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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细雪


    蓝扶玉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刚到的密信,眼光却漫不经心落在窗前未开的牡丹花苗上。


    这一株,应当是花期很早的一批,等到年后就该盛放,此时虽还顶着一层薄雪,却也打起了花苞。不过,如今看来,蓝扶玉又要出一趟远门,或许等不到它花开了。


    正在议事,相思楼的主人却发起了呆,万济终于忍不住出声:“蓝仙君。碧云宗之事……您究竟要怎样决断?”


    三流门派碧云宗偏偏守着一座天下仅有的横碧髓矿脉,本来已经富得流油,可偏偏近来有人察觉,横碧髓竟然流到了断南小魔尊的手里。更有线索,道此事说不定与残剑阁中人有关,青云要蓝扶玉将此事解决干净,他已经拿着教养楚长风的借口拖延了许久,再拖不得了。


    蓝扶玉终于收回眼光,他按着额角,上下扫视那封密信,露出一丝苦笑:“看这样子,碧云宗……本来就被各派盯得甚紧,这样也能同断南那边的人物搭上线,其中定然是得了有心人牵线搭桥?”


    万济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两样被薄纸包装着的小物,又补充道:“恐怕还是残剑阁的人。”


    蓝扶玉长长叹了口气,拿起被薄纸包着的那只玉佩。玉佩温润细腻,材料是上品,上边雕了一幅芦苇荡中水鸟游荡的景色,雕工说不上好,本来也只用感叹一句暴敛天物。可是……


    蓝扶玉垂眸,指尖抚过阴刻的芦苇线条,最终停在起笔处。那处的刻痕略浅一分,运刀时似是手腕平推而入,而后极自然地随刃锋一荡,顺势将线条送至尾端,圆融内敛。


    这哪里是平庸的雕工?却分明是残剑阁柳絮剑法中,“残灯”一式的轨迹。


    旁人或许不好看出,可蓝扶玉在残剑阁修了一百年的剑,只要略一打量,便察觉得出这玉佩上的刻画痕迹,一道道都有些残剑阁剑法的影子。


    万济或是怕他忘了,又补了几句这玉佩的来历:“碧云宗不敢抵赖,他们只将事情全推给了柳自明……又交出了这只玉佩,道这是断南来的客人同柳长老把酒议事时不慎落下的。”


    蓝扶玉将玉佩放回去:“柳自明?我记得,他是小师叔的朋友吧。”


    万济却不说话了。


    他不说却也是说了。


    与碧云宗关系最密切的残剑阁中人,自然就是前些年前往交际的青雨,柳自明更是青雨一名相当熟络的酒肉朋友。


    更有些细碎的线索证据。青雨这些年阔得厉害,虽说残剑阁算是蒸蒸日上,他的阁主姐姐又极为偏宠,可账目上算起来,青雨名下的几片土地产业,却也有些无中生有的嫌疑。再要细查,那些产业的来源,却与柳自明长老有些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桩桩一件件,就连青云都早有疑心,再要说毫无干系,着实牵强。


    蓝扶玉将耳旁垂落的一缕白发挽到耳后,提笔草草写了两个字,又向万济问道:“除了这一堆之外,还有什么证据牵涉了小师叔吗?”


    万济的眉毛拧起来:“倒也不一定就是小师叔,毕竟——”


    “这里是相思楼。”蓝扶玉冷冷横他一眼,“没有人敢偷听,你不用绕弯子。”


    万济啧了一声,从身旁的公文堆里翻了一沓,递给蓝扶玉:“这些也不算什么。是柳自明身旁伺候的下人的口述。众人都道,当柳长老那位从断南来的朋友到时,有几回,却有一个女子同他密谈……那女子,看神气和装束,不仅是残剑阁,更是从玉台来的。”


    “玉台?”蓝扶玉挑眉。


    玉台是青雨管辖的处所,监管残剑阁上下,还掌管刑罚。令青雨去管理此处,显然有些不妥。


    玉台中人,向来装束神气也要独特些,衣装配饰都有特别的纹样。若是侍从见的多了,侍从能看出来人出身残剑阁玉台,却也不奇怪。


    “玉台,玉台有什么女弟子,尤其是算小师叔心腹的女子?”蓝扶玉想了想,却没想起半个名字。


    “所以……说不准也不是青雨大人?万一是有别人找了玉台的女弟子,属下还可再细查……”


    蓝扶玉拿着信纸,却忽然冷笑一声。


    “一件又一件……若真不是小师叔,那却是奇了。自然,按照师尊的道理,无论真假,小师叔都要与碧云宗此时撇开干系,关起门来,她要打要骂要关进大牢,都没关系。”蓝扶玉又撑着脸看向窗外牡丹,“可现如今,盯着碧云宗一事的宗门可不止残剑阁一家。若是被孤玉山揪出来残剑阁的干系,到那时候,残剑阁的招牌也坏了大半。”


    万济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也懒得再说话,只起身收拾满地散落的信纸。


    蓝扶玉摸了摸两忘的剑柄,似是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只能去见一见柳自明长老了,对不对?”


    一室静谧。


    蓝扶玉杀人的时候,并不爱用两忘。毕竟这是吴不尘的剑,虽然他已经早早辞世,可用故人的剑去沾染不清不白的血污,总有些过意不去。


    蓝扶玉从剑匣里取出蜉蝣伞。金属质地的墨色伞剑触手冰凉,有些时候不用,蓝扶玉轻轻从伞柄抚上去,摸到伞骨中间蜈蚣似歪歪扭扭的一道竖直长疤。此剑断过一回,用泥金填了剑身长疤,看上去如一道纤细闪电。


    剑大约不会痛,但蜉蝣是一把好剑,累得它折断险些被毁,蓝扶玉仍有些愧疚。


    出门的时候,是个黄昏,天上下了小雪,他将蜉蝣伞在檐下撑开,盯着雪幕沉思。冬日的黄昏,有一种橙红与玫紫的奇妙光彩,屋檐下几个圆溜溜的火红灯笼随风细细晃悠。


    楚长风不在。


    他似乎同蓝扶玉提过一句,近来残剑阁阁中要年轻弟子们举办一次剑法大比,认识楚长风的,都道他定然夺魁,于是缠着他去填了名字,这几日的下午时分,楚长风便都要与同门切磋训练。


    蓝扶玉想:要去寻他来道别吗?


    这次去,不过是去杀人灭口。


    碧云宗自知理亏,又无力反抗,早知道弃车保帅的道理,不会阻拦残剑阁的来人。至于柳自明自己,他不过是三流门派中的一名寻常长老,翻不起什么风浪。蓝扶玉应当能给他一个痛快。


    蓝扶玉轻叹一声,正要独自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唤他。


    “师尊。”


    少年从回廊另一头转过来,楚长风头发上顶了些碎雪,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还亮着:“诶,这把伞……”


    有些眼熟。


    蓝扶玉愣了一下,微笑着抽出伞中细剑给他看:“这也不只是伞,只是形状特别些罢了,这才是我自己的剑。为师要出一次远门,还是自己的剑顺手。”


    “出远门。”楚长风微微皱眉,“师尊要去哪里?”


    蓝扶玉将他头发上的细雪拂去,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算太远吧。我努力一点,应当……”


    他想说能回来同楚长风一同过年,可算了一算,行程实在赶不及,只好改口道:“师姐婚礼前总能回来。”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心知如蓝扶玉这般的长辈,总有些不愿意同他讲的故事,只好叹了口气:“第一批牡丹开的时候,师尊能回来吗?”


    蓝扶玉这才注意到楚长风的装束,他穿了身粗布短打衣裳,袖口用布带束紧,还不知哪里找来了个花布旧围裙,围裙上沾着些泥点子,腰间还塞了小剪子小铲子,看起来却像个笨拙的花匠。


    小徒弟十分可爱,蓝扶玉心中一软,又笑道:“你去折腾那些牡丹了,不是说要和同门一起切磋?”


    楚长风点点头,往围裙上擦了擦自己沾了些草汁的手指:“是……去切磋了。不过,大家嫌我一直赢,让我自己回来休息。我闲着无事,便想做些小事……”


    他面上露出些尴尬,蓝扶玉又有些想笑。楚长风的修为本就比同龄的修士高上不少,他的剑术更是难缠,若同门中能有胜过他的,那也是千年不遇的好苗子,要拎过来细细打量了。


    “长风,这几天,你交到朋友了吗?”蓝扶玉看了看院中,此时四下无人,“我离开这段时间,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告诉阁主。要是她也不讲道理,你就回相思楼来躲着,大门一关谁也不用见,等师尊回来给你出头。”


    楚长风扯了扯嘴角:“师尊担心太多了。”


    蓝扶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尖:“也是,长风的本领这样好,长得又这样漂亮,谁能不喜欢你?啊,要是有人冒犯你,你也要告诉阁主,自然,若是你心里喜欢,残剑阁也没有不许人谈情说爱的——”


    “师尊。”楚长风握住了蓝扶玉的手,贴在颊边,安静地看他,“好奇怪的话,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蓝扶玉手指微顿,他下意识躲开了视线,只笑道:“为师只是玩笑,晓得你是清净人,那些野惯了的大小弟子,你不理会便是了。”


    他这话实在好奇怪。不喜欢别人,什么人是别人,而什么人又不是?不是别人的人,就不用不喜欢,所以,他其实喜欢……


    一些他努力忘记的新鲜回忆又翻了上来,蓝扶玉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止住这点不配为师的思绪。


    楚长风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师尊早点回来。我见最早的那一批牡丹已经有了花苞,大约不久便能开了。”


    “嗯,师尊努力。”


    努力,便是说大概率赶不到了。楚长风轻叹一声:“好。”


    蓝扶玉察觉他似乎心情有些低落,小心翼翼捏捏他的脸:“长风,师尊不在的这些时候,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能交朋友自然很好,若是不喜欢他们了,也只管回相思楼来。只是……千万,千万别再犯了心病伤了自己,我会拜托小师妹隔几日便来瞧瞧你,你要是又伤了,我在外边可……长风!”


    四下无人,楚长风竟然拉过蓝扶玉的头发,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他在外边弄花站了许久,蔷薇色的唇瓣泛着冷意,激起蓝扶玉浑身一阵战栗。


    楚长风亲完自己的师尊,又退开些,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眯眯道:“我现在这样亲近师尊,也不再害怕了,想来也不会再怕寻常的交际,师尊大可放心。”


    蓝扶玉呆了半晌,才咳嗽了两声,他捏着自己的剑,讪讪道:“你既然能好起来,师尊也就少担心些……我走了,你,你保重。”


    楚长风点点头:“师尊再见。”


    蓝扶玉撑开伞,在暮色细雪中离开了。走出院门好一截,他才回头一望,昏暗雪色中,楚长风小小的身影还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社畜小蓝也是过上了家有贴心温柔小徒弟放洗澡水的美日子……


    第62章 细雨


    碧云宗离残剑阁不算近,蓝扶玉御剑花了大约三日。


    残剑阁尚且是细雪纷飞的冬季,碧云宗此地却得天独厚,冬天也只是轻寒湿润,漫山遍野的青绿松柏,年关在即,还下着靡靡小雨。


    蓝扶玉到了碧云宗,谁也没通报,径直趁夜翻进了碧云宗宗主的窗户,将可怜的老宗主从床上捞起来审问。


    好在宗主对事发早有预料,当蓝扶玉的剑抵到脖子上,他也早找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正好与同相思楼的情报吻合。


    柳自明与青雨交好,时有信件往来,偶尔也有一位残剑阁玉台装束的女子与他交际,蓝扶玉。老宗主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从柳自明的仆役处得到的衣袖布片,道是那名女子不小心扯破留下的,灰绸面上的獬豸花纹走线精致异常。蓝扶玉细细打量,这只獬豸尾巴上有十五根毫毛,眼珠处却漏掉了芝麻大小的一块刺绣没有上色。看来的确是玉台的纹章,且定然是地位相当高的一位女子。


    自然,这位柳长老名下的账目也同小师叔一般有些不清不楚。


    除此之外,柳自明的仆役还道时常便有从断南来的某位或是几位客人神神秘秘地在柳长老的私宅聚会,有仆役无心撞见过,道那几位客人要么耳后生白羽,要么身后拖着尾巴——显然并非人类。


    如此看来,倒算是铁证如山。至少,按照当年断南与白玉京交战时的严苛律法,仅仅是私下交往妖邪一项,其实也很够柳自明人头落地。如今断江南北两地承平日久,至多是百年前玄都府弄出了一场短促的战争,伤疤既然好了,律法自然也早没有如此严谨。可相思楼日前已经察觉,孤玉山等数个仙门都盯着碧云宗。


    玉台的那位做客的女弟子,虽然不知究竟身份是谁,可显然青雨已经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若是别的仙门先查出干系,虽不知柳自明的性命究竟能不能保住,青雨却定然会被牵连。横碧髓如此关键,众仙门早对残剑阁在碧云宗处的优先购买权不满,若是能借青雨添上一个污点,想来没有人会舍不得大做文章。


    蓝扶玉出了碧云宗宗主的房间,撑开伞从栏杆上轻轻跳下,没入雨幕。


    他替残剑阁做了很多年的事,早就熟练,应当没有泄露风声。可或许是管理疏忽,又或许是有人不忍见柳自明丧命。等到蓝扶玉敲门寻人之时,院内只剩惊慌失措的弟子仆役,柳自明本人早带着细软跑得无影无踪。


    蓝扶玉盯着蜉蝣伞伞沿滴落的水珠沉默,柳自明院中的弟子侍从跪了一地,长老走得太急,年纪小的弟子脸上只有惊惶,还有孩童年纪的靠在师姐师兄怀里啜泣。


    这可麻烦了。早就知道事情从来不会这样顺利。


    蓝扶玉心中叹气。


    他对柳自明的了解不多,只能算见过两面。要杀他,自然可以扣上一堆勾结妖邪的罪名,以及为残剑阁洗脱脏水的必要。


    可他这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侍从,看上去真是无比眼熟,庭院干净整洁,种着几丛紫竹,还有些并不繁茂的梅花。柳自明既不穷凶极恶也不青面獠牙,只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个仙门长老,有些并不惊人的本事,收了几个并不聪明的徒弟,热热闹闹地过着日子。


    和残剑阁、孤玉山、青十二峰、随便哪个门派……没有什么区别。


    有所区别的,恐怕只是碧云宗实力太弱。蓝扶玉不过一人一剑,竟也无人敢挡。


    蓝扶玉转了转蜉蝣伞,甩掉一串水珠:“深夜冒昧做客,可惜柳长老不在,我却还有些话想同他说——既然师父不在,可否请他的大弟子代劳?”


    一片寂静,蓝扶玉正叹了口气要点人起来,一个挽着双鬟的姑娘却红着眼框站起来:“我是师尊的大弟子,你……你要杀要剐,只冲着我来。”


    “师妹,你做什么!”


    蓝扶玉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个少年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她,咬牙站到蓝扶玉面前,“我年纪最大,其余的弟子都年幼无知。你,扶玉仙君,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好……只放过师弟师妹们!”


