等奇耻大辱,我就算是死也不能——唔唔唔!”
蓝扶玉再次捂住他的嘴,目光却始终未离开纱帐之中的少年。
吴不尘拨弦甚急,蓝扶玉虽然对音律并不熟稔,却也听得出音色清亮流畅,指法娴熟是极高妙的技艺。道路两旁行礼的行人也交头接耳,赞叹不已。
“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呢。”
“侯爷新得了一位远方来的乐伎,要他时刻陪伴身旁,为此还亲自做了新曲——喏,就是这首,春风拂剑曲。”
“这不是秋天吗,哪里来的春风……”
“那乐伎年纪轻,本事倒是不错,难怪侯爷喜欢。”
“哼,你懂什么……什么春风,什么拂剑,有些话,我在这里是不好说……”
“你不要命了!”
闹市之中,香花簇拥,身伴佳人,还有新曲奏乐,这位绛华侯,的确是享受的行家。
步辇正要渐渐远去时,吴不尘却忽地抬眼,这一眼,隔着雪色纱幔香风落花,却恰好与路旁那个狼狈少年的眼睛对上。
琵琶曲错了一个音。
绛华侯微微皱眉。
吴不尘却并不理会,他趴在扶栏上,掀开一角轻纱,朝蓝扶玉笑着挥了挥手:“——小玉!”
似乎的确如路人所评价,吴不尘是绛华侯近来极喜爱的一位客人。
因为他那一唤,蓝扶玉一行人再没收到一个字的盘问,四人从上到下换了华服,得了最昂贵的丹药,洗涮一通后送进了绛华侯的殿宇。他们四个是贵客的亲友,自然也算得上半个贵客,绛华侯刘丹殊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特嘱咐了要召见说话。
等到见面时,吴不尘还是那副布料甚少的装束,头发用串红宝石的金丝编了辫子,松松挽了,堆在肩头。
虽说他的装束不算全然的伤风败俗,可也显然欠些尊重。沈空应看得眼内出火,拳头都差些攥碎,蓝扶玉死死掐他的大腿才只让他摆出一副阴沉冷脸。吴不尘却还是气定神闲,打扮虽是乐伎模样,可端坐茶案前沏茶品茶,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家姿态。
蓝扶玉还在天旋地转之中,竟一时想不出半句聪明说辞,只得把带花香的茶水往肚子里灌。
先开口的却是那绛华侯。
他身材高大,浓眉深目,算得英俊男子,却似乎也爱好这衣衫褴褛的服装风格,身上好好一件锦袍,穿得松松垮垮,胸前颈间露出大片皮肤。
“我还道逐尘已经是遍寻多年不得的鲜艳颜色。没想到今天还有这般好事,逐尘小友的这两位朋友,也颇有韵味。”
绛华侯名叫刘丹殊,这位刘君侯,不住上下打量蓝沈二人,嘴角笑得玩味。
不知沈空应究竟有没有听出这话中的轻浮冒犯,蓝扶玉却又是眼前一黑。
他不过在赤殃手下做个暗线,听着所谓天下大计讨一口饭吃,若是非要他出卖色相用身体完成任务,那实在敬谢不敏,不如自刎了方便。
蓝扶玉没带自己的剑,自刎不大方便。只好浅浅苦笑,放下茶盏:“君侯说笑,我们一路困顿,来此投靠亲友,没想到家中的远房哥哥竟蒙君侯厚爱,过得这样——呃!”
刘丹殊微微一笑,抬手捏住了蓝扶玉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细细打量:“有意思,在城外见到还以为是个卖炭的小家伙。洗干净了一瞧,竟也是清丽美人,同逐尘放在一处,明艳清秀,相得益彰,却是老天生你们两人的妙处。”
作者有话说:
小吴小蓝又见面啦!都被奇怪的npc开了玩笑呢!
第88章 绛华
吴不尘微皱眉头,却还只得微笑,沈空应却拍案而起:“你是来做什么的?没有你这样待客的道理!”
