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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问心无愧


    蓝扶玉坐在桌边,试图用牙齿磕开一粒松子,脸色飘忽不定,裴无质本是找他来讲话的,可冒出来一个公孙砚,这对未婚夫妻,坐在桌边,便是你来我往,恩爱非常,丝毫顾不上正牌客人蓝扶玉。


    “裴师姐的茶……真是世上顶好的滋味。”公孙砚红着脸低着头,盯着茶水。


    “是吗?爱喝多喝点。”裴无质极自然地在公孙砚脸上拧了一下,含笑看着他,“要不要给你两包带回孤玉山?”


    蓝扶玉眉毛都懒得动,他心道裴无质从来不爱喝茶,这茶叶恐怕有三五年的岁数,也多亏公孙砚能帮着用掉些陈茶。


    “多谢,多谢。”


    “哎呀,马上就要搬过来了,还多谢什么?小砚……今天穿得真漂亮,也是孤玉山的制式衣服?”


    “……裴师姐!”


    蓝扶玉终于咬开了这颗松子,牙齿有些微疼,他打量着眼前嬉笑着谈话的两人,唇边竟也淡淡浮起些笑意。


    他也不是无情无感的木头人,虽说有些腻得慌,蓝扶玉倒也乐得看见相配的男女开心。


    这两人的运气都比蓝扶玉要好得多。首先,他们彼此相爱;其次,两人竟都还活着;再者,二人的门派长辈都对这桩亲事乐见其成,就算不撮合也无心阻拦。


    蓝扶玉心里叹了一会气,却又垂眸陷入沉思。


    他认识裴无质,也有上百年,师姐是何等人物,他自然知道。自然,就算相伴上百年,他蓝扶玉也有一直做着魔域卧底的秘密,旁人若是有自己猜不到的故事,也不算奇怪。


    可是……无论如何,裴无质若真是和李芦生有段情缘,她看起来未免也太过坦荡。


    蓝扶玉又磕了十五颗松子,直到嘴里发苦,裴无质终于发觉蓝扶玉似乎面色不善,有话要说,终于把黏在身上的公孙砚扒拉下去教导那群活泼过分的小弟子。


    “小玉……咳咳,抱歉,刚刚忘了和你说正事。”裴无质看着蓝扶玉身旁小碟里的松子壳,露出些尴尬,“近来可好?”


    蓝扶玉点头:“好。”


    裴无质微挑眉毛:“你去碧云宗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蓝扶玉又点头:“办完了。”


    温和爱笑的师姐有些生气了:“蓝扶玉。”


    蓝扶玉轻微地打了个哆嗦,面色不改,只坐直了道:“这事……是师尊派我去做的,有些内情,恐怕还只能等到师尊醒来同她讲才好。”


    裴无质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无意染指师尊的机密。叫你过来,也是你在外边累了这么一圈,慰问慰问。”


    蓝扶玉点头如啄米:“感谢师姐,我心领了。”


    “不过……却也是有件小事要同你谈谈。”她叹了口气道,“你的礼服,被人毁了那件,最近查出来,仍然没什么眉目,不过,你说那礼服上的血是一只妖的?”


    蓝扶玉心中咯噔一想,心道裴无质若是真和李芦生有些关系,自然会知道自己去碧云宗究竟所为什么,此时抛出这件礼服的话题,倒是一桩不动声色的试探。


    裴无质却好像没察觉师弟的异样,接着道:“我查过了壶中天里的妖怪,似乎这血,并非来自他们任何一个抑或是相近的亲族……”


    蓝扶玉啧了一声,他不擅长圆滑的机锋,索性略挑明些:“师姐,你不用查这些。”


    “噢?小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蓝扶玉心道她这是荒谬的明知故问,却还是叹了口气道:“师姐说不定比我清楚。”


    裴无质皱起眉头:“小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扶玉心中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见她坦荡,也有几分疑虑,便也不好将话说准:“师姐,比起这个,我也有事要找你……”


    他将蜉蝣剑拿过来,给裴无质看做伞尖的玉剑珌:“师姐,你的那块剑珌,还在吗?”


    裴无质一头雾水,瞥了蓝扶玉一眼,还是将自己的剑递给蓝扶玉打量:“没缺东西啊,什么都在。”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正要道自己想错,可他打量裴无质的剑鞘,只见她的剑鞘崭新华丽,显然不是百年前残剑阁一穷二白时的制品,末端那块玉剑珌,也是润泽如脂的上等白玉,和绛山残矿的劣玉毫无关系。


    蓝扶玉皱起眉头:“师姐……不是说这个剑珌,我是想问——就像我剑上这个,当初师尊吃坏了脑子买的那座绛山矿,那些抵债的劣玉,对光看有些粉色的剑珌,你弄哪去了?”


    裴无质茫然地看着蓝扶玉,愣怔了一会,才古怪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我的剑鞘早就换了二三十回了,这又不算什么值钱玩意,哪去找那东西?”


    蓝扶玉心中咯噔一响,疑心一旦生发,裴无质脸上的茫然也成了故弄玄虚的无可抵赖,他小心道:“师姐……这东西,你记得最后是放在哪了吗?有没有丢失的可能?”


    裴无质也皱眉道:“你问东问西问这个做什么?你去了一趟碧云宗倒是对矿石有了兴趣?”


    蓝扶玉心中更道不好,裴无质这样耐心的好脾气,竟然推三阻四不肯回答,看起来嫌疑更重。他心中烦乱,一会是楚长风的异样,一会是年轻稚气的公孙砚,间或一些被裴无质按着敲脑壳的疼痛回忆,沉默了半晌,只慢慢道:“此事……其中关节复杂,可是,我想来,应当与毁掉我那件礼服的妖很有关系。”


    裴无质摸不着头脑,有些生气也有些疑心蓝扶玉脑子出了毛病,她随口接话道:“这倒是奇了,天南地北的两个地方。对了,你先前才说,那只妖我恐怕比你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师姐。”蓝扶玉捏着指头,很有些尴尬,“这个推论,先前也同师妹讲过……比如,那件礼服的颜色沾染些红色,若是不知道白玉京婚俗的妖,也有将它错当了婚服的嫌疑。而那留了字条的始作俑者……又留了一条哭诉恋情被负的纸条……话说到这里,师姐应当懂了吧。那妖同某个人有些情缘,却又被人抛弃,这时候看见……那人要喜结良缘,气愤不过,便生了毁弃礼服的——”


    “你什么意思?”裴无质听出些古怪,气得发笑,打断了蓝扶玉,“你是觉得,我同那毁了你衣服的妖有些牵扯,才引得婚礼前那东西气不过,来报复?”


    蓝扶玉还是有些怕她大声说话,只抱着茶盏讷讷道:“……大约……大约,是这样吧。”


    “蓝扶玉!”裴无质一拍桌子,可怜的酸枝木桌发出些不堪重负的声响,“你知道你在怎样指控师姐吗?”


    蓝扶玉啧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块从鹅妖处得来的剑珌:“师姐。这话或许我不该同你说,但你我相识多年……总之,这次我去了碧云宗,竟然意外发觉一只与……勾结的鹅妖,也同残剑阁某个女弟子有牵连。我从他那里得来一只剑珌——喏,这样难看的成色和雕工,恐怕就是当年我们五个人才有的那批。”


    裴无质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她拈起剑珌打量一番,又皱着眉头看蓝扶玉:“这就是你的证据?不是我们五个人吗,怎么就扯上了我?”


    蓝扶玉摸了摸脸道:“当初五人中的女子,除了师姐您,便只有……师尊。您也知道,师尊她,向来喜欢的是文弱优雅些的仙子,而非——啊!”


    裴无质将剑珌丢了过来,蓝扶玉被砸中肩膀。他知道这番怀疑无论真假都很该裴无质发怒,只好讪讪收起证物:“抱歉。”


    裴无质接着冷笑:“小玉,这只是怀疑。那只妖可以撒谎,可以受骗,何况……你连那只妖都没带回来,这便言之凿凿地来质问师姐?”


    蓝扶玉转开了眼睛:“我也没有铁证……心中自然不信,所以,所以……这才只同师姐说……还没有禀报——”


    “禀报谁?”裴无质又是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溅湿了蓝扶玉可怜的袖子,“你要同师尊讲,我放着好好的婚事不顾,千里迢迢地去勾搭什么鹅妖,最后弄得鸡犬不宁?”


    蓝扶玉战战兢兢:“我……我没有那样说……只是,只是想从师姐这里确认一下……”


    裴无质冷笑:“小玉,你在威胁我?”


    他的头狠狠地痛了起来:“师姐,我没有这样说。我……我只是怀疑。师姐,这是师尊交给我的责任。”


    裴无质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怀疑?我以为我们两个认识一百多年了,第一次见你,你还只是个芦柴干似的小东西……有意思,如今你还疑心我是这种背信弃义同妖邪勾结的人物了。”


    蓝扶玉心中有些慌乱,却也拿不准裴无质是不是佯怒摆脱嫌疑,只拉住她袖子道:“师姐……我没有说是你,只是,我还在查,只是想从你这里多问些东西。”


    裴无质甩开他:“你能问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你今天说的事情在我听来全如疯话,我是半个字也听不懂。扶玉……你,你……莫要因为自己心思不纯净,便疑神疑鬼,弄得残剑阁上下都心中有鬼。”


    蓝扶玉一愣:“师姐,我……我究竟怎么心思不纯净?”


    裴无质转过脸来,挑眉看着他:“师尊和徒弟成为道侣,虽然荒谬,等到徒儿成年成就一番事业,却也不算是什么太道德败坏的事情。只是,小玉,你的小徒弟如今可还只是个年轻孩子——你切莫生出些不应该的心思。”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也有些恼羞成怒的气愤:“师姐,你在说什么?我半个字也不懂!”


    裴无质耸耸肩:“这实在容易推测。小玉,你因为一个玄都府的吴不尘弄得孤零零冷冰冰一百年的鳏夫模样,最近才收养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徒弟——多巧,竟也是从玄都府来的——竟然就转了性子,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甚至门也懒得出,一心只管教养小徒弟……”


    蓝扶玉心头突突乱跳,竟然捏住剑柄,抽剑出鞘:“师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无质看着他明晃晃的剑身,竟然气笑了:“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就能急成这个样子?”


    蓝扶玉知道自己冲动,烦恼地偏过头:“……师姐,这不是能随便讲出来的话。长风本就身份复杂,心里又有些麻烦的关节,这话……这话要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裴无质冷笑两声:“牵扯到你自己,你就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你瞧瞧,我也不过是讲了一桩没头没尾的荒唐揣测,你就这般气恼。我可眼前正有一桩婚事要办,还关系着些残剑阁同孤玉山的交谊联盟——你……”


    她见蓝扶玉脸色苍白,只垂着头,愣愣看着地面,神情恍惚,却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了几成。


    裴无质无奈叹了口气,拍拍师弟的肩,算是安抚:“不过是开个玩笑,谁也没说你这个师尊不像样子,还呆着干什么?”


    蓝扶玉知道她是气恼之下讽刺自己,也无可奈何,只沉沉叹了口气:“师姐,我真没有恶意。”


    裴无质不置可否,只深深瞧了他一眼:“我希望没有。”


    作者有话说:


    师姐问心无愧,师弟就不一定了……


    第72章 误入迷津


    蓝扶玉被裴无质勒令闭嘴后踹出了门。


    好在没人看见,脸丢的有限。


    偌大一把年纪还要被师姐教训,蓝扶玉心中有些悲凉。


    他索性转到弃珠峡山门前的树林间发呆,往林中一躺,捏着那只玉剑珌沉思。天光隐隐透过玉料,泛起些暧昧不清的肉色。


    蓝扶玉的猜测,裴无质只当是荒唐谣言,或许她真的一无所知,那位翠霖仙子另有其人,又或者,她仍只是抵死不认。


    才同裴无质提起此事,她便暴跳如雷险些将蓝扶玉撕得粉碎,他自然不可能再私下去打听剩下那三人的剑珌是否还在身上。


    思来想去,似乎应当先将此事汇报给青云。


    若是裴无质真的一无所知,青云主持调查,想来定能快些查出底细。


    可若是裴无质真就是那位翠霖……


    青云是个很严厉的师尊,蓝扶玉有些怕她,也有些怕她会如何惩罚师姐。


    “小玉?”


