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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玉华醒醉


    再见到吴不尘,已经是蓝扶玉十八岁那年的生日。


    其实他本来没有生日,但冯小娥说,这是个每年奢侈一把享受享受的借口,不由分说将她捡到蓝扶玉的那天定为他的生日。


    这像是在暗示冯小娥给了他新的人生,有些夸耀的意思。但她也的确没错,蓝扶玉如此便有了个生日。


    白玉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派得了弟子,往往都要对着生辰八字好生卜算推演,对弟子命中劫难天赋细细研讨一番。可残剑阁当年穷得要命,青云又不大管事,小师叔生辰时还有礼物收,他们几个小的,至多只有大师姐领他们下山去吃碗加煎蛋的面条。


    等到了十六岁后,更是连这碗面也没有了。


    倒不是残剑阁每况愈下。从岱舆回来,几个弟子带回的彩头和名气总算让青云能买下几座山头,又赊账修了山门殿宇,残剑阁有了仙家门派的气度,门中弟子也渐渐辟谷,再不至于吃不起好菜。


    十六岁那年,青云用残忍得过于具体的方法重塑了他的骨骼,等到一切结束,她才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告诉蓝扶玉:被敲碎又重塑的灵脉骨骼其实有些无伤大雅的脆弱,蓝扶玉日后比寻常人物多了七分走火入魔的几率,五分旧伤发作从此瘫痪的风险,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碍。


    蓝扶玉无力对此感到愤怒。


    不过,无论将来的代价如何惨重,至少在残剑阁即将兴盛的前夜,他成了一名青云用起来格外顺手方便的得力弟子。


    残剑阁彻底扬名立万之前,有十多年时间,蓝扶玉几乎泡在了门派无休无止的血腥争端里。


    容易一些的,是去扫除滋扰居民或占山为王的妖邪魔修,没有什么拖泥带水。十几岁的蓝扶玉能对付的对手,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大多数无需冯小娥额外叮嘱手下留情。在这样的任务中,蓝扶玉需要注意的不过是努力活下来。


    麻烦的却是与同为白玉京正道的门派动手。这种时候显然不能直接提剑便杀,毕竟就算眼前毛头小弟子们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准过半个月,各自的长老宗主便在宴席上把酒言欢。妖魔可以除恶务尽,同道却必须点到为止。蓝扶玉虽不觉得道友和妖魔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可也不得不学会痛而不伤的招数、令人心服口服的剑法。


    自然,也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剑封喉时满脸悲戚的演技。他不算绝顶聪明,学得不太好。


    他的名声渐渐大起来,却不全是好名声。


    修炼、学剑、背剑谱、斩妖、屠魔、态度暧昧地与其他门派周旋……刀光剑影与血腻骨腥占据了蓝扶玉少年时代的绝大部分。


    他有一年甚至不大喜欢睡觉。只要闭上眼睛,敌群刀剑锋刃上漂浮的幽冷绿光便在眼前纠缠,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如此忙碌,蓝扶玉连生辰都忘了两回,生辰要吃的面,自然更无心顾及。可吴不尘的信他却总要抽时间回。


    十七岁生日时,蓝扶玉和师姐在外处理一批袭扰城市的杂姓小妖,等到回了残剑阁,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吴不尘又寄来了一只金质蝴蝶,说是给蓝扶玉的生辰礼物。


    这只蝴蝶大约是他亲手做的,沾染些玄都府傀儡术的神妙,一旦拧上发条,蝴蝶便扑闪着翅膀绕着蓝扶玉转圈飞,还要往他的头发里爬,团扇那样大的机械蝴蝶小狗似的要来蹭蓝扶玉的鼻子,颇为瘆人。


    更有甚者,此物的机关精巧至极,上了发条竟就不会再停,蓝扶玉被蝴蝶追得满山逃窜,就算躲进水里也逃不过这份厚礼。


    他最终忍无可忍,爬出来将蝴蝶一剑劈断,这才能安静将它捡回来放进匣子收藏。


    十八岁生日前,他已经带着一封吴不尘的信在毒瘴密布的荒山中奔波了半个月。


    这一次的任务很复杂。青云要求他追杀一个魔修门派的余孽,这群余孽门派虽已经被毁,可其中的重要人物是叛道堕魔的正道修士,对白玉京的追杀手段相当了解,追寻起来相当棘手。


    冯小娥更也有她的要求。


    她道那名余孽中的重要人物有个名字,称作梅华翰,此人曾向赤殃交过投名状。虽说他品行恶劣恶贯满盈,可依然对魔尊大人有用,旁的余孽罪人蓝扶玉当杀便杀,梅先生的脖子却不能抹,最好装出力战不敌的模样,放他自己逃向密林深处,到那时自有赤殃的人手接应。


    蓝扶玉觉得她们两个都很讨厌。


    死在追杀这群魔修路上的白玉京修士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青云只派出一个初出茅庐的蓝扶玉,无非是要用弟子这条还很便宜的命去赌一笔丰厚的报酬。


    冯小娥则更为异想天开,蓝扶玉能活下来已经不易,她却要他再动别的手脚。魔尊大人要他效力,除了赏赐些不甚重要的钱物外竟不派一名人手帮忙。


    蓝扶玉的家乡话将工作称作活路,他如今却有些不认同了,仙途漫漫,他的活路却哪一边都要将他往死路上逼。


    抱怨归抱怨,冯青二人的命令都不能违抗,蓝扶玉的工作依然只有照做。临走之前,他竟收到了一封吴不尘的信。


    蓝扶玉捏着信封,摸了又摸,终于还是没有打开,只是塞进怀里。


    蓝扶玉想:要是这次死了,多看一封他的信,也不过生前白高兴那么几天。不看这封信,却能想着活下来总有个甜头尝尝,说不准濒临绝境之时,就能心硬起来,多苟延残喘那么几息。


    吴不尘的最后一封信,便紧紧贴在他心口,陪他探听情报、设下陷阱、伏击、血战、重伤……而后胜利。


    倒数第二个持刀的魔修被穿透心脏,喉中发出断续嘶哑的吼叫,眼神一瞬涣散,终于倒下。


    蓝扶玉麻木地抽回自己的剑,一弧鲜血淋上蜉蝣伞面,再缓缓顺着边沿流下,浸入泥土。


    他绕过满地尸身血腻,走向最后一个还在地上喘气的人。


    蓝扶玉在他眼前蹲下:“梅先生。”


    梅华翰是个毁了半张脸的长脸男人,并不擅长刀剑一类正面对敌的功法,作为魔修的滔天恶孽,只是来自于他的蛊毒与谋划。


    他见蓝扶玉走来,本以为必死,却发觉他还有多说几句话的闲心,忙抱住了他的靴子,哭喊道:“这位小友,饶我老太爷一命,你要什么都成……功法我给你,灵石我也有,要美色,整个久萝城十二巷子……我随你挑,随你挑!”


    蓝扶玉微微皱眉,他退了半步,将一双好靴子让开来,冷笑一声。


    “哼,你手上的好东西倒是不少。叛道这么些年,日子真是过的有滋有味呢。”


    平心而论,蓝扶玉并不想饶此人一命。


    他此时满手血腥,连剑柄都嫌滑腻,一身白衣也早浸透血色,模样和地狱恶鬼差的不远,实在很难谈论所谓道德。可比起梅华翰,他自认还是差的很远。


    梅华翰此人,年轻时也是好门派的门生,可自称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情深意重,可恋人却最终嫁与他人,当年还是正道修士的梅华翰又痛又怒,一朝入魔,在那女子的婴儿满月宴时闯入她家中大肆屠杀。


    当了魔修之后,梅华翰对婴孩不知为何有着古怪的执念,更是时常抢夺他人的婴儿,对外说要抚养,可最终也只是用婴孩的皮肤做尸傀,血肉喂蛊虫,物尽其用。


    想起追杀途中所见的景象,蓝扶玉胃里一阵翻腾。


    可冯小娥要他的命有用。她是赤殃的臣子,而赤殃是想要让四分五裂的断南安稳下来的天真君主,梅华翰一条烂命,说不准也能有几分用处……


    蓝扶玉劝好了自己,只叹了一口气,继续盯着梅华翰:“你当年也是一名修士,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犯下了这么多的罪孽,眼见着天理昭昭要你咽气,你有没有悔意?”