    看来又是该按入门时间或是实际年龄论资排辈的小争论。蓝扶玉却也不挑人选,他眉梢微挑,他的手不动声色地从伞柄上下移:“要杀要剐?我好歹也是个正派修士,从不动用酷刑。”


    少年长相还有些稚气,苍白的脸上几粒雀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还是向蓝扶玉行了一礼:“仙君要问什么,便请问。”


    蓝扶玉点了点头:“这样讲礼数,看来你师尊将你教养得很好。”


    “如此……我一个人不请自来到碧云宗是为了什么,恐怕诸位都想得到。只要告诉我柳自明柳长老在哪里,诸位连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少年脸色一震,咬紧了牙关,死死攥着拳头。


    双鬟少女刚刚本还想争辩,却被身边的侍从死死抱住,她大喊道:“不要告诉他……他是来杀师父的!”


    蓝扶玉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我今天不杀他,等七宗五派别的道友追查上来,柳长老恐怕还是会被定罪处死。一样是死,死在我的剑下,不过是一死而已,念在与柳长老相识的份上,我还会留他一个全尸。”


    “可若是交给白玉京定罪。”蓝扶玉拍拍少年的肩膀,又蹲在双鬟少女身前同她对视,“柳自明除了依旧会死,还会身败名裂……有一个勾结妖邪敛财无度的师尊,碧云宗究竟还会不会收留你们?更坏一些……说不定还要一起被送入牢房成为柳长老的共犯。你们这些小家伙,今后几十年上百年的前途,也是断送大半了。”


    蓝扶玉心道,这话其实是骗小孩的。


    走私横碧髓一事,毕竟目前还没有什么后果,便也可大可小,何况如今看来,同断南牵线搭桥的主犯多半是青雨门下,残剑阁这边倒是主犯。柳自明既是从犯,七宗五派倒也没有那么关注他一人的生死,更不用说他门下这群没成年的小屁孩。


    不好,这样一想,蓝扶玉贸然闯进别人的宗门杀人,倒成了一个很坏的人物。


    蓝扶玉不喜欢愧疚的滋味,毫无用处,徒增烦恼。


    他随即又想:可是,就算自己不杀他,柳自明的修为平平,二十年五十年后恐怕还是要寿终正寝。早一点晚一点,却也没那么重要。


    至少蓝扶玉这样说服了自己。


    “罪责是柳长老犯下的,可前途是你们自己的。”蓝扶玉站起来环视众人,神情淡漠,“更何况,他一人逃亡,却没有给你们任何安排。若是撞上嗜血荒唐些的,你们的处境不堪设想,这样看,柳长老去也不算是个很称职的尊长。”


    “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抑或任何线索——等我同他了结,你们不会有任何麻烦。”


    双鬟少女咬着嘴唇,恨恨地盯着蓝扶玉,一言不发。


    蓝扶玉又叹了口气,往她脖颈上若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作势要抽出长剑。


    “等等!”


    那雀斑少年却咬了咬牙,他看了眼地上哭成一团的师弟师妹,干涩道:“师尊,柳长老他……他就在凉亭底下的……密室。我起夜的时候,见到他从那里进去了,之前听说过……凉亭底下有有向南的密道,似乎有人接应……”


    蓝扶玉眉梢微挑,他往庭院另一头看了看,不大不小的湖面的确点缀着一座小巧凉亭。柳自明躲藏的地方竟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想来柳长老也是溜的及时,此时或许早不在密道中,不然满地徒子徒孙担惊受怕,他却毫无动静,看起来不大像话。


    “向南的密道,通往哪里?”


    “……我,我不知道。”


    “唉。”蓝扶玉居高临下看着那少年,蜉蝣细剑却滑出鞘来,寒光流泻,“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密道,听上去真像一个陷阱。是不是?”


    “不是的!”雀斑少年一脸慌张,忙低头道,“师尊从来不让我们知道密道之事……我也是留了心眼才……”


    “师兄,你,你竟然……师尊对你我恩重如山!”双鬟少女神色痛惜,仇恨的眼光却已经不对着蓝扶玉,而是紧紧投向了她不争气的师兄。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若是对你们恩重如山,就不该让你们落到被我威胁的地步。”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蓝扶玉手腕一振,撑开了那柄墨色伞剑。伞面轻旋一圈,随即笔直地向地面一刺——


    铮——!


    数道冷冽剑光应声而起,环绕整座院落疾速旋转,织成一道寒光凛冽的网。


    一片竹叶在微雨中颤悠悠飘落,却不慎飘向这张“网”,悄无声息地被分割切削碎成齑粉。


    剑阵已成。


    即使不懂剑法,剑阵中的杀气泠冽也足以令人胆寒,院中又是一片惊惶抽泣。蓝扶玉用细剑剑身拍了拍雀斑少年的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咬牙道:“柳平宁。”


    “好,柳平宁。”蓝扶玉拎着他后领,强迫他站起来,“你同我一起去柳长老的密道,好不好?若是找到了你师尊,我自然同你一起回来,放了柳长老上下老小如此多口人。而若是又什么事……”


    他的眼光平静地望向环绕院落的泠冽剑光:“没有人出得去。”


    柳平宁怔了一瞬,他拧起眉心,低头道:“我知道。”


    ——————


    柳平宁至少没有撒谎。蓝扶玉到了凉亭,一剑轰开地面,果然瞧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还有石梯蜿蜒向下。他的耐心不太多,索性拎着柳平宁纵身一跃,在少年的尖叫声中落了地。


    好吵。蓝扶玉觉得柳平宁的尖叫让自己的耳朵微痛。


    一样是小孩,怎么楚长风就很乖巧?


    ……自然,那是他没犯病时。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唤出一点浮在半空的萤光,照亮密道光景。


    “……”


    密道狭窄且曲折,蓝扶玉一眼望去没有看见尽头,用神识探了探,竟也没什么发现。


    “柳平宁,你师尊的家资看来颇为丰厚。”蓝扶玉将柳平宁从地上拉起来,发觉这孩子正在发抖,心中叹息,顺手拍了拍他浑身上下的土灰,“这密道修得很是不错。”


    柳平宁一言不发,却站远了些。


    蓝扶玉轻笑,按着他的肩膀推他:“怕我?不用怕,现在你很有用,我不会杀你,走吧。”


    柳平宁仍旧没有说话,只踉跄走在密道之中。蓝扶玉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影子跟上。


    在此夜之前,柳平宁曾听过残剑阁的名声,据说那是天下最好的剑修门派,名声鹊起不过短短几十年,却颇有几段传奇故事。碧云宗同门上下和善,柳平宁虽从没有过改换门派的想法,小时候也常常听着残剑阁的传奇故事入睡。


    蓝扶玉却是从那些传奇中走出来的第一个影子,雪色长发,一柄玄黑伞剑,眼神冷得似铁。


    柳平宁咬住了自己的指尖,想:身后那个白发剑客,从不是什么传奇故事里餐风饮露的仙人,只不过是一个老于此道的屠夫。


    他像是极为习惯这等杀人放火破家灭门的公务,神色娴熟而漠然,毫不在意柳平宁正因恐惧颤抖,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透出一点凉意。蓝扶玉甚至漫不经心哼起了一支小调,声音在幽深的密道中显得格外诡异。


    柳平宁尝到舌尖一点血腥味,他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路,他死死盯住阴影边缘一块带裂缝的砖块。


    近了,快了,就快了。


    五步,四步……


    一步。


    “柳平宁。”蓝扶玉的声音响起来,他的动作一滞,脚尖只离那块要命的砖三寸远。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蓝扶玉眯起眼睛,长剑凉凉地贴上了柳平宁的侧颈:“比如说,妖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走点剧情……大家新年快乐啊!


    第63章 细羽


    柳平宁睁大了眼睛,他咬了咬牙,顾不上颈间的剑刃,猛地冲向前方,狠狠踏上看准的砖块。


    他颈间鲜血喷涌之时,蓝扶玉也听见身后洞口轰然巨响,不知引发了哪处机关,密道从洞口开始寸寸塌陷,石块尘灰刹那洪水般涌入!


    “……你!”蓝扶玉紧皱眉头,柳平宁此时已经倒在地上,喉间鲜血汩汩,他已经说不出话。


    不得了,好好一个长老,自己为了敛财犯了全天下的忌讳,临到事发,自己躲得无影无踪,却好意思令弟子舍命来替自己断后。


    蓝扶玉如今真心觉得柳自明有些该死了。


    他一把捞起柳平宁,将他当个包袱夹在腋下,更顾不得密道中什么妖气,直往深处冲去。密道弯弯曲曲,走起来虽然麻烦,却也有些好处,蓝扶玉自行轰开墙面,令一块巨石堵住洞口,总算阻断了狂涌的碎石砖瓦,免了被活埋的麻烦。


    “你还真想在这里杀了我?有意思。”


    蓝扶玉拎着柳平宁躺下,这小家伙还没死透,他撕了衣服给他喉间剑伤止血,又塞了两颗保命的丹药。


    柳平宁瞪着两只眼睛盯着蓝扶玉,人还在喘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瞪我干什么?”蓝扶玉看着断了的后路,气得只想笑,“你就没有想过,我已经用剑阵困住了柳长老一家老小,我如果死了,你的师妹师弟全都要咽气——好英雄啊,为了杀我,搭上自己的命还不算,还要弄死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们。”


    柳平宁喉间咕噜咕噜几声,眼神看起来恨不得将蓝扶玉撕成碎片,关节却被蓝扶玉轻松卸掉,疼得直翻白眼,在地上痉挛。


    蓝扶玉冷笑一声,拍拍他,不再理会。他提着剑,拍掉尘土,缓缓走到密道中心。


    妖的气味依旧在鼻尖若隐若现。蓝扶玉想:莫非这孩子并没撒谎?他的师尊从此处逃了,应是有人来接应——若是什么断南来的朋友,那却也不奇怪了。


    他紧握剑柄,挽了一个相当炫目的剑花,剑光如蛇,顷刻蜿蜒着刺向前方,等剑光没入视野尽头的黑暗,蓝扶玉又起一剑,只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已经有十多道剑光如此刺向黑暗深处。


    终于。一声陌生的惨叫远远从密道深处传来。


    蓝扶玉松了一口气。


    在不知道目标位置的情况下如此出剑,实在耗费灵力,若是一直耗下去,没见到敌人,蓝扶玉自己先累得半死,倒也颇为尴尬,他提起声音道:“究竟是哪位友人远道而来,不晓得我是否有幸一睹尊荣?”


    没有人答应。


    蓝扶玉磨了磨后槽牙,只好估算着惨叫传来的方位又出两剑,这次虽还有些响动,声响却小得厉害。


    他皱起眉头,轻轻踹了地上的柳平宁一脚:“你已经成了这样,手脚也被我掰脱臼了,便不要想着乱动。前辈去找你师尊,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


    柳平宁张开嘴,模糊地骂了一句脏话,蓝扶玉只当这是答应。


    他提剑,向那声音来的地方去了。


    妖气越来越重,混合些稀薄的血腥味。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


    妖类的气息,并不能算是一种气味。就如人类修士使用灵力时会牵动旁人感知一般,当妖使用妖力抑或是流血受伤之时,也会散发某种异样的气息。对于妖气的感知因人而异,算是一样不多见的天赋。或许是因为幼时在妖魔丛中滚过一遭,蓝扶玉对妖气格外敏感。


    敏感到,他甚至觉察出,此时的这缕妖气,竟然有几分熟悉。


    蓝扶玉想了一想自己认识的妖,没寻到对的上号的人物。直等到他走到那个书生模样的妖身前,蓝扶玉才恍然想起究竟在什么时候嗅到过这股气息。


    ——公孙墨带回来、却被污血毁掉的那件礼服上,落款为“鸿鹄公子”的那个无名凶手。


    妖气来自于地上的妖。


    他青年身形,一身青衫,背影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可耳后挂着几片洁白长羽,等他抬头瞪人,蓝扶玉才瞧见,此人眼白深黑,瞳仁也是古怪的深蓝色,显然并非人族。


    倒是个鸟妖,怪道要落款为“鸿鹄书生”。


    却不知究竟是什么鸟。


    蓝扶玉摸着下巴,打量那鸟妖的相貌,只见他骨架清瘦,脖颈修长,下巴尖尖,一副漂亮的刻薄相,可两只蓝眼睛太大,透着些不谙世事的傻气。


    想起那件毁掉的礼服和暧昧的字条,蓝扶玉纳闷:师姐难道会看上这等妖娆样貌的小白脸?


    新鲜的血腥气让他止住了这点风月故事的猜想,这气味却来自妖拉扯着的人。


    书生模样的鸟妖推搡着地上半跪的修士,鸟妖的人话说的不很熟练,和样貌不同,他声音很大,嗓音粗哑:“柳自明!不就是被人飞过来捅了两剑吗?这就不行了?还要做大事……喂,有人追来了,快起来!”


    柳自明被他扯着才没跌到地上,他是个身量中等的青年人,背后两道剑伤,一道横过肩胛,另一道却刺到了腹间,有些暗红色的湿软脏腑从伤口中流了出来。


    “别……别拉我,我站不起来。”柳自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他余光看见蓝扶玉走来,眼睛猛地一睁,而后慢慢黯下去,他合上眼睛,只无力摆了摆手。


    蓝扶玉抱着剑,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这一人一妖。那鸟妖似乎不太聪明,只顾着拖拽柳自明,好像毫不在意拿着剑的蓝扶玉。


    柳自明挣扎呻吟,暗红的血几乎要流到蓝扶玉鞋面,他终于忍不住道:“柳长老活不成了。你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鸟妖又瞪了他一眼,怒道:“都怪你!”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道:“的确怪我。若你不愿意,我大可帮你结果了柳长老。”


    鸟妖大骂:“小生是来救人的,你不敢来杀了小生,就滚远点别说风凉话!”


    蓝扶玉看他一眼,忍下些笑意,可鸟妖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神情:“你笑什么!”


    一道雪白翎羽飞了出去。


    蓝扶玉下意识一让,险险擦过肩头让过,身后石壁被羽毛击中,爆发出一阵不大的碎裂声,碎石簇簇落下。


    “啧。”蓝扶玉皱眉,他持剑挡在身前,做出一个标准的防守姿态,“这位……仁兄,你要和我搏命,最好也小心些,这地方可是地道,若是一个不小心弄垮了,想来您的跟脚也不是鼹鼠,总不能挖出去。”


    鸟妖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笑什么?”