    一个轻佻的女声吓得蓝扶玉差些跳了起来。


    “你?”蓝扶玉定睛一看,发觉冯小娥的脸从树冠里露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冯小娥从树上跳下来,打了个哈欠坐在蓝扶玉身边:“你见到我露面,不先问一问你师尊的死活?这样不孝顺,可真不是好孩子。”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难道真做得衣不解带在师尊身旁侍疾的贤妻模样?问你也是白问。”


    冯小娥翻了个白眼:“你师尊是个不错的人,不错的人受罪,看起来总是让人难受——说远了。我本来只是出来透个气,却听人说你和你师姐大吵一架,差点打了起来,实在热闹,我想你从回来后还没向阿云述职,心道你恐怕是向这边来了。”


    “你倒是猜的不错。”


    “当然。不过,小玉——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和裴无质吵起来?”


    蓝扶玉有些汗颜,只偏过头去:“……寻常口角。”


    冯小娥忽地探过头来,蓝扶玉竟没来得及躲,只下意识让了让,却松了手上的力气,让她轻而易举拈走了那只玉剑珌。


    “嗯……?什么东西。”冯小娥将它翻来覆去地打量,“好烂的玉……怎么,还有点妖的气味?”


    蓝扶玉想抢回来,可她躲来躲去,竟不想还他了,蓝扶玉无心真将冯小娥按着揍一顿抢夺财物,只好无奈摊手:“还给我。还我,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故事。”


    冯小娥挑眉:“学会威胁我了。”


    蓝扶玉只当她玩笑,手中微凉,剑珌又回到掌心。他清了清嗓子,见冯小娥眼中真切多了几分掩饰后的好奇,觉得这感觉实在新鲜,不禁有些得意,缓缓道:“提到剑珌上的妖气。令尹大人,你千里迢迢到残剑阁来做客,为我师尊端茶倒水侍疾照看——恐怕,并不是因为闲来无事?”


    冯小娥轻笑:“当然不是,还要监督你做些工作,不是吗?”


    “……欺哄一个孩子的工作,恐怕也不用劳动您。”蓝扶玉有些倦了,懒得绕这些弯子,“您大约也有预料,此去碧云宗,我碰见了小魔尊身旁的李芦生。他同您的关系,经我试探,似乎不那么融洽。”


    冯小娥不置可否:“一只呆鹅,下手又没轻没重。有些脑子的,谁能同他融洽?”


    蓝扶玉点头道:“所以,您的确实在小魔尊处待不下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间把自己这条小船掀翻了——这才躲到残剑阁来捡一条命?”


    冯小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怎么总是把话说的这样难听?”


    蓝扶玉脸上露出点笑:“看来是真的。令尹一世英名,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您要是实话实说,我……我总会帮您寻一个安身之处,犯不着在师尊身边出卖色相讨生活。”


    紫衣女人啧了一声,古怪瞥他一眼:“我还没弄到丧家之犬的地步。一时半会不回断南——这叫战略性退却,叫做韬光养晦,叫做称病不出,叫做等那小家伙身边乱成一锅粥,众人自要敲锣打鼓请我回去主持大局。总之,无论如何用不着你这小东西来为我担心。”


    蓝扶玉偏了偏头:“真的?”


    冯小娥扯他耳朵:“蒸的煮的……你如今倒是话多,你到底要拿这剑珌去找青云做什么,快说。”


    “诶诶诶——好痛,好了好了。”蓝扶玉笑起来,他长话短说,略去李芦生的幻境不提,只讲了讲如何诓骗了鹅妖,而目前又正为手上这一样奇情证物犯难。


    “……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告诉师尊。”蓝扶玉皱眉道,“若是那个‘翠霖’仙子不是师姐,早些找到李芦生那位情人,查清真相,皆大欢喜。可若是师姐真的是……我怕,师尊会重责她。”


    冯小娥沉吟半晌,忽道:“重责?若你指的不过是下力气打两下骂两句,我想,若你那位师姐真是背后的‘翠霖’。你师尊给她的惩罚,恐怕远要更加严重。”


    “……此话怎讲?”


    冯小娥捡了根树枝,在没长杂草的地上比划起来:“我先前就同你讲过,青云活不长了,这事对你们有些麻烦,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明说究竟是谁接任残剑阁阁主。人选,大约就落在你师姐与你师叔之间。所以……”


    她在沙地上利落地划下一道竖线:“他们两个,算是敌人。”


    “青云要你去料理碧云宗此事,恐怕有替你师叔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冯小娥挑眉道,“这么大的年纪这么高的辈分,还要做出不体面的事情要小辈来收尾,实在是草包到家。就算青云心里真喜欢这个弟弟喜欢得要命,要传位给他,看到这么一回事,总也要犹豫了。可是,若这件不体面的罪责,是别人栽赃……”


    蓝扶玉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师姐她——?”


    冯小娥摊手:“孺子可教。你瞧,若是翠霖真就是裴无质,她总不会放着眼前身家清白长得乖巧的未婚夫不喜欢,非要去勾搭一个下不了蛋的呆鹅。辛辛苦苦乔装易容一番,不为色,总要为了些别的利益……种种都指向小师叔又如何?账目可以作假,证据可以伪造,而且——最终闹的大了,还有青云要押着你去收拾烂摊子,一笔糊涂账,更不用清算。”


    蓝扶玉张了张嘴,眼神不由得有些游移:“师姐,恐怕不是这样的人。”


    “我同她不熟,不知道她是不是。”冯小娥在沙地上画了棋盘下五子棋,“可是,小玉。碧云宗一事从头至尾,获益最大的不就是裴无质吗?这便是所谓动机。”


    冯小娥又从蓝扶玉手中摸走那块剑珌:“现在,还有个证据。”


    蓝扶玉不想认同她的话,可心中那点怀疑的种子的确摁不下去,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我如果将剑珌拿去给了师尊,而她又查出来此事真是师姐所为,师姐成了勾结妖邪嫁祸师叔的人,实在坏透了……说不准心思一转,就要让师叔来当这个阁主。”


    冯小娥点头:“自然,也说不定你师尊发觉师姐竟然是这么个样子,本就病得快死,直接两眼一翻驾鹤西去——临死前还要将裴无质关进大牢,唉,惨哪。”


    蓝扶玉摸了摸剑柄,很没礼貌地把她的棋盘全部吹去:“可是,如果将剑珌交给师尊,若翠霖不是师姐,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李芦生远在断南,一时半会也捉不到。可如果真是她……那就只有,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冯小娥补充一句:“还要添一个刚被你踹过屁股的青雨做阁主。”


    “……可师姐也不一定就是——”


    “这是废话。她也不一定不是。”


    “我先前同她讲此事时,她只当我在说疯话。”


    “你去问她,她当然不会说实话。小玉,你是青云的走狗。裴无质怎么敢信你不是在试探?”


    “……”蓝扶玉没说话,只觉得她话风难听。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反问:我不也是你的走狗吗?


    世道每况愈下,现如今,就连做走狗的工作,都必须得兼任两份才能勉强糊口养家。实在令人心酸。


    他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又叹了口气:“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将李芦生的线索告诉师尊?”


    冯小娥一脸无辜:“首先。我找你的时候,连你要去做什么都还不知道。其次,你们残剑阁闹成什么不体面的样子都与我无关……可是你呢?”


    她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蓝扶玉曾经有过母亲,可她的形象早在他懂事前便被战乱的血污遮蔽,又随着漫长的时光渐渐磨损。冯小娥的口吻竟有几分古怪的熟悉,忽地令他生出一种错觉,暖而厌倦的错觉。像幼年高烧的夜晚,有人一边替他换额头浸湿的帕子,一边责骂他平白添了麻烦。


    “若是你真的被卷入活不下去,我自然有一万种方法带你走。小玉,选择是你的,我不会干涉。”


    冯小娥将他的手拉过来,将剑珌塞进他的掌心:“收好了。”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掌心已然汗湿,剑珌圆润的边角硌得他掌心钝痛。


    他并不讨厌冯小娥。这个轻佻神秘的女人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别人的理想,如果没有她,蓝扶玉根本不存在。


    但是……


    一切事情,只要与冯小娥沾上关系,就会在她微妙的笑意与模糊的卦辞之中流畅地导向某一个无可置疑的结局。


    有些扫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剧情……


    第73章 踏雪寻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一点笑意:“令尹,你同小魔尊闹僵了,如今——战略性撤退后,你还要怎么带我回断南?总不会又要我给你当牛做马再兼任一个护卫?”


    “我同你说过的事情,哪一回骗了你?”


    蓝扶玉撇嘴:“我一直很好奇。令尹,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在断南这样血流成河的烂摊子里搅和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死?”


    冯小娥气笑了:“小玉真是越来越有礼貌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还好,还好。只当我好奇吧,您的手段通天,想来自然算得出最好的选择,可惜……先是君上的反噬百药无医,早早去了,后来又是断南的一团乱麻……到了如今,您都要暂且避退白玉京休养生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为什么您得窥天机,也并不能事事如意?”


    冯小娥沉默了半晌,青年的脸上转瞬即逝一丝苍老的疲惫,却又笑起来:“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同你讲过我的本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


    蓝扶玉抬了抬嘴角,他小时候,对冯小娥既敬爱又惧怕,虽鼓起勇气问过,可冯小娥稀里糊涂那一通体用生克、占卜筮卦的字眼听得他昏头转向,却也不敢多问。


    冯小娥似是看出,只叹了口气,捡起刚刚在沙地上勾画的树枝,盯着树枝一头沉默一会,口中喃喃两句,似是起了一卦,抬手将树枝丢了出去。


    “好了。小玉。”冯小娥搓了搓手,“等会你去阿云那里喝茶,能有新鲜的吹雪红梅丹尝了,你小时候不就爱吃这个?”


    “……?”


    吹雪红梅丹是一味补气健体的寻常丹药,往往是给丹修练手暖炉子所用,蓝扶玉小时候的确爱这丹药的味道,将它当珍贵点心看。不过年纪渐长,这般孩子气的嗜好,也早遗忘许久。不知冯小娥这根树枝,究竟同这玩意有什么关系。


    两人身旁的树冠中忽然飞出一只灰扑扑的鸟,在两人头上飞了一圈后远去了。


    冯小娥指指那只鸟:“那只鸟,要来寻筑巢的树枝,若是我刚刚什么也没做,它该看上了我刚刚扔掉的那根,可如今,它只得飞得更远一些。”


    “看那方向……它当是飞到丹房去了。这个时辰,外门弟子张行正好在劈柴,他便掏出弹弓打鸟,顾不上脚下一只狸花猫正晒太阳。张行一脚踩到了猫尾巴,猫会挠他一爪子,张行又将它揪起来责骂。”冯小娥打了个哈欠。“那猫是二等丹师赵信的爱宠,听见有人骂猫,顾不上预热的丹炉,当即冲出来救猫。”


    “如此……赵信又同张行吵架,又要抱着猫安抚,耽误了半刻钟时间,令炉子烧得比往常热了三分,手上又沾了层猫身上的花粉——等他如往常一般试验总是学不会的紫心还灵丹,便会发觉这一回竟是成了。”


    “他欣喜若狂,可一时不慎,竟打碎了一排瓷瓶……还撞上了要给青云取养身丹药的侍女,侍女本是要取赤血益气丹,丹药掉了一地,赤血益气丹是没了,赵信同她关系不错,好说歹说塞了一大包上乘的吹雪红梅丹,道赤血益气丹本就只是平平丹药,于阁主修为来说和糖豆一般,这吹雪红梅丹滋味更好,香气更足,阁主尝了定然开心。”


    蓝扶玉听得晕头转向,此时总算皱起眉头:“怎么,你动了这根树枝,就是为了让师尊吃假药?”


    冯小娥又笑:“我还不至于那般狠毒。总之,青云见桃红送来的丹药成了吹雪红梅丹,倒也不恼,毕竟她的病早是百药无医。只可惜,她不怎么喜欢红梅丹那股滋味——等我和你说完话,你过去,她还记得你喜欢甜食,索性当茶点请你品尝。”


    冯小娥拍了拍蓝扶玉的肩膀:“懂了吗?我的本事,便是这样筹谋计算,做一些小事,得一些后果。”


    “令尹如此神机妙算……晚辈叹服。可是……”蓝扶玉没有看她,“就算别的筹谋无关紧要。可是……君上去的那样早,你难道没有预见到这一点?又或者,你没有方法避免?”