    蓝扶玉这话听着有些滑稽。


    有悔意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尸体已经是尸体,世上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但为了给梅华翰不被一剑割掉脑袋的契机,蓝扶玉只有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愣头青模样,义愤填膺地质问些废话。


    梅华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悔了!我悔了!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这模样看着也滑稽。


    不过,梅华翰此人也并非无能之辈,蓝扶玉抱着剑,余光已经瞧见他用动作遮蔽的左手手指间微微一闪——一片如蝉翼般纤薄的暗器。


    蓝扶玉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若是掌握好角度,让暗器恰好擦着脖颈过去,大约不会有什么大碍,看着也算足够险要。等梅华翰出手,自己只装作伤重难行,让他跑进密林便罢……


    至于如何向青云那边交代,蓝扶玉一身的伤也算功勋卓著,只要再跪着哭一顿弟子无能,反正到时候梅华翰已经成了赤殃魔尊的座上宾,总不能还叫遍体鳞伤的蓝扶玉冲去断南抓人。


    他如此站直了身体,继续痛骂梅华翰,故作丝毫不察,总算察觉颈间凉凉微痛,又顺畅地被树枝绊倒,就此跌在湿软的地上。


    “啊……!你竟敢暗算我!”


    蓝扶玉补上一句痛呼,在地上痛苦挣扎了两下,等到梅华翰终于拔腿逃走,他终于能低下头,安安稳稳舒展身体,享受极端疲惫后久违的休憩。


    密林中湿冷的瘴气贴着皮肤,黏腻而阴寒,梅华翰的暗器有毒,虽说事前已经服过解药,可若是再吸入些有毒的瘴气,总要上吐下泻头疼脑热难受一阵。


    蓝扶玉听见水声,知道梅华翰已经越过溪流,钻进更深的密林,他的戏不用再演,他现在便应该拍拍衣服站起来,包扎了伤口,撑着自己的剑往回走。


    他知道。可他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想动。蓝扶玉疲惫地躺在地上,只觉四肢百骸如同长在泥土里的枝条,只等闲适地腐朽成尘。


    他动了动手,握住自己的剑,熟悉的触感唤醒他一些思绪。蓝扶玉麻木地想:站起来,走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依然是青云的残剑,冯小娥的棋子。接下来自然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上至雪山之巅,下至幽深石洞,杀人、救人、害人,抑或是妖。


    为了残剑阁的理想,为了断南的大业,蓝扶玉总是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做。


    一种格外深刻的困倦从心口蔓延开来。蓝扶玉松开了剑柄,缓缓在地上翻了个身,树枝草叶发出了轻微的碎响,他盯着被树冠切割后的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过了今天,他就十八岁了。


    想到此处,蓝扶玉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胸口暗袋里还塞了几颗糖果,虽说已经辟谷,他却还是嗜甜。过自己的生辰,总要有点好滋味。


    他往衣襟里摸了摸,却碰到一个信封。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小蓝小吴的初恋故事……时间来到两人十八岁时,,应该会写几章写到初夜(


    下一章小吴出场……


    第52章 瑶池清味


    蓝扶玉爬上一颗古树,借着洒落的星光月光拆开吴不尘的信。


    此时万籁俱寂,敌人的呼吸早已断绝,毒雾肆虐的密林之中,也少有鸟叫蝉鸣。纸张摩挲声显得格外突兀,蓝扶玉的手有点抖,这很正常,他大臂上勉强止血的伤口先前已经见了骨头,这时候的手指算不上灵活。


    蓝扶玉拆开了信封,还没来得及细看上边的字,信封里却轻飘飘掉出一片花瓣,他吃了一惊,忙要去接,动作间信封里却掉出来更多花瓣,从树上洒落,成一小片纤丽的雨。


    蓝扶玉坐在树上,手上只剩刚刚接下的一片花瓣了。花瓣纤薄轻盈,边缘微卷,月光中隐约看得出些艳色——是牡丹。


    信他已经在身上揣了半个月,再算上寄过来所费的时间,牡丹花瓣应当早就干枯,可不知用了什么术法,花瓣此时依旧柔软细腻,在满身血污的蓝扶玉手中显得如此突兀。


    蓝扶玉愣了一下,一手拢住花瓣,一手赶紧去看信封里的信——信封空空如也。


    他几乎要气笑了。吴不尘千里迢迢,只寄来一朵牡丹,竟连半句话也没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这牡丹是名贵品种,吴不尘不惜物力地寄过来,只是为了炫耀他玄都府财大气粗且风雅非常,要令穷乡僻壤里的蓝扶玉好生惊叹一番。


    可惜牡丹花被他揣在身上一番颠簸,又被他手一抖全都掉了下去,再如何名贵的好花,蓝扶玉也是欣赏不得了。


    他有些后怕自己没有早点拆了这封信。若是晓得自己记了这么久的甜头竟只是一朵莫名其妙的花,恐怕早就气得眼冒金星,追杀途中连剑也拿不稳。


    蓝扶玉叹了口气,躺在树上,对着一轮满月举起花瓣,眯起眼睛透过花瓣看那月光,却瞥见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发黑的血迹,大大小小的伤口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狼狈而丑陋。


    他漫不经心地想:吴不尘肯定不用做这些事情。


    玄都府就算渐渐衰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归是有底蕴的仙门,更不用说吴不尘还是相当受宠爱的名门公子。他的剑法就算精纯,也终归是在演武场修炼切磋来的干净招数。不像蓝扶玉只被青云塞了一脑袋名字都还没起的剑式,便丢进生死场中搏命。


    他这样的小公子,每天的生活不过是念念书,学学剑,闲来侍花赏月。这样愉快的日子,也难为吴不尘竟还能分心持之以恒地给自己写信。


    快有两年不见,他的信竟也没断过。除了信,吴不尘也寄过许多零碎小物,看得出大多是他亲手所做。这株牡丹,若是按照以往的风格,也该是他种下的花。


    蓝扶玉轻轻碰了碰花瓣,不自觉笑了起来。


    红衣的少年公子,一双执剑的修长双手,也会拿了水壶小铲,为牡丹浇花培土。等到花苞初绽,那只手也轻轻拂过柔嫩轻薄的层叠花瓣。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坐起来,盯着手上的花瓣呆了半晌,又有些心虚地环视四周,确信方圆百尺中没有活人,才将花瓣塞进口中,用犬齿咬了咬,细细咀嚼。


    他摸了摸嘴唇,正要在再让幻想放肆些,思绪却被一阵杂乱水声打断——有人涉水过来了。


    是谁?蓝扶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地是十足的荒山野岭,蓝扶玉追杀这批魔修快半个月,他们躲得越来越深,更添上有毒的瘴气,绝不会有什么迷路山民过路书生。


    难道是梅华翰跑到半路回来了?


    他只要没有失心疯,应当不会这样做。水声渐渐停了,却听得见草地上轻微的行走之声,间或水滴滴落的细响。应当只有一个人,但那人还拖着另一样东西,听声音,还不算轻。


    那人却是走得越来越近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蓝扶玉心中一紧,他抽出长剑,让古树枝叶遮蔽自己的身形,从缝隙中朝异响的来处望去。


    来人的身形莫名有些眼熟,挺拔修长,衣裳已经湿透,一手拖着个轮廓模糊的物件,另一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他敏捷地绕过一地尸体,行走间竟然有几分惬意的轻快,甚至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歌。


    蓝扶玉皱起眉头,思忖这是否是个误入的疯子。


    那人没有发现蓝扶玉,他打量了一下地上的残局,又往别的方向去了。蓝扶玉正松了口气,遮蔽月光的轻云却忽然移开,一片冷辉穿过密林,恰巧照亮那人半张侧脸。


    吴不尘。


    十八岁的吴不尘。


    他长高了许多,身形还有些少年的纤长,可眉目间已有三分成人的俊朗,沾湿的黑发贴在鬓角,漂亮的桃花眼依旧古井无波。


    虽不知为什么蓝扶玉能从一眼中看出这么多东西,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头脑动了起来,他站起来想走近些,可却他忘了自己正在树上。


    吴不尘正疑惑蓝扶玉躲去了哪里,却听身后一声巨响,回头望望,蓝扶玉顶着满脑袋草屑木叶,愣怔着爬了起来。


    吴不尘笑了,他也忘了自己手上还提一个神智不清的梅华翰,想抬手朝蓝扶玉招呼,却没抬起来:“小玉,好久不见。”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蓝扶玉扯掉头发上的树叶,只盯着他的身影怔愣,张了张嘴,却还是答道:“……好久不见。”


    蓝扶玉好容易爬起来,又被树枝戳到了腿上刀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踩空,又跌回灌木丛中。等到他总算站直,吴不尘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一双沉黑的眼睛盈着笑意,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他。


    “小玉长高了。”


    蓝扶玉还没回答,却瞧见他手上拖着的事物,正是他先前忍着恶心放走的梅先生,不由头痛起来:“你怎么……还带着个人。”


    吴不尘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拖着什么,拎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魔修和旧友谈话,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妥,他忙将被打得半死的梅华翰放下来,轻轻踢到一旁。


    “我听残剑阁的人说,阁主派你去追杀烛龙殿的余孽了。我过来找你的时候,竟正好碰上其中一个……想来是狡猾逃了。”吴不尘擦了擦自己的手,朝蓝扶玉一笑,“便帮你带了回来。”


    这下可好,蓝扶玉本已经完成了任务,可梅华翰实在不争气,竟然被人放走却还跑不过吴不尘。


    现如今,他还得想办法在吴不尘眼皮子下放走这个魔修余孽。


    蓝扶玉心中正一团乱麻,却又忽见吴不尘凑了过来,他偏了偏头:“小玉不高兴吗?”