    白玉京中普遍对妖怪的智力有着某种种族歧视性质的低估,可如今看来,这只鸟妖,虽然作一副人类书生的打扮,可脑子却果真不很聪明。


    蓝扶玉偏偏头,笑道:“我笑你故作风雅,却连‘喜欢’与‘喜和’两个正字都写不明白——更不用提失了别人姑娘的欢心,就要暗中鬼祟毁掉嫁衣的手段……唉,你怎么又来。”


    “你……你说什么!”鸟妖涨红了脸,咬牙切齿,他满口尖尖白牙,看得蓝扶玉发怵,鸟妖啪一声展开一面雪白羽扇,也顾不上地上挣扎着的柳自明,飞身冲了过来,扇沿切开一道锐利的风,撞上剑身时竟是令人牙酸的一声闷响。


    蓝扶玉眯起眼睛,刚刚那一击很重,挡下虽然不难,可手腕竟被震得有些麻木。


    这只鸟妖,虽然脑袋不很聪明,论起实力,却并不弱小。


    蓝扶玉很久没有去过断南,对断南的了解只有一个白玉京仙君的了解。这样本事的鸟妖,若不是一方领主抑或妖王,也该在魔尊帐下担了个官位。他又在心里叹气:青雨抑或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弟子,不过是敛财,怎么能扯得上这样的角色?


    “你……你是残剑阁的人?”鸟妖一击不成,接下来几招又狠又快,蓝扶玉却一味防守,细剑剑影神出鬼没,竟是滴水不漏。


    蓝扶玉无奈:“我就快把残剑阁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哼。自己也是残剑阁的人……你也该知道……他,叫柳什么的……”鸟妖摸了摸下巴,一边沉思,一边又一挥袖子,又是劈面十几道白羽直向蓝扶玉面门而来,“你该知道,姓柳的这个,和残剑阁的翠霖姑娘,可是朋友。”


    蓝扶玉皱眉,挥剑斩落那片羽箭。“翠霖”?这或许是那名联系青雨与碧云宗等人的玉台女弟子,这名字却奇怪,蓝扶玉隐隐觉得古怪,却想不起认识哪一个女弟子有这个名号。


    “我当然知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蓝扶玉拈起半片羽毛,发觉那是鹅毛——鸟妖的跟脚竟是一只白鹅。


    那鸿鹄书生冷笑一声:“为此事而来?你怕是带走了姓柳的,就要屈打成招,弄出些莫须有的证言,狠心查验翠霖姑娘所谓罪证……你一个舞刀弄剑的大男人,一味欺负同门的弱质女子,像话吗!”


    蓝扶玉眉头皱得更紧,他想:残剑阁中若是有弱质女子,也该是舞刀弄剑的弱质女子了,他蓝某人天赋平平,才疏学浅,常年被弱质阁主青云打得满地找牙,实在不知何为欺负。


    他挥剑刺入鹅妖的羽扇扇面,手腕一翻,卷碎数片白羽,鹅妖当即惊恐地大叫起来。蓝扶玉捂住耳朵,做了个手势:“首先,这位仁兄,我剑下没有无名之鬼,若您要留遗言通知亲朋好友在您死后报仇,尽可以报我蓝扶玉的名字,敢问您的名号?”


    鹅妖抱着羽扇心疼不已,他恨恨道:“李芦生,这几个字会写么?”


    蓝扶玉心下一惊,面上却是不显:“会写的。”


    断南的妖怪中,有一些千年之前同天降白石缔约的妖族,从此世代传承秘术,算是妖类中的贵族。


    李,并不是那些白石妖族中的任何一支。但李芦生这三个字,却离籍籍无名相去甚远。


    赤殃死后,她辛辛苦苦联盟起来的十四州部众分崩离析。冯小娥翻手为云覆手雨一番操纵,引得几个大妖统领打得血流成河一团乱麻,休战后,众人精疲力尽,姑且容许她从赤殃的狐狸族人中选了又一个名为珏的小狐狸,重新支起这个虚有其表的魔尊摊子。


    珏既然年幼,自然没有赤殃当年的威名,要在重新变成一锅糊粥的断南保住一条狐命,自然需要相当出挑的猛士护卫。


    而李芦生便是那名护卫。


    或许有所夸张,但他也曾有从万人围城之中带着幼主突围的传说,也曾有故事道,某年趁夜叛徒起兵,李芦生一连手刃十二位大妖,生生震慑了叛军。


    如此看来,李芦生本事不小,脑子也不好,正适合做一个年幼君主防身的利刃。


    蓝扶玉觉得头疼了起来。玉台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不得了的女弟子,勾搭妖邪便也罢了,勾搭上的,竟是这样赫赫威名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继续剧情……社畜小蓝上班ing


    第64章 鹅笼书生


    “李兄,其实我想……我们并不用在此争斗。”


    蓝扶玉又同他过了几招,虽是不落下风,可也被毫无止境的缠斗弄得有些烦躁,他出了个险招,扯破了李芦生半片衣袖,此妖的衣物似乎也是武器,撕裂衣袖的瞬间漫天鹅毛纷飞,呛得蓝扶玉打了十六个喷嚏。


    李芦生披头散发,模样狼狈,手腕处已然生出些鹅翅处的长羽,眼见着连化形都要维持不住:“打不过就求饶?你这样的同门,倒是侮辱了好好的翠霖姑娘!”


    蓝扶玉叹了口气,望向已经艰难挪动到战局边缘喘气的柳自明:“您要带着柳长老走,莫非是因为担心我将他带回严刑拷打,成了对翠霖姑娘不利的证据,而残剑阁将对她不利?”


    李芦生愣了一下,似乎想了一会,终于皱眉点头道:“哼,难道不是?翠霖不过文文弱弱一个姑娘,修为也不算顶尖,残剑阁门风不正,还不知道要对她如何……”


    蓝扶玉伸出一根指头,指正他:“可我不是来带柳长老当证物的,我只是来杀他的。”


    一旁形同尸体的柳自明不知如何感想,李芦生却皱起了眉头:“果然门风不正。”


    “唉,您可以这么说。不过,要杀了柳长老……却也是因为这不正的门风,阁主有意将此事在残剑阁中了结。这是好事,毕竟,翠霖姑娘串通了您这样的大人物,若是要白玉京公审,翠霖里通妖邪,更与您有些首尾……”蓝扶玉若有所指地上下扫视李芦生,“啧,那时候,恐怕要处以极刑了。”


    李芦生明显慌张了起来,羽扇的攻势连连退却,洁白的碎羽落了满地,几乎成了一片假雪:“什么首尾!我,小生和她……我知道你们人族的烂规矩,我和她,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算,算不得什么。”


    说到最后,他不好听的嗓音中竟带了些委屈,听得蓝扶玉牙酸。


    这样一想,虽然不知道翠霖此人究竟是谁,也不知其中是否有青雨的指使,但李芦生显然是被这并非善类的女子玩弄后丢弃了。看来此人在玉台地位颇高,又或许在与李芦生谈判时有些虚张声势。不聪明的鸿鹄书生被始乱终弃,又听闻残剑阁竟然近来有女弟子要大婚,竟以为这婚礼是那位翠霖姑娘要出嫁,悲愤下搞不清礼服和嫁衣,倒是毁了蓝扶玉的新衣服。


    怎么算怎么是蓝扶玉倒霉,他高深莫测道:“算不得什么?可鸿鹄书生,竟然在新做的嫁衣上做了手脚,还泼了多少污血……究竟心里怀有多少怨恨,要这样毁了别人新嫁娘的好衣服?”


    李芦生脸色一变,咬牙道:“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蓝扶玉摊手,轻转伞柄,尽量悄无声息地布下剑阵,“我是残剑阁的人,好容易有这样一个体面的大婚,亲家可还是根基深厚的孤玉山的小公子,据说小公子饱读诗书人品贵重,实在是货真价实的文质彬彬……”


    蓝扶玉有意阴阳怪气,刻意在“货真价实”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可李芦生显然没听懂,仍然一副颓色,他一身破败青衣,又站在满地零落鹅羽之中,虽说声音难听脑子也不好使,打眼一瞧,倒也有几分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风流意态。


    “真的吗?”李芦生微蹙眉头,“她喜欢这门亲事?”


    蓝扶玉正要开口,却听一旁半死不活半天的柳自明似乎终于养好了些力气,开口催促李芦生:“李副使,怎么打了一阵又不打了……嗳……我这可疼得要命。”


    李芦生拨弄着自己的羽扇,似乎有些不耐烦:“你要走自己走,我把他拦住。”


    柳自明险些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我自己走,我怎么走!我肠子流出来这么多,好容易自己塞进去……嗳哟,快活不成了……您快带我走吧……那什么玉台的翠霖仙子,说到底不就是一个姑娘?李副使英雄盖世,要什么样的没有!我门下都有好几个女弟子,个个青春水灵——啊!”


    李芦生指尖弹出一片白羽毛,眨眼间便没入了柳自明心口,他长大了嘴,眼神一散,终究是脖子一软,脑袋无力地倒向一侧,断气了。


    蓝扶玉捏了捏剑柄,心道自己的任务,如今倒是已经让李芦生替自己完成了。


    不过,这时候,他却也不能一走了之。横碧髓被走私到断南一事,他本以为只是青雨为了敛财不知天高地厚犯的错误。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名连碧云宗也无意回护的长老,竟然能劳动小魔尊最亲近的护卫亲自来接。更有什么不知是谁的翠霖仙子,竟然引得魔尊的心腹副使牵肠挂肚……其中关系,恐怕不只是利益往来。


    只是捞钱便也罢了,可若是青雨有什么勾结魔尊贩卖战争的点子——就算是消极怠工如蓝扶玉,似乎也得将李芦生带回去对峙了。


    “怎么不说话了。”李芦生又瞧了蓝扶玉一眼,“我问你呢,她到底喜欢这门亲事吗?”


    蓝扶玉清了清嗓子:“您能替我了结了柳长老,我自然很感谢……不过,既然魔尊大人请您将柳长老带回去,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违抗命令的嫌疑?若是不方便回断南,我这里自然可以……”


    李芦生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个白玉京的衣冠禽兽,君上能劳动我替他收个烂摊子,已经是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样子。我和你打了这么久,费的力气也不少了,担不上渎职。”


    他抬了抬下巴:“回答我的问题。”


    蓝扶玉微挑眉毛,胡言乱语道:“我同翠霖仙子并不亲近,但我想……或许,不能算喜欢。”


    李芦生那双黑蓝相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几乎想要上前扯住蓝扶玉的衣袖:“怎么不喜欢?新郎官对她不好?她自己不愿意?”


    蓝扶玉往后退了半步,叹息道:“翠霖仙子勾结李兄等人私运横碧髓的事情既然事发……就算师——阁主有意将这等丑事关在残剑阁门里,惩罚始终是不会少的……请李兄想一想,为什么在这个关头,翠霖仙子竟被嫁了出去?”


    李芦生紧紧捏着扇柄,骨节轻响,他瞪着蓝扶玉:“到底为什么?你说啊!”


    蓝扶玉叹了口气,解释道:“说起来不光彩……但约莫也就是这么回事。残剑阁将翠霖仙子当一件不要的东西,赔给了孤玉山,那位小公子的人品就算听着贵重……”


    他让眉梢眼角染上些恻隐:“若真的是个良人,又怎么会成了一样惩罚?”


    说完这番胡言乱语,蓝扶玉已经隐隐感到师姐的戒鞭抽在了脊梁骨上,他在心里朝毫不知情的裴无质到了一万个歉,忙去打量李芦生的神色。


    只见可怜的鹅妖似乎被蓝扶玉这一番话震住了,愣愣地立在原地,甚至顾不上蓝扶玉手中还提着剑,连羽扇也从手中掉落。


    蓝扶玉不禁想:此鹅这时候空门大开,一剑穿胸不过半个瞬间,干净利落……


    可他还想试一试,若是能把鹅妖哄骗到残剑阁,青云定能从他嘴里审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蓝扶玉又随即愣住,青云审问一个断南魔尊的心腹,那自然会对断南不利,他为什么要这样殷勤?


    ——他可还是冯小娥的部下,不该如此吃里扒外帮着正道修士欺负邪魔外道。


    这个念头,却勾出了又一层思绪:横碧髓走私一事,明明是利好魔尊的事情,冯小娥却完全没有叮嘱半句话,要蓝扶玉手下留情或是放走某人,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不难猜。小魔尊名义上是个魔尊,可终究是被冯小娥随手挑选的傀儡,若是这样的年幼君主看不惯控制自己的权臣,要招兵买马……


    蓝扶玉觉得脑袋更痛了,断江的磅礴水雾充满了他可怜的脑壳,修士的法诀同妖族歌谣似的经文在这团雾气中纠结成块。


    他想不通到底该杀了、放了、还是抓了李芦生。


    柳自明用于走私也用于逃命的密道之中,柳自明的尸体静静躺在一旁,李芦生与蓝扶玉面面相觑,各自一副黯然神色,竟是半晌没说话。


    最终蓝扶玉按住了额头,他确信十二道剑光已经悄悄围住了李芦生,便礼貌开口道:“毕竟有同门之谊,我也曾有被人……嗯,棒打鸳鸯的不幸过往,自然不愿翠霖仙子如此含泪出嫁。虽说种族不同,可李兄的确是个豪杰,我仰慕已久,甘愿铺路,领李兄到残剑阁……与心爱的仙子一会。”


    李芦生似乎有些动摇,可仍然道:“我先前给她去了信,她一封也没有回。更不用说那件被我……弄坏的嫁衣,她也没有半点声气——我会不会,太打扰她?”


    蓝扶玉很见不得一只可以搬山填海的残虐大妖在眼前做出些怀春书生的模样,他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慢慢道:“翠霖仙子,我这些天……也很少见到她了,如此想来,是被软禁了也说不准——被软禁的人,该如何收李兄的信?”


    李芦生蹙眉不语,他盯着蓝扶玉看了看,又看着自己豁了口子的羽扇发呆,还是狐疑道:“你和翠霖都不熟,一个残剑阁派来杀人灭口的冷血打手,怎么就肯这样帮我?”


    蓝扶玉伸出一只手,叹息道:“若是您不相信,我可以起心魔誓。”


    李芦生抬眼瞧了瞧蓝扶玉:“这可是往你自己的宗门里带一只妖。”


    蓝扶玉心道:残剑阁的后勤处每年大约要进五百只妖,根据种类修为不同,拆分剥皮后分给雇来的丹修器修,就算如此,也还是常常不够用,总有各长老门下弟子为了抢一只蛇尾巴或是半颗狼眼珠大打出手的例子。


    今年有五百零一只,不知是否会宽裕些。


    “我的任务,只不过是将柳长老灭口。而这个任务,已经让李兄帮我完成了。”蓝扶玉微笑,“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吧。”


    李芦生狐疑地看了看蓝扶玉,终究慢慢走了两步,将带着鹅羽的手放在蓝扶玉手心。


    只差一寸。蓝扶玉盯着他的指尖,打量他手指中间的蹼。


    “你倒是好心,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李芦生忽然又冷笑一声,蓝扶玉眼前寒光一闪,李芦生的手瞬间翻转,递过一只刀锋似锋利的纤长鹅羽,直朝他喉咙间去了。


    “我要去残剑阁,自然想去就去。可还用不着什么名不见经传的白毛小子引见!”