    “譬如这一根树枝的因果,只是牵系一些你爱吃的零嘴,也能在半个时辰里了结。并不重要,我也不会算错。”她拍了拍蓝扶玉的肩膀,“可若是数十年上百年的谋划,某个人的命运,数万人的命运,若能察觉,那便是神仙手段。唉,我是魔修,成不了神仙。”


    记忆中的某个片段中有事物模糊地闪过脑海,激起一阵锐利的疼痛,蓝扶玉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那么……至少如今,剑珌的主人究竟是谁,‘翠霖’是谁,你知道吗?”


    冯小娥笑着指了指天空,刚刚还万里无云蓝天不知为何隐约多了几片乌云:“小玉,天机不可泄露。”


    蓝扶玉叹了口气:“多谢提醒。”


    “去吧。”冯小娥拍拍他,“算一算时候,等到青云出来见客,吹雪红梅丹也就好了。”


    ——————————


    蓝扶玉等了好一会,青云才请他进里间喝茶,茶水一如往常寡淡,却也比裴无质那边的好些。


    青云脸色苍白,有些不易察觉的病态,她神色却还平静:“从碧云宗回来了?前些日子管事的是若虚,我还当你已经同她见过,并不急着找我回话。”


    蓝扶玉想起师姐仍有些尴尬,只低头道:“柳自明已经被碧云宗自行安葬,结果不算坏。但是……此事生出了不少枝节,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恐怕还需要师尊决断。”


    青云挑眉,示意他讲话。


    这已经是蓝扶玉今天第三回讲述在碧云宗的遭遇,他有些厌倦,叙述极为简略。


    青云若有所思:“……所以,此事后边竟然牵涉了如此人物。”


    “是。”蓝扶玉看着手边一小碟桃红色的小巧丹药,微皱眉头,“师尊有从小师叔那里问出什么吗?”


    青云嗤笑:“还能有什么,你也知道他的性子,问就道冤枉,说多了就哭,那样大的人了,还要冲姐姐发脾气……说远了。他统统推给了下面的人,倒也没什么办法,没查明白,总不能将他关进大牢,只好禁足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老实个几十年。”


    蓝扶玉没答话,他其实有些想说,除了这个“只好”之外,还有许多不难想到的方法,譬如动用刑罚,譬如摄魂的术法,虽然会吃些苦头,但想来不会比死得凄惨的柳自明更难受。


    青云唯一的亲人,只剩下青雨,包庇一词虽然不好听,却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李芦生的幻境这般危险?他竟能从你手中脱身。他本就是小魔尊身旁的要人……唉,再不像样的朝廷也终究是个朝廷,线索断了,要捉拿他却不容易。”青云沉吟半晌,按着额头道,“想来如今的关键,是这位‘翠霖’,究竟是什么人。”


    蓝扶玉心中一响,不置可否道:“弟子办事不力,请师尊责罚。”


    青云瞧他一眼,忽然笑笑,推了推身旁的小碟子:“哭丧着脸做什么,看你出去一趟,愁得都瘦了一圈。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吹雪红梅丹,当糖丸尝尝补一补吧。”


    蓝扶玉尴尬笑笑:“……谢谢师尊。”


    “所以,小玉,关于‘翠霖’此人,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若是能找出此人,说不定能诱捕断南这名赫赫威名的妖将。”


    他拈起一颗丹药,丢进口中,混杂梅香的熟悉酸甜在舌尖蔓延,蓝扶玉心中忽而生起一种颠扑不破的挫败。


    那块古老的剑珌在袖中安稳沉睡。


    蓝扶玉沉默半晌,慢慢道:“并不算有实证。但,我想,从李芦生的反应来看,此人应当是一名深受小师叔信任的玉台女弟子。”


    青云叹了口气:“有这样的人?玉台的女弟子本就不太多,我查了这么些时候,印象里可从来没见过。”


    蓝扶玉也同她一般叹气:“这……这可难办。只是,排查祸首可以放一放,但眼下却又一桩麻烦。”


    “哦?”


    “那李芦生不太聪明,竟将师姐的婚礼误以为是那翠霖姑娘即将出嫁,听他那话锋,竟有些要抢婚毁坏典礼的苗头。”


    蓝扶玉又有点不好意思。当初是他刻意混淆了婚礼的主角究竟是谁,还弄出信物之事,弄得李芦生生出些稀里糊涂的想头。


    无论真假,终归是给裴无质添了麻烦。


    青云皱眉:“……新娘新郎的名姓早就昭告天下了,李芦生难道不认字吗?”


    “认的不多。”


    久病的疤脸女人叹了口气,她无可奈何道:“若虚和孤玉山小公子的婚礼……就算那只鹅看不上残剑阁与孤玉山,在场宾客也多的是名望甚高的仙君长老,他真的敢来?”


    蓝扶玉捻了捻自己的发尖:“他若是聪慧稳重,应当不敢;可李芦生不聪明,再加上为情乱智,能惹出什么麻烦,弟子也不敢设想。”


    “……”


    青云淡淡看了蓝扶玉一眼,从小碟中也捡了颗粉红色的丹药丢进嘴里,她的五官皱成了一团:“啧,这味道,我从来都受不了——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提前发觉这么一样麻烦未尝不是好事。”


    蓝扶玉也点了点头:“大婚本是在山门前要数千宾客一同观礼,如今想来人多眼杂,是否太冒险,要换一番布置吗?”


    “婚礼的事宜已经定下了大半,此时再改,就算你师兄不气死,宾客也有微词。能做的,至多不过是再多安排些人手护卫审查。”青云戳了戳他的额头,“小玉,这些事情,总能做好吧?”


    蓝扶玉揉了揉脑袋,疲惫地微笑:“自然。”


    作者有话说:


    社畜味十足小蓝……


    第74章 不翼而飞


    “长风,看看,打扮的怎么样?”蓝扶玉理了理小徒弟的发髻,顺手抽掉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


    “嗯……?”楚长风眨了眨眼睛,看向眼前的落地镜,他抬了抬嘴角,“很好看。”


    蓝扶玉啧了一声,有些不满意他的冷淡反应,他小心将楚长风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自去欣赏镜中的绝色少年。


    作为婚礼的宾客,不好穿大红的衣裳,蓝扶玉给他精挑细选了一身水红锦袍,衣袖边沿在天光下才看得出些隐约牡丹纹样,腰带环佩这些小物全是温和润泽的白玉,处处妥帖,恰到好处。


    “师尊……看了好久了。”楚长风被蓝扶玉摆弄着转来转去打量,有些局促,往旁边站了站,“是不是该走了?二师伯门下的师姐师兄们半个时辰前就来打过招呼了。”


    蓝扶玉觉出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瞧见小徒弟腰上一截环扣有些歪了,他忙伸手去整理:“不急,你这腰带都没理好,忙着过去,岂不是给师尊丢人?”


    他将手指伸到玉环与腰封之间,少年的身形修长,腰也是极细韧的一截,无端令蓝扶玉心中一阵热血乱涌。


    他飞快收了手,摸摸楚长风的脑袋,感叹自己真是很会打扮孩子。如楚长风这般艳丽的少年,本就衬这等鲜亮青春的颜色,加上些莹润白玉的配饰,更看得出这是相思楼的小主人。


    总之,比起顾子都门下那群跑过来吵嚷的小家伙要好得多,一派金银紫色,看的人眼晕。


    蓝扶玉正得意,袖角却被楚长风拉了拉:“师尊。”


    “嗯?”


    楚长风往后站了些,靠进他怀里:“看起来很像。”


    蓝扶玉微笑,看向镜中。公孙墨先前用公费替他选的礼服被千里之外的一只呆鹅给毁了,他倒是有了自行挑选服饰的余裕。依旧一身浅蓝月白,配饰倒是换了红玉珊瑚,再用深红发绳束起白发,免得颜色太过寡淡,显得扫兴。


    他和楚长风摆在一块,倒像是两只成对的精巧摆件。


    可惜摆不到一块了。


    蓝扶玉捏捏徒弟的耳朵:“典礼上人多眼杂,师尊有公务在身,恐怕顾不上你。等会到了婚礼上,你跟紧小师叔,让她照应你,有人要同你说话,你认识就聊两句,不想聊就只管吃东西,今天的厨子可是从玄云派找来的,寻常尝不到这等好滋味……”


    楚长风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师尊。”


    蓝扶玉索性将下巴放在楚长风肩膀上,也一样叹气:“不要嫌师尊麻烦,最近世道不太平。已经有消息道典礼上有妖邪动手,虽说诸般排查也没见消息,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了,长风,你最近还有头疼的病症吗?”


    楚长风偏了偏头,他浓黑的头发同师尊的白发缠到一块,好容易整齐的发式又翘起几根乱毛:“再没有了,师尊莫要担心。”


    蓝扶玉的眼光不动声色从他左胸扫过,终究还是压下了那点欲言又止的愿望。


    楚长风心口那粒血晶究竟是什么东西,残剑阁的医修器修仍没有弄清楚。先前向专精医术的青十二峰去了信询问,可那些更有本事些的医修也道此物闻所未闻,或许掺杂些玄都府特别的阵法咒术,若要贸然将血晶从心脏中取出,且不说此事极为危险,就算楚长风能挺过剖心的手段,究竟会得到什么后果,也并不明朗。


    碰运气的事情,或许该找一个卦师问一问。


    但蓝扶玉莫名不想向冯小娥询问此事,他隐隐发觉这位暂且赋闲的令尹似乎并不想他知道关于楚长风的细节。


    一切线索便暂且断了。


    唯一的发现,似乎是楚长风的记忆有异,且他的年龄也有些存疑。可若要询问楚长风,混乱的记忆又会令他痛不欲生,蓝扶玉没有折磨小徒弟的心思,只得作罢。


    蓝扶玉垂眸,拈起楚长风的发尾,和自己的一束白发缠在一处。


    ……他究竟是谁呢?


    他轻轻吻了一下交缠的发尖,叹道:“好了,该走了。”


    ————————


    明明是裴无质的婚礼,蓝扶玉却要比她忙了三倍。新郎新娘不过是站着行礼,辈分长的青云等人也是坐着等人拜会,年轻小辈只管吃喝打闹,他这般不上不下的长老却要推杯换盏,迎来送往。


    更又因为李芦生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威胁,蓝扶玉还要将相思楼众人散入人群,紧盯着数千宾客的一举一动,若有可疑者,立刻带离人群。


    如此忙了半日,蓝扶玉同几十人交换了姓名,又喝了三轮酒,青云下了血本,这席上的酒水都是残剑阁的仙酒醉流霞,蓝扶玉不胜酒力,只觉头重脚轻,脑袋一阵阵发晕,实在撑不住,忙寻了座席坐下。


    “楼主。”


    蓝扶玉正撑着脑袋发愣,身旁一个刚落座的女子压低声音唤他一声。


    他放了心,这是相思楼另一名下属,唤做陈文石的残剑阁弟子,揉了揉太阳穴道:“如何?有可疑的宾客吗?”


    “有几人行迹可疑,但查过了各宗的弟子令牌,又暗中观察一阵,并无旁的嫌疑。”陈文石摇了摇头,“典礼大致安全。”


    蓝扶玉点了点头:“很好。”


    他替自己和陈文石两人满上茶水,见她脸上也是一般的疲惫,只好举杯轻叹:“文石,你进相思楼也不过一年多,这段时间楼中忙的厉害,连你这样的年轻人也累得够呛。不过,过了这阵子便好,你还年轻,不会差清修消遣的时间。”


    蓝扶玉说出这话,竟一时有些羞耻。


    清修、消遣?他在相思楼待了一百年,印象里不记得此等事物。


    陈文石看上去也不过双十年纪,还是修士,眼下也挂起了乌青。他蓝扶玉到底是何时学会了这等哄骗年轻人的空洞官话?


    令人感叹。


    小陈姑娘似乎并未听出蓝扶玉话中的虚伪,捧着茶杯,脸上也有些感叹:“谢楼主关怀……裴仙君的婚礼,事关同孤玉山的联盟,能为宗门效力,累一点也不算什么。不过,楼主,关于婚礼上的可疑人物,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蓝扶玉正想打量同公孙墨等人坐在一处的楚长风,闻言轻笑道:“你都讲出来了,当然当讲。”


    陈文石犹疑道:“裴仙君与公孙公子的婚礼,邀请来的宾客,自然都是名门大派的道友,名单也早就在一个月前便定好审核。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人会潜入作乱?”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就算白玉京中的正道看着残剑阁和孤玉山的面子上不会起别的坏心,可天下这样大,也不止白玉京这一亩三分地,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断南的妖邪,似有破坏典礼的企图。”


    陈文石挑了筷子凉菜,叼着鱼腥草杆沉思:“断南的妖邪?连族类都不同,的确难以揣测其想法。不过,要阻止他们破坏典礼,所以我们在这里排查宾客……是因为有情报道他们有乔装混入各宗门的企图?”