    他实在有很久没见过吴不尘,竟忘了此人的样貌有多么动魄惊心,贸然一见,心头只突突地跳,先前的烦恼却是一扫而光:“……高兴,当然高兴。”


    蓝扶玉看了一眼地上的梅华翰,叹了口气笑道:“的确是跑了一个,谢谢你。”


    他又看了看吴不尘,他脸色略显苍白,漆黑的发丝还在额角滴水,蓝扶玉伸手去理他打湿的乱发:“怎么全都湿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对,你去问了残剑阁的人?”


    他咽了咽口水:“你……专门来找我?”


    吴不尘乖乖任他摆弄着头发,点点头,答得理所当然:“对啊。都要两年不见了,小玉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


    这家伙说起暧昧的情话,依旧毫无自觉。


    难道就为了见一个两年前有数面之缘的朋友,吴不尘便不远路途迢迢,钻进深山老林?如此一想,蓝扶玉的心中竟有些很不该的雀跃,他啧了一声,用轻微的怒气压下这点心动。


    “……这两年,事情总是很多……以前外边的朋友,的确也抽不出时间见面。”蓝扶玉收回手,在衣袖上擦了擦,将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就算要找我,也用不着到这种地方来吧——我过几天也就回残剑阁去了。”


    吴不尘耸耸肩:“你总是很忙。如果这次不见,下次你恐怕又被派到别的山林,有别的事务。我先前在山外小城等了好久,都没有你出来的消息,我怕你中途出了事,这才进来。”


    蓝扶玉一愣,脸上又慢慢红起来,好在月色冷清,想来看不出什么颜色:“你……你怎么找进来的?没有人陪着你?这地方毒瘴毒虫到处都是,你要是受伤了,玄都府岂不是要把我的皮都扒了?”


    吴不尘笑了起来:“玄都府哪里有这样残暴的名声。本来我只说一个人来,偏偏空应——你还记得吧——他说什么也要跟来,可走到一半便吸入太多毒瘴,病倒了走不动……便只有我一个了。”


    蓝扶玉无奈:“你弟弟都病倒了,你却还要过来,不怕自己也中毒吗——”


    他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抓起吴不尘的手,接着掰着他脑袋和自己额头相抵。


    吴不尘有些茫然:“诶?小玉,怎么了?要亲吗……”


    蓝扶玉松开他,皱起眉头:“吴不尘,你也中毒了。你没发觉自己手脚冰凉,还正在发烧?”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摸了摸额头:“还真是。”


    蓝扶玉无奈,想起这家伙小时候都能将自己差点饿死,没人照管在深林里不知转悠了多久,生了病没有察觉也是自然。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了摸,当初准备的解毒丹药还剩不少,忙倒了三颗,往吴不尘嘴里塞:“不知道你中毒多久了,先多吃几颗。一次吃这样多,你多半会觉得有些困倦晕眩……先在这里歇一晚上,我也需要收拾包扎一下。等天亮了,我们再走……”


    蓝扶玉说到一半,却忽然发现吴不尘正看着自己,总似含情的桃花眼里似笑非笑,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看着我干什么?”


    吴不尘用帕子擦掉蓝扶玉脸上一片血痕,微笑道:“过了两年,小玉长大好多。算算日子,今天该是你的生日,总算赶上了。”


    蓝扶玉一愣:“你……你是为了这个才过来?”


    吴不尘点点头:“过生日,自然得有礼物……我给你的礼物要到山外才能拿到。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现如今就能带给你。”


    蓝扶玉见他有些晃悠,担心药物已经起效,忙将他扶到空地躺下:“什么消息?”


    这片空地邻着溪水,此时林中小溪映着月光,河面一片碎银流光。吴不尘望着溪水沉默了一会,忽然答非所问道:“小玉,我记得你的故乡在断南?”


    蓝扶玉怔了怔,见他神色轻松,只当他随口一问:“是。”


    吴不尘躺在草地上,看着树冠切割后散碎的星空,他忽然一拉蓝扶玉的后襟,蓝扶玉一时没防备,也只好仰面躺下,同他一块看着星星。


    吴不尘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声道:“小玉,你想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小吴跋山涉水来给小蓝过生日……那封信没有写字,因为小吴已经想好要去见小蓝,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了!


    想了想,小蓝的生日应该是农历七月十六,小吴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所以小吴要稍微大一点,这个时候已经十八岁了


    第53章 雪中春信


    蓝扶玉又是一怔。


    通常,他提到回家,便是回残剑阁去。但按照吴不尘的语意,这话是在问他想不想回断南老家。


    关于断南的记忆,如今已经变得十分久远。平心而论,他在白玉京过得不算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水深火热。但话又说回来,他当年在断南的生活也并没有好上一点。蓝扶玉午夜梦回追忆童年,往往是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他只好道:“不算太想。”


    吴不尘苦笑:“我还以为这是个好消息呢。”


    蓝扶玉揪揪他的发尾:“你到底要说什么?”


    吴不尘向另一头的满地狼藉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烛龙殿,若是我没记错,应当是一个妖族与魔修勾结的势力,似乎小玉刚刚解决的人物里也有不少妖类。”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他这时候才觉察出几十步外便是一地的尸体和一个人事不省的人质,他和吴不尘却躺在这里观星聊天,其实颇为诡异。


    吴不尘依旧平静,他陈述道:“最近几年,从断南来的妖魔滋扰居民,乃至占割据一方,这样的事情是越来越多了。究其原因——最近师尊要做新府君,同白玉京中诸位宗主议论,众人都道……恐怕和断南的那位魔尊赤殃有关。”


    听见这个名字,蓝扶玉的耳朵立了起来:“噢?这事怎么说起?”


    “赤殃,据说是出身隔生春大漠中的赤溪狐族,嗯,我也没有见过她。听说,这是一位难得的英明君主,才上任不过二三十年,竟然几乎将断南十四州统一起来。”


    蓝扶玉心里想:英明?大约的确是。但白玉京从来只将断南当作藏污纳垢的垃圾场抑或祸根,这般来自敌人的夸奖,恐怕有些不祥。


    他想得不错。吴不尘又缓缓道:“事到如今,诸多小争端越来越多。从断南的消息来看,众人都道——赤殃对白玉京……恐怕终究有所图谋。”


    蓝扶玉心中一响,有了些猜测:“所以,断南和白玉京,终会有一场大战。”


    这其实也不算是猜测。赤殃要一统断南十四州,显然不是白玉京乐意见到的景象。此外,从一两千年起,几乎每隔几十上百年,正魔之间便会有一场大的争端,等到死者血流成河,生者升官发财或于生死间有大领悟就此成尊成圣,才算结束。


    吴不尘点了点头:“不过,一时半会——至少眼前这数个月,总不会打起来。但是,众人都道战事看来是近在咫尺,因此,想要做些准备……这就是我要告诉小玉的好消息啦。”


    蓝扶玉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两位东家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究竟算什么好消息,但吴不尘的声音很好听,他便也没有反驳。


    “此事,名为‘雪中春信’。”


    吴不尘讲得简略,总而言之,白玉京的大人物们觉得断南妖邪迟早要打过来,因此众人都同意先下手为强。可断南毕竟隔着断江天堑,白玉京对其的了解很是不足,就连上一张断南十四州的地图都是两百年前的古董。如此动手,显然不够谨慎。


    因此,诸位大人便决定先偷偷派遣一支小队,潜入断南,侦查线索,分析战况,将情报带回白玉京后再由众人决策。


    而这一支小队,首先便要本事不错,至少不要在未知的断南地界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也不能本事太大,若是派出已经成了门派柱石的仙君剑尊等人,这些人物的行动早就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是潜入敌境,无异于直接同断南开战。


    所以,“雪中春信”这一回事,便是要挑选本事不错的年轻修士十几名,趁着他们还名不见经传,悄无声息地潜入断南。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只选十几个人啊。”


    这个任务关系重大,若是能活着回来,日后恐怕也是升官发财的一大契机,人选想来总是那些世家高门中的天之骄子。但吴不尘既然要和他提起,莫非……


    “关于雪中春信,蒙诸位大人爱重,选了我做领队。”吴不尘又碰了碰蓝扶玉的指尖,“而我向他们推荐了小玉,虽然残剑阁……嗯。但小玉是当年的岱舆魁首,众人都很欣赏你,便也要你同我一起去。”


    蓝扶玉愣了一下,思绪飞快运转起来。事关重大,冯小娥自然会想蓝扶玉加入雪中春信,从中破坏抑或是探听消息;至于青云,这个为残剑阁扬名获利的机会,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他看着天上那轮满月,轻轻叹气。如此,他还真要同吴不尘一起回家了。


    这话说着挺奇怪。


    “……说什么众人欣赏。”蓝扶玉转过身,点点吴不尘的鼻尖,“恐怕只有你还看得上些吧。”


    残剑阁不过是这么一个小门派,且蓝扶玉这两年被青云到处支使,和许多仙门都有争执,若是众人异口同声推荐他,那倒是白日做梦。


    吴不尘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师尊是有些意见……不过他向来很严格。总之,大家都同意了。小玉只要回残剑阁同阁主说一声便好,等到立秋时节,应当一切便安排定了。”


    蓝扶玉笑而不语,捧着吴不尘的脸轻轻抚摸他的眼睛,吴不尘的睫毛长而微翘,半合着眼睛时,会在脸上留下一片浅淡阴影。


    “谢谢了。”


    他的神情让吴不尘有点困惑,他有些想了想道:“小玉,你想亲我吗?”