    蓝扶玉躲得及时,喉间只是轻轻擦过一道血痕,他咬牙笑道:“白毛?我还以为您也是只白鹅——用来做鹤氅,中等的白鹅。”


    他抬手抹去喉间新血,随着手指动作,隐藏在阴影处的十二道剑光顿时大盛,如有生命一般绞缠向青衣的鹅妖书生。


    “你……!你不怀好意!”李芦生大骂道,持扇左支右绌,好容易才没有一眨眼便被剑阵削去脑袋,可不过一会,他手中的羽扇,便已经快被蓝扶玉的剑阵削得光秃秃,满地鹅毛,他手中却差些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扇柄。


    蓝扶玉抬手操纵剑阵,小心避开他的要害,李芦生是很大一只妖,一路带回残剑阁不算方便,最好的是能打得他现出原形,去集市上买个竹编鹅笼塞进去了事。


    一道剑光刺入李芦生肩胛,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倒是真切有些像鹅鸣。蓝扶玉正要捂住耳朵,却忽觉满地鹅毛无风自起,宛如漫天大雪。他心头一惊,提剑撕开雪幕。


    鹅毛又轻又软,斩下去宛若无物,他的剑一向凌厉,雪羽之中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雪幕之后,却不是幽暗潮湿的地道,天光明媚,楼阁林立。


    而蓝扶玉眼前,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正静静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大鹅老师其实有幻术特长……!翠霖其实是已经出场过的人物,,,却并不是真的姑娘,大概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是谁!


    第65章 如果有来生(上)


    蓝扶玉愣住了。


    一阵清风吹过,那些鹅毛如同从未存在,转眼消失。


    他看清了眼前景物。


    这是一座城市,很陌生的城市。街道狭窄且扭曲,可两旁的建筑被漆得五彩缤纷,时不时有一两栋建得格外豪奢精致的高楼点缀在矮小陈旧的房舍之间。城中行人挤挤挨挨,时不时有小巧的车马横冲直撞,惹得敏捷的行人破口大骂。


    街道远处是平缓的山坡,照样堆满了一样色彩艳丽的小房子,而再往远处看,则是一片湛蓝的海,商船繁密的深色的桅杆划过海天交界处。


    海风中有淡淡的咸味,蓝扶玉皱起了眉头,吴不尘见他神色古怪,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小玉,还是水土不服?昨天尝的牡蛎不太新鲜?”


    蓝扶玉一怔,又看向了眼前的吴不尘。他依旧是少年模样,只是打扮毫无玄都府弟子那般的严谨,他松松套了件水粉色的褂子,露出大片洁白胸膛,脖子上一根挂着海贝铃铛的金链,头发也随意扎起,留一绺垂在肩头。


    他和蓝扶玉坐在两只小木凳上,阳光太烈,屋檐的阴影已经到了脚面,蓝扶玉只穿了双木屐,脚背已经有些火烧火燎。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并未回答他。他似乎没见过这幅打扮,可吴不尘这幅随意装扮,却与这座城市中挤挤挨挨的行人极为和谐,想来应该是已经入乡随俗,做了海边小城的打扮。


    “……吴不尘?”蓝扶玉狐疑地打量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很不礼貌地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吴不尘一愣,他哂笑一声,用手里的锉刀刀柄戳蓝扶玉的额头:“我到底怎么死了?唉,小玉,我就说你不该吃那道生牡蛎,回来就又吐又发烧病了一场,好容易今天好些了能坐着晒太阳,安生了没一会,又要说胡话。”


    蓝扶玉摸摸额头,讷讷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总记得,你好像是死掉了……就在我眼前,还应该死掉很久了……额,脑袋好痛,你戳的时候用灵力了?”


    吴不尘呆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锉刀,确信这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锉刀,于是摇摇头:“唉,下次不要乱吃东西了。至少,我觉得自己没有死。”


    蓝扶玉笑起来:“那我相信你。”


    吴不尘接着摆弄手上的东西,他一手拿着锉刀,一手拿一块洁白的骨头,看样子是块鲸骨,正专心致志雕琢着一只小人像,他手艺很好,人像虽然还未开脸,可衣袂飘飘,长发披散,已经看得出几分神韵。


    “唉,我知道小玉担心……先前从魔君和令尹手里逃出来遇到了些阻碍,还有玄都府的人……我是受了点伤,看着可怕,但也早就好了,你不用再天天做噩梦。”


    蓝扶玉抱着膝盖,从面前的小几上捞了竹篓从里边拿杏子吃,不知为何,这杏子虽然水分充沛,可一点也不甜,甚至连扫兴的酸味也无,吃上去只是一片贫乏,简直是白费牙口。


    “我知道……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心道当初吴不尘实在受不了玄都府的行事,蓝扶玉本有意将他拐到赤殃帐下一同效力,可没曾想冯小娥藏的不够好,还是让吴不尘瞧见了赤殃反噬发作时残虐俘虏的景象。


    吴不尘此人,虽然有一半食人蝶妖的血统,可终究还是接受不了断南妖邪的传统文化。


    如此无法,二人只得商量私奔到断南十四州中最偏僻的贝阙。一路上的艰辛困苦自不必提,才躲过了赤殃的追捕,又迎头撞上了玄都府要清理门户的围剿。吴不尘几次重伤险些丧命,幸好老天保佑,两人竟全须全尾地活着到了贝阙,在这个海边小城租了间房子,只等远航商队休整好自己的大船,便可以乘船出海,去寻清净些的海上岛屿。


    发丝挠得脸颊痒痒,蓝扶玉将乱发往耳后拨,他的头发漆黑柔顺,可惜海风粗粝,发尾有些开叉,泛着点棕黄。杏子吃着寡淡,蓝扶玉无事可干,戳了戳吴不尘手上正打量的鲸骨小像:“你雕的是谁啊?袖子雕的真好……像个小仙人了。”


    吴不尘抬起头,并没有笑,只是看着他认真道:“小仙人?猜错了,我雕的是……我喜欢的人。”


    蓝扶玉怔了一下,低头才发觉脸颊发烫。


    “你这样的……又不会喜欢我,怎么又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吴不尘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我们说过好多次了……当初在姥姥那里想办法毁掉了同初心法,重新开始修行,我从此就会痛了,也会有情绪——小玉还是觉得我没有资格说喜欢吗?”


    蓝扶玉忙道:“当然不是!我,我……”


    他摸了摸脑袋:“我好像真的吃坏了,记忆模模糊糊的。”


    蓝扶玉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玄都府刻意挑起争端便罢,竟然还有些屠戮平民的嫌疑,即使没有情感,吴不尘也并不认同这种行为。他费了一些力气,又付出一些代价,总算毁掉了自己的道心,再不修行同初心法。虽说吴不尘依旧是吴不尘,并不能说是一个很正常的少年,可至少……他的感官与情绪,在尘封十多年之后,终于有了萌发的苗头。


    情感。自然也包括……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让心里那点甜丝丝的喜悦压下去。皇天在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情,浩荡人海,他喜欢的人是个活人,并且,也喜欢自己。


    吴不尘轻轻笑了一声,给鲸骨小像刻出眼珠,再钻了孔穿上绳子:“唉,既然已经辟谷,那些看着新鲜古怪的吃食,还是谨慎些吧。”


    蓝扶玉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见吴不尘手上的小像已经完工,便放下咬了一口的杏子,摊手向他伸去。


    吴不尘却有点茫然地将手搭了上去:“做什么?”


    蓝扶玉气得只笑:“那个小像啊,不是要送给我吗?雕完了我都不能看看?”


    吴不尘从他手心中抽回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在蓝扶玉掌心留下一段短促的触感:“……诶。小玉,这不是送给你的。”


    蓝扶玉怔住了。


    吴不尘收起小像,小心用绸缎手帕包起,又站了起来微笑道:“小玉难道又忘了?这回事,的确是我对你不起……先前还不知道情爱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对小玉有些轻薄……当时也说了些作不得数的话。也多谢小玉同我一路逃过来,在贝阙,见了些不一样的人,我才晓得……什么是真的情爱滋味。”


    蓝扶玉的心脏突突地跳,他只觉眼前海滨小城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旋地转。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害怕。


    吴不尘是玄都府的吴不尘的时候,他并不爱自己,尚且还有他无法理解情感的借口。


    一直是他自己死缠烂打,是蓝扶玉卑劣无耻,为了那点掺杂计策谋划的欲求,玷污他、利用他。


    吴不尘从生下来,便长在如此严苛闭塞的玄都府中,蓝扶玉或许是一个不一样的朋友,一缕从密不透风的牢房中透出来的新奇晚风。吴不尘对他好,对他不同,也不过就是对一缕风的执着。


    而他现在自由了。鸟脱樊笼,他有一整个世界,一整片海,吴不尘自然会有真正的选择。


    不是自己的选择。


    “……是谁。”蓝扶玉听见自己开口,“那个不一样的人?”


    此话一出,他只觉腹中的器官绞缠到了一团,刀刺一般的疼,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神情不至于失态。


    吴不尘好像浑然不觉蓝扶玉的神情变化,只拍了拍衣袖,向街道对面的另一个铺面指了指。


    阳光的角度实在不够凑巧,刺得蓝扶玉眼前晕眩,他只看得那似乎是一间书屋,一个白衣白发的青年正坐在里边读书,身旁支一把黑色的伞。至于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种族,他却看不清了。


    “不是前些天才同小玉说了?是那边的相思楼先生,很清雅温柔的一位仙君……你会喜欢他的。”


    蓝扶玉又觉察一阵眩晕,他按了按眉心,竟笑了出来:“什么,我要喜欢他……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出海?怎么,要和那位仙君住在一块?”


    “嗯。以前是说过。”吴不尘叹了口气,“我还要和仙君成婚呢,如今恐怕已经……抱歉……如果小玉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起住。”


    蓝扶玉盯着少年俊朗的眉眼,竟然来不及气愤,只是突如其来地有一种见鬼似的诧异。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剑,腰间却空空荡荡,看来他入乡随俗打扮得随意,竟然佩剑的规矩都忘了。


    很奇怪。吴不尘虽然也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可总也不至于开口就是这般不像人话的声音,若是他总是这般处事,蓝扶玉气血上头,早该多捅他十几个窟窿。


    此外。世上的事情,总是坏里有一点好,好里又有一点坏。伤心难过时不至于绝望自裁,欢欣鼓舞时也不至于浑忘姓名。


    他在这陌生城市的这一小段经历,却先只是一派幸福,又突然急转直下,将他心中最深的揣测恐惧狠狠踩弄一番。


    这种情景,倒像是把蓝扶玉的心掏出来裹了一层蜜,又丢进油锅里炸得外焦里嫩。


    有些荒谬。


    “小玉,小玉?”吴不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出神了?”


    蓝扶玉朝他伸出手:“你的锉刀,看起来很好用,能让我看看是在哪买的么?”


    吴不尘随手将锉刀递给他,蓝扶玉接过,手指划过锉刀短窄的刃锋,隔着指尖剑茧,只是钝钝微痛。


    “怎么还叫我小玉?那什么相思楼先生不气恼?”


    “若凝与我两情相悦,自然不会随便生了这些——呃!”


    吴不尘有点诧异地看向胸口露出的那截短短的锉刀刀柄,他试图将锉刀拔出来,可蓝扶玉只静静看着他,将锉刀往他心口扎得更深。


    “小玉……小玉……”


    眼前繁盛喧闹的海滨小城景物刹那间变暗了,而后如流沙般簌簌融化。


    果然是幻境。


    “小玉……好痛。”


    “吴不尘”嘴角溢血,艰难地吐字,“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蓝扶玉叹息一声,平静道:“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你只是一个用来折磨我的幻象。”


    李芦生并不属于秘术天下皆知的白石妖族,他那点诡异的幻术,蓝扶玉竟然来不及提防,甚至险些被扭曲了心智,真切将眼前景物当了真。


    “幻象……当然,你早该知道,我已经死了。不过,我说的也不算错。”幻象微笑道,声音沙哑,“是你杀了我,不对吗?”


    蓝扶玉一怔,手上松了,给了他上前两步的余裕。那长着吴不尘面目的幻象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小玉,你是这样自私卑劣的人物。喜欢谁,便只想着要他也喜欢你,若是不顺你的意,你引诱、欺哄、强迫……总要强他最后同你一处,毁掉自己的前途,甚至抛弃自己的性命……就算嘴上说着喜欢,只要发觉他不会喜欢你——你也要杀了他。”


    蓝扶玉闭上眼睛,轻轻一推,任眼前这个长着吴不尘面目的不知道什么倒在地上。


    眼前的一切渐渐沉入黑暗,他几乎要什么都看不见了。蓝扶玉在虚空中静静立了一会,想:幻象说的不错。他的确是自私卑劣的人物。


    也正是因为他的卑劣,蓝扶玉患得患失,妄自揣测,才会在幻境中勾勒出这样一个故人的影子。


    吴不尘死在了去往贝阙的路途起点,他从来没有能到过那座海滨小城。


    他也永远不会如蓝扶玉可笑的恐惧一般,那样轻浮亵慢。


    意识融入这片黑暗之前,蓝扶玉又想:就算不用思考,我也知道,我的恐惧侮辱了他。那么,他究竟怎么想?


    ——吴不尘难道真的……爱我?


    蓝扶玉没有继续想下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尊?师尊,你醒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哎,小蓝做噩梦ntr自己其实都想象不出来小吴喜欢别人的场景,,,ntr黄毛还是自己!


    第66章 如果有来生(下)


    蓝扶玉察觉鼻尖一缕暖融融的牡丹香气,眼皮沉得似铁,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正撞上楚长风那张艳丽至极的脸,差些吓了一跳。


    “……长风?”蓝扶玉扶着额头,只觉头疼的针扎一般,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成了一锅浆糊,“这是哪里……相思楼?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陈设一如既往,只是床头多了个楚长风,旁边还有个熬药的陈乐生。


    听他这般胡言乱语,楚长风微皱眉头,他瞥陈乐生一眼,对蓝扶玉道:“师尊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相思楼里难道有什么师尊不喜欢的东西?”