    蓝扶玉挑眉,心道这却是个聪明孩子。


    “更多说些,也不算什么。有心破坏典礼的妖,恐怕只有一只。而这一只虽然身居高位有些兵权,但从他的目的考虑,恐怕调动不了什么断南的军队,大半只能孤身抢……闯入典礼。典礼现场几千名修士,不乏大能前辈,若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吧。”


    忽而一阵吹打喜乐响彻群山,陈文石皱起了眉头,蓝扶玉忍住了,可还是被乐声震得头皮发麻。


    二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看起来却总算松了一口气。


    喜乐响起,新人入场,婚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至今还毫无波澜,说不准那要坏人好事的呆鹅知难而退,回家抱了窝暗自垂泪。


    山门大开。


    两列职事弟子鱼贯而出,手中提着红纱灯笼。裴无质一身大红婚服,发冠高束,红袍的后摆极长,在石阶上蜿蜒数尺,她手中牵一道红绸,红绸挂着大红花球,末端也软软垂到地面,与婚服后摆一同迤逦拉长。裴无质身后,两只白鹤清鸣着飞向高空。


    蓝扶玉听见一声耳熟的小声惊呼,原是不远处的公孙墨,她指着新娘子,同身旁的同伴叽叽喳喳着什么。看样子,是她对自己给师姐挑选的婚服设计的场面极为满意,激动不已要人夸赞。


    他笑了笑,只道师妹小孩心气,论起打扮人的手艺,他也不算差,譬如她身旁的……


    咦?


    蓝扶玉定睛一瞧,只见公孙墨身旁挤着的只是两三个穿着鲜艳的少年弟子,看得出是顾子都门下那些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


    另一头,还坐着一个小师叔。就算青云有心要压下他犯下的不干不净,可总有些苦头要请他吃,小师叔那桌坐着的不过是些一脸冷肃的刑堂弟子。青雨满脸颓丧,恹恹看蓝扶玉一眼,又将眼光投向典礼中心,却不慎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


    蓝扶玉忽而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想不清究竟是什么古怪。


    他叹了口气,戳戳身旁的陈文石:“刚刚说到哪里了?”


    陈文石也沉思一会:“您说,若是要在婚礼上作乱的妖邪想要得逞,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不过,弟子似乎也有些别的猜想。”


    “噢?”


    “虽说乔装宾客很有用,可是,宾客有自己的亲朋在场,也有可以证明身份的名牌法器等等,如我们这般层层排查,要真的做什么,其实并不容易。”陈文石伸出一根手指,“可妖邪,都是有跟脚法术的,若是化为某物或是跟脚的花鸟虫蛇——譬如变了只蝴蝶飞进来,典礼当场数千宾客,整座山门,谁会留心一只小虫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那只妖的跟脚并没有那么容易混入,他是一只鹅。”蓝扶玉饮了口茶水,不知为何,新鲜苦涩的茶水如今尝起来,也只是淡淡无味,“你说,要是典礼现场混进来一只鹅,或是鹅形的香炉?灯台?怎么想也够奇怪了。”


    陈文石笑了笑:“的确。婚礼上能用到一只大鸟的地方,想一想……除了刚刚放走的仙鹤,想来也只有做聘礼的大雁了。”


    “大雁却和鹅有些形似。”蓝扶玉摸了摸下巴,抬眼往典礼中心看去,“不过,也没什么,那大雁规规矩矩蹲在那呢。”


    青云同孤玉山的掌门坐在上首,裴无质正躬身行礼,而该做聘礼的大雁被红绸捆得规规矩矩,安静被身后侍者端在托盘之中。


    蓝扶玉盯着那只大雁。


    一切如常。


    可有些古怪的直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慢慢皱起眉。


    “……那只大雁的嘴,为什么是扁的?”


    陈文石一愣,她想了想道:“可能是孤玉山特别的雁种?”


    “不对,孤玉山与残剑阁相距不到千里,不会差别这样大。”


    蓝扶玉又奇怪:“大雁为什么是白色的?”


    “或许是染了色的大雁。”


    “无论如何,那雁看起来也太胖了些。”


    “兴许是喂的太好。”


    蓝扶玉按住额头,皱了皱眉,试图摆脱脑海中缠缚不清的混沌疑雾:“不对……那不是大雁……大雁是灰色的,黑色的喙,瘦小许多,还能飞——那是一只鹅。一只鹅?”


    “是,只有一只,没有两只。”


    “不对,那一只,本应是大雁,不是一只鹅。”


    陈文石眨了眨眼睛,似乎依旧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个季节,或许大雁已经不好捕了,姑且用一只鹅来代替?”


    蓝扶玉思考了一会反驳的理由:“不对,这个季节,大雁正要飞到南边来。就算没有,孤玉山偌大一个仙门,也不至于如此敷衍。”


    “噢……”陈文石皱起眉头,“所以,他们是有意失礼?这可不好,怎么能这样……”


    蓝扶玉敲了敲额头:“不对,不对。”


    “为什么不对?”小陈姑娘的眼中一派澄澈。


    蓝扶玉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典礼中心的裴无质:“为什么只有师姐一个人……新郎呢?”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争论,有一个弟子探头过来:“蓝仙君说什么呢,婚礼本来就不需要新郎啊?”


    蓝扶玉愣住了,他喃喃道:“不需要?”


    他怔怔望向四周,高朋满座,众人脸上皆是洋洋喜气,典礼中心,华美肃穆的新娘拜过了天地,拜过了高堂,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一时间说不清楚,只好上前与两名高堂交谈。


    而本该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人——那个该牵着红绸另一端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蓝扶玉手中的茶杯翻了。


    那个本该坐在公孙墨身边的少年,穿着水红新衣的疏离少年,却也在他理所当然的忽视中,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说:


    打扮的很漂亮的小徒弟被坏人偷走了!


    第75章 讨价还价


    李芦生的幻术之危险,就在于此。


    当蓝扶玉被囚禁于他的幻境之中时,整个世界都顺理成章地将他遗忘,甚至包括被剑阵包围的柳自明门下众人,若不是柳平宁爬了出去找人救援,还不知众人要断水断粮枯守多久。


    此时孤玉山的小公子公孙砚竟与楚长风一同不翼而飞,而婚礼中观礼的宾客弟子数千人,竟都看着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毫无疑议。


    蓝扶玉抽出蜉蝣剑,顾不得礼节,飞身落到典礼中央。他正要拎起那只显然是只白鹅的大雁殴打,可青云的剑却已经横在了眼前。


    “蓝扶玉,你喝多了?”青云一脸匪夷所思。


    蓝扶玉咬牙道:“师尊,让我砍了这只鹅再说话!”


    “蓝扶玉,你疯了?”孤玉山的那位掌门尚且一脸怔愣,裴无质已经反应过来,拎着蓝扶玉的领子就要将他拖走,“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容得你来撒野?”


    蓝扶玉已经听见身后宾客的骚乱议论声,甚至已有几名残剑阁弟子犹豫着抽剑出鞘,他看着那只被红绸缠住的鹅已经笨拙地蹭来蹭去试图从绸缎中脱逃,急火攻心,又不敢在青云眼前出剑,只好抬手道:“这只鹅妖,我曾经打过照面,极为擅长幻术……大家都被蒙蔽了!”


    青云挑眉:“我没觉得自己被蒙蔽,还是说,你要进谏?也不必以这种……”


    蓝扶玉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婚礼上,连新郎都没有,像什么话?”


    众人古怪地彼此对视一眼,孤玉山的掌门皱眉道:“蓝仙君最近修行了什么新鲜功法不成?婚礼上为何需要新郎,闻所未闻。”


    蓝扶玉推开裴无质,拉起她手中牵着的红绸:“这段红绸,按照小师妹的设计,本是要新郎新娘各执一边,共同走入大堂,如今却只有被师姐一人牵在手里……”


    他又用剑柄敲了敲脑袋,咬牙道:“更何况。俗话中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下来是……夫妻对拜。连丈夫都不在场,如何对拜?”


    蓝扶玉趁着众人愣神,持剑撞开青云,一把抓着鹅脖子将它提了起来,以长剑抵着鹅颈,对它威胁道:“李芦生,将幻术解开——不想死就把楚长风还回来!”


    白鹅凄厉地尖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


    裴无质似乎消了气,她脸上露出些担忧,小心地碰蓝扶玉的肩膀:“小玉,小玉……你,我知道你近来忙的厉害,心情也不好,你,你先把剑放下,和我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


    蓝扶玉张了张嘴,认真道:“师姐,我没有疯。”


    青云也面露难色,勉强平静道:“好,你没有疯,我们知道了。”


    孤玉山掌门已经被弟子保护着带了下去,此时堂中只剩残剑阁的几人与蓝扶玉周旋。


    几个残剑阁弟子横着剑小心翼翼地朝蓝扶玉靠拢。


    蓝扶玉气得发笑,狠狠一捏那鹅的脖子,引起两声惨叫:“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再高明的幻术也要耗费灵力,你我就这样耗着,看你到底能等到几时!”


    青云叹了口气,抽剑出鞘,眼见着便要对着蓝扶玉去了:“蓝扶玉,听话,你已经闯了祸,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握紧剑柄,十二道剑光浮现,环绕周身,强悍泠冽的剑气猛然荡开了在场众人!


    “师尊,你还病着,最好不要再同人动手。”蓝扶玉一手夹着那鹅,一手拔了一把鹅毛,“李芦生,千刀万剐的本事,我是没有学过,出手难免生疏,但将你片个三百片不死,总还是可以保证。”


    “啧。”裴无质气得无话可说,眼见还有小弟子要上前围堵蓝扶玉,忙去拦下,“他的剑阵不是玩的,快让开些!”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心中竟一时有些怀疑这只鹅是否真是一只毫无神志的寻常白鹅,如今楚长风不见踪影,若是他也如自己一样被关入了李芦生的幻境,他本就心病严重,记忆又有些混乱,若是动摇了道心或是沉溺幻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贴在鹅脑袋上咬牙道:“你若是真是为了毁掉这场婚礼,却真切算错了,翠霖究竟是谁,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白鹅微微动了动,也或许是由于恐惧的下意识反应。


    “你给我的剑珌,却是一个线索。那种材质式样的剑珌,世上恐怕只有五个人有。其中一个,是我。”蓝扶玉看向青云和裴无质,“此外,是我的师尊和师姐,师尊对男人没兴趣,而师姐有名门正派出身的新婚夫婿,想来没有寻长羽毛的情夫这等嗜好。”


    “还有两个,一个是我的师兄。”


    顾子都尚未理解状况,只慌张间将年纪尚小的弟子们全部挡在身后。


    白鹅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另一个,是我的小师叔……青雨。这五人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人符合你要的‘翠霖’,李芦生,如今悔过,尚可活命。”


    蓝扶玉忽而有了一种古怪的预感。


    他看向青雨,青云怔愣着站在人群之中,脸上的神情竟是蓝扶玉颇觉陌生的一种愕然。可这也只是转瞬即逝,青雨偏过了脸,再次藏进人群中,不见了。


    蓝扶玉怀里的鹅忽然拍了拍翅膀,奋力挣脱了他。


    一片白羽落下,刹那化为一名青衫文士——正是李芦生。


    而那只白鹅总算挣开了束缚,跌跌撞撞要跑,却被人抓住了翅膀提溜起来。


    ——这倒真是一只很寻常的鹅。


    “……妖?!”


    “人修有这样的化形术吗?”


    “他,他真的没疯?”


    “哪来的?!怎么会有妖?”


    在残剑阁的腹地,重中之重的盛会中央,忽然冒出一只妖的踪影,其中惊骇震撼自不必提。


    李芦生却依然好整以暇,广袖长衫,竟真有几分文士姿态,他只是看着蓝扶玉冷笑:“用谎话欺哄,用刀刃威逼,这就是你名门正道的气度?”


    蓝扶玉抬剑要刺,却怕真杀了他,楚长风将被困在幻境之中再出不去,只怒道:“绑架两个天真无知的年轻人,这就是你断南大妖的风骨?”