蓝扶玉从刘丹殊手里挣脱,忙去按住沈空应:“小十二,君侯与我们开个玩笑罢了,你这脾气,真得改一改。”
蓝扶玉与刘丹殊淡淡交换一个眼神。
刘丹殊捏他下巴的时候,恰令蓝扶玉看见他拇指内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红印疤,疤痕扭扭曲曲,看得出是似是个“袁”字。印疤处的皮肤颜色稍淡,显然平时是以扳指遮盖,此时展露给蓝扶玉,便是刻意为之。
那印疤的式样,蓝扶玉自然熟悉。
他做过奴隶,自然也有一枚,他运气更好些,印记在左边的下唇内侧,就连肌肤相亲数次的吴不尘也没察觉。
刘丹殊究竟是什么意思,蓝扶玉大约懂得了。
赤殃属下,并不允许蓄奴,是以投奔她的人中,断南那些古老领主属下的奴隶,倒占了十之七八。
刘丹殊要他知道自己同样也是蒙赤殃解救的一名前任奴隶,便是要他知道自己已知晓蓝扶玉是赤殃的下属,用不着再设法沟通。
如此匆匆一瞥,也算一个轻易的盟约。
沈空应的小小闹剧被蓝扶玉按了下去,青年君侯的笑容饶有兴味:“是啊,不过是玩笑,刘某人从来喜爱美人,嗜好观赏些漂亮颜色,却也没有轻薄的意思,小友若是不舒服,是某的过错。”
既然刘丹殊已经知道蓝扶玉的身份,他也总算松了口气。
“君侯风趣,弟弟年幼不懂事罢了,轮不上道歉。”
刘丹殊一挑眉毛,忽而伸手拈起吴不尘的一缕发尾,指尖轻轻一捻,又若无其事地松开:“逐尘,你到我这做客这么些天,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这几位亲朋故旧?”
蓝扶玉忙抢了话道:“不过是远房的亲戚,世道乱,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
“噢,是吗。”刘丹殊饶有兴味,似笑非笑,“今早在街道上遥遥一眼就能相认,这看起来,却也不像是多年未见。”
蓝扶玉皱眉,心中暗恼——明明是做戏,刘丹殊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却听吴不尘轻轻笑了声,平静道:“小玉其实是不好意思。他是家里同我订的娃娃亲丈夫,说是远亲却也对。”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身旁的沈空应轻轻砸了他一拳。
刘丹殊笑意更深,故作惊讶:“嗯?竟然是小友的夫婿,这可算是贵客,得好生招待。”
“嗯。”吴不尘又点了点头道,“虽我们还年幼,还没过门,可家中长辈也早已相熟,若是君侯肯体谅,容小玉与我住在一块,歇息时能说些悄悄话,便再好不过了。”
“成人之美的事情,我当然乐意。”刘丹殊伸手揉了揉吴不尘的发顶,动作亲昵得近乎随意,随即偏过头来,打量起蓝扶玉。
他似笑非笑道:“你这位小丈夫,小玉,怎的这样惊讶?他先前不肯说实话,我也懂得些道理。”
“我刘某人,平生确实爱美人。只是那点爱,无非与赏花看月一般,并无旁的心思。啧,你这位小玉,怕是以为刘某人是那种庸常俗人,留你在身边是让你做我的情人……竟就这样不敢说实话。寒心呐,未婚夫妻,青梅竹马,见了逐尘成了旁人的情人,竟就这般收声了。”
蓝扶玉张了张嘴,正要否认,却听吴不尘垂了眼眸,轻声道:“君侯,这却不怪他。虽说是家中长辈定下的亲事,可小玉胸怀大志,并不大看得上我。平日里……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承认。”
蓝扶玉心中一时复杂。吴不尘的演技实在好的过分,语气里那点飘忽的忧伤听得他牙酸,若他真是吴不尘话里那始乱终弃的人物,此时该悔得当场自刎。不过,要拉蓝扶玉和自己住一间房,恐怕也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肠。不过是几人住在一处,交流情报要方便许多。
“吴……逐尘,那都是当年的浑话,我,我这次过来……就是要和你一生一世的。”刘丹殊还盯着,蓝扶玉也只好勉强接了他的戏。
刘丹殊有些惊讶,抬手打翻了茶盏:“不得了,这位小玉,你和逐尘两个青梅竹马的时候不愿意,不认自己是他的丈夫,到了如今落魄了,却要投奔他一生一世了。”
吴不尘苦笑道:“小玉不是那样的人,我心里知道。”
刘丹殊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背,又指着蓝扶玉道:“啧,逐尘,你品貌非凡,这一首琵琶也算一流,你就算离了这负心汉,也不要我刘某人的庇护,总能有一隅容身之地。可不要糊涂!”