    蓝扶玉头疼得厉害,无暇顾及他突如其来的一点阴阳怪气,只揉了揉眉心:“我记得……我是去碧云宗处理一件事情,碰上了一个有些厉害的鹅妖——哦,对,长风,那妖是我同你讲故事时提过的李芦生。”


    楚长风神色松动了些,他将蓝扶玉的左手拉过,塞进被褥中:“是的。师尊不慎中了那妖邪的幻术,心神受损,险些性命不保……”


    眼见着他声音小下去,陈乐生插了句嘴:“是长风哥哥放心不下,顾不上别人的阻拦,千里迢迢闯到碧云宗去抢人,这才将你带回来,要是没有长风哥,天知道后果会——”


    “小陈,不用讲这些闲话。”楚长风打断他,陈乐生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只继续看他的药炉。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觉察出一些丢人。


    他这样大的年纪,不过是做他早就做惯的杀人放火,竟然阴沟里翻船,还要年幼的小徒弟去救自己。


    也是奇了,残剑阁的人都死光了不成,不仅让楚长风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千里迢迢去救人,甚至还要多加阻拦?蓝扶玉觉察出一些古怪,但他头疼的厉害,并未细想。


    楚长风看样子在床边也守了一些时候,浓黑的长发都没顾及打理,只是随意搭在肩头。身上也只是家常的旧衣,俏丽的面庞似乎都小了一圈……蓝扶玉看得心里发酸,伸手摸了摸楚长风的衣袖:“不是要过年了吗?长风怎么不穿得鲜亮些,看起来,竟是还瘦了。”


    楚长风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来:“师尊在外停留太久,又昏迷了约半个月。年关……早就过了。”


    蓝扶玉讪讪道:“麻烦你了。”


    “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为师尊解决些小事端,无论如何,这是弟子的荣幸。”楚长风垂眸淡淡道,“不麻烦。”


    蓝扶玉又听出些阴阳怪气,他微皱眉头,觉得有些古怪。似乎自己印象中的小徒弟脾气没有这样坏。


    他朝另一边的陈乐生道:“乐生,这药熬的差不多了,我看快到饭点了,你先去找些东西填肚子。”


    陈乐生当然乐得清闲,当即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


    蓝扶玉伸手去捏楚长风的脸,他这次倒是没躲,只静静抬眼看着他:“师尊又要玩弄我了。”


    蓝扶玉啧了一声,又点点他的鼻子:“我不在这些天,到底谁教的你这些浑话?师尊不过是看你可爱,什么叫做玩弄?”


    “噢,师尊原来觉得我可爱。”楚长风轻轻笑了一声,将蓝扶玉的指尖放到唇上,“所以,不玩弄我……就要亲吻我、抚摸我、还强要我同你一起睡觉?”


    蓝扶玉吓了一跳,暗道不好,忙要收手,可他此时刚刚醒来,没什么力气,竟一时没挣脱:“什么。长风,我……我只是,当初看你的心病治不好,想要……帮帮你。”


    蓝扶玉这些天不在相思楼,或许小徒弟同旁的朋友长辈有了交谊,总算懂得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情……其实很不应该。楚长风这时候忽然质问这句,想来他先前的阴阳怪气也是心中堵着怨愤。


    蓝扶玉悲伤地想:自己难道要成了残剑阁第一个因为亵玩小徒弟被丢进玉台召天雷劈死的长老?


    他说到最后倒也自觉心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长风,无论旁人怎样说,为师真的没有那样的坏心。”


    蓝扶玉将心沉了沉,又轻声看向楚长风道:“长风?”


    楚长风却不动神色,漆黑的桃花眼中神色晦暗难明,他轻笑道:“旁人怎么样说?师尊难道是以为我听了什么旁人的话,才觉得你有错处?师尊,长风虽然年幼,却也并不糊涂,并不会因为外人的闲言碎语指责你。”


    蓝扶玉松了口气:“长风这样相信为师,谢谢你。”


    楚长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师尊,我并不是在说好听的话。让我生气的,是您自己的梦呓。”


    蓝扶玉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嘴:“什,什么梦呓……”


    楚长风以手托腮道:“师尊被带回来的时候,高烧不退,情况很是危急,我只听得阁中医修道,师尊并没有受什么太重的伤,一直不醒,是因为贪恋幻境,实在舍不得醒来。”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我其实……只是没有发觉那是幻境,李芦生的妖术好像令我的认知也出了些差错。”


    “噢,原来如此。”楚长风点了点头,接着道,“您没有发现那是幻境,所以……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同那位叫‘吴不尘’的故人耳鬓厮磨、花前月下、乐不思蜀,不回来了。”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脑中嗡得响了一声:“长风……我……”


    他慌乱无比,甚至不知道该怎样使唤舌头。


    蓝扶玉却又忽然纳闷道:我慌张什么?心虚什么?


    据蓝扶玉所知,天下还没有没有弟子不准许师尊怀念早逝故人的道理。


    楚长风似乎也察觉了这点思绪,他又笑道:“师尊究竟心虚什么?”


    蓝扶玉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可楚长风看起来真的生气了,这还是他将这小家伙带回残剑阁来的第一回,蓝扶玉竟然有些害怕,便什么也没说。


    “让我想想,为什么心虚呢。”楚长风拈起一缕蓝扶玉的白发,“师尊心里装着吴不尘前辈,夜夜都要梦见他,天天都要想着他。可惜他死了。”


    “师尊寂寞无聊,竟然得空闯入玄都府,弄来我这样一个同是前任府君弟子的年轻人,又正好……长相还算中您的意,竟然就这样玩弄起来,排解心中苦闷?”楚长风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师尊不要摆出这样的脸色。这么说来,弟子服其劳,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蓝扶玉心中一团乱麻,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令他清醒了些许:“长风,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玩弄你……”


    楚长风又偏了偏头:“不是想要玩弄我?您难道要告诉我——您喜欢我?”


    蓝扶玉怔怔看向楚长风,那张与故人相似到令人心痛的桃花眼中总似含着笑意,可他知道,楚长风没有半点笑起来的意思。


    ——我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铜锤一般敲在心上,让他的胸口闷闷作痛。


    “长风,这和我喜欢不喜欢你没有关系。”蓝扶玉咬牙道,“我只是想帮你。”


    楚长风低头笑了两声,他轻轻道:“有关系。很有关系,师尊。”


    “如果您不喜欢我。却还要引诱我同我亲近,因为我年少蠢笨便哄我百般亲昵……”楚长风道,“这便是亵玩。”


    “如果您喜欢我。”楚长风叹了口气,“这罪恶便更大了。”


    “您又爱着我,又念念不忘当年逝去的吴不尘前辈……这到底是何等……”


    这个词似乎对少年有些困难,他囫囵道:“放荡。”


    蓝扶玉愣愣坐在床上,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师尊……现在您想一想,能告诉我吗。”楚长风探身过来,脸庞与蓝扶玉贴得极近,沉静的黑眼睛只盯着他,“您爱我吗?”


    “对不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对自己的弟子道,“我……我不知道……我……我真的很抱歉。长风,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真的,我……我想要帮你。我想要你幸福。”


    他最后的几句几乎算是胡言乱语了。蓝扶玉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是多么无耻,他尝试躲避徒弟的视线,却忽觉喉间一冷,竟是被楚长风扼住了。


    少年半跪在床上,扼住师尊的脖颈,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师尊,先不要急着道歉,您做错的事情,还有许多。”


    蓝扶玉有些想抬手拨开他,可他刚刚抬起右手,却发觉一阵锁链响动。他的右手竟然已被镣铐制住,锁链是玄铁所制,上边还刻有阵法暗纹,最终系在深嵌墙中的铁楔尾部。


    他愣住了。


    能制住蓝扶玉的锁链,如今造出来已经很不容易,这种手法不可能是徒弟愤怒之下的报复,更谈不上担心昏迷的病人滚下床铺的保护手段。


    蓝扶玉,如今,已经是残剑阁的罪人。


    楚长风扼住他喉咙的力气重了点,蓝扶玉艰难地呼吸着,只好看向他:“这是怎么了?”


    楚长风的眼光朝锁链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师尊定然猜到了吧。冯小娥……她已经被众人缉拿,如今关在了玉台审问。问出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师尊竟然是埋在白玉京上百年的细作?众人都很惊讶。”


    “我也很惊讶。”楚长风又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师尊就算不喜欢我,要玩弄我,其实我也没有不愿意,毕竟您救了我的命,为了报恩,我也会愿意的。”


    “可是……师尊,或者说——蓝扶玉,您竟然是为了魔域令尹的一纸命令,为了让我堕落入魔,才狠心献身,同我这般亲近。”楚长风又忽然松了手,蓝扶玉撑在床边不住大口喘息,“师尊,能让您费这样大的功夫,舍得这样多的牺牲来毁了我。长风是不是该无比荣幸?”


    蓝扶玉只觉头晕目眩,他心中一阵阵抽痛,恨不得楚长风能拿自己同吴不尘的四把剑将自己捅成筛子。


    可他又忽然有些庆幸。


    自己既然身败名裂,楚长风的命运自然不会再被自己牵扯控制。


    他自由了。


    证据确凿,楚长风已经认清了自己的丑恶面目,想来不过是年少气盛,还想再在嘴上占些便宜骂自己一顿又或是狠狠毒打一顿,而后天高海阔,自有他的锦绣前程。蓝扶玉决定装死,让他骂个痛快也打个明白。


    “对不起,长风。”蓝扶玉低头道,“我真的很抱歉。”


    他正安心发觉喉间的力道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模糊,想若是被楚长风掐死,倒也算是善终。


    可又有一种不妙的触感,竟从腿间传来。


    楚长风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腰带,正往里衣去了。见蓝扶玉惊恐地看过来,他只淡淡道:“师尊的抱歉,于我没有什么用,我恐怕要些别的甜头。”


    蓝扶玉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忙往角落里躲,右手上的锁链一阵哗啦啦乱响,可楚长风的力气不知为何这样大,蓝扶玉竟几乎被他按住再撕掉衣服。


    “长风!”蓝扶玉觉得脑袋更痛了,“你要做什么?”


    楚长风偏了偏头,坦然道出那个罪名:“**,师尊。”


    蓝扶玉扯出一个精神崩溃前的脆弱笑容:“为什么要这样做?长风,你即使是少年气盛,若是有这样的想法,你好好地去寻自己心爱的人——”


    话说到一半,蓝扶玉又发觉楚长风脸色不对,恍惚才想起这孩子还是个玄都府残存的无情道,只讷讷道:“就算没有心上人,想要试这回事,至少也要……你情我愿。若不这样,究竟有什么乐趣?”


    楚长风叹了口气:“师尊,我被你欺哄玩弄许久,如今,我只是想要惩罚你,报复你,自然用不上什么乐趣。”


    蓝扶玉有些绝望了:“你要杀要剐,将我三千六百刀切碎了杀掉解气都好,不要做这样的事情……”


    楚长风冷笑:“师尊不是才说过,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蓝扶玉按住他的手,勉强道:“当然可以。但是……长风,师尊是一个罪无可赦的恶人,活该千刀万剐。可是你是一个好孩子……不要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情。”


    楚长风看着他,似乎想了一会:“师尊不会让我成为卑劣的人,是吗。”


    蓝扶玉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他知道楚长风是什么意思。


    他如果到了这时候,还要摆出莫名其妙的架子,楚长风想做的事情,便是罪恶。蓝扶玉不愿他犯错,便只有……欣然同意。


    蓝扶玉捏着衣襟,心一横眼一闭,慢慢剥开自己的里衣。


    有湿润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脖侧,楚长风的呼吸弄得他有些痒痒。


    蓝扶玉不禁想:真是荒谬。他蓝扶玉是一个满手血腥、身败名裂的恶徒,而楚长风天姿国色,干干净净的好孩子。说什么强迫,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倒不如说是亵渎、奖赏、痴人说梦。


    等等……


    蓝扶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向来单纯安静的楚长风,对严苛的戒律甚至有几分偏执的孩子,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眼前一切,若是细思片刻,处处都透着古怪。一样不像是真实,倒像是蓝扶玉欲念盘结,却不敢越过雷池,自欺欺人间扭曲成的香艳幻梦。


    这竟是又一个幻境。


    作者有话说:


    小蓝对自己的认知真的很清晰……做美梦也能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终极x幻想啊因此肯定不是真的!


    第67章 李芦生


    脱离了第二层幻境,蓝扶玉有些恼怒了,李芦生单打独斗的功夫没有多精妙,偏偏擅长这等荒谬绝伦的幻术,将他心里的欲念忧怖扯出来泼墨添彩,好不热闹。


    他的妖术,若是和鹅笼书生的故事一般,一层套一层没完了,那却是足够麻烦。若是要解除幻境,恐怕还得先处置李芦生这只蠢鹅。


    相思楼的景色重又没入黑暗,眼前似乎有千百种颜色混杂与千百种风声呼啸,蓝扶玉闭上眼睛,握紧了剑柄,他深吸一口气,只凭直觉,将刃锋刺向那带有体温的唯一一缕声音。


    “啊!”李芦生惨叫起来,眼前颜色如涟漪般散去,风声终于停了,这只鹅妖的身形瞬间从黑暗的虚空中浮现。


    蓝扶玉随即揪住此妖的衣领,狠狠揍了上去。


    “别打了,别打了……你把我打死了你也出不去!”李芦生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脑袋惨叫,“你要问什么就问……”


    蓝扶玉冷笑一声,心中火气还是没消,他将剑拔出来,又踹了李芦生一脚,拎着他领口恶狠狠道:“幻境……你到底怎么造出来这种幻境?读心?搜魂?”


    若是幻境能被他完全控制,先不说李芦生的本事是否有些太夸张,蓝扶玉在两层幻境中丑态百出忘情失态的样子……


    他若是全部都见过了……


    蓝扶玉磨了磨后槽牙,若是这样,以吴不尘的头发丝起誓,他就算不杀了李芦生,也要扣掉他那两颗好看眼珠。


    李芦生吸吸鼻子,见蓝扶玉不再殴打他,全然未觉他的杀心,只是潇洒地擦掉脸上的两行鼻血:“我怎么造出来的?这话不该问我,问你自己去!”


    蓝扶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你这幻境——因人而异?”


    李芦生翻了个白眼:“看你孤陋寡闻,恐怕天天在白玉京关着也没见过世面,喏,往西边走,有些古怪的蘑菇,吃了之后神智错乱,成日里连篇做噩梦美梦,旁人看了只以为吃了蘑菇的人疯了。我的幻境,就和这蘑菇差不多……你自己不愿意醒醒不过来,还要来怪我?”


    蓝扶玉瞪他一眼:“这么说,幻境里经历了什么,你也全然不知?”


    李芦生冷哼一声,咳出点血沫,用扇子推开蓝扶玉的剑:“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噩梦做什么。”


    他免去了被挖掉眼珠的危险,蓝扶玉也松了半口气,骂道:“真是没用的幻境。断南衰微许久,你一个小魔尊的心腹亲卫,竟也只有这点本事。”


    “再没用的本事,你不也还是出不来?”李芦生又挨了一拳,对他怒目而视,“小生本来就不擅长幻术,我是个将军,平时杀人领兵,可懒得用这等伎俩。连这等算不得什么的手段你也摆脱不了,拿着剑耀武扬威,算什么!”


    蓝扶玉扯掉他耳后一把羽毛,忽略他的惨叫,冷冷道:“把我放回去。”


    李芦生正要再骂,可是蓝扶玉的剑刃抵在脖子上,他也只好咽下一口气,抓了抓脑袋,扯出两三片鹅毛,指挥羽毛画阵:“你别急,马上,马上……就一会。你也是奇了,我看你修为不错,本来以为你中不了幻境,没曾想进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灵力都快被吸干了,出来打人还这样有力气。”


    蓝扶玉虽没用心情闲话,可却从他话中听出些古怪的讥讽:“什么意思,你的幻境有几层,也不是你能控制的?”


    李芦生面露得色:“吃了古怪的蘑菇能做多少个梦,可不是种蘑菇的人能决定的。”


    他又忽然瞟了蓝扶玉一眼,有些惊讶,啧啧感叹道:“这么说来,你不仅中了招,差点被吸干了灵力,最后破解了还心神混乱,又进了第二层……你叫什么来着,蓝扶玉,你倒是有些天赋。”


    “……?”