    李芦生笑了一声,仿若围困他的泠冽剑光仿若无物:“你还想找到那两个人?恐怕,如今找不到,才是更好的后果。”


    裴无质按着额角,似乎刚刚从李芦生的幻术影响中复原,她颤声指着李芦生道:“你对阿砚和楚长风做了什么?!”


    李芦生冷笑一声:“好盛大的婚礼,好威风的仙门,新娘是高位仙君,新郎也是名门公子,多般配的一对。”


    “我不懂你们两脚裸猿的规矩,只晓得,我如今一来,若要全身而退,恐怕不容易了。”李芦生眯起眼睛,笑意渐渐散了,“想我李芦生,刀头舔血几十年,到了如今还只是孤家寡人……”


    蓝扶玉皱眉:“那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李芦生瞪他一眼,这番说辞,似乎他早已琢磨许久,顾不上打岔,只咬牙恨恨道:“艳羡、嫉恨,随便怎么说,总之,我见不得这样热闹的喜事!”


    裴无质脸色沉了下来:“你究竟要做什么?”


    “要是……这只有个门楣皮相的小新郎,竟被席上最漂亮的宾客迷惑了眼睛,管不住手脚,掳走了年轻的宾客——呃!”


    蓝扶玉抬手,剑光一闪,竟然瞬间斩断了李芦生的左臂,肢体断口处顿时血流如注,洒了他半张脸。


    “你什么意思?”蓝扶玉几乎将他提了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芦生疼得浑身颤抖,他脸色苍白,嘴角竟还是带着笑意,咬牙道:“怎么这样生气——噢,听人说了,那孩子,竟是你的徒弟?哈哈,也是巧了,我只是要挑个最漂亮的年轻人诱得那小新郎失了贞,没成想竟是你家的小孩。”


    蓝扶玉还要挥剑,手臂却被青云抓住:“小玉,不要冲动。如今当务之急,是要他说出楚长风和公孙砚究竟在哪。”


    这话的确不错。楚长风和公孙砚都是出色的年轻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若李芦生只是单纯绑架,自然可以将他关押后细细审问寻找。可听他的说辞,竟是起了些污人名节的肮脏心思,事态紧急,必得寻一个关窍。


    青云按着李芦生残存的肢体,冷声道:“你不想死?”


    李芦生没有回答。


    “也不想知道翠霖究竟是什么人?”


    李芦生没有看她,却浅浅抿起了嘴。


    青云挑眉:“只要找到了这两人,我非但能告诉你翠霖姑娘究竟是何人,还一样摆了酒席八抬花轿将你迎娶进残剑阁,如何?”


    李芦生按着残损的手臂,又是两声冷笑:“我已经被你的弟子骗了一回,还要被你这个师父骗上一回?”


    青云竖起四根手指:“我可以立下心魔大誓。”


    蓝扶玉怔怔看向青云,她竟然丝毫没有含糊,以手指天,剑气划破指尖,立下心魔誓言。


    要么,青云要么肯为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年轻人牺牲性命,要么……她真的知道那翠霖究竟是谁。


    蓝扶玉怔怔看向青云,却发觉她嘴角竟似有一丝讽刺的笑意。


    李芦生大笑三声:“你这位阁主倒是有气势,当得起一个豪杰,好啊,若是你再敢背诺,一宗之主当众七窍流血半死不活,也算看得我大快人心——好啊,我可以告诉你们。”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青云微笑的脸上也有了三分愠怒:“这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


    “听完也不迟。”李芦生用残损的衣袖试图止血,“我跑不出去,可我要是真的死了,今生今世,你们也不要想再见到那两个年轻人。”


    “……”


    “一。”李芦生浅浅叹了口气,“今日我所作所为,皆因我一人为情乱智、神志昏乱。与断南无关,与我的君主无关,与……翠霖仙子,更无半点干系。不用审,不用追,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罪犯。”


    人群中多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白玉京中知道李芦生名号的,并不算太多。可他提起君主,却真莫名令人想起了那形同傀儡的断南魔尊。


    这番话,与他的愿望,恐怕适得其反。


    “二,我要一枚留云借月章。”李芦生看向裴无质,“新娘子,你是残剑阁的裴峰主?这东西本就是你的发明,总不至于拿不出来?”


    留云借月章是一样可用于瞬间传送于千里之外的法器,制作不易,价格极为昂贵,且只能用一次。李芦生要这一样法器,显然是起了逃跑的心思。


    裴无质皱紧了眉头,她沉思半晌,却也无法可想,只得点头。


    “第三个要求。”李芦生指向了蓝扶玉,“我知道,你们总要派人跟我去将那两个年轻人带回来——我只要他和我一起去。”


    蓝扶玉握紧了剑柄,冷声道:“你不要想别的花样。就算你的幻术还算有些意思,可我的剑总来得及砍掉你的脑袋。”


    李芦生笑道:“当然,我打不过你,被你拆穿了术法,还被你砍掉了手臂。实在怕极了……诸位,蓝仙君本事高强,资历也如此深厚,令他同我一道去,总不至于还不放心?”


    这话本来不算什么,青云与众人低声议论半晌,已有答应他的苗头。


    可他的蓝色眼睛冷不丁瞥向蓝扶玉:“除非,你们竟然起了这等荒诞不经的疑心——残剑阁的蓝仙君其实是断南妖邪的卧底?”


    蓝扶玉捏紧了剑,一丝寒意从骨头缝中渗了出来,却冲淡了几分五内如焚的焦火。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楚遭遇无妄之灾……


    第76章 梦中人


    好好一场典礼,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好在宾客在蓝扶玉闹事之时已经撤走了大半,此时围着鹅妖审问的,只有残剑阁的心腹几人。


    情况紧急,谁也不知道楚长风和公孙砚被关到了什么地方,就算两个年轻人都算少年英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鹅妖那些所谓贞操的疯话却也无法令人忽视。楚长风和公孙砚虽然的确有些关系,可论起来也不过点头之交,被鹅妖掳走,恐怕的确是看上了他好得过分的皮相。


    忙乱之中,鹅妖关于蓝扶玉那句意有所指的挑拨竟无人在意。


    稍有理智的人,若是听闻传言中相思楼主蓝扶玉竟然与断南妖邪勾结,恐怕都要笑掉大牙。这种笑话,实在太不尊重他剑下死去那些魔修妖族的亡魂。


    可越是荒谬的故事,却越是有其中的道理。


    留云借月章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四方玉印,在众人看守之下,玉印被稳稳送到了李芦生残存的那只手上。


    “……你到底把他们藏到了什么地方?”蓝扶玉紧盯着李芦生,“说出他们在哪,我自派人去找,你如今这个样子,莫不是还没找到人,自己就先咽了气。”


    鹅妖此时失血过多,显然有了些重伤虚弱的样子,却还是硬挺着脊背,顾不上残肢末端滴滴答答落的血迹。


    “若是告诉你就能找到的地方,我的提防心恐怕也太弱了。”


    李芦生深深吸了两口气,他用左手食指蘸了自己的血,点在眉心,轻轻向下一划,竖直的血痕从眉心到喉间,而后划到他心口,那点发乌的血痕有生命一般渐渐沉入了鹅妖的皮肤,竟成一道几乎将他分成两半的深深伤口。


    他将手指伸进胸前的伤口,如帘幕一般轻轻一拉,打开了自己。


    他的胸膛中一片漆黑,像是一个没有光源的洞口。


    “蓝扶玉。”李芦生有点疲倦地命令道,“把手伸进来,进来,你便能找到他们了。”


    “什么意思?”蓝扶玉皱起眉头,“这是你的幻境?你把他们……”


    “对啊。”李芦生有些不耐烦,“所以才要你进来。你的天赋,我先前也讲过,换了旁人,恐怕不行。”


    众人窃窃私语,不知想到了什么。蓝扶玉心中却无奈,只得忍着些微的恶心,如他所说将手伸进鹅妖的胸口,与想象中的血肉黏腻触感不同,他的手仿佛陷入了一团蓬松的羽绒。


    他诧异地看过去打量,却忽觉眼前一黑,再抬眼,眼前竟是黑沉一片——已经换了天地。


    “李芦生?”


    依旧无人答应,他嗅了嗅,发觉空气中有一股突兀的血腥味,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长风?”


    蓝扶玉努力尝试让自己平静,世上还没有瞬间改天换日的法术,这般场景,恐怕又是被李芦生拉进了他的幻境。他的幻术这般好用,将楚长风和公孙砚囚于此处,倒也是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只要细心一些……总会找到他。


    蓝扶玉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却忽觉手中一片粘腻,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琉璃珠,琉璃珠亮起来,浮在空中淡淡照亮一片黑暗。


    蓝扶玉首先注意到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液,却不是重伤李芦生时沾上的血污,毕竟还有新鲜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流下。


    新鲜的疼痛传入脑海,蓝扶玉按住大臂,发觉自己竟然受伤了。他皱起眉头,正要暗骂李芦生卑鄙无耻暗中下手,却忽然发觉又有什么不对。


    蓝扶玉拈起一束肩上的发丝,那本应是一缕柔顺的黑发,可惜沾了血迹,有些打结,而从发尾开始,竟染上了雪似的白色,正一点点蔓延。


    蓝扶玉又缓缓抚过蜉蝣剑,剑身冰冷光滑,只是在中段突兀地多了一条新鲜裂痕,边沿锋利,几乎划伤了他的手。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而眼前被微光照亮的一角,已经看得出眼前是一栋庞大的建筑内部,黑铁的立柱,繁复的深红花纹。


    这是玄都府。


    一百年前的玄都府。


    吴不尘去世七年之后,蓝扶玉在枯坐中连连突破修为,又趁着青云放松了对他的监控,孤身闯入玄都府,意图抢走他的尸体。


    他赌上了性命,生生闯入千年仙门重重把守的禁地中心,这座只供府君起居出入的地下殿宇。上百的玄都府弟子竟没拦住他一个人,就连楚逍遥也差些被他斩杀


    蓝扶玉有些怀疑李芦生这段回忆产生的当年是否已经出生,或许的确如他所说,他的幻境究竟是何时何地只与置身于幻境之中的人有关。


    可他若是要来找楚长风,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法可想,先前掉入李芦生的幻境还可以说是不慎,如今他为了救楚长风,堪称自投罗网,就算找不到徒弟,总也要想办法将师父弄出去。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尝试回忆这段他曾经刻意遗忘的经历细节。


    ……从周边事物来看,这里是玄都府的地宫,本是用来审讯罪徒或是存放经典的地方。他当年四处找寻吴不尘的尸骨未果,不过一日一日行尸走肉般熬着日子,期待一个送死的时机。


    某年某月某日,蓝扶玉得到一条情报——楚逍遥新下了命令,玄都府的地宫成了禁地,没有他的许可不能出入。这道命令很严苛,违反者都被戒鞭抽得血肉模糊。


    楚逍遥将自己关在地宫中,或许是闭关,也或许是做别的什么,每每有人见他从地宫中离开,都是一副疲惫至极的面目。


    又曾有传言道,唯一的弟子以这般不体面的方式去世,楚逍遥将吴不尘的尸体停灵数月,日日抚尸落泪。


    总而言之,蓝扶玉分析良久后,认定吴不尘的尸体或许就被存放于此地宫。


    至于楚逍遥究竟要用他的尸体做什么……地宫本是玄都府存放秘籍功法的处所,楚逍遥毕竟是个傀儡师,神经错乱起来,上天入地搜集典籍,将自己的死孩子剥皮拆骨重新组装来造一个活蹦乱跳的假孩子,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多么亵渎。


    一百一十九岁的蓝扶玉回想起那些年少轻狂的猜想,依旧有些残存的怒气憎恶。幻境中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就连手臂上新鲜的剧痛,四肢百骸的无力,也如此熟悉。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一小段故事的结局是蓝扶玉闯进地宫大肆破坏,烧了楚逍遥的材料再将这位傀儡师打成重伤,即使仍旧没有找到尸骨,料想他也没力气用它再做什么坏事。


    蓝扶玉推开黑色石墙上第一面铁门,门后是一排排陈旧书卷,似乎已有上百年无人翻阅,因他推门的动作扑起一团灰尘。


    什么也没有。


    他退出来,又打开旁边的一扇铁门。这一扇却有些不得了,竟扑来一只绷着层纸皮的白骨傀儡,张牙舞爪,眼露绿光蓝扶玉两剑劈碎了它,并未受伤,可大臂的伤口又被牵动,丝丝缕缕地疼。


    蓝扶玉撕破袖子,将手臂包扎起来,他抬头打量幽深黑暗的地宫。这是条漫长的地下走廊,两旁错落着数百扇一模一样的黑色铁门。


    幻境甚至与他的记忆还有出入,这条走廊蜿蜒曲折,错落铁门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


    难道要将这些门一一探查过去?