戏已经演到了此处,蓝扶玉也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君侯,我对,我对逐尘,真的是真心!”
吴不尘探身过来,拉住蓝扶玉的手,也殷切向刘丹殊道:“君侯,我信他!”
刘丹殊沉沉叹了一口气,拍拍两人交握的手,摇头道:“我刘某人自然乐见成人之美,你们两个蜜里调油,我也无意阻拦,要住一块,便住一块吧。”
沈空应端坐一旁,轻轻咳了两声。
刘丹殊抬起眼,像是这时候才发觉蓝扶玉身旁还有一人:“对了,光顾着盘问小玉,这边这位小公子,又是何方人士?也是远亲?”
吴不尘和蓝扶玉对视一眼,随即浅笑道:“是。这个却真是我排行十二的弟弟了。唔,也劳烦君侯替他也安排一间离我近些的房子,可好?”
刘丹殊啧啧称奇:“怎么,你们那边的规矩,不仅小夫妻要住在一起,还要捎带一个弟弟?这样新的花样,我刘某人也只在书上读到过。”
沈空应涨红了脸,盯着蓝扶玉,脸上写着羞愤欲死四字,却真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不尘扯了扯嘴角:“君侯说笑了,我要十二弟住的近些,不过是想着君侯千秋时要献的那支曲子,先前预备要献舞的小雯,如今还病着,恐怕不成。君侯美意,替我作这支曲子,若是少了舞者,难免扫兴,我这个弟弟,从小习舞,刚巧来了,若是能加紧练一练,说不准能赶上。”
蓝扶玉咬着舌尖思忖,吴不尘到了旧蔺郡,名字换成了逐尘,那么这个小雯,或许是天枢里那个青十二峰的医修,丁以雯。
因为蓝扶玉,天璇里的医修宋重思已经残疾,而或许是赤殃另安排的手段,天枢里的医修丁以雯却也生病。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不过,蓝扶玉也好奇地瞧了沈空应两眼,沈空应也是少年身量,因是剑修,身段也还灵活,可真要当个舞者,好像也不那么容易。
沈空应也面露难色,可吴不尘向他们俩眨了眨眼睛:“没事的,这支舞并不难,小十二不用担心。”
沈空应一愣,闷闷点了头。
刘丹殊缓缓拍了拍手,朗声笑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先前小陈那孩子意外去世了,接着阿雯也病了,逐尘这孩子会郁郁寡欢。如今来了两位相熟的小友,正好可以多劝解劝解他。好好一个美人,若是愁得玉容瘦损,可真是暴敛天物。”
蓝扶玉神色微动。
天枢之中那名孤玉山的刀修,却叫陈修雅。不知天枢究竟遭遇了什么,吴不尘还是绛华侯刘丹殊的身旁小友座上宾,吃穿用度精致非凡,陈修雅竟已经意外身死。
比起他们,天璇四人,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可还勉强算是都活着。
蓝扶玉向刘丹殊看去,英俊健美的侯爵也朝他递来一眼,笑意分不清深浅。
————————
刘丹殊作为绛华侯,有不少公务要做,同蓝扶玉几人闲话两句玩了个尽兴,总算放过他们,嘱咐了侍女领他们各自歇息。
蓝扶玉如先前所请求的那般,被塞进了吴不尘的卧房。
吴不尘的房间还是刘丹殊整座城上下一以贯之的美学风格,白色轻纱层层叠叠,处处陈设都是精巧金器。
吴不尘在刘丹殊面前还是眉眼含笑的欢喜模样,可一旦进了门,引路的侍女退下,他脸上的表情忽而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蓝扶玉拉着他的手捏捏:“大半个月不见,你……你们怎么样?”
吴不尘向他苦笑,手上掐了个诀,展开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小玉,好久不见。我很好,不过,我们,恐怕不算好。”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危机四伏,但是小吴小蓝总算可以说小话啦!