    “你对幻术,竟然是万里挑一的脆弱。”李芦生叹道,“若是将你绑回去当教具教小孩子们用幻术,真是不错。”


    蓝扶玉正要揍他让他闭嘴,可此鹅往后轻轻一跳,又洋洋得意道:“这么一看,对你们这样的正道修士来说……你的所谓道心,可真是脆弱无比,对哦,看你这头发的颜色就不对劲。嗯——你以前有过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要弄到道心破碎险些入魔?”


    蓝扶玉踹了他一脚:“就算灵力被吸干了,也能把你打成死鹅,闭嘴!”


    李芦生翻了个白眼:“我看恐怕未必。你猜猜……我那幻境,还能不能再打开一次?呵,蓝扶玉,你对幻术毫无抵抗的力气,要是还有下回,或是你再逞强多用些灵力,堕落入魔,恐怕也容易——你!”


    蓝扶玉用剑尖抵着他心口,此妖总算是闭了嘴。


    安静下来,蓝扶玉眯起眼睛,打量一片虚空中李芦生忙前忙后画出的繁复阵图,可他毕竟对阵修一途毫无经验,看了一会只觉头晕目眩,却也弄不清李芦生有没有暗中使坏。


    幻境中的惊惧尴尬渐渐散去,蓝扶玉总算腾出了些顺畅思绪。关于李芦生与那什么翠霖仙子的故事,如今想想,却是疑点颇多。就算回了残剑阁要排查,玉台上下那么多弟子,女弟子也不少,要一一查过去恐怕不容易。


    蓝扶玉眯起眼睛,想想道:“李芦生,你若是能将我送回残剑阁,我倒是能替你给翠霖仙子带句话。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李芦生对那不知身份的翠霖仙子倒是真有几分痴迷,若是以此为条件诱他,至少能让刚刚刀剑相向过一番的李芦生少几分弄死蓝扶玉的动机。


    李芦生从阵图中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哼……我要见她,直接打进去便罢了,还用得着你带话?”


    蓝扶玉也翻白眼:“你连我都打不过,你猜猜残剑阁留守的长老里,有多少修为战力远胜于我?呵,我可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个将军,如今断南的小魔尊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外有我们这些白玉京修士虎视眈眈,内还有那什么令尹弄权,唉……好容易有李兄这么一个有些本事的忠臣,竟然贪恋这点小儿女情爱……啧啧啧,我看,这小魔尊的摊子,也快塌了。”


    李芦生的脸色红白不定,提到小魔尊的状况,脸上发颤,似乎真切起了些不多的歉疚,他正要开口,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你一个白玉京的白毛老东西,怎么晓得这么多断南的故事?”


    蓝扶玉转开眼睛,冷笑:“我自有我自己的本事。你的阵图画完了吗?到底要我带什么话,有话就说。”


    这样一说,李芦生却也是默认了蓝扶玉对断南局的分析,冯小娥与小魔尊一派不和,似乎有些真切。


    李芦生瞥见剑光微微一闪,皱眉道:“带话……你不会是在玩我吧?残剑阁上下那么多人,你真的认识翠霖仙子?就算认识……你传的话要是当成罪证继续欺负她,那怎么办!”


    蓝扶玉眉梢一挑,他从从袖子中摸索一阵,掏出先前查证时当作证物扣下的那块玉佩。玉佩上一幅芦苇丛中水鸟游荡的画面,若是这粗陋朴实的雕工刻画的水鸟算是只鹅,倒是应了李芦生的名字与跟脚,而雕工,却有几分残剑阁剑法的影子。


    据带来证物的人道,这是同柳自明相会的“断南朋友”遗失之物。如此,多半是李芦生同那翠霖之间的信物。


    蓝扶玉将玉佩在李芦生眼前晃了晃,他神色一滞,只愣住了要上前来抢这只玉佩。


    果然。


    蓝扶玉轻巧收回:“诶,李兄,你还算是个将军,怎么还抢东西。”


    李芦生怒道:“这是我的东西!”


    蓝扶玉将玉佩握在手中,叹息道:“这玉佩,是翠霖仙子层层转手才托我带来的,怎么就成了您的东西?不过,自从到了这里,见了李兄,观您人品风貌……”


    他刻意至极地上下打量李芦生一眼,惹得鹅妖瞪了回来:“怎么,我还不够好看?”


    蓝扶玉嘴角抽搐。平心而论,李芦生的样貌也算俏丽,身上那些妖族的特征也别有风味。可蓝扶玉同天姿国色的小徒弟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对美人的标准早不知不觉间高得异样。


    蓝扶玉故作姿态,咽下一句“庸脂俗粉”:“嗯……美则美矣——可惜,可惜。实在不知,翠霖仙子怎么会看上您这样一位——唉,怎么又来。打又打不过,又要打,李兄的样貌且不论,人品却有些急躁了。这么一想,李兄莫不是……哄骗了我残剑阁的年轻仙子?若是这样,我可万万不能再带什么话助纣为虐。”


    李芦生大怒,可又被蓝扶玉踹了一脚,敢怒不敢言,只屈辱道:“什么哄骗……我和仙子,是两情相悦。”


    蓝扶玉摊开手:“凡事都要讲证据,我给您看了仙子的玉佩,我若要回残剑阁给李兄带话,到了翠霖仙子面前,也怕口说无凭。您有没有什么信物,能让我带回去?”


    李芦生咬了咬牙,看看蓝扶玉,又摸摸自己被踹痛的肚子,磨磨蹭蹭也摸出一件东西,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蓝扶玉手心:“这是……仙子的东西,你……你收好了,要是丢了,等我来找你索命!”


    蓝扶玉随意一瞟,见那是块从剑鞘尾巴上拆下的玉剑珌,的确是残剑阁的样式,便收进袖中,用剑身又拍了拍李芦生的背:“你要我同她说什么?”


    李芦生沉默半晌,最终慢慢道:“等我……”


    蓝扶玉见他话只说一半,不耐烦道:“等你做什么?”


    李芦生没好气,蹲下继续摆弄他的阵法,丢下一句:“只要她等我就行。”


    蓝扶玉抱着自己的剑,心道,这便是要打上山门抢人了。


    倒是得叮嘱残剑阁加强防卫,不过李芦生虽然本事有几分,却也不是什么只手擎天的不世英雄,想来不过是自投罗网。便也懒得理他。


    给了李芦生一个必须将自己安全送回残剑阁的理由,蓝扶玉便也放下心来,他支着剑,望着这方虚空中的茫茫黑暗,竟略略走了会神。


    这只呆鹅要翠霖等他,等多久,怎么等,却一概不说,若翠霖仙子真是确有其人,听了此话,岂不该焦得五内俱焚,愁得以泪洗面?


    蓝扶玉轻轻笑了声,不知为何,刚刚幻境中残留的一些画面却忽的拂过心头。


    “你到了筹笔驿别等我……要是我晚了,你自己先去贝阙,在那里等我,也是一样的。”


    吴不尘皱起眉头:“我在筹笔驿等你,不也一样吗?”


    蓝扶玉无奈,凑过去亲亲他耳朵:“唉,你在筹笔驿等也行,可这地方穷山恶水,没什么好景色。你答应我,若是三日内等不到……你一定要先行一步。”


    吴不尘究竟说了什么,蓝扶玉并没有细听。


    他心中微酸,蓝扶玉心想:吴不尘当然等不到。


    若是万事顺遂,等一切雨停风止,能传到筹笔驿的,只会是蓝扶玉的死讯。


    他会伤心吗?蓝扶玉希望不会,毕竟夏末的贝阙风光旖旎,若是游人心情不佳,实在浪费一番难得胜景。


    “好了,蓝扶玉,滚过来。”李芦生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蓝扶玉皱着眉头望过去,只见漆黑的地面上已经铺满了虬结的雪白阵纹,李芦生站在中心不耐烦地招呼他过来。


    蓝扶玉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李芦生启动阵法时,还不忘恶狠狠叮嘱了一句:“别忘了要给我带的话。”


    蓝扶玉点点头,心道只有两个字,要忘起来,着实有些困难。


    作者有话说:


    小蓝弱点被发现……


    第68章 重逢


    蓝扶玉再睁眼时,已经是原先的密道,旁边柳自明的尸体已经不见,再往外走些,却见李芦生也不翼而飞,他浑身发酸,周身灵力竟隐隐有了些枯竭的苗头。


    蓝扶玉正疑心这是否还是一个幻境,他摸了摸地上早已干涸变色的血迹,却觉出些异常。


    ——此时离他闯入碧云宗的那个雨夜,竟然已经过了快半个月。


    李芦生的幻境中,竟然时间流速也与现世不同。


    这只鹅妖已经不知去了哪,蓝扶玉只好在心中暗骂,又费了些力气爬出这条密道。


    这半个月间,蓝扶玉困锁柳自明院中众人的剑阵依旧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畏惧残剑阁威势,碧云宗竟然也对这一小院的人不闻不问。直到被蓝扶玉打成重伤又丢在一旁的柳平宁手足并用爬出密道,碧云宗众人才磨磨蹭蹭将已经有些气味的柳自明安葬,又想办法越过剑阵往被封锁的小院中扔些食物补给。


    虽是有些波折,倒也没出大事。


    只可叹蓝扶玉失踪半个月,残剑阁众人却习以为常,不用提搜寻,甚至无人发觉异样。蓝扶玉竟就如此被自己的剑阵抽了半个月灵力,他若是年轻些,此时恐怕已经要灵力枯竭境界大跌,路都走不动只能满地乱爬。


    蓝扶玉叹了口气,撤了自己的剑阵,顶着柳自明门下众人丢过来的果皮鸡蛋施施然离开碧云宗。


    这回过来,虽不能算十分顺利,却也勉勉强强完成了青云的任务。柳自明已被残剑阁正法,算是给这桩莫名其妙的走私案一个了结,料孤玉山那头也再不好说什么。


    甚至有些意外的发现……断南的小魔尊似乎与冯小娥有些龃龉,且玉台的某位女弟子竟和小魔尊的近臣弄到海誓山盟。


    至于那名姑娘究竟是谁,他也意外得了个证据。蓝扶玉坐在残剑阁的驿站喝茶,顺手摸出李芦生递给他的玉剑珌,好奇打量起来。这剑珌成色平平,大小适中,看来是残剑阁弟子的制式剑鞘上取下来的。


    这可麻烦,没什么特征的玩意,若要召集残剑阁弟子一一询问过去,恐怕要花上几个月。


    蓝扶玉将剑珌举起来,对着灯光眯起眼睛细瞧,瞳孔却猛地一缩。


    这成色寻常的玉剑珌,透了光,看得出些棉絮似的肌理,这也是劣玉常有的特质,可这一块剑珌,却在灯光中隐约透出些鱼肉似的薄粉色。


    蓝扶玉心中一跳。这颜色他很熟悉,毕竟,蜉蝣剑的剑珌可已有百年未曾换过。蓝扶玉忙将自己的伞翻过来瞧,他的剑形态特别,剑珌便也是伞尖。他的伞尖要小上一圈,看上去也不过寻常白玉,可只要靠近光源,便也有一层一模一样的浅粉肉色。


    他皱起眉头,又将鹅妖的那件信物翻来覆去瞧了瞧,这只剑珌摸上去的确有些沉润温腻,有些年深日久的迹象,绝非新近配发的物件。


    蓝扶玉按着额角,脑仁隐隐作痛。


    这种颜色的劣玉,恐怕不是巧合。


    毕竟他清楚这玉的来路。


    曾有绛山红玉,矿脉发现于两百年前,一度天下闻名。可等到蓝扶玉幼年时,矿脉已近枯竭。当年,有人同青云道,矿脉还剩最后一点余矿,主人无心经营,只愿赚笔快钱休养。若出小钱包下这批红玉矿石,转手卖出,必能大赚一笔。


    青云信以为真,砸锅卖铁凑了一笔钱,连顾子都的存钱扑满都抢走倒空,买下这座矿脉。可最终挖出来只有乱石劣玉,成色至好的,也不过蓝扶玉手中这块剑珌一般,对着光线,才有些浅淡浑浊的肉红。


    青云亏了个底掉,当年残剑阁的五人,很是喝了一段西北风。


    不过,这些劣玉矿石,总要物尽其用,便用来做了残剑阁那最初五个人的剑珌、剑首、剑格等等。


    这样式的物件,虽不是什么珍奇,却也天下无双。


    蓝扶玉将鹅妖手里的信物和自己的伞尖放在一块瞧了又瞧,从那粗陋的雕工里竟也看出八分相似。


    他心中五味杂陈。


    如此看来,这样的剑珌,只可能来自于残剑阁最初的那五人——连小师妹公孙墨也轮不上。这物件本身并不值钱,门派上下的剑珌纹路也都相同,也更谈不上证明身份的事物。说有人刻意偷窃冒名,似乎也有些牵强。


    当初残剑阁的那五人……同翠霖仙子的性别勉强扯得上关系的,恐怕只有青云和裴无质了。


    青云若是命不久矣,还突然转了口味,有心情去和断南的呆鹅来一段惊世绝恋,也实在过于惊悚。


    那……


    蓝扶玉皱眉,想起自己那件被毁的礼服——莫非李芦生的情人,真是裴无质?


    “仙君,蓝仙君?”