    蓝扶玉按了按眉心,正要思索前两次幻境中破局的窍门,这时候竟听见几声遥远的喊杀与脚步声。


    “……他往底下跑了!”


    “我知道,我长了眼睛,底下……可底下是府君的禁地,我们不能进去吧。”


    “府君都被他打成这个模样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啧——过去吧。”


    蓝扶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当初他闯入玄都府,自然有大批追兵在他身后追杀。他摸了摸手臂上新血,又略探了探体内灵力还剩多少。


    好得很。蓝扶玉苦笑一声。


    近乎油尽灯枯。


    这也是无可奈何。当年蓝扶玉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于修士来说都算得上年幼,更不用提积韵千年的仙门玄都府。灵力耗尽,那便燃真元。真元枯竭,自然赌道心、赌寿元、赌一线生机。


    赌到山穷水尽。


    他的运气其实算不错,这般不管不顾闯过一通,最终留下的痕迹似乎只有满头白发与一把折断的剑。


    伤了根本,其实是个微妙的词。


    再之后的后果,或许要等到十年三十年,抑或是再一个百年后,蓝扶玉无可奈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天下人便都很惊讶,道扶玉仙君也不过这么大,怎么去得这样早,可惜可惜。


    那都是后话,如今紧迫的却是幻境中这些来自回忆的追兵,耳听得玄都府修士越来越近,蓝扶玉无法可想,只得再次踹开刚刚劈碎了骷髅傀儡的那扇铁门,闪身进去。


    他才一进去,又是几十只蜘蛛模样的金属傀儡往他脚面上爬,欢天喜地地要啃食他的皮肉,蓝扶玉的剑法对这些小东西没有大用,只得勉力点了张瞬身符,甩开这群颇为恶心的偏门机巧。


    总算安静下来,蓝扶玉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两三个玄都府弟子渐渐走远,这才放了心。


    偌大的玄都府,追兵不可能只有这两三人,且他幻境中的这具身躯也早已被用到了极限。


    谜题依旧存在,且需要蓝扶玉尽快解答。


    ——楚长风究竟在哪?


    蓝扶玉又试图打开了两三扇铁门,依旧一无所获。他有些焦躁地咬了咬指头,在心中指天骂地,蓝扶玉这百余年的人生,像这段幻境一般穷途末路的时刻,实在不太多,怎么李芦生偏偏选了这一个时刻?


    又一个念头缓缓浮现:这既然是自己的记忆,为什么楚长风会在这里?


    蓝扶玉只得将判断交给直觉。


    他当初来到玄都府的地宫,却是很做了一番功课,计算过地宫中的八卦方位,最终锁定吴不尘的尸体最有可能存放的数个房间。闯进来后自然直奔目标,可等到蓝扶玉一步一脚印,污血染红了走廊,最终走到最后那扇铁门前时,竟发觉自己的力气甚至推不开那扇门。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蓝扶玉自然不可能放弃。推门无果后,他催动最后一点残存的灵力,劈碎了那扇门。


    门后却只是一地狼藉,东倒西歪的古雅机械,以及一地粘稠的汤水。那当然不可能是汤,蓝扶玉到底也没有弄懂楚逍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只记得地上满是一种乳浊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中泛起些微红的珠光,偶尔古怪地冒一个细小的泡泡。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房间死寂一片,连一只飞蛾的呼吸都不存在。


    蓝扶玉那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眼见希望破灭,强撑的最后一口气也咽了下去,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既然这段回忆被用来造了折磨人的幻境,那么……楚长风,莫非就被藏在回忆中最不忍最不敢再回顾的那一处?


    蓝扶玉叹了口气,握紧自己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走到记忆中那扇一无所获的门前。


    他推了推那扇铁门,没有推动。


    蓝扶玉正要提剑劈门,却忽而想到了什么,轻轻敲了敲那扇门:“……你在吗?”


    良久,等到他几乎摆好了招数,门后却轻轻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师尊?”


    作者有话说:


    呜呜……其实这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第77章 融蛹


    蓝扶玉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是我。长风,你还好吗?没受伤吧?能把门打开吗?”


    楚长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犹豫:“我还好……可是,师尊,我,我很害怕。”


    蓝扶玉一怔,心提到了嗓子眼:“公孙公子也……也在里边?”


    “嗯,他也在。他先前有点吵,我将他打晕了,现在很安静。”


    蓝扶玉好险松了口气,心道就算李芦生有心弄出些难看的官司,楚长风也并非弱不经风,总不会被随便什么人轻薄了。


    “长风,不用怕。师尊就是来带你回去的。”蓝扶玉对着门缝轻声道,另一边却又听见了几声嘈杂的脚步和交谈声,“把门打开吧,没事的。”


    “……”


    楚长风沉默了一会,小声慢慢道:“师尊。我现在长得很难看……长得很不一样。你会害怕的。”


    蓝扶玉愣了一下,实在想不起为何楚长风会提起这个话头,心中忧心更甚,又顾着另一头的追兵似乎又到,一时间心急如焚:“没事的!这不过是一个幻境,幻境里连人说不定都当不成……为师活了这些年头,什么都见过了,哪怕你长了三个脑袋七个眼睛,也吓不到。别怕,只要我们回家,什么会好的。”


    “不对,不对。”少年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更有些恍惚病中的语无伦次,“小玉……师尊……这不是幻境,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这是我的记忆。”


    蓝扶玉紧皱眉头,正要开口辩驳此方记忆其实来自不争气的师尊,可他又想起先前楚长风因为血晶一事头疼时混乱中的呓语。


    楚长风说过,他曾经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背靠一扇门,想要见那门外的人却又害怕极了。


    竟恰好与此时此景吻合。


    蓝扶玉轻轻抚上陈旧的铁门,怔怔想道:可门这一边的回忆,已经是他百年前的过往。


    莫不是李芦生作怪,将楚长风年幼时的噩梦与蓝扶玉那点缥缈往事绑在了一块?


    此时却容不得他伤春悲秋,蓝扶玉耳听得追兵越来越近,顾不得再劝慰,只高声道:“长风,来不及了,你……你且躲远些!”


    说罢,他也来不及注意楚长风有没有答应,一咬牙一闭眼,调用残破身躯中仅剩的那点力气,挥剑劈下。


    冷色剑光过处,铁门铿然碎裂。


    蓝扶玉一脚踹开一块碎铁,只见门内依旧是回忆中一般杂乱,地上却没有那种古怪的粘稠汤水。房间中央,公孙砚被自己的衣带绑了手脚,塞了嘴,安安静静躺在一座天体仪旁边。衣衫还完好,看来没发生什么。他松了半口气,忙回头去看门后的楚长风。


    小徒弟依旧是花容月貌的模样,不晓得究竟哪里吓人,只是浑身湿透了,一张脸苍白如纸,黑色的桃花眼中毫无神采,只怔怔空洞地看向蓝扶玉的方向。


    蓝扶玉心中冷不丁一响,忙蹲下来,拨开楚长风黏在额角的头发:“长风?长风?”


    楚长风缓缓回过神来,看向蓝扶玉,微微笑了一下,却又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师尊,你来了……唉,这个样子,你不要看,也,也不要碰。”


    蓝扶玉愣了一下,正要问为什么,却发觉指尖触感微妙。他看过去,指尖沾着些粘稠肉粉的汤汁,而再看楚长风刚刚还光洁的额角,竟已留下一道食指粗的伤口,皮肤少了一层,细密渗出些血珠。


    “真的,不要看。”楚长风抬手,笨拙地试图用袖子遮住蓝扶玉的眼睛,可不过时这样轻易的动作,蓝扶玉也看得有稠厚液体从他腕间指间流下,颜色与皮肤血肉一般无二。


    楚长风竟成了个汤水做的少年。


    这可不好,琉璃水晶冰花做的人,还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今的楚长风,却连碰也碰不得,就连捧在手里,也会一点点流走。


    蓝扶玉张了张嘴,担心他又害怕又焦急,忙闭上眼睛,苦笑道:“好,师尊不看。”


    楚长风慢慢坐起,蓝扶玉觉得手上有些湿,不知是不是楚长风摸了摸。


    “咦?你的头发,怎么会成了这个颜色。”


    幻境中的玄都府弟子仍不知在何处追杀,蓝扶玉无暇细想他的话,只焦急道:“长风,你这样能走动吗?我听见有玄都府的人来了,我,我在这个幻境中所剩的气力不多,只得带着公孙公子先躲一躲……”


    “幻境?”楚长风的声音恍惚间竟有些陌生,“这里是幻境吗……我还以为,都是真的。”


    “当然是幻境。”谁知这孩子竟然还未看破鹅妖的障眼法,蓝扶玉忙道,“长风的记忆里……那个时候恐怕并没有师尊,我本不该在这里,如今却来了,我便是来带你走的。”


    楚长风竟是轻轻笑了笑:“好奇怪,你本来就在这里。”


    “……”蓝扶玉皱起眉头,心中疑惑更甚,却想不到如何开口。


    耽误了这么久,可楚长风还是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若是往常,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徒弟打横抱起强行带走也便罢了,可如今蓝扶玉浑身虚脱无力,楚长风也成了个碰也碰不得的精细孩子,竟是一时什么也做不了。


    蓝扶玉无奈,捏紧了手中长剑,心中只道不过是再拼一拼这把老骨头的命。


    “不过,我相信你。既然师尊说是幻境,那便是假的吧。”


    楚长风又问:“师尊,你知道我们要怎么离开吗?”


    “怎么从幻境里出去?也简单……”蓝扶玉想了想自己的经验,“大约是,毁掉幻境中讨厌的一切,等到毁无可毁,幻境之主便不得不现身,送我们离开。”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兵刃摩擦与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近,蓝扶玉握紧了剑柄,正要起身,手却被楚长风按住。


    “嗯?讨厌的一切……”楚长风沉思一会,忽然笑了,“现在这样,倒是方便。”


    蓝扶玉才要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却发觉楚长风的手凉凉覆在了眼上:“小玉……师尊,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睁开眼睛,好不好?”


    楚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又因着沙哑隐约唤起一些尘封的古旧心绪。


    蓝扶玉本要道长风才不过十几岁,哪里晓得幻境凶险,才因为童年时的记忆怕得不像样子,身体又成了这般脆弱的模样,只躲在师尊身后便好。


    可心底那点痴心妄想般的熟悉缓缓勾缠,蓝扶玉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好。”


    这个字眼出口的刹那,玄都府的追兵终于赶到,嘈杂的脚步混着剑锋寒意,混作一股混沌的风,掀起衣角。


    那人轻笑一声,而蓝扶玉察觉蒙着自己眼睛的那只手,凉凉地沉下去,如水般划过皮肤。


    而后的声音却变得古怪起来。


    粘稠的液体流动,水泡破裂,有人踏入泥潭,有人被水液攀缘而上,有人被缓慢流动的汤汁吃掉。


    惊呼。惨叫。求救。


    这些声音并不太响,也没有持续许久,或许并不太疼。


    直到一切安静,而那个少年的体温回到身旁。


    蓝扶玉都遵守了承诺,没有睁开眼睛。


    “好了,师尊。”楚长风拉住他的手,“你说的不错,好像周边的景物的确在慢慢变淡。”


    蓝扶玉睁开眼睛,眼前鲜妍的少年面容明媚如初,他抬了抬嘴角,轻轻抚过他的脸,这一回摸起来却是温热光滑的细腻触感,仿佛刚刚浑身湿透缩在一旁发抖的小徒弟只是幻觉。


    而破损的铁门内外空空荡荡,只有满地衣裳兵器,再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变成糊糊汤的可怜小尘……


    第78章 欢喜


    蓝扶玉想不了太多,他忙扶起楚长风,可这时候他显然是更为狼狈的那个,脚下一个趔趄,却要徒弟搀扶了。


    “……谢谢。”蓝扶玉又觉出些丢人,忙指了指公孙砚道,“这方幻境眼见就要塌了,快带着公孙公子一起,莫要再被李芦生丢去了别处。”


    公孙砚也睁开了眼睛,可惜被捆成了毛毛虫一般,只得呜呜两声,在地上扭动。


    蓝扶玉摸到他,发觉他身体烫的厉害,只好一手牵着捆扎公孙砚的绳子,一手牵着楚长风。


    “等到待会幻境消失之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得静下心来捕捉幻境之主的气息声音,然后?然后就用剑刺过去——对,就像这样。”


    一声粗哑的惨叫过后,眼前幻景终于散去。


    青山隐隐,白云悠悠,看样子仍在残剑阁,可蓝扶玉觉得这片山林有些陌生,恐怕是某处偏僻角落。他往远处望了望,瞧见山脊上一点白色的楼阁边角——却是残剑阁玉台的模样。


    或许是李芦生也到了强弩之末,也无力借着幻境逃脱,只能将出口放在玉台后山的这偏僻处。


    蓝扶玉甩掉剑尖残血,放下公孙砚,又将楚长风挡在身后:“李芦生,你还想跑吗?”