小蓝的手段虽然也不算仁慈,但是换了不是小蓝的人来处理雪中春信这些年轻人,真的会出人命……!
第89章 丹殊
“陈修雅死了?怎么会这样?”蓝扶玉皱眉,“我们这边受伤的人也不少,宋重思落单的时候碰上了一只成精的老虎,虽然捡了条命,可伤得很重,还留下了残疾。方红绡不小心吃了带毒的果子,之前撞上水匪又吓得不轻。就连你弟弟都受了伤……实在没办法,才想到要到你这边来。”
吴不尘打开蓝扶玉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摩挲他手心那些新旧疤痕:“噢,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论起来也是运气不好。先是青十二峰的顾锦碰到不知名的妖物遭了怪病,身上长了许多蘑菇,还过给了我们的阵修宁七,顾锦病得最重,人事不省,宁七却还能说几句话。至于陈修雅…… 他是酒后与人起了争执,动起手来,就这样死了。”
蓝扶玉觉得古怪:“陈修雅,他的刀法在孤玉山也是数一数二了,就算和人动起手来,怎么会出事?”
吴不尘的视线停在蓝扶玉腕上包扎后仍染血的刺伤:“是啊,数一数二。谁能想得到,他酒后口角,竟然能撞上所谓断南头一号刀客的步飞英?”
蓝扶玉一怔,刀客步飞英先前也在镜湖与他们一行打了照面。步飞英既然也是赤殃臣属,想来吴不尘这一行碰上的劫难大约也是魔尊大人的授意。
只是蓝扶玉早向她建议过,雪中春信这一群少年都还年轻,与什么人都没有仇怨,断南与白玉京之间早就是一笔烂账,再造杀孽添一笔仇怨并无必要,不到万不得已,至少留他们的命在。
陈修雅却死的如此仓促。
想来建议终究不过是建议而已。
他正沉思着,却忽觉腕上一痛,原来是吴不尘碰了碰他腕上已包扎过的刺伤:“小玉说了这么多旁人受了伤中了毒,却忘了提到自己,这手上又是怎么回事?”
蓝扶玉尴尬笑笑,忙抽回手缩在袖子里:“之前碰上的水匪。他的座骑是一只虎蛟,被那大鱼的牙齿给咬了一下,倒不妨事。”
吴不尘微皱眉头:“剑修的手很珍贵,况且小玉用的不是双剑,伤了一只也难办。我看伤口摸上去还有些发热,说不准有些炎症,既然绛华侯也当你是个客人,找他请大夫开些药为好。”
“我知道,我知道。”蓝扶玉察觉他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微微一暖。“你呢?你不也没讲自己吃了什么苦头?”
吴不尘微笑:“我运气恐怕好些,虽说强盗散妖也碰上几次,竟也没挂彩。”
“你……身上没受伤,可别的地方呢。”蓝扶玉斟酌着措辞,犹疑地点了点吴不尘光裸的肩头,他这身纱衣还挂了小铃铛,行动时细响清脆,看着真是十足十的……
万种风情。
“那绛华侯没对你做什么吧?”蓝扶玉委婉道,“你们也是同伴受伤,走投无路了要求他庇护?没看出来,此人却这般好客。”
吴不尘沉思半晌,最后只低眉道:“小玉不用担心,且不说色诱并非白玉京肯用的手段,我,我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他总不会舍得我去做……”
说到最后,吴不尘微蹙眉头,似是担心蓝扶玉想多,只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小玉,我是清白的,你不要嫌弃。”
蓝扶玉差些跳起来,脸上只是窘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问一问……怕你性子好,被那什么姓刘的仗势欺负了也说不出话来。更何况,我和你也不算什么……你就算是和一万个人睡过觉了,我也没资格管你。”
吴不尘愣住了,微微低头,眼中似有水光:“小玉说话好难听,你是骂我……失了贞洁?”