    蓝扶玉闭上了眼睛,有些绝望:“你千里迢迢来给我带好消息,我竟然一来只想着消遣你拿你取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吴不尘叹了口气:“抱歉,抱歉。离上次见面,也快两年了……小玉已经不喜欢我了,也是件好事。”


    蓝扶玉气笑了:“我不亲你,怎么就成了不喜欢你了。”


    “那……”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月光并没有让他漆黑的眼睛亮起来,“好久没见,小玉还喜欢我吗?”


    “……”他长得实在好看,蓝扶玉转开了眼睛,没有回答。


    吴不尘却又凑过来,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子,他还在发烧,呼吸暖融融的,令蓝扶玉有些恍惚。


    “那你还想亲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蓝扶玉被他蹭得痒痒,险些打了个喷嚏,在林子里乱转这么久,还从水里过了一趟,吴不尘袖间那点牡丹清香却还是若隐若现,让他那颗腔子里不争气的心跳得欢欣鼓舞。


    蓝扶玉破罐子破摔,捧住吴不尘的脸,以啃咬的力度撞了上去:“喜欢你,一直喜欢!每天要想你八百遍,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亲了,行不行?”


    “唔……唔……谢谢小玉……”吴不尘被他一通乱亲弄得有些慌张,但还是随他摆弄,很是乖巧。


    蓝扶玉亲了会他的嘴唇又去咬他的脸,吴不尘抗议,也咬他的耳朵,好好的两个少年修士,竟然和毛茸茸的小兽一般啃咬舔舐,这样子实在滑稽。两人最终头抵着头笑成一团,嘴唇怎么样也对不上了。


    蓝扶玉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吴不尘抱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这模样真切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鲜活少年,见花落泪见月开怀,总是心动总是心伤。


    蓝扶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吴不尘能毫不顾忌地问他是不是还喜欢自己。蓝扶玉也好想问一问他。


    ……他喜欢我吗?


    但吴不尘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又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蓝扶玉,轻轻摸他颈间那条细伤。


    “这伤好危险,再深一点小玉该活不成了。”


    “……嗯。”


    蓝扶玉在残剑阁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其实可以被概括为杀手刺客。在这天下第二古老的行业中,最核心的技艺便是察觉目标的情绪思虑。蓝扶玉于这一行相当有天赋,他从来很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许多时候不愿意,抑或是不相信。


    他问自己,吴不尘现在的心情如何?他在想什么?


    看着那双沉静潭水似的点漆眸子,蓝扶玉只好告诉自己。


    ——他什么也没想。


    蓝扶玉在干净的空地上勉强铺了个卧处,安置吴不尘暂且在此躺一晚等解药起效。闹了一阵,解药总算起效,他盖着蓝扶玉的外袍蜷缩着睡熟了。


    蓝扶玉用发梢挠了挠他的鼻子,吴不尘也毫无反应。


    他松了口气,拔出自己的剑,缓缓朝捆在一旁的梅华翰去。此人后脑一片血痕,似乎被吴不尘砸的不轻,到现在也没有醒。


    为了以防万一,蓝扶玉还是找了团破布,塞了梅华翰的嘴。


    他捏着剑,正小心翼翼割断梅华翰身上的绳子,可动作间不慎蹭断了梅华翰身上一根络子,一支细长的骨笛从他腰间掉出来。


    蓝扶玉瞟了一眼,不由皱眉。


    看形状,那骨笛是人骨所做,而骨笛细嫩纤小,这根骨头的主人,显然还是相当年幼的孩童。


    蓝扶玉追杀这批烛龙殿余孽,自然也掀出了不少梅华翰的罪证,想起那些人皮人骨做出的所谓法宝,他又一阵阵想吐,替梅华翰割断绳索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


    他有些头痛地想:赤殃好歹是一方雄主,一生光明磊落,就算弄出血流成河,杀人杀妖也只是光明正大地杀。为何偏偏要他保下这么一个残虐幼儿的人渣败类?


    等放他离开,梅华翰甚至要登堂入室,做了赤殃大人的臣子……蓝扶玉也算是她的臣子,到那时候,竟是此人的同事了。


    脖子上缠好的棉纱蹭着衣领,有些粗糙的痒意,这是吴不尘刚刚替他包扎伤口留下的。想起身后的吴不尘,蓝扶玉觉得那阵眩晕似的荒谬更加深刻。


    就算没有情欲,吴不尘竟然也认为蓝扶玉是个很好的朋友,还要在白玉京诸位大人物面前举荐他这位朋友。


    若是他知道了,蓝扶玉其实是断南魔尊的卧底,吃里扒外的奸细,是……这样一种人。


    到时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之中,又该盛着什么神情?


    蓝扶玉看着细剑剑身映出自己的脸,他又紧皱着眉头,一脸肃容。所幸他是个修士,早早驻颜,不然心思如此沉重,眉间早该多一道愁痕。


    梅华翰肩上有一道很新鲜的剑伤,看样子是吴不尘先前留下的。蓝扶玉又想了想,反正吴不尘已经砍了梅华翰了,不过是没砍死,蓝扶玉再多用点力气,索性让他咽气。等冯小娥问起,只道他蓝扶玉先前已经放人走了,只是天晓得跑出来一个吴不尘,稀里糊涂就将梅华翰倒霉杀了,可不能怪到他头上来。


    梅华翰被他的动作总算弄醒了,睁大了眼睛呜呜求饶,就差在地上肉虫子一般蠕动。


    蓝扶玉叹了口气,捂住他的口鼻,举起长剑:“你醒了,也好。”


    不然让这等败类在梦中逝去,实在便宜了他。


    他的剑一向精准,一剑刺穿心脏,血液汩汩涌出,而梅华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终于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冯小娥的命令,或许不该算违抗。毕竟他本就放走了梅华翰,实在是多了个吴不尘的变数,老天要此人送回来,蓝扶玉也算遵循天道。


    蓝扶玉冷静地擦净剑身,思考该如何清理现场,却听身后两声轻轻咳嗽。


    吴不尘裹着他的衣服坐了起来,正看着蓝扶玉微笑。


    蓝扶玉怔了一下:“你没睡?”


    “刚刚才醒。”吴不尘打了个哈欠,“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小玉杀人。”


    “……”蓝扶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不要怕。”


    吴不尘又笑:“不怕。”


    把他哄睡又花了一会。蓝扶玉早已睡意全无,他只是抱着剑坐在吴不尘身旁发呆。


    蓝扶玉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又看看吴不尘,心绪复杂。


    ——吴不尘不用做这种脏活。看见这样肮脏的蓝扶玉,他却也没有害怕,真是个好人。


    蓝扶玉看了眼熟睡中的吴不尘,摘掉一片他头上的叶子,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后怕。


    ——刚刚杀梅华翰的时候,吴不尘没有睡……难道他一直在背后看着自己?


    蓝扶玉又想到一个古怪的问题。


    如果当时他选择放走梅华翰,吴不尘会说什么?