    驿站的侍从唤他,蓝扶玉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侍从捧着只托盘,替蓝扶玉满上茶水,又奉上几个小瓷瓶并一个信封:“这些是您要的丹药,以及……有人寄来的信。”


    蓝扶玉拿起那个信封,落款只是“长风”二字。他捏着信封愣了半晌,点了点头,让侍从离去。


    信封厚得不寻常,却又很轻,蓝扶玉捏了捏,试图猜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


    幸好当初没有许诺楚长风自己能在年前回去,在鹅妖的幻境之中耽搁了快半个月,连元宵也早过了。不知楚长风孤零零一个人,在残剑阁过的如何。他从侍从处打听过,残剑阁中倒是没有什么糟糕的传闻,想来没出什么大事。


    但无论如何,蓝扶玉算是将小徒弟丢在一旁好些日子,他有些心虚,拆开信封时,略担忧了一会楚长风是否会在信中骂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蓝扶玉拆开信封,却有一捧花瓣簌簌从中掉下,他吓了一跳,忙去接那些花瓣。不知楚长风用了什么术法,停在驿站有些日子的花瓣,摸上去依旧轻盈柔软,纤柔鲜艳,边缘卷曲——是牡丹。


    蓝扶玉捧着花瓣,竟一时愣住。


    此时不过残冬,驿站屋檐下褪色的红灯笼在料峭春风中微微摇动。这不是寻常牡丹的花期,大概还是相思楼院中那些特别些的早春牡丹。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蓝扶玉心中微酸,他小心翼翼将牡丹花瓣捧到桌上堆好,又去看信封中还有什么。


    只有一张信笺。


    楚长风的字迹莫名熟悉得古怪,不过还看得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师尊,花开了。


    蓝扶玉捏着信笺,无声苦笑。


    ——————————


    等他回了残剑阁,青云同众人分析后,都认为放蓝扶玉在外生死不明半个月实在是难以理解。


    考虑到碧云宗放着一院子人不闻不问,若是大胆些猜测,蓝扶玉这半个月期间被世人完全遗忘,并非巧合,或许还是因为李芦生的幻境作祟。幻境不仅能将敌人拉进由自身欲念忧怖所幻化的梦境,甚至在这期间,被幻境囚困的那人的存在竟也被理所当然地遗忘。


    这只鹅妖的危险程度,恐怕远超过他的那点拳脚功夫。


    却也是奇了,世人理所当然地将蓝扶玉忽略之时,楚长风还记得寄一封信。


    倒是和他十八岁那年……


    万籁俱寂的山林之中,他拆开吴不尘的最后一封信,花瓣落了一地,蓝扶玉只来得及抓住一片。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抚过桌上那些新鲜纤弱的花瓣,拈起一片深红的,丢进口中。苦涩的花汁在口中炸开,蓝扶玉将脸埋进了掌中,说不出话来。


    ——刚刚,他又将楚长风同吴不尘相比了。


    李芦生那些荒唐的幻境画面此时又在脑海中翻滚,蓝扶玉只觉胸腔中一阵阵酸涩地疼。


    他和吴不尘,满打满算,其实认识也只是三年。而他最后一次见到吴不尘,竟也是百年前的故事了。


    连名分都没有的一段故事。


    实在没有蓝扶玉为其守贞的资格。


    他当然可以去爱楚长风。


    残剑阁是个还算年轻的门派,倒也没有那么多清规伦理要守,就算蓝扶玉要娶自己的小徒弟,至多不过是将蓝扶玉逐出师门,身败名裂罢了。他不觉得这算什么。


    可是……


    可是。


    蓝扶玉轻轻碰了碰桌上卷曲的牡丹花瓣,指尖轻微一冷,花香在稀薄春风中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因为气候与土壤并不适合,残剑阁本没有牡丹。或者说,时至今日,也只有相思楼一地有牡丹可赏。


    楚长风,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他算得上聪明。他能猜得到为何如槁木死灰一般的师尊偏偏爱重那些牡丹么?


    其次……蓝扶玉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这点风月心思之外,他真正的目的也渐渐浮现脑海。


    他到底会给楚长风一个怎样的人生?


    在驿站休整过,蓝扶玉将楚长风寄来的花瓣统统烧掉,总算回了残剑阁。


    回程一样花了三天。蓝扶玉到了残剑阁,已是薄暮时分,他想去向青云汇报一路发现,侍女却道阁主旧疾复发,已经两日不省人事,医师正忙着医治,屋里没有蓝扶玉下脚的地方。


    蓝扶玉碰了一鼻子灰,虽对青云的寿命有些稀薄的担忧,但她还没唤来弟子交代后事。残剑阁中小辈也一小半忙着裴无质的婚礼,一大半吵着残剑阁中的剑修大比,就算年节已过,倒也是热闹非凡。


    大约没有一时半会办丧事的迹象。


    因着李芦生那诡异的幻境,蓝扶玉莫名对楚长风有些发怵,可既然青云见不到,他再没有借口推脱。他磨磨蹭蹭,晃到了相思楼,院中却空空荡荡,楚长风不在,上下整洁,几丛牡丹开得繁盛,两三个小侍童留着口水打瞌睡。


    蓝扶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在李芦生的幻境之中。他走上前,抓住一个小侍童,晃了晃:“楚长风去哪了?”


    “嗯……?嗯!蓝仙君!”小侍童大约是新来的,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好容易才说清楚话,“长风哥,他……他去残剑阁大比了,今天好像是最后一场了呢。”


    蓝扶玉一愣。最后一场,楚长风应当是到了决赛。少年时候,能在天下最好的剑修门派里成了魁首,那当是很快意的一件事。这时候若是师尊不在身边,却有些扫兴。


    他又匆匆忙忙问了地方,往宗门大比的地方赶。


    蓝扶玉到时,楚长风已到了台上,来不及说话,似乎也并没瞧见人群中多了一个自己的师尊。


    楚长风穿一身朴素白衣,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样子有些素淡,偏偏一张好看的脸在夕阳中艳丽夺目。楚长风如此显眼,蓝扶玉竟有些担心他剑法中玄都府的路数会不会招惹非议。


    可楚长风一出场,台下那些年轻弟子,多得是激动欢呼的,想来这些天相思楼这位不见人的小主人一路打过来,倒是得了不少人欣赏。


    楚长风的对手是裴无质的某个弟子裴承安。蓝扶玉对她有些印象,记得是个心性天赋都算顶尖的年轻人,裴承安略比楚长风大一两岁,修为虽要低些,可她三岁拜师,对剑法的了解悟性大约也能弥补这点差距。


    两个同样算是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切磋高下,倒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副景象。蓝扶玉脸上的忧色总算浅了些,嘴角露出点笑意。


    裴承安与楚长风互行一礼,而后退后两步。裴承安首先出招,她的路数是残剑阁最正宗的剑法,看上去虽是中规中矩,剑势中裹挟的风雷之色却足以令行家凝眸。


    楚长风在她的剑风之中,甚至看得出几分单薄。他也理所当然没有硬接,身影如蝶轻巧翻飞,从满天剑光之中轻而易举地突围。


    众人皆屏住呼吸,等着看楚长风的反击,蓝扶玉却突兀地叫了声好,引来数道古怪目光。


    他连忙住嘴。


    楚长风试探似的又出几剑,裴承安虽然挡下了每一招,可只要细瞧,便能看出楚长风每一剑都越来越险,对裴承安的剑路预测也越来越准。楚长风的剑法依旧是简朴至极的平平招数,可裴承安却要左支右绌,出奇招应对。


    若不再速战速决,裴承安这一回,恐怕是要输了。


    裴承安神色凝重,却忽然咬了咬牙,拼着受伤的风险,拉开了与楚长风的距离。看样子,她也看出了胜负的几率,蓝扶玉看向她,好奇师姐的爱徒会有怎样的做法。


    裴承安闭上眼睛,横出一剑,这一剑平平无奇,可剑光刹那如江河奔涌,本只是除了一剑,却如水流般分出无数支流,千百道虚实难辨的剑影猛然向楚长风倾泻!


    蓝扶玉小小吃了一惊。这一招,是青云的柳絮剑法中名为“万缕千丝”的一式,只用一剑的功夫,便有千百剑的威力。


    当年裴无质与吴不尘对决之时,也将取胜的希望赌在了这一招式上。可惜,吴不尘实在是个超脱常理之人,他轻巧无比地接下了这一剑。


    那么,楚长风呢……?


    蓝扶玉还来不及为他的安危担忧,楚长风与裴成安的身影便在漫天剑光中消失。


    待到数声轰鸣巨响散去,两个少年依旧站在场中,脸上多了些灰迹,却也是毫发无损。只是裴承安的剑摆在楚长风肩头,而楚长风的双剑,长剑指着她面门,短剑抵在胸口。


    倒是十年难遇的一回平局。


    众人沉默半晌,欢呼起来。裴成安的性子有些像裴无质,见平局已定,嘻嘻一笑,搂着楚长风的肩膀拍了拍。


    蓝扶玉的心刚随着少女放在楚长风肩上的手提起来,却见楚长风也笑了,同裴成安打趣两句,归剑入鞘。


    夕阳恰到了最好的时候,满天血红晚霞,暖色的光辉让楚长风的白衣也有了一种火焰的色泽。他越过嘈杂的人群,漫不经心地一回头,恰对上蓝扶玉的眼睛。


    明艳俊朗的少年微微一愣,对蓝扶玉笑起来。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胸中闪过一丝锐痛。


    楚长风朝师尊挥了挥手,无声说了句话。


    ——你回来了。


    蓝扶玉苦笑着应他,他的心跳快得如同鼓点,夕阳的火焰仿佛从少年的衣袖上直烧到他陈旧的胸腔之中。


    蓝扶玉默默想:像楚长风这般漂亮的孩子,其实,最合适穿一身红色。


    作者有话说:


    小蓝要是抛弃理智相信直觉恐怕会好过很多…… !


    第69章 画心


    楚长风这些日子似乎真的活泼许多,等碰到了蓝扶玉,拉着他的袖子说了一路的话。


    “……听大家说,到夏天的时候,这回岱舆会,该轮到残剑阁主办了。”蓝扶玉塞给楚长风一块新鲜的糖果,楚长风刚刚结束试剑,手上还沾着汗,便随意就着师尊的手含下。


    “是不是,师尊?”


    蓝扶玉只觉手上那点湿润如同点了火的灯油,等楚长风唤他才回过神来:“嗯……?对,啊,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居然就是今年,时间过的真快。”


    因着玄都府之事,岱舆会先前停了二十多年没开,不过,残剑阁近来声名日渐显赫,也是该主办一回盛会耀武扬威。


    此外……


    蓝扶玉的眼睛转了转,他还记得,这次岱舆会,却是要交给裴无质一手主管。若是青云能撑到明年夏天还不咽气,恐怕这就是她要将阁主之位传给裴无质的苗头。


    楚长风自然想不到这些大人的弯弯绕绕,他口中含着块糖,说话有些囫囵:“所以,这回残剑阁里的比试,就是要挑选送去岱舆会的人选……说是,只派二十多个弟子。”


    蓝扶玉微微一笑,理了理楚长风的乱发:“长风这样厉害,同师姐的高徒成了并列的魁首,想来定要去岱舆见见世面了。”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瞧蓝扶玉:“师尊,你不想我去吗?”


    蓝扶玉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楚长风叹了口气,松开了蓝扶玉的袖子:“总觉得……师尊去了半个多月,回来头一次见到我,好像不是很开心。你这次出门,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蓝扶玉心道难办,


    麻烦,自然是有。可蓝扶玉心情不佳,恐怕却大半并非因此而起,而是……因为眼前如花似玉青春正胜的小徒弟。


    蓝扶玉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眼神,淡淡道:“唉。不过是那些大人的烦心事,长风尚未成年,还用不着为宗门供职驱使,大不用理这些。”


    楚长风微眯眼睛,似乎还有些疑虑,蓝扶玉忙换了话题:“岱舆可是个好地方,风景不错,还能……碰见许多新朋友。”


    “噢,原来师尊是喜欢交朋友的人。”楚长风微笑,“我在相思楼一个人待了这样久,竟然没有半个上门来寻师尊的友人,还以为师尊目下无尘,不爱交际。”


    “啧。”蓝扶玉对自己的人缘很有自知之明,只轻轻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就这一会不见,你怎么就学会了促狭师父。”


    这时候他们刚迈进相思楼的门槛,四下无人,楚长风凑过来,拦腰抱住他,将脸埋进蓝扶玉胸前:“不是一会,是……二十三天。师尊,我们这样久没见过了。”


    蓝扶玉身体一僵,他摸了摸楚长风的背,小徒弟的亲昵让他有些飞蛾取暖时离火焰过近的惧怕。


    他只好在心中叹息,心道至少徒弟再不怕寻常的身体接触,想来心病是快好了。


    蓝扶玉捏捏他耳朵:“二十三天?唉,仙途漫漫,你这样天资不错的孩子,还有至少三五百年要活,就算不见二十三年,恐怕也算不上什么。”


    楚长风抬起头来,盯着蓝扶玉沉思一会,皱眉道:“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听。”


    蓝扶玉心道孩子气,捏了捏他的脸颊,又见师徒两人在院中光天化日下又蹭又抱很不像样,便道:“你打了这么一阵,身上出汗,脸上也全是灰土,花猫似的,总要洗一洗吧?”


    楚长风点点头,听蓝扶玉这样批评,又有些汗颜:“……我已经学会洁物的术法了。”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样子看起来虽不算很熟练,可沾了尘土污迹的袖子眨眼间便又成了雪白。蓝扶玉无奈:“再忙碌,总不至于连这点洗漱的功夫都凑不出来……瞧,年纪轻轻,头发都有些枯了。”


    楚长风扯了扯嘴角,从蓝扶玉手中揪出自己的发尾:“师尊……我知道了。”


    蓝扶玉见他窘迫,也只笑了一声:“虽然说残剑阁的服色制式是灰色,可因为阁中的清洁咒法有些缺陷,用多了衣服往往褪色,外人都道残剑阁剑修统统爱好白衣。”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长风脸上走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啧,长风长得这样漂亮,穿寡淡的服色有些可惜,近来师姐正要办喜事,我也给你添两件鲜亮些的衣服吧。”


    楚长风推开门,帮蓝扶玉将外袍脱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道:“玄都府的服色是红黑两色,我怕……若是添了红衣,未免又有什么余孽的说法。”


    蓝扶玉忽的眯起眼睛,面色不善:“余孽?这些天,有人这样说你吗?是谁。告诉我。”


    楚长风拍拍他,轻松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我自己忧心。师尊不要烦心。”


    他正替蓝扶玉整理领口,师尊脖颈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在白皙颈间格外刺眼,在位置危险,可也差不多愈合。


    楚长风下意识要去碰,仍旧转开了眼,什么也没问。


    谁都有秘密。比如,这些天蓝扶玉不在,楚长风如何让那些嘲笑他为玄都府余孽抑或祸根的同门闭了嘴,其中手段,他也不想说。


    “是吗……”蓝扶玉还是有些忧心,他叹了口气,“那些剑修,年纪轻的时候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打是打不过你,只有嘴皮子上用功夫。要是说了什么不像样的话,一定要告诉为师。”


    楚长风轻笑:“好的。”


    “真的没事?”蓝扶玉忽然转过身,捧着楚长风的脸左右上下打量,确信小徒弟面色红润,身体健康,摸起来柔软有弹性,“你的心病……也好了吗?宗门大比里常有肌肤相接的时候,你……唔……”


    楚长风拉过蓝扶玉的头发,轻轻将嘴唇覆了上去,少年的嘴唇软而微凉,竟仿佛指尖抚过牡丹花瓣的触感。


    蓝扶玉闭上了眼睛,只觉浑身僵硬,他该庆幸楚长风只是浅尝辄止地舔了舔他的嘴唇,少年的体温让他心中恐惧与狂喜同时疯长,混杂成了他分辨不清的一团混沌,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楚长风微微抬起眼皮,用一只眼睛打量蓝扶玉的模样。师尊的呼吸停了,紧闭着眼睛,这幅模样虽然宛如引颈受戮,可他的身体依旧温暖,那或许是愉快的表现。


    蓝扶玉好容易找回了些清醒,他的手按在楚长风胸口,轻轻推他。


    “长风……好了,别闹了。”蓝扶玉无奈地笑。


    “……”楚长风捏着他的手,在胸口按了按,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师尊,你看,我这样亲你,也并没有动情,也没有害怕。”


    蓝扶玉怔了怔,少年的心跳在他指腹下平稳而规律,毫无自己这般心乱如麻的轻浮。


    他垂眸,随后缓缓抬起嘴角:“是,长风如今大好了。”


    他正要收手,却发觉楚长风衣下有一样小小的硬物,正在左心口之上,摸上去有吊坠的触感,可推了推竟也没有移动,竟像是嵌在骨肉之中。


    “师尊不要乱摸……”楚长风脸上有点红,抓住他的手,“好奇怪。”


    蓝扶玉转开眼睛:“不是乱摸。长风,你胸口这处——是什么东西?”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好一会才意识到蓝扶玉在问什么:“噢,是这个吗?”