蓝扶玉眼中只觉他泫然欲泣,一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混乱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这个意思,唉……你就算是和一万个人睡了,我也不会嫌弃……哎,不是说你真和那么多人睡觉……”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声音小下去,吴不尘却忽然促狭一笑。
蓝扶玉恍然大悟,也气笑了:“你别开这种玩笑,吓死我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好了,此地的这位君侯,自认是个风雅之人,喜爱漂亮的客人,真只是远观而不亵玩的喜欢。我这些天看下来,他除了言语间有些爱开玩笑,行事也还正派。只要我们的身份没有暴露,在他的府中,应当安全。”
他忽而凑过来,眨了眨眼睛:“小玉说对不对?”
蓝扶玉心中有鬼,忙避开他的眼睛,随意道:“是。我从旧蔺外过来,也看得出城里难得如此繁华,就连门口的卫兵也不肯收贿赂,在断南这地方,他算得上贤良了。”
吴不尘忽的瞥他一眼,而后神色如常,只拉起自己的衣袖:“至于穿成这样么。绛华侯既是风雅之人,要接近他,最好便是装扮成远方来的歌伎乐人,君侯听得高兴,便认我们是贵客,能时时相伴。”
蓝扶玉听出了些别的意味:“你们要接近他做什么……刘丹殊莫非是你们的任务?”
吴不尘点点头,随即转身去推门:“这就是我当初道是机密的故事。当时不好讲给小玉听,不过,如今时移势易,现如今我却正要找你和空应帮我做完这件事。”
“什么事?”
“复仇。”
吴不尘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的尖:“为因钓诗处一案,惨死丧命的诸位修士复仇。”
————————
沈空应被吴不尘以要训练舞曲的理由从一群吵闹侍女中捞了出来。蓝扶玉见到他时,险些没忍住笑。
或许是要入乡随俗,沈空应被侍女们套了件层层叠叠金线锁边的白色纱衣,虽然没有吴不尘那件清凉,却也大方袒露胸膛,与他端正的玄都府装束大相径庭,更像戏台里的花神小侍。端正的发髻也被人拆掉,别出心裁地往他头发里编了了许多金线铃铛珠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沈空应或许反抗过,可收拾他的是一群小姑娘,他不好意思发怒,见蓝扶玉促狭地上下打量,他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咬牙狠狠瞪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蓝扶玉挑眉道:“很好看啊,沈小十二,你该自信些。”
沈空应还要骂什么,可吴不尘淡淡瞥他一眼,他只好收了声,低头向兄长道:“堂兄,你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吴不尘微笑:“不是说了,叫你过来训练舞曲啊。”
蓝扶玉在一旁又笑,沈空应只好苦恼叫他:“堂兄!”
吴不尘摆摆手,正色说起正事:“好了,好了。叫你来的确是为了训练舞曲。不过……这舞曲,却也十分关键,并非玩笑——长话短说,我需要空应在舞蹈时找准时机,刺杀绛华侯。”
沈空应愣住了:“哥,我不会跳舞。”
“空应很聪明,这不是问题……”
蓝扶玉抬起手打断他们:“等等,先不提谁来跳舞的问题,谁给我解释一下,那刘丹殊究竟有什么穷凶极恶,你们在这吃着他的穿着他的,还非要杀了他?”
沈空应也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对,堂兄,这是为什么?”
吴不尘无奈:“去这二十多天,你们俩倒是玩得不错。”
这段故事其实他早已讲过。当年由玄都府牵头,白玉京中有意与断南通商,以此再不用兴起刀兵,还设了钓诗处主管此项事务。可断南妖邪愚钝凶残,竟被一支乱军冲出来,打垮了那主事的妖族领主,把白玉京这边的人统统杀净。
而刘丹殊,便是当年乱军的首领。
“居然这样……我看他喜爱丝竹,又奢侈铺张,还道他应是有身份传承的贵族子弟。”蓝扶玉摸了摸下巴,“竟是造反发达的。可造反也就罢了,杀白玉京的人做什么?”
吴不尘轻笑道:“想来不过是所谓奸险妖邪的本性难移。据说,当年的钓诗处本是白玉京要与断南交好的美意,在断南开了矿脉,其实也给了刘丹殊这般的卑贱小妖工作活路,或将来能攒下些财物,讨了主家恩典赎了自己呢。”
沈空应撇嘴,摸了摸自己衣袖上的金珠:“刘丹殊如今可是赫赫扬扬起来了,还对着我们拿腔拿调。此人这样的心性,怎么肯老老实实做工去攒什么小康日子?”