    他忽然瞟见一片亮色,偏过头去看,才发觉那是出鞘一半的两忘。


    两忘是一对好剑,剑身明如秋水,映照夏夜明月,在草地上闪着半片泠泠月光。


    ……


    或许是巧合吧。


    蓝扶玉不想深思,只靠在吴不尘身边,缓缓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血腥初恋爱情故事……雪中春信这个行动之后会是写得很详细的一个副本!小吴小蓝的感情关系在那时候会有质的变化……


    十八岁的小蓝和十八岁的小吴……这时候离小吴死去还剩一年时间。


    第54章 东阁藏春


    山外的小城终年雾气朦胧,城中遍植柳树,此时盛夏时节,柳叶已经深绿。沈空应病倒后,吴不尘便向宗门长辈通知了此事,等他和蓝扶玉回来,他已经被师叔强行带走医治。


    虽然楚逍遥听闻吴不尘的行踪更是暴跳如雷,可他近来要忙着继任府君的升官发财之事,终究不能亲自过来问罪,只不过给吴不尘留了一沓言辞激烈的信件。吴不尘从客栈掌柜处要来信件,拆也没拆,只拿去给烧茶的小炭炉引火。


    蓝扶玉被吴不尘塞进浴桶,一边搓洗一边给伤口换药,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雾气朦胧中蓝扶玉打了个哈欠,吴不尘又往他脑袋上浇温水,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嗒嗒流下。“我们俩出来都花了好久,你一个人怎么找得到路?”


    “嗯……小玉不要乱动。”吴不尘用澡豆轻轻搓蓝扶玉的头发,“说起来也巧。我到了城中,等你许多天也等不到,进了林子才找了两天,空应又生病了,我还在想究竟要不要离开。这时候……我去找人算了一卦。”


    “嗯?”蓝扶玉觉得好笑,“你别是被人骗了。”


    “说来奇怪,这卦师没有收我钱。她见我似乎有事拿不准主意,便送我一卦……卦象道我从山脚古庙上去,寻着小溪过去走上二三十里便好——还真准。”吴不尘淡淡道。


    “这样神妙?说不准是哪位世外高人呢,你怎么碰上的?”


    “运气不错。我清早起来,便在路边碰见了一位摆摊算命的姑娘……诶,小玉!你一转身,水全甩我身上了。”


    听得那不收钱的卦师是个女子,蓝扶玉大惊失色,忙转身拉住他袖子:“……呃,抱歉。姑娘?长什么样的姑娘?”


    “长什么样好像不记得了……高高瘦瘦的,穿一身紫衣服。”吴不尘又将蓝扶玉按回去,继续小心洗他的头发,“噢,对了,她还养了只狐狸。”


    蓝扶玉的嘴角不住颤抖。听他那副描述,那位免费替他卜卦的卦师正是魔尊的令尹冯小娥本人。


    而那狐狸……不得了,竟是魔尊她老人家本狐驾临了。


    如此一来,吴不尘找到他,竟然有冯小娥的指引。她找上吴不尘,究竟有什么指示……如今吴不尘是雪中春信一事的领队,若是冯小娥动了对他不利的心思,似乎也并不奇怪。


    这且先不提,那梅华翰被杀一事……冯小娥那副算命的本事诡异至极,天晓得她能不能看出什么蹊跷?


    蓝扶玉的头忽然很痛,吴不尘总算搓完了他的头发,他顺势将脑袋埋进了澡盆温水中,只吐泡泡。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戳蓝扶玉露在水面上的脑袋:“小玉,小玉,不要呛到水了。”


    蓝扶玉吐了一阵泡泡,没有真将自己淹死的决心,只好爬起来,一边擦水一边任吴不尘给他的伤口上药,此人自己没什么痛觉,或许正是因此下手异常没轻没重。


    蓝扶玉皱眉正想抱怨,可回头看见吴不尘正垂眸安静地触碰他狰狞的伤口,色心一时占了上风,心中飘飘然起来,只好呲牙咧嘴忍着不惨叫。


    上完了药,蓝扶玉正松了口气道酷刑结束,他却又找来些带香气的油膏,往蓝扶玉半干的头发上涂。


    蓝扶玉没见过这种步骤,有些坐立难安:“这是做什么……本来澡豆都不用的,洁物的咒法也能往头发上用。”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的头发本来很漂亮,可现在发尾都有些分叉了……这回还沾上不少血痂,好可惜。”


    蓝扶玉从白瓷盒子里沾了一块香膏,嗅了嗅,是相当清新雅致的花草气味:“……这些东西,我忙起来又用不上,你涂好了一回,岂不是浪费。”


    吴不尘扯了扯他的头发,又叹气:“睡着的时候,头发闻起来很香,也很舒服。”


    蓝扶玉瞥他一眼,只好乖乖坐着,扯了一束自己的头发打结玩。


    “你先前说给我的礼物……要到了城里才能给我,到底是什么?”蓝扶玉想起他上次送来的礼物,不禁笑起来,“你上次送的蝴蝶,有些本事太大了,追着我漫山遍野地跑。你这样的手艺,要是这蝴蝶有什么杀敌的武器功效,恐怕能派上大用。”


    “噢。不急,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时候晚霞好看,更漂亮些。”吴不尘总算摆弄够了蓝扶玉的头发,颇有闲趣地给他编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用系金铃的红绳系住。


    蓝扶玉还是猜不出他究竟准备了什么,问却也问不出个名堂,只无奈放下,找出先前买好的果酒,同吴不尘对酌。


    酒液鲜红,令人想起血液。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这种联想并不令人愉快,蓝扶玉眼神黯了黯,闭上眼睛,嗅了嗅酒水清新甜腻的气味,一杯倒进喉中。


    “咳咳……”


    这酒水虽然滋味甜腻,可酒性却烈,一杯下去,喉咙口竟火烧火燎,蓝扶玉轻轻咳嗽两声,睁开眼睛,却见吴不尘正静静看着自己那一杯酒。


    “你不能喝吗?”蓝扶玉皱起眉头,“玄都府有这样的规矩吗……”


    吴不尘笑了笑,端起酒杯轻抿:“规矩算有吧。不过,我既然连酒水的滋味也尝不出来,自然也无从谈起破戒。”


    蓝扶玉的酒喝得太快,他有些轻微的眩晕,他笑着点了点吴不尘的指尖:“你会醉吗?”


    吴不尘微怔,想了想道:“我没有试过,或许会吧。”


    蓝扶玉忽然起了些兴趣。喝醉的人,往往状况和清醒时大相径庭,譬如据师姐和师尊所说,蓝扶玉喝到烂醉之后,会在地上蜷缩起来号啕大哭。


    平常冷淡有礼的吴不尘,若是昏醉,又该是什么模样?蓝扶玉拿起酒壶,将吴不尘的酒杯斟满:“快多喝些,正好试一试你的酒量。免得以后碰上坏人,将你不知不觉灌醉了……嗯!”


    吴不尘轻笑,抬眼看向蓝扶玉:“真的吗?”


    蓝扶玉又忽而有点脸红,不过吴不尘并没多说什么,捧起酒杯,也像蓝扶玉那般一饮而尽。


    吴不尘在心里叹气:艳红艳红的甜腻果酒,在他尝起来,却与白水没什么差别。他从来不喜欢这样的食物饮品,每每察觉舌尖一片难以言喻的贫乏,他心中只有一番幽微的挫败。


    但蓝扶玉的眼睛亮得有趣,时不时还偷偷瞟过来看自己,如此想来,是想看自己昏醉的模样了。


    吴不尘又替自己与他都满上两杯,他想:若是能醉,倒似乎有些意思。


    不过事情总是不如所愿。


    到了日落时分,蓝扶玉买的两坛果酒他们俩喝掉了一坛半,吴不尘却还是清醒如常,半点眩晕也没有。


    另一边的蓝扶玉却已经几乎趴在桌上了。


    吴不尘戳了戳他的鼻尖:“小玉,小玉,你还醒着吗?”


    他心中暗道不好,要是蓝扶玉醉死过去,自己好容易准备的生辰礼物岂不浪费?可蓝扶玉动了动,撑着坐了起来,愣愣地盯着吴不尘,虽然很难说清醒,可至少没有昏醉。


    吴不尘伸手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玉,小玉?”


    蓝扶玉听他呼唤,忽然皱起眉头,拍开他的手:“叫什么呢!”


    吴不尘吓了一跳:“叫你……”


    蓝扶玉冷笑,摆了摆手,那模样显然是醉过了头:“谁让你这样叫我了?”


    吴不尘答:“你。”


    “我让你这样叫你就这样叫?”蓝扶玉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叫得这样亲热,你是我谁啊?”


    吴不尘皱起眉头,在思索是否要将蓝扶玉先打晕过去醒醒酒,但他决定先同他讲讲道理,便认真道:“我觉得,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你还很喜欢我呢。”


    蓝扶玉又是两声冷笑:“朋友?什么朋友?朋友就能叫的这样亲热?我师尊师姐师兄这样叫我,那是因为……我们一个师门里的,手足亲朋……!我才认识你多久,除非你要和我谈婚论嫁,也成了我家里的人,不然……听上去,真是十足的轻薄。”


    吴不尘张了张嘴,眼见着蓝扶玉还要去抓酒杯,忙将杯盏收好。


    蓝扶玉扯着他的袖子,又摆出一副严肃面容:“吴不尘。”


    “……嗯?”