    李芦生捂着心口,已无力站起,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沫:“你要杀了我?你师尊可已经发过誓了!”


    蓝扶玉冷笑一声,抬起剑来:“那是她发的誓,我这个不孝徒弟,见了自家的小孩差些被你设计玷污欺辱,一时激愤,要私自行动砍了你的脑袋,天道也说不了什么。”


    不过,蓝扶玉要杀了他,倒也不只是为了这点义愤。先前李芦生甚至有意无意提过蓝扶玉做断南魔尊奸细的说法。若只是随口胡说,便也罢了,可若是……他真的能看见自己制造的幻境,得知了蓝扶玉的身份隐秘,相思楼的主人,哪怕是为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也得将李芦生灭口了。


    “你!等等——”李芦生眼见无处可躲,咬了咬牙,抬手呼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句话。”


    “嗯?”蓝扶玉眯起眼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毕竟李芦生还是断南的一名要人,若是他能供出断南小魔尊的防线弱点等等,倒也无妨听他多说一句话。


    “你真的不知道翠霖是谁?”


    蓝扶玉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举剑又要砍,却有些顾忌,回头向楚长风道:“长风,你带着公孙公子先走,我在这做些事。”


    楚长风皱起眉头:“师尊,你要杀便杀吧,我不害怕的。”


    “等等!我就再问一句,就一句!”李芦生往后躲了躲,踉跄两步又跌在地上,“你……你师尊,是不是有个妹妹?”


    蓝扶玉匪夷所思:“什么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师尊和你那个翠霖姑娘长得像不成……”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李芦生讲究些古怪的人类礼仪,和那翠霖仙子不过发乎情止乎礼,可仙子的衣服要是穿得笼统起来,又添些别出心裁的化妆……究竟裙摆底下藏的是什么物件,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恐怕不好分辨。


    青云没有妹妹,可还真有一个弟弟。


    蓝扶玉被这个谜底惊了一惊,他正要开口,却忽觉余光中一片白影飞速刺来,而后侧颈凉凉一痛,他下意识要拔剑,却只觉身旁空空如也。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却什么也没看见,不只是他自己,眼前的一切,草木风云,万事万物被融成了五光十色的混沌画面,自然,他也没有眼睛,没有手脚,更也没有“他”。


    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


    ——————


    蓝扶玉软软倒了下去。


    “师尊,师尊!”楚长风大惊失色,忙冲了过来,蓝扶玉躺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只是无论如何呼唤,都不见醒来。


    楚长风忽觉手上一凉,竟是蓝扶玉侧颈血迹,伤口小而深,皮肉中扎着的,却只是一枚白玉般的纤长鹅羽。


    “师尊,到底怎么……”


    楚长风忽然察觉了什么,迅速低头,险险让一道锋锐剑气擦着自己后颈掠过。


    “……”


    他握紧自己的剑,将蓝扶玉放在一旁,环视四周,公孙砚还被捆得严严实实,可他先前中了药,即使松绑也不够清醒。另一边的李芦生,却还是跌坐在地,脸上神情只是略有惊讶,竟是跑也不跑。


    楚长风叹了口气,抽出短剑,反手向林中阴影飞去。


    阴影中,惨叫应声而起。


    “师叔祖。”楚长风从青雨肩头抽出自己的短剑,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青雨的伤不轻,半晌没回答,背后又挨了一下,他咬牙痛呼,徒劳地向李芦生的方向爬了两步,艰难仰头向那鹅妖道:“……快跑!”


    李芦生一脸震悚,只是盯着青雨的脸,在这生死关头竟然动也不动:“你……是你……是你用了我的翎羽,你……你就是——”


    “呃——!快走,快走……”青雨的手也被楚长风踩住,他的脸因疼痛痉挛着。


    李芦生咬了咬牙,顾不上残损的肢体,竟捡起蓝扶玉的剑,向楚长风冲过来:“我不管,我要是走了,他们到底会怎么对你——啊!”


    楚长风的长剑剑锋从李芦生背后刺出来,少年艳丽至极的脸上全无表情,他冷冷道:“你们把师尊伤成这样……到底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还能走?”


    ——————


    青云等人来的晚也不晚。


    若是再早半刻,蓝扶玉也就不会被青雨偷袭,被那鹅妖致幻的羽毛击中。本来以蓝扶玉的修为年纪,别说是羽毛似的暗器,就算是飞刀斧头砍过来,恐怕也不过是流血破皮的小伤。可偏偏他早年道心有损,本就对幻术毫无抵抗之力,又贸然受了这一下,竟当场人事不省,昏迷不醒。


    若是再晚些,楚长风大约也就在惊怒交加之中将青雨与李芦生细细剁成了臊子还勾了芡,且不说青云将痛失世上唯一的血亲,大约连此事的前因后果也审不出了。


    事情的起因得从十年前说起。


    青雨的确便是那位李芦生遍寻不得的翠霖仙子。裴无质受青云的器重,渐渐有了些继承人的风采,青雨心中不满,有心争上那么一争,可他本人天赋平平,修为低微,要争,那便要人要资源,万事万物说来说去,不过一个经济问题。


    十多年前,为了财路,青雨为天下难得的横碧髓找了个买家——被那位令尹捏在手中烦闷多年的小魔尊。又为了牵线搭桥,青雨乔装打扮,假称自己不过是玉台一名女弟子,如此与断南来的魔尊心腹推杯换盏,有了些交谊。


    那位心腹,便是可怜的李芦生。


    至于为何青雨乔装打扮非要装扮成女子?万济日后与蓝扶玉闲话时,从教育心理学角度分析,认为这是因为青雨从小便被青云抚养教育,心中对身为女子的长姐极为敬仰却也暗自嫉妒,多方压力之下,残剑阁的小师叔竟有了些女装的癖好,可悲可叹。


    不过,蓝扶玉觉得倒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青雨这一番乔装,倒真令他在排查时略过了性别这一条,竟忽略了他的嫌疑,蓝扶玉自作自受,白白遭了多日昏迷的罪。实在料想不到,一样小事叠一样小事,最终令一切覆水难收无法挽回……弄到最后,真切同小徒弟成了好事,实在不堪回首。


    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蓝扶玉,众人也算有惊无险。


    被李芦生下了药的公孙砚先前差些咬舌自尽,好险被楚长风捆了起来,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事,被救走后自有亲眷师长安慰。婚礼是毁了,不过残剑阁收过了礼金,宾客也真切看了好一场大戏,各自欢喜。


    等一切尘埃落定,青云听完青雨与李芦生的供词,沉默了半晌,竟冷笑两声,冷笑过后,却又转为大笑,最后直笑得靠在冯小娥肩头咳出两口血来。


    冯小娥拍拍她:“怎么了?你也不用气急攻心,小雨那孩子……说不准也不是真起了什么媾和的心思,不过是一时玩闹,又顾着义气,这才要护着李芦生逃掉。况且,那鹅妖前途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来闹了这么一场,心心念念的仙子竟成了个男人,也是心里郁闷,关在牢里恹恹的,连声音都不出了。”


    青云略缓了缓,却还是笑:“我哪里气急攻心?我只是觉得好笑,世上难得的好笑话。”


    “有这么好笑?”冯小娥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了丝帕,细细替她擦掉唇边血迹。


    “唉……可惜小玉昏迷不醒。要是他在,恐怕懂得。”青云淡淡喝了口冷茶,“我们家灭门以前,将小雨看得极重。这一代好容易得来的男丁,青雨是祭祀祖宗的香炉上的盖子,盖子上的纽。”


    “到如今,他倒是和蛋也下不了一个的妖怪弄到一起了。”青云随意将冯小娥的额发挽到耳后,捏着她耳坠把玩,“我也要死了。青家终算断子绝孙,小娥,你说这笑话有没有意思?”


    “……”冯小娥微皱眉头,只微笑。


    “我既然发过誓,便也不会背诺。等到李芦生愿意说话,领他出来洗干净,塞进花轿抬给青雨便罢。”青云说的饶有兴味,咳了两口血精神竟还好些。


    冯小娥磨了磨牙,面上还是微笑:“你这个阁主倒是开明。宁肯丢这个人,也要成全弟弟的一片痴心?”


    “痴心?但愿他有吧。”青云打了个哈欠,“要不然,为了一只妖成了天下笑柄,从此前途尽毁,还要与他一生一世捆在一起……唉,那恐怕不好受。”


    冯小娥张了张嘴,对她的思路无话可说,只好心道:“小玉本身就有道心不稳的毛病,如今中了偷袭,没受什么伤,可怎么也醒不过来……他的徒弟十几岁的年纪,又急又愁,样子看着真可怜,等会,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青云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幻术的事情,那只鹅自己都没有办法,我也帮不了忙。让小玉的小家伙和他一块待会。”


    作者有话说:


    很倒霉的小蓝……


    第79章 爱情故事(上)


    李芦生被关在残剑阁的牢房里。


    有趣的是,这牢房正在玉台,离昔日他同翠霖仙子偶尔相会的那间山中旧亭子不远。竟算是故地重游。


    他少了一只手臂,不过血已经止住,并不疼得过分。可先前大肆用了一场幻术,就算是天下难得的大妖,也几乎耗尽了力气,三肢百骸都隐隐做痛。好在玉台的监牢里很是宽敞,李芦生得了个单间,便也不用顾忌丢人与否,躺在地上,蜷缩起来。


    即使青云发了誓,李芦生也不认为自己真能活着离开这里,鹅妖心中一时有些穷途末路时万事无忧的快意。一只妖的血肉骨骼甚至皮肤,对这些仙门来说都很是有用,更遑论李芦生这样的大妖。他最好的那片翎羽不就扎眼间放倒了凶恶如此的蓝扶玉?