他啧啧感叹,摇头道:“这样不安分。”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
沈空应没做过奴隶,恐怕懂得不多。
最辛勤的奴隶就能不做奴隶。世上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好事。
吴不尘不置可否,只垂眸道:“如空应所说,绛华侯当年虽只是奴仆身份,却心怀鬼胎,满身反骨,打着他的主家勾结白玉京的旗号,竟是将主人家杀了个干净,换了他自己去做这个主人。无论原因是什么,打了这个旗号,自然要将白玉京的人物也铲除方才显得诚恳。”
在刘丹殊之前,旧蔺郡的主人是一群姓袁的白猿妖怪,这一家族却是千年前与白石缔约的妖中贵族。
刘丹殊当年不过是袁家蓄养的奴隶中格外齐整壮健些的一名。袁家便是当年与白玉京合作的妖族领主,袁家出奴隶,白玉京出钱,齐心协力开采起旧蔺的玄铁矿脉,而刘丹殊因头脑活络,八面玲珑,竟在当时矿中做工的奴隶间很有威信。便找了个机会,领着一批奴隶做了乱军,杀尽了旧蔺的白猿修士,他本人更要神通广大,暗中渡过断江,一夜之间将钓诗处毁了个干净。
犯下这一番滔天大祸,本该被人妖两道合力绞杀。可刘丹殊却把祸事做了投名状,投靠了急需盟友的赤殃。因此一时间竟也无人动他,才有了绛华侯这些年的锦衣玉食。
蓝扶玉做出一副叹惋模样,想了一想又问:“不过,白玉京要报仇做什么?”
虽说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可此事也发生在数年之前,那咽气的陈修雅在钓诗处一案发生时,还只算是孩童,这些复杂的仇怨,论起来也同他毫无关系。
吴不尘笑了一声:“小玉问的古怪。复仇是世上最没有意思的事情,报仇自然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小吴拉着小朋友们排练节目……
第90章 双丝网
蓝扶玉觉得他说得不对,但也一时无法反驳,只好笑笑,戳吴不尘的额头:“好了。这些缘故我没兴趣。你说要演舞曲来刺杀?空应又不会跳舞,派他去做什么?”
沈空应本就嫌恶地看着这边,听他提起自己,又哼了一声:“怎么,你难道就会跳舞?我不知道残剑阁这穷酸地方还有这等闲心。”
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抬手要揍,又担心吴不尘护短,向他递去一眼。见他看过来,吴不尘按下剑柄,轻轻点头。
蓝扶玉放了心,便拿剑柄狠狠往沈空应背上抽了一下,他唔了一声,恨恨看着蓝扶玉:“干什么!”
蓝扶玉冷笑一声:“我是没学过。可我毕竟还大致好手好脚,不像某些小公子,路上受了伤还没好,轻轻挨上一下就鬼叫起来。”
吴不尘抬手打圆场:“好了,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空应是玄都府弟子,学的是双剑,舞动起来恐怕更好看些。小玉没听过那个骂玄都府的笑话吗,我宗祖师,当年怕是旁边摆着傀儡、靠双剑卖艺的艺人。”
沈空应轻轻往蓝扶玉肩头砸了一拳,皱起眉头:“堂兄……话是这么说,可我也不会跳舞,万一演得不像,那姓刘的起了疑心怎么办?”