    “噢,你还真叫这个名字……我问你。”蓝扶玉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愿不愿意和我谈婚论嫁,跟我回残剑阁拜了高堂入我家族谱?”


    吴不尘呆了一会,点点头道:“婚姻嫁娶,应当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了。你要是愿意……我得先回去禀告师尊师伯等人,若是他们同意,再做决定。”


    蓝扶玉摆了摆手:“那算了,这婚结不成了。你师父肯定讨厌我。”


    吴不尘扯了扯嘴角,心想这话倒是不错。


    “没办法了……”蓝扶玉拉着吴不尘的手晃来晃去,“你得和我私奔。”


    “私奔?”吴不尘苦笑,“我被师尊门派栽培多年,学成本事还没能回报,如此私自逃走,有些不像话。小玉若是执意如此,我也得禀告……”


    “禀告!又是禀告!”醉鬼忽然生气起来,抓住吴不尘啪得亲了一口,“总是要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己到底怎么想?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吴不尘摸了摸嘴唇,又眨眨眼睛,苦笑道:“我爱你。”


    蓝扶玉却坐到了地上去。吴不尘去看时,他已经蜷成了一团,眼见着就要开始哭了。


    吴不尘大惊失色:“小玉,别……别哭。对不起……我,我……”


    蓝扶玉抱着桌子腿,一言不发。


    吴不尘拉他起来,烦恼地挠了挠头:“小玉,你今天过生日,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要去看看吗?”


    蓝扶玉抱着他的脖子咬他的耳朵:“礼物?唉……好讨厌你……”


    吴不尘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可是他没有这种感情,只好无奈,拍拍他道:“为什么又讨厌我了?去年送你的礼物……嗯,虽然有些古怪,我还好不容易偷拿了师尊用来做傀儡的要紧部件,想着弄得有趣些。”


    他把蓝扶玉拖到客房外摆花的露台,桩在地上站好:“可惜了,小玉竟然不喜欢。”


    蓝扶玉皱眉,望了望露台外天光山色,又看看吴不尘:“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你刚刚还说讨厌我。”


    蓝扶玉的脑袋有些晕,他靠在栏杆上,支着额头,漫不经心道:“讨厌和喜欢又不冲突……你又不喜欢我,还对我这样好……难道不该讨厌?”


    吴不尘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皱着眉微笑:“我都不喜欢你,还很努力地对你好,让你开心,没有功劳,难道连苦劳也没有?”


    他自认为这话很有道理,可是等蓝扶玉听完,竟然怔怔地望着他,那副神情看得吴不尘心中生出几丝诡异的酸楚。


    吴不尘张了张嘴,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只好拉拉蓝扶玉的袖子:“不要讨厌我,也不要伤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吴…… 搞不懂小蓝在想什么!


    第55章 春宵百媚


    蓝扶玉低头,冷笑一声:“……我想不喜欢你都做不到,还要讨厌你?”


    吴不尘很茫然,他抓了把头发,只苦恼道:“小玉长大了一两岁……好像,说的话我却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


    “污蔑!”


    烂醉的蓝扶玉骂道。


    吴不尘无可奈何。他只好让蓝扶玉站定,指了指山边夕阳,向他笑笑道:“好了,时候正好,可以给小玉看我的礼物了。”


    夕阳成了个绯红的椭圆,在山峦的轮廓之上露出一线金红的边,吴不尘的他的头发刚刚洗过,并未束起,漫长的黑发在晚风中微微摇动,他的发丝脸庞也被暖红的霞光镀上一层光辉。


    他打了个响指。


    蓝扶玉虽然依然醉的一塌糊涂,却也睁大了眼睛,屏息细看。


    随着那声响指,无数米粒似的小花砰一声从这方小小露台的每一寸缝隙里长了出来,花朵一路蔓延到了室内,桌边、花瓶中、灯台上,都转眼便长出了细弱的一团团白花。


    “这是什么……”蓝扶玉随手捧起露台上的一团白花打量,这小花茎秆细长,五瓣椭圆的白色花瓣,一朵朵凑在一处。幽灵似细弱的白花,因着鲜红的霞光,却染上一点淡淡暖色。


    莫名有些眼熟。


    “点地梅?”蓝扶玉念出那小花的名字,又看向吴不尘,“你为什么要送我杂草?”


    这是种随处可见的杂草小花,在扶玉山下开得尤其茂盛,甚至有些花瓣鲜红的亚种。


    蓝扶玉虽然依旧醉的晕晕乎乎,可那果酒的酒劲也渐渐散了,他眨了眨眼睛,挣出几分清明思绪。


    吴不尘刚刚大约是施了一个做过准备的术法,法术不能够无中生有,送他这满屋子的小杂草,定然也费了些心神……蓝扶玉捧起一团小白花,盯着摇晃的细弱花瓣笑起来。


    虽不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倒也十分可爱。


    吴不尘隔着一捧花,凑过来,半张脸被小花遮住,只露出两只好看的眼睛:“小玉不喜欢?”


    蓝扶玉被他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


    吴不尘心道他刚刚还要讨厌自己,可他有些怕醉后的蓝扶玉,只好点头道:“或许小玉只是喜欢我,就算不那么喜欢这样的礼物,也要做出开心的模样。”


    蓝扶玉冷笑:“那得开心到什么样子才算真的开心?”


    吴不尘叹了口气,扯过蓝扶玉手中的点地梅,往他的发辫上插小花。此人醉后虽然很是麻烦,可倒也够不上发酒疯的标准,倒也任由吴不尘摆弄着将他的头发弄成草窝。


    “我翻了以前的书,也听人说过,扶玉山下有一种点地红梅……等到春夏之际,漫山遍野开放,如同朝霞坠入山间。”


    蓝扶玉一愣,盯着手里的点地梅发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可惜我找了好多地方。但不到断南去,还真没有红色的点地梅。”吴不尘无奈微笑,“不过在晚霞时分,勉强也能将这一屋子小花看成红色的……小玉好久没回过家乡,送你一些花……勉勉强强……”


    他说到最后似乎还是有些心虚,低了头捻自己的发尾:“……至少,算些新奇有趣的东西,看着好玩。”


    蓝扶玉摸了摸头上毛茸茸的小花,又看了看吴不尘。


    心中一点蠢蠢欲动正被醉意驱驰,越发无法无天,正如这些被法术催生的杂草,抽叶开花、随风摇曳。


    蓝扶玉理了理吴不尘额前的乱发,揪着他的领口亲他。


    “吴不尘……以前你说,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现在还算数吗?”


    吴不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的嘴唇蹭过蓝扶玉的眉峰,停在他额头:“小玉有这样开心吗?”


    “……到底算不算。”蓝扶玉皱眉。


    “当然。”


    蓝扶玉笑了一声,将他抱住,脸靠在他肩上,声音还是有些醉后的模糊:“天要黑了,该睡觉了,对不对?”


    “……对。”


    “你知道睡觉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


    这回事进行的还算顺利。


    借着酒劲,蓝扶玉拉了帘子,先把吴不尘按在枕头上亲,接下来的耳鬓厮磨乃至爱抚,便算是生而为人的本能。虽说吴不尘的呼吸也没有乱上分毫令他有些不爽,可他却也没有反感,乖乖任蓝扶玉摆弄抚摸,时不时脑筋转过弯来,也学着蓝扶玉的模样做些亲昵动作。


    等这点纯洁的色心疏解完毕,蓝扶玉按下心里那点羞耻无措去解吴不尘的腰带。可或许是紧张过分,也或许是喝得太多。一个简单的结,他竟然解了数次也没有打开,蓝扶玉正要发怒,抬头看看,却见吴不尘一双干净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没什么。”


    他的酒意此时散了大半,心中忽然长出一种新鲜的罪恶感。


    没有感情的吴不尘,自然也不会懂得此事与情思的关联。他都不喜欢自己,却要被蓝扶玉这样使用了。


    如此一想……蓝扶玉,还真是很过分的登徒浪子。好好一个吴不尘在玄都府被千娇万宠地养大,一朝没看好,碰到了山野里来的残剑阁逆徒,为了这样一个微末朋友的生日,跑这样远钻进山林里来找人。现如今……又要被这样一个算不得什么的朋友按在这里……


    玩弄。


    蓝扶玉有点忧伤,懒得对付他腰带上的结,索性啪一声直接用力扯断。


    他心想:别人如果说喜欢吴不尘,他也会这样给他们送花送蝴蝶,最后被乖乖摆到床铺上任其施为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诡异的怒气便压倒了若有似无的忧伤。蓝扶玉捏着它,有点严肃地问吴不尘:“你也这样给别人用过吗?”