    他的手虽有些迟疑,可依旧大致坦荡地拉开了衣襟,露出一片白皙春光。蓝扶玉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可还是逼着自己盯着小徒弟的心口看。


    ——咦?


    楚长风的胸口光洁一片,并没有什么疤痕,只是左胸心脏处,嵌着一块指甲大小的血红宝石。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轻轻碰了碰那宝石,纹丝不动。宝石一半陷进皮肉,蓝扶玉略用灵力神识探了探,发觉宝石其实被镶嵌在一根金属长钉上,而长钉深深没入楚长风心口,几乎探不出究竟有多深。不过,在这个位置,可以想见此物定然已经贯穿了楚长风的心脏。


    若是平常人物,心脏被刺破,就算侥幸不死,也定然是奄奄一息。可眼前少年鲜活明媚,心跳平稳,肌肤柔软光洁,毫无伤口血腥。这块成色极好的血红宝石,几乎与他的胸口皮肤融为一体,像一件与生俱来的华贵饰物。


    “这……这是什么?”


    虽然蓝扶玉与小徒早有不少出格的肌肤之亲,可先前深冬时候冷得厉害,楚长风裹得严实,竟然没有察觉他心口处这块小物。


    楚长风也摸了摸心口的宝石,想了想道:“好像是一块成色上好的血晶法器,不过,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好像……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了。”


    蓝扶玉皱起眉头。


    据他所知,玄都府还没有给新生婴儿心脏上镶刑具的习俗。楚长风说从记事起便有了,那到底是此物在他年幼时钉入心脏,还是……他有相当长的一段记忆消失了?


    “疼吗?”


    楚长风摇摇头。


    蓝扶玉略放了些心,又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楚长风愣了一下,陷入沉思,而后露出一点痛苦的神情:“记得以前姓楚的师尊同我说过。此物可以防止我沉溺邪念……以及,避免我……”


    他有点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长大。”


    蓝扶玉怔住了,他脑中忽然闪过无数种思绪。


    避免楚长风长大,为什么?他如今已经是少年模样,若是成为成人,又会有什么后果发生?玄都府抑或是楚逍遥……不愿意看见的后果。


    又或者说。如果要避免他长大……


    “长风,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十六岁了。”蓝扶玉张了张嘴,“你没有告诉我生辰……长风,就算不知道生辰,你出生那年,到底是哪一年?”


    楚长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个三岁幼童也可以回答的问题似乎令他的思维混乱起来,他按着额头,喃喃道:“哪一年……到底是哪一年……?”


    “我,我……我不记得了。”


    蓝扶玉心中一动,一些荒谬至极的猜想蠢蠢欲动起来,他抱着楚长风的肩膀,严肃道:“就算不记得是哪一年,长风——你记忆之中,最早的片段,是什么时候?要是不记得,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样子?能不能告诉师尊?”


    楚长风怔怔看着他,眼神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他慢慢道:“最早的记忆……好像是……在很黑的小屋子里。”


    蓝扶玉一愣,疑心更深,可楚长风叙述的这些记忆片段完全无法确定时间,便只好摸摸他的肩膀,又轻声细问:“还能想起来什么吗?”


    楚长风咬着嘴唇,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然后……我靠着一扇门,趴在地上……好痛,师尊,头好痛……”


    “长风,长风?别想了,别想这些东西了!”蓝扶玉慌了神,他没料到楚长风会是这样的反应。忙将楚长风抱到床上,不管许多先按着他躺下,翻箱倒柜去寻镇痛的丹药。


    楚长风躺在床上,慢慢将自己蜷成了一团,他咬着指节,却还是喃喃回想道:“……那扇门很重,但是,门外有人在叫我……我好像认识他,我很想见他……可是,我很害怕,很怕那扇门打开……嘶……想不起来了,师尊。”


    “别说了,长风,好好休息。”


    蓝扶玉乒乒乓乓翻箱倒柜,找了些镇痛的丹药往他口中送,楚长风乖乖吃了药,安静了一些,看样子疼痛稍缓。可丹药有些安神的功效,蓝扶玉抱着他轻轻哄着,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不多时,他便闭眼沉睡。


    蓝扶玉看着小徒弟平静的睡颜,心中一团乱麻,只有轻轻叹气。


    他的确该想到这一点。


    楚长风本就心病严重,天知道玄都府在他小时候还做了些什么。当初从玄都府里抢出来的年幼孩子们,其中不少都或多或少有些如楚长风一般的不便。旁人只当是常事的一句话一样东西,在这些饱受折磨的孩子眼中却能轻易勾起被折磨的惨痛记忆,而后往往是惊惧不安痛哭流泪,严重些的,也会如楚长风这般剧烈头疼。


    是他无端要追问这些缘故,平白又让好容易状况好转的楚长风受了一场折磨。


    蓝扶玉揉着眉心,只怪自己糊涂。


    他正要去唤人找大夫,却发觉手上有些阻碍。低头一瞧,却是昏睡的楚长风轻轻牵着他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小楚被欺负得破破烂烂……


    第70章 血晶


    医师对着楚长风左看右看,一脸严肃,蓝扶玉在旁边待着,大气不敢出。


    好半天,大夫才摇头道:“没什么大碍。”


    蓝扶玉皱起眉头,心道楚长风先前只是稍微回想些记忆,竟就引起这样剧烈的疼痛,哪里能算是没有大碍?不过,残剑阁一个剑修门派,想来大夫自然也只是半瓶醋,他心中不禁有些不满:“真没有什么病症?”


    大夫瞧了他一眼:“蓝仙君,您的高徒我也有所耳闻,说句不好听的……是有些心上的疯症。这些症候,不归我们医修管。玄都府对他们自己的小孩子折腾得是太过了,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不去提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实在疼起来,也只有找些安神的药物哄睡了了事。”


    蓝扶玉无奈,只好叹了口气,将楚长风的手塞进被子:“如此,还是多谢陈大夫您的救命大恩。”


    陈大夫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只笑了一声:“我先前还去看了看阁里的剑修大比,蓝仙君的小徒弟可是很出了些风头。想来先前被人拉了手就要寻死觅活的症候好了许多——也没见您请什么大夫,想来是蓝仙君自有自己的法子调养。既然那时候的心病能好,您也莫要太过忧心,有了经验,慢慢教养也就是了。”


    什么法子?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楚长风先前的心病能治好,几乎是要他贡献了自己的清白贞操。


    罢了,罢了,蓝师尊本就不是什么清白的人物,人品卑劣,那点清白称了斤两卖不上五文钱。且不管他的目的,在能治好楚长风这一点上,蓝扶玉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如今已经除了最后一步,几乎是耳鬓厮磨无所不至,要是楚长风这时候添的新毛病还要他用相似的法子去缓解治疗,那岂不是只有……


    想到此处,蓝扶玉脸上一红,只得清了清嗓子,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陈大夫,您治不好心病,可能不能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蓝扶玉轻轻拉开楚长风的领口,给医师展示他左心上嵌入的那枚血晶。“我探了探,此物刺得极深。我徒弟道这小物从他记事起便有了,虽然这样深,竟然也没有什么别的疼痛病症。”


    陈大夫睁大了眼睛,也皱眉沉思起来。他掏出针刀透镜,对楚长风胸前那块血晶上下左右一通打量,又小心翼翼撬了撬,没敢用力,最终用透镜对着那块宝石盯着打量许久。


    蓝扶玉觉得一个不生不熟的陌生人俯在徒弟胸口上盯了半天有些古怪,忍了又忍,终究开口:“陈大夫,您看出什么了吗?”


    陈大夫摇了摇头:“如你所说,这玩意刺得极深,我没有把握将它拔出来。至于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也够古怪了,令高徒心脏里刺着一样这东西,还能活蹦乱跳,闻所未闻。”


    蓝扶玉又叹了口气,只道这位大夫过来瞧了半天,话说了一箩筐,总结起来,却还只是三个字——不知道。


    “不过……这宝石,蓝仙君,您说这是血晶?”


    “嗯。”


    “这却有些意思了。”陈大夫摸了摸下巴,“血晶,传说里是神魔血液滴入冰雪之中冻成的红色晶石。顶着血晶名字的宝石多半只是好看些的石头罢了,不过,传说的医书里,也的确有那么些记载……说是天魔之血凝结成晶,的确有些用处,致幻布阵,活死人肉白骨,种种都是好材料。”


    “……”


    “不过……这东西可不好找。传说毕竟是传说,就算在传说里,最后一只天魔也消失了有千余年。”大夫叹了口气,“我也没见过真货,看不出是真是假。”


    蓝扶玉皱起眉头,他抱着手臂,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脸沉静的楚长风,半晌才道:“无论真假……心脏里镶一块这东西,用脚趾头想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是否能设法取下来?”


    陈大夫犯了难,他又对着楚长风一阵上下打量,又探了探少年的脉搏,最终摇头道:“或许可以,但要取下此物,也不是现在一时半会的功夫。这东西刺进去多久?至少有十多年了,恐怕早与这孩子的血肉融为一体。且不说这个……如今连此物的效果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取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反噬——这可是心脏上边。蓝仙君敢赌吗?”


    蓝扶玉无奈叹了口气:“好吧。不急于一时,不过,您既然也听说过天魔血晶来历……麻烦你多留心些医书里关于血晶的记载,若是能请来青十二峰的大夫一起探讨,那便更好——一应费用,都由我支付。”


    陈大夫微微挑眉,心道残剑阁有名的铁公鸡竟然肯拔毛,也是稀奇,他答应了一声,收拾起东西告辞。


    蓝扶玉坐在床边,思绪万千。


    楚长风的身份迷雾重重,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这在玄都府末期的管理下或许算得上寻常。但蓝扶玉将他带回来后私下去访问过玄都府的其他弟子,见过楚长风的人少之又少,见过的,也多半只道曾见过楚逍遥身边有个少年身影,脸究竟长什么样子,面纱遮着,看不分明。直到楚逍遥去世之后,新府君管束他没那样严苛,身边的人才道偶尔见过楚长风的模样。


    等等……


    蓝扶玉忽然怔了。


    楚逍遥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玄都府的最后那些年,消息极为闭塞,但蓝扶玉将楚逍遥视为死敌仇人,自然对他的消息极为关心。楚逍遥最后一次有过踪迹,已经是十三四年前,从玄都府的囚犯中询问得知的死期,约莫不会比这时候晚三年以上。


    就算是十年前……十六岁的楚长风,那时候也不过一个六岁小童,那楚逍遥身边的少年身影,又是从何而来?


    自然,可以道楚逍遥心理变态,死了吴不尘这个好徒弟之后总是要一代代养着少年时代的小徒儿,长大了便丢在一旁,再去收年轻小徒。可修士可以驻颜,若他只是要少年模样,倒也不用换人。


    所以……若是那一粒嵌在楚长风心口的天魔血晶是为了不要他长大,甚至因此混乱了他的记忆认知。


    ——楚长风,如今究竟多大了?


    蓝扶玉心中的猜测荒谬到他甚至无力以言语勾勒。楚长风安静地睡着,眉目间的温软线条沉静如画,只是嘴唇上小小沾了些血痕,当是他疼痛时不小心咬破的。


    蓝扶玉伸手过去,想要触碰少年的眉骨,可身边的大夫还没离开,他的手在半空一顿,只好下移,轻轻整理楚长风的衣襟,又将被子盖好。


    小侍童见里间话声停了,跑进来领大夫出门。发觉蓝扶玉还呆坐在一旁,又扯扯他的衣袖:“仙君,冼陟峰峰主听闻您总算回来了,请您过去接风洗尘,再说说话。”


    蓝扶玉一愣:“师姐找我?要说什么?”


    小侍童点了点头:“蓝仙君去了这么久,好容易回来了,这些天阁主病了,阁中事务都是裴峰主代管……应该,想慰问一下仙君。”


    蓝扶玉笑了声,心道恐怕没有这样简单,却也只招呼小侍童领着大夫出去。


    蓝扶玉去碧云宗这回事,毕竟牵涉了些替小师叔收拾烂摊子的嫌疑,其中细节始末,只有青云一人知晓。裴无质或许的确关心在外奔波忙碌的小师弟,不过,说不定也有几分打听相思楼事务的心思。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蓝扶玉摸出那块鹅妖奉上的信物剑珌,抛起又接住。


    他本来就要找裴无质问一问。


    蓝扶玉这趟差事数次波折,折腾了大半个月才勉强结清,回来却只顾得上折腾自己的小徒弟,竟差些忘了正事。


    冼陟峰楼阁清丽,风光旖旎,只可惜裴无质收的小弟子实在太多,漫山遍野乱跑,也不怕客人,见了蓝扶玉来,便凑上来脆生生喊师叔,蓝扶玉头痛地想起此时刚刚过了年,只得从荷包里摸出些灵石金银,往每个师侄手里塞。


    他正疑心请自己过来是不是师姐的诡计,却听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小东西别烦人了,有点规矩!”


    蓝扶玉抬眼,见那是个粉面桃腮的端正青年,一身杏黄衣裳,和公孙墨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原是孤玉山的小公子、裴无质的未婚夫,公孙砚。


    他略思索了一下究竟该叫此人师弟还是姐夫,最终决定含混过去:“公孙公子。”


    公孙砚将得了红包的小弟子们交给一个稍大些的师姐,领着去演剑坪一同练剑,这才得空搭理蓝扶玉:“蓝仙君,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公孙砚看起来十分年轻,不仅是脸孔,周身气质也有些蓝扶玉久违的少年稚气,算一算年纪,他甚至是小师妹最小的一个弟弟,比楚长风也只大八九岁。蓝扶玉捏了捏手里的玉剑珌,想起自己是来询问师姐是否有没有一位长羽毛的情夫,看着这样年轻的师姐夫,不禁有些尴尬:“好……挺不错的,年关忙碌,想来孤玉山名门大派更是事务繁重,公孙公子也得空来残剑阁帮忙?”


    公孙砚脸上飞起一层薄红,他摸了摸脸道:“也,也没有很忙……只是,只是听闻……典礼前出了些小麻烦,连蓝仙君的礼服也弄坏了,便想着过来帮帮裴师姐……”


    蓝扶玉有些想笑,公孙砚看着是个傲气少年,明明婚期在即,竟然还要害羞。他忍住了摸摸年轻姐夫脑袋的想法,只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


    他正要道自己这回出门去正是找到了些关于此事的线索要同裴师姐讨论,可又想起那桩尴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你们两个站在那说什么呢?”裴无质冒了出来,打断他们尴尬的寒暄,“要说话进门说。”


    作者有话说:


    小蓝渐渐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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