吴不尘微微一笑:“无妨。我其实也不会弹琵琶。所以为了雪中春信这一回,师尊特意给我备了这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巧的木偶,以及一束装在水晶穿心盒里的红丝细线。
吴不尘低头翻找片刻,又拈出一枚剪纸小人。他将红线穿过纸人,随后轻轻拨弄其中一只木偶——那木偶立时转着圈舞蹈起来,抬臂、扭腰、翻跟头,动作眼花缭乱。而随着木偶的一举一动,那张纸人也分毫不差地随之舞动。
蓝扶玉看得出神,他听闻过玄都府傀儡术那些传说,可这一支传承衰落许久,除了吴不尘送他玩笑的小礼物,却也没有亲眼目睹其神妙。
吴不尘点了点另一只木偶,这只木偶则捧出一只小巧琵琶,矜持地盘腿坐下,有模有样演奏起来,凑近了还能听见小小的琵琶曲。
“这些丝线非常珍贵,几乎算得上玄都府的镇宗之宝。”吴不尘小心地将纸人上的红线盘回水晶盒,“若是将它埋进活人皮肤,而令对应的傀儡动作,那活人便能做出与傀儡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一法门叫做‘双丝网’。”
他抬起手腕,给另外两人展示自己腕间红痣一般大的线头:“我便是这样扮作琵琶乐伎的。”
蓝扶玉微微皱眉:“很痛吧……”
吴不尘笑了笑,向沈空应道:“其实并不很痛,这些丝线……是一味蛊虫‘绛茧玉蚕’在人心里养大了结茧抽出来的丝。有些灵性,碰见血肉自己便能钻进去,也要委屈空应和小玉了,忍一忍,学一学奏乐舞蹈。”
沈空应一愣,坚定点头道:“很荣幸!我不怕的。”
蓝扶玉咬着舌尖,欲言又止。且不说那什么绛茧玉蚕的来历听起来便格外邪门,这种可以操纵他人的傀儡术,若是用起借刀杀人之计,用来做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那可实在贻害无穷。
玄都府是所谓名门正派,倒有这样令人担忧的压箱底功法。
他正思忖着,却被沈空应拍了一下:“又想什么呢?叫你也不答应。”
蓝扶玉翻他一个白眼,又听吴不尘轻笑道:“我知道小玉在想什么。恐怕是担忧这法门古怪,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对不对?”
蓝扶玉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这么说……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们宗门的这术法,还是镇宗之宝呢,真的能给我这样的外人用?”
吴不尘叹了口气,垂眸道:“小玉疑心我是有心之人了。抱歉,我也知道,没有保护好天枢小队,如今还要委屈你们两个帮我的忙,是我无能。可是……刘丹殊恐怕也是喜新厌旧之人,我如今还能讨他的喜欢,哄着他看我们演戏,要是过了这个时机,无人帮忙,恐怕再无机会。”
沈空应差些跳了起来:“哥!他不愿意就算了,还疑心你有歹意,你对他抱歉什么?”
他挡下沈空应,又抬起眼睛,淡淡苦笑:“真的对不起,小玉。”
蓝扶玉心中一酸,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握着他的手道:“我怎么会疑心你?只是真是头一次见,雪中春信这一行本来就要听你的命令,你要我帮什么忙,我答应就是了。”
他其实还有疑心。
吴不尘在沈空应的手腕上轻轻划了道血口,再将丝线放在伤口上,那红线仿佛活了一般扭动起来,欢天喜地钻进他的身体。沈空应忍得艰难,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冷汗流到了下巴上,想来不是很愉快的感受。
蓝扶玉递他一张手帕擦汗。
要往活人的身体中埋东西,就算吴不尘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刺杀完成后便将双丝网取出。可蓝扶玉恐怕也没有将自己剖开细细查探的心情,这些丝线究竟有没有被清理干净?日后还有没有被人当成傀儡操纵的风险?恐怕不好确认。
处理沈空应的工序结束,他有些站不稳。吴不尘让他躺下,轻柔地理他的头发,还细细安慰要他睡得安稳。
“哥……”沈空应捏了捏他的袖子。
“嘘。”吴不尘轻声道,“睡一会吧,睡醒就不疼了。”
蓝扶玉撑着脸看他。吴不尘垂着眼帘,神色温柔,真是一位慈爱的长兄模样。也难怪沈空应对吴不尘格外尊敬维护,想来从小到大被他照顾不少。
吴不尘察觉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向他一笑:“小玉,真的没关系吗?要是受不了,一定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的。”
蓝扶玉心道,若是别人提出这种要求,他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可是这毕竟是吴不尘,此人是何等性情做派他很清楚,他的疑心,在他身上几乎像是侮辱。
他哂笑一声,拉起自己的袖子:“你这样一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等沈空应醒来,吴不尘摸出三个小傀儡,一只弹琵琶一只弹琴,另一只跳舞,三人如此排演了一遍,竟很像那么一回事。沈空应虽然表情痛苦,可舞姿也算轻盈,最后朝宴上的寿星刺去那剑更是老辣。
蓝扶玉盯着琴案,拇指处因为太过用力,被琴弦崩出一道血口,隐隐作痛。
这却是他头一次知道这双握剑的手还能奏乐。
吴不尘凑了过来:“在想什么?”