    吴不尘正安静地等蓝扶玉动作,听他这样一问,露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苦笑:“……没有,真的没有。玄都府的修士都是修无情道的,大家……大约没有小玉这样的欲求。”


    蓝扶玉冷笑一声,心道这样好欺负的吴不尘竟还是个黄花菜大小子,便继续摆弄他的东西。


    他曾疑心过无情无感的吴不尘会不会有些隐疾,不过似乎的确如他所说,少年的身体十分健康,蓝扶玉只是略微磋磨,它便茁壮起来。


    “呵。竟是我残剑阁的草莽玷污了玄都府的清静仙人。哼哼……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你以后,不要也飞着跑掉了。”


    蓝扶玉盯着它看了一会,退了一点,从床边小几上摸来刚刚用过的香膏,又盯着自己的衣带发愣。


    “嗯……这回事……我不觉得是所谓玷污。”吴不尘有点困惑,他的下裳被蓝扶玉扯掉,如今又有些冷。“不过是道途修炼方式不同,就像剑修丹修一般的差别,并没有高下……诶……小玉,你……”


    蓝扶玉正借用吴不尘的香膏试着把自己打开,这个过程不算轻松,他疼得有点烦躁,微皱眉头看吴不尘一眼:“怎么?这样不行?非要我来*你?”


    吴不尘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两回才道:“小玉看起来有点痛……而且还受伤了。我毕竟不太能觉察得到疼痛,不然……要不小玉来吧。”


    蓝扶玉却笑起来。酒意熏得他双颊通红,他眯起眼睛,推了一把吴不尘,要他躺下,自己则不由分说坐上来:“我是寿星,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吴公子……嘶,总之……你,你得听我的。”


    究竟要如何使用这样随便的吴不尘,只靠书信联系的两年间,蓝扶玉曾进行过认真的思考。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如果他在吴不尘里边为所欲为,丑态百出,而吴不尘连呼吸也没有乱,还要在蓝扶玉忘情时给他擦擦汗,问他是不是腰酸肾虚等等……此等场景,实在太过惊悚。实在远不如蓝扶玉咬牙闭眼,坐上来自给自足了事。


    酒后的蓝扶玉真的很凶,吴不尘只有遵命。扶着他的腰,有些新鲜的感受渐渐漫上来。


    他并不讨厌的感受。


    吴不尘漫不经心地想:这就是所谓色欲?茫茫红尘中痴男怨女为之生死的所求?


    他正走神,却忽然被蓝扶玉抓住脸掰了过来:“你不想看我的脸?我很难看吗?”


    “小玉很好看……”


    吴不尘又有点害怕,他忙看向蓝扶玉,却有些诧异。蓝扶玉生得清秀,眉眼间往常总是有些防备的冷清,同他名字里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倒是相得益彰。可此时不知是情丝昏昏,抑或是酒意未减,蓝扶玉脸上漫上一层酡红,眼睛湿润,正认真看着吴不尘。


    吴不尘张了张嘴,转开眼睛道:“对不起。”


    不知道这个答案蓝扶玉究竟满不满意,他又哼了一声,按着吴不尘的肩膀动作。


    吴不尘摸摸他的背,心想刚刚还想问蓝扶玉这两年有没有和旁人好过,可害怕他生气,便没有问。但现如今,从他生疏的动作看来,恐怕不会有旁人了。


    吴不尘把下巴搭在他颈窝里,听他细碎暧昧的声音,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


    ……有些可怜。


    他只喜欢过自己一个人。


    可自己又是这样一个心智残缺的怪物。实在太过明显,每每吴不尘要说些甜言蜜语讨他欢心,蓝扶玉总是能觉察出那点古怪,生起气来。


    吴不尘将他往下按了按,蓝扶玉的声音停了,只发抖。


    “……”吴不尘摸摸他,“还要继续吗?”


    蓝扶玉只靠着他喘气,没有说话,吴不尘正觉得奇怪,指尖却不留神扫过他背后某处,他的身体又一瞬间绷紧了。


    “……嗯?”吴不尘觉出些有趣,又摸了摸,蓝扶玉劲瘦的脊背弹了起来。


    “所以,还要继续吧。”


    吴不尘把他从身上捞起来,扣着他的后脑亲吻,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这回换蓝扶玉被按着躺下了。


    吴不尘半合着眼睛,打量蓝扶玉神情中微妙的变化,他到底是疼痛还是愉快,吴不尘已经有些弄不懂,但既然没有惨叫或是痛骂,应当还算不讨厌。


    蓝扶玉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脸上的酡红却丝毫未减,还渐渐蔓延到了眼尾。


    蓝扶玉又抱紧了他,轻轻咬他的肩膀。


    吴不尘也渐渐发觉这是一种反应的暗示,为免他生气,此时最好不要动作。


    吴不尘舔了舔嘴唇,等待蓝扶玉平复呼吸,先前似乎有些过分,嘴唇被蓝扶玉咬破一块,此时还留有些细微的痛感。


    真有趣……


    吴不尘伸出食指,轻轻从蓝扶玉的喉间划到腹部,手指下躯体的细微震颤几乎由他掌控。他直觉这种趣味恐怕与凡夫俗子口中的乐事有所区别,但吴不尘的生活中很少有所谓乐趣,他便也不再苛责自己。


    吴不尘轻轻扣住蓝扶玉的喉咙,他的意识有些散了,却还是安静地看了过来,手搭在吴不尘的手腕,却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度。


    好乖。


    吴不尘眯起眼睛微笑,扼住他喉管的手渐渐用力,蓝扶玉的呼吸渐渐艰难,他发出了一些类似哭泣的声音,可他的身体却好像更加愉快。


    月亮已经到了天中,吴不尘猜想蓝扶玉有些累了,他吻了吻蓝扶玉震颤的眼睑,理所当然地结束一切。


    “……还难受吗?”


    吴不尘松开他,蓝扶玉缓了一会才转过身,撑着大口喘息。


    见他好久也没说话,吴不尘有些奇怪,掰过他的肩膀看他,却又愣住了。


    蓝扶玉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可月光下发亮的泪痕蔓延到了还有艳红淤痕的喉间。


    他在哭。吴不尘忽觉手脚发冷,连心脏也慢了下来:“小玉……我……抱歉,我以为你不讨厌……不要哭了,我,我……对不起。”


    蓝扶玉的句子从杂乱的呼吸中断断续续冒出来:“好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到底是不会爱,还是不会爱我?”


    吴不尘怔了怔,他轻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蓝扶玉拉过他的手,轻轻咬他的指节:“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如果是前者,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能怪我非要喜欢你。可要是你只是……不会喜欢我,还要对我这样好,你就成了……用别人的身体消遣的人,实在坏极了!”


    吴不尘吓了一跳,忙退出来,慌张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蓝扶玉摸了摸那些痕迹,看着指间又愣了一会:“这算是你的元阳吗?”


    吴不尘绝望地闭上眼睛:“嗯。”


    “无情道的……是不是很珍贵的东西……要留下来炼制秘法还是什么的……”


    吴不尘赶紧抓了帕子来擦:“没有那样的说法……这些,恐怕都是外面的邪说话本……”


    “喜欢。”


    蓝扶玉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嗯?”


    “当然喜欢你这样对我……反正舒服的,是人都喜欢。但不是这样的喜欢……”蓝扶玉忽然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爱你呢?真是痛苦……吴不尘,你……真的没有办法喜欢我吗?”


    吴不尘张了张嘴。


    蓝扶玉看起来非常难过。就算没有哭,却比落泪时看起来更痛苦。


    他知道。


    吴不尘应该安慰他。


    他本应要说出口的话也许是“我爱你”。毕竟蓝扶玉已经被酒醉和鬼混弄得昏昏沉沉,或许听不出他话中的违心。


    但蓝扶玉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吴不尘只觉平稳的心跳忽然停了。


    吴不尘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求cp老师放我一马……


    第56章 臞仙神隐


    蓝扶玉睁开眼睛,发觉吴不尘正抱着自己熟睡,浑身痛得如同散了架,脑海中那些醉中的混乱记忆渐渐清晰。蓝扶玉盯着床顶想了一会,又闭上了眼睛。


    他把吴不尘睡了。


    甚至是花样百出的睡,羞耻万分地睡。


    蓝扶玉捂住了脸,无声尖叫。吴不尘动了动,好像也醒了,他浓黑的长发蹭到蓝扶玉颈间,激起些出格的回忆。


    “小玉醒了吗?”