    李芦生从前在断南,大多只是拼妖力刀枪,如此大阵仗地使用幻术,倒也是头一回,这头一回,竟也有如此值得得意的结果。即使只是一场闹剧,也是一桩妖魂到了泰山梁甫也能吹嘘的成就。


    因着这点快意,他便暂且忘了翠霖或许利用自己但的确欺骗自己、忘了孤木难支的小魔尊日后将如何自处……只回忆让他落到这个地步的,爱情故事。


    李芦生小的时候,当一个杂姓小妖,身份低微,只能凭着斗狠斗勇挣一口饭吃,识字念书的余裕自然没有。直到被小魔尊收留,又蒙令尹教授了文字语言,他才读了许多书,因为他的口味喜好,那些书,多半不过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


    人类的爱情故事,往往依赖于巧合。因开了一扇窗,窗棂砸了一人的脑袋,引出一段血腥痴缠,主角统统送命,又或是美人游了一座园子,竟与情郎魂梦相托。


    李芦生并不是人类,他的故事,却依然被无数个巧合引向今时今日。


    青雨当年,本要遣一名得力属下前往碧云宗与断南的朋友议事,可那名属下前些日子同青雨有了口角,令人疑心其忠心。青雨做着违法乱纪的事情,自然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思来想去,竟自己乔装,亲自去一趟碧云宗。


    他本想用易容术,可青雨并不擅长法术,百般尝试后作罢。他又想寻个人皮面具,寻是寻到了,可世间最好的人皮面具还是要从玄都府的傀儡师那处来,玄都府走火入魔避世已久,青雨能寻到的面具,不能碰水不能遇热,哪怕是用力捏一下,也要留个坑。


    可期限将到,青雨只得勉强用了,找了个借口搪塞姐姐,偷偷御剑向碧云宗去。


    青雨的御剑术虽不算最好,可也并不算差,之所以出了差错,乃是怪一只飞得实在过高的纸鸢。那纸鸢画了只白鹅的模样,涂得通身洁白,在云雾里几乎看不分明,青雨迎头撞上,被纸鸢掺了铁砂钢针的风筝线险些割破了喉管,虽然侥幸没死,因那一撞,也是遍体鳞伤,一时不慎,歪歪斜斜跌下剑来,落到一片苇草黄沙的荒原之中。


    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有青雨落地的百步外,有一间茅屋。


    茅屋里住了个自称算命为生的女瞎子,不仅瞎,说话也颠三倒四,青雨问什么她只答非所问,只道仙君红鸾星动,将有飞黄腾达之危,不如花上五百文钱,算上一卦,她号称半窥天机,极为划算……


    青雨听得烦躁,可说好的会面日期将至,他的人皮面具自然早就毁成了一团泥浆,身上的衣服也被风筝线和跌落扯破大半,行李也散落不知何方。他找女瞎子买件衣服暂且换上,可那女人孤零零一个住着,除了身上一身半旧紫衣,只拿得出些鲜亮华美的青绿绸纱裙衫。


    青雨正犯愁时,女瞎子已冒昧地替他算了一卦,道他既然想要乔装不要人知道身份,自然连性别也换了最好。那女卦师疯疯癫癫,却极为难缠,不由分说给青云套上这一身俏丽裙衫,还心灵手巧地替他整了仙子的发式与温婉的妆容。


    不知为何,这女人虽然白布蒙眼,看着是个瞎子,手上的功夫却极好,那件裙衫也极合身,一番整理下来,残剑阁的师叔青雨,看上去竟也是个算得清丽的女修模样。


    青雨见得镜中模样,心中一动。


    他本与青云是同胞姐弟,如此装扮,竟隐隐有了几分姐姐的姿态。他原想骂这扮相荒谬,可转念一想——若青家没有覆灭,青云没有毁容,不必撑起偌大门楣,只消站在当家弟弟身后做温婉大小姐,不正是这镜中光景?


    何至于如今青云为残剑阁熬干心血,而自己这个亲生弟弟,竟被外人排挤,眼看阁主之位要落入旁人之手。


    青雨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同那算命的女瞎子道了谢,如此穿着一身翠色衣裙,继续向碧云宗行去。


    即将到时,他却又在御剑时撞上一物,这回不是纸鸢,却是只活鸟,一只通身洁白的鹅。


    青雨没怎么受伤,却撞晕了那只鹅,他不由大怒,索性将这只鹅捆了,一同带去碧云宗做个席面上的添头。


    这便是他与李芦生的邂逅。


    等青雨提着鹅到了碧云宗,在荷香幽幽的湖边回廊坐下,对月发呆。怀里的鹅忽然挣开绳索,落地化成一个青衫文士。


    文士红着脸道:“仙子被我的原型冲撞,竟也不恼,还用麻绳替我包扎,一路携我来此水草丰美之地——正好也是我要议事之处……仙子实在是菩萨心肠!我李芦生无以为报,唯有依照圣贤所言,以身相许……”


    冯小娥曾经评价过,李芦生这只妖,本还算有些本事,可惜看了太多风月话本才子佳人,看坏了脑子,成了只货真价实的呆鹅。小魔尊若要支使他,不如真真假假同他有些风情月意,李芦生这把好刀,才不会长了腿跑掉。


    可断南的小魔尊迂腐至极,训斥冯小娥一顿,道她侮辱君臣之间的纯洁关系,这些阴谋诡计,从此不要再提。


    令尹冯小娥无话可说,只能心道活该。


    青雨没见过呆鹅,当即大惊失色,可他毕竟辈分这样大,还是稳了心神,严肃道:“你要以身相许,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芦生摇头:“不知。知恩图报,不问来历。”


    青雨叹了口气:“那你又是谁?”


    “我是李芦生。”


    青雨气笑了:“名字只是名字,重要的是头衔,来历。譬如卖炭的张三,大约只是家中排行第三,可孤玉山的张三仙君,便可以道自己名字来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众人都要道一句深远。”


    李芦生懵懵懂懂,点点头道:“我是断南魔尊座下左副使李芦生。”


    青雨睁大眼睛,吃了一惊。


    鹅妖又道:“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生在一片芦苇荡里。不算深远,但还是很好听,仙子……你叫什么?”


    青雨仰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荷塘上,本该是极风雅的景致。


    可他耳边只有一只鹅在絮絮叨叨。


    青雨忽然有些后悔。


    “翠霖。”他顾忌着姑娘的礼仪,只矜持点了点头,“我是残剑阁玉台的女弟子,翠霖。”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较短小,明天应该还会有一章!


    第80章 爱情故事(下)


    牢狱中的李芦生听见一阵诡异的窸窣声,他的回忆便也只好结束。


    一只惨白的小纸人从牢狱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眨眼间成了个紫衣女人。她神情闲适,只是手中一双雪亮峨眉刺,闪着不善的寒光。


    李芦生微微一惊,冷笑起来:“令尹,早上好。”


    冯小娥叹了口气:“外边已经是晚上了,你坐牢时竟也不留心时辰,想来是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李芦生一脸淡然,残存的那只手紧攥着:“就算我有心苟活,见到令尹这般不忠不义的奸臣,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您放心,就算您有心情千刀万剐,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也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冯小娥偏了偏头:“我想知道的东西?我要知道什么,你的小魔尊布置了哪些军队,又杀了哪些我手下的人?唉,放心吧,不过是个孩子,我这么大的年纪,懒得与他置气。”


    “至于不忠不义……”她又轻笑,“我还不知道,哪个忠诚的臣子,会放着自己年幼无知的君主不管,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女子,千里迢迢地跑来敌营里送死。”


    李芦生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要杀便杀。”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来杀你的。”冯小娥将峨眉刺在手中转了一圈,“好歹共事一场,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有本事自己杀人?我只是,要与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李芦生皱眉。


    “唉……你看,我惹到了现如今的君上,就算我不放在心上,可他弄得我连家也回不了。你和他这样亲近,正要靠救你的筹码,在君上身边再换一个位置。”冯小娥叹了口气,“若是你连这也不答应,便是真想在残剑阁等死了。”


    李芦生冷笑一声:“你打得好算盘。”


    冯小娥伸出手:“好了,我年纪也大了,孤零零一个在他们吃人的白玉京漂泊,像什么话?你不答应我,不过是一个死,答应我,还能更坏?”


    她又啧了一声:“不会真是信了青云同你讲的什么八抬大轿娶进残剑阁吧?唉,呆子。青雨可是她的亲弟弟,她怎么忍得下弟弟娶了个断南的残废妖邪?发誓这回事,有一万种方法绕过誓词。你先前一心以为青雨是个单纯仙子,难道被他骗得还不够多?”


    李芦生看看她,又摸了摸自己残损的肢体,思索良久,咬一咬牙,最终叹了口气,将残存的那只手握了上去。


    “先说好,我只会带你去见君上,至多保你不死,再要如何,却要看君上决定了。”


    冯小娥胡乱点头,将他拉起来,用峨眉刺在牢狱的墙壁上勾画法阵图形,随口道:“他们没搜出来你那只留云借月章?”


    李芦生哼了一声:“当然没搜出来。不过,残剑阁的留云借月章,在残剑阁的监牢里,也没什么用……不用多问,只等你快把这墙炸开。”


    “哎呀,别急别急,哪有这样快?”冯小娥叹气,极为随意地问了一句,“话说回来,你知道蓝扶玉是谁了?”


    “哼。他的幻境那个样子……什么都看得出来了。这样的高位仙君,居然是你的人,你也还真是有些本事。”李芦生看到自己的残肢,又有些生气,却忽而眉头一皱,疑惑道,“不过。他一百多年前那个相好,本来没死,稀里糊涂重新捏了模样,竟然成了他的徒弟?”


    “对啊。很有缘分吧。”冯小娥耸了耸肩。


    “……算了,你的事情,我懒得问。可是你怎么不告诉他?蓝扶玉本来就道心不稳,稍微用点幻术就能昏迷不醒的,你再不告诉他,他纠结得发了疯要怎么办?”


    冯小娥笑了两声:“说不准,我就是要他发疯呢。”


    李芦生匪夷所思地看向她,却忽觉颈间一凉,速度极快,快到他来不及觉察疼痛。


    他看见自己的血液喷薄而出,眼前一阵模糊,再说不出一个字。


    鹅妖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冯小娥看着手中那片鹅羽,吹了口气,小心将羽毛塞进李芦生残存的那只手里。她盯着鹅妖大睁的眼睛看了一会,一时心软,无奈蹲下,替他将眼睛合上。


    “唉,也不是非要他发疯那样糟糕吧。”


    冯小娥的身影渐渐淡了,又重新变为一只纸人。


    “他当这个修士也当得辛苦,能入魔了做个魔修,倒也是对他好。对不对?”


    李芦生自然不能回答了。


    ————————


    无论冯小娥为蓝扶玉规划了怎样的未来,他如今还是中了李芦生的幻术,身体没有大碍,精神却迟迟不愿回到躯壳之中。


    残剑阁的医师讨论一番,还是没有结果,只模糊断定并无大碍。众人劝慰怔怔发呆的楚长风,道蓝扶玉只是受了皮外伤,至于什么时候能从昏迷中醒转,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十天半个月乃至数年,只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堪破幻境。


    不过,楚长风这样年轻,仙途漫漫,多修炼些日子,等着师尊醒来,就算蓝扶玉三十年后再醒,或许也不算什么难事。


    总而言之,医生已经没有办法。


    不是医生的楚长风,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楚长风在蓝扶玉床边呆坐了半日,万济拖他出去走走,楚长风便绕着相思楼走了五个来回,又给蓝扶玉的牡丹又全都浇了水,理了枝,还添了点肥料。


    最后剪了两支格外清雅的白牡丹,找了个月白的梅瓶,小心摆在桌上。


    做完了这些,日头还早,他便又按照蓝扶玉的嘱咐挥剑演剑,又背了数十遍心法,本想运气打坐,可实在烦躁,静不下来。


    夕阳西下时,楚长风还是坐到了蓝扶玉床前。


    这其实也早就成了他自己的床,时间过的很快,楚长风竟已习惯了与这位师尊同床共枕。


    他捏了捏蓝扶玉的手,微凉的温度,与往常一样。蓝扶玉平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似的。


    甚至比睡着了还要好些。


    蓝扶玉睡得往往不太沉,也时不时做噩梦。可此时,他的嘴角,淡淡有一丝笑意,脸上的颜色也较平常红润。


    楚长风忧心忡忡地想:这却是做了个好梦,或者说,他竟是到了个极为美好平静的幻境中,照这样下去,他该不会不愿意醒来?


    楚长风扣住蓝扶玉的手,轻轻摩挲,师尊的手上薄薄一层剑茧,刀痕剑伤并不明显。


    到底是多好的幻境,竟让他睡了大半日还不愿意醒。


    楚长风叹了口气,试图回想自己在那鹅妖的幻境中的所闻所见,头却又那般异乎寻常地疼了起来。


    ——又是一扇门……


    门的那边,是一个想见,却又怕见的人。


    他究竟是谁?


    楚长风正忍耐着剧痛试图思索,却听一声轻轻的呼唤:“不尘。”


    他忙抬头望向蓝扶玉:“师尊,你叫我?”


    蓝扶玉轻轻咳嗽两声,依然合着眼睛,并未醒来。他梦呓中却忽然提高了声音:“蠢货。”


    楚长风吓了一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究竟如何冒犯了他,一时不敢出声。


    “你……你这样的蠢货……”蓝扶玉断断续续骂了许多句,最后轻轻冷笑一声,“对啊,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没骗你,心悦、喜欢、爱、永以为好、想和你睡觉,都对。”


    楚长风咽了咽口水,脸上微红,有些想将手抽回来。


    “听到了吗?”


    楚长风正叹了口气,要答应蓝扶玉的梦话,却又听他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话却不是假的。我一直喜欢你,从十六岁就喜欢了……”蓝扶玉的声音更小了。


    “吴不尘。”


    楚长风睁大了眼睛。


    “……吴不尘?


    作者有话说:


    (顶锅盖逃)这里小楚时间线大概会告一段落……接下来先讲讲小吴是怎么鼠掉的故事……分卷的话,上卷到这里应该算完了,大概还有一半(一小半)剧情要跑,接下来的情节会很波澜壮阔很激烈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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