蓝扶玉拍拍他:“你这时候不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摇摇头:“现在的确看不出来。”
“……”蓝扶玉觉得他甚可爱,抬手想捏捏他脸,可沈空应还在不远处抱着琵琶调弦,阴沉地盯过来,他只好扫心放下手,“没想什么,只是想,你这个计划,本只要你一个人弹琵琶讨刘丹殊喜欢,一个沈空应跳舞刺杀他,叫我过来做什么?”
吴不尘凑得更近了,几乎靠在蓝扶玉肩上,他看看沈空应,小声道:“空应万一失手了呢?或者刘丹殊没能死透?还是要小玉帮忙好。况且,我们总不能以命换命,刺杀结束,总要人手一起拼着冲杀出去。”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照你这样说,是有接应?可天玑队四个都中了陷阱,爬上来四个人都没了半条命,如今还在休养;天权也重伤两个轻伤两个,而且太远赶不回来;玉衡也……”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实在聪明,各个小队碰上的麻烦我不过提了一嘴,你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我们天璇一路过来实在倒霉够了,听见别人的故事心里也发紧——等等,等刺杀结束,是有人接应我们吗?到底是哪的人?”
吴不尘歉意一笑:“小玉不要盘问我啦。我可以对你起誓,我……我就算是死掉,也会保护你们安全离开。”
蓝扶玉叹了口气:“这也是所谓机密?”
他转开了眼睛,不说话,只捏着蓝扶玉的手,在手心挠了一下。
蓝扶玉心里一软,便放过这个话头,无奈道:“要你发什么誓,要是碰上什么运气差的事……破誓,可会被天道惩罚,别随便讲这些。”
吴不尘还要说些什么,却听铿锵一声琵琶,两人双双回头,只见沈空应冷笑着抱起琵琶:“蓝扶玉,你们的话可说好了?琵琶的弦已调好,请堂兄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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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大半日,等到入夜时,蓝扶玉已经哈欠连天,他本要打个地铺,吴不尘坐在床上,却皱起了眉头:“不睡在一起吗?”
蓝扶玉一愣:“……我不大习惯和人睡在一块。”
“可是,先前我们……”
蓝扶玉忙打断他:“那不一样!那种睡觉不是这种睡觉。”
“噢……不过,我先前在绛华侯面前已经说过我们有婚约。”吴不尘沉思,“要是别人问起可怎么好?”
蓝扶玉也想了一想:“这样正好说明我们很守礼,没真的拜堂决不越雷池一步。”
“小玉。”吴不尘微笑起来,但看起来并不开心,“我还以为你说喜欢我,会更亲近我一点。”
蓝扶玉的脸又有点烫:“这……这……”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嫌弃我啦。”
蓝扶玉忙道:“说什么呢!”
他的确不惯和人亲近,可此时别扭着不和吴不尘躺一块,倒不是嫌弃他。只是同床共枕,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也难免从心里勾出些毛茸茸的火。蓝扶玉了解自己的自制力,也了解吴不尘的顺水推舟。
沈空应正住的不远且不说,刘丹殊既然知道蓝扶玉的身份,恐怕也对吴不尘几人的来历心知肚明,说不准便隔墙有耳。他与刘丹殊甚至某种意义上能算是一同为魔尊大人效力的同僚,要是什么荒唐消息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他便真得自刎了。
吴不尘抱着软枕来拉他的头发:“上来吧,做戏肯定要做全……小玉要是嫌我,我缩起来,不占太多位置。”
蓝扶玉心中又是一痒,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却听门口传来两声叩门轻响。
“什么人?”
“我是君侯身边答应的。”来人是个青年男子声气,令蓝扶玉隐约耳熟,“君侯正宴请贵客,有意要逐尘公子作陪。”
作者有话说:
小蓝其实犯了一个错误……小吴从来不是能用单纯善良形容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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