    蓝扶玉下意识地躲开了,又察觉些不礼貌,只捂着额头装作宿醉头疼:“醒了……呃,昨天晚上……”


    “嗯。做了。”吴不尘点了点头,“什么都做了。”


    蓝扶玉张了张嘴,却实在找不出这个场景中可说的话,这幅窘迫模样却看得吴不尘笑起来:“小玉怎么这幅模样?我说过你想怎么对我都好,自然不会食言。”


    “况且,小玉对我做的事情……我不讨厌。”


    “……嗯。”蓝扶玉摸了摸脖子,觉出些细微的钝痛,“我昨天是不是,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小玉说了很多话,奇怪的,好像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蓝扶玉赶紧下床穿衣,浑身却痛得厉害,腿一软,径直摔到了地上。


    吴不尘无奈,将他捞起来,又找来他昨晚乱扔的衣服,一件件替他披上。


    这般体贴,蓝扶玉心中漫起些甜丝丝的暖意,刚想说谢谢,却又忽觉些违和。


    他才和吴不尘春宵一度,这眉目漂亮的少年又如此体贴地替自己穿衣收拾……这样子看起来,却有些像……


    像什么呢?


    夫妻?


    蓝扶玉忽然从吴不尘手中扯回自己的腰带,吴不尘有点诧异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蓝扶玉心乱如麻,也不敢看他,只低头系好自己的衣服,半晌才道:“……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朋友,的确。”蓝扶玉笑了笑,摸摸自己通红的耳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吴不尘挑眉,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蓝扶玉忙开口打断他:“我的生辰已经过了……谢谢你的礼物。你什么时候回玄都府去呢?”


    吴不尘叹气:“小玉才和我好过,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蓝扶玉满脸通红,舌头几乎都要打了结,“我……我……你要跟着我回残剑阁的话……”


    他大笑起来:“和小玉回残剑阁?做什么,禀告宗主长辈,祭拜天地,上你家族谱日后入你家祖坟?”


    蓝扶玉捂着脸,一脸痛苦:“你能不能忘掉这些鬼话……”


    吴不尘点了点头:“嗯。忘了,忘了,小玉说讨厌我又说喜欢我,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


    蓝扶玉皱着眉头看过来:“你不要取笑了……”


    吴不尘笑而不语。


    “我怎么想你,你一直都知道,你又不会喜欢我,又开这样的玩笑。”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总算觉出他似乎有点生气,忙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对不起。”


    蓝扶玉轻笑,拍开他:“倒是一点没变,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要在城里歇两天?”


    吴不尘瞥了眼煮茶的小炉,淡淡道:“歇恐怕歇不了了。先前同小玉讲的雪中春信之事,还有许多事情要我忙一忙。既然见到了小玉,也算不虚此行。可要是再留几天,师尊恐怕要把我吊起来抽鞭子呢。”


    蓝扶玉脸色一滞:“你过来找我……难道违抗了你师尊的命令——他要责罚你的话,要不先同我回残剑阁,我,我先向他解释。”


    吴不尘又笑了笑,垂眸心道:自己觉察不出疼,楚逍遥再怎样责罚也没什么用处,可若是将蓝扶玉打一顿,他已经算遍体鳞伤,再受波折,未免太可怜。


    “我只是玩笑。师尊座下只有我一个弟子,他才舍不得责罚我。”吴不尘揉了揉蓝扶玉的头发,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好了,这回我走了,不久之后……雪中春信之事,总要再见,到时候有大把的时间要在断南消磨,不用想我。”


    “谁要想你……”


    蓝扶玉笑着推他,手却被吴不尘捏住了。


    “真的不想我吗?”吴不尘亲了亲他的指尖,眨巴眼睛。


    “……”蓝扶玉心里又有些懊恼,索性抱着他一通乱亲。


    虽说要立刻动身,晚或早半天,却也不那么要紧。吴不尘道这小城中有一种新茶有名,蜜饯也十分可口,便拉着蓝扶玉去茶馆消闲。


    蓝扶玉拈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果然清甜,他有些舍不得吃掉,将蜜饯含在舌下慢慢尝那甜丝丝的滋味。


    他正盯着茶水发呆,却发觉吴不尘正看着自己。


    蓝扶玉摸了摸脸:“怎么,脸上有东西吗……你要的蜜饯茶水,你怎么尝也不尝。”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用牙签挑起一颗蜜饯,盯着那半透明的蜜果看了一会,还是放下了,他叹气道:“小玉当初还说我撒谎爱吃甜食,你难道忘了我尝不出味道?”


    蓝扶玉微皱眉头:“……现在还是这样吗?”


    吴不尘微笑:“我尝不出滋味,又不是疾病还能治好,这是于无情道一途的天赋。何况同初心法修得更深……本就会渐渐淡漠五感情思。小时候就尝不出来,如今便更是了。”


    见蓝扶玉也看着碟子愣神,吴不尘又拍拍他:“可是小玉很喜欢甜食,我很喜欢看小玉吃喜欢的东西。”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脸上微红,眼神扫过四周,小声道:“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吴不尘一愣,茶馆中的确人来人往,吵嚷非凡,好在这时候还没人在意他们两个少年。


    “话说回来……”蓝扶玉看着吴不尘的发梢在风里摇动,“同初心法会淡漠修士的五感情思?你当初都是……嗯,那个样子,等修到了大成,该是什么模样?总不能又聋又瞎吧?”


    吴不尘微挑眉毛:“小玉说话好难听。”


    “……抱歉。”


    “不过,这却是个好问题。同初心法修到了大成是什么模样,世上恐怕没人知道。”吴不尘慢慢道,“同初心法共分为十二层境界。筑基后才可修行第一层,直到元婴,能领会的境界也不过前五层。到了大乘境,终于可修至第十一层,至于最后心法大成……创造这份心法的前辈曾修至渡劫期,他那时候似是有些领悟,道同初心法大成之时,便是飞升为仙之日。不过,那位前辈没有成功,飞升前遗憾去世了。”


    “嗯?”蓝扶玉摸了摸下巴,回想起一些关于这个传说的只言片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位前辈,好像和你们家也有渊源?”


    吴不尘点点头,指尖轻拂过衣袖上的牡丹暗纹:“这位前辈,传说是玄都府沈氏的祖先——沈珠仙君。”


    “真是显赫的出身。”蓝扶玉对死人不感兴趣,只随口客套两句,“你如今这出类拔萃的模样,想来也有先祖风采了。”


    “先祖……嗯,虽然大家都这样说,可我总有些疑问。”吴不尘笑起来,“沈珠仙君……他是千年前的无情道偃修,一生寡欲。嗯……怎么说才好呢,我小的时候,曾经从藏书阁里翻到过他死后,众人检查他尸身的医案……”


    吴不尘忽然也转开眼睛,打量周围人群,拢着手,压低了声音小声对蓝扶玉道:“……沈珠仙君,至死仍是完璧。”


    蓝扶玉还以为他要讲什么不得了的宗门秘辛,听他这样说,笑得被一口茶差些呛死:“这算什么?噢,你们家的祖宗,到死的时候……也是……”


    处男。


    蓝扶玉咽下这个词没说。


    “是啊。”吴不尘耸耸肩,“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成了沈氏的先祖,或许是养子养女,也或许是收徒传承……可千年以后,沈氏倒成了靠血脉传承的世家,有趣。”


    蓝扶玉张了张嘴,他险些就要夸赞如今吴不尘已经失了元阳,这倒比他那位显赫的先祖要高上一截了。至少,总没有被不肖子孙拿着死后验尸的结论同狐朋狗友说嘴的不幸。


    这话要真说出来,却很不像个东西。蓝扶玉吞下茶水,也咽下这两句话。


    “所以,沈珠仙君是为何没能飞升?”蓝扶玉换了个正常些的话题,“我先前总听人说可惜,他曾是世上最接近飞升的人物,最后遗憾逝世,却也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吴不尘笑道:“玄都府的人会告诉你沈珠仙君是因寿元耗尽蝉化。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小玉……”


    “心魔。”吴不尘重复了一遍,“他死于自己的心魔。”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同初心法不是会令修士五感淡漠情思疏离,怎么还会有心魔?”


    吴不尘垂眸不语,半晌才又笑了:“谁知道呢。或许……同初心法,无情道,飞升的唯一道途……这些都只是谎话?哈哈,那倒是有趣。”


    蓝扶玉微愣。


    “这是你自己的宗门,自己家的祖先……”他苦笑道,“你这样编排,怎么好?”


    吴不尘瞥他一眼,唇边笑意不减:“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方世界,至今没有人飞升过。偏偏众人对这个目标趋之若鹜……修到了白日飞升,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竟然谁也不知道。”


    “那得是修到渡劫才该去想的事情。”蓝扶玉忽觉他脸上笑意有些微妙,“……不要思虑过多了。”


    “这也有意思,小玉竟然要来劝我不要多想。”吴不尘撑着脸,半合着眼睛看他,“小玉,你是为什么想要修行呢?”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


    这种问题,果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才会想出来的。


    他要修行,是为了混入残剑阁,成为白玉京的一名修士,为断南魔尊探听消息动动手脚。可以说,是为了魔尊赤殃治下繁盛平静的断南,自然,更可以说,如果他不修行,他早就成了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中不起眼的一具。


    他从来没得选,自然不用想。


    作者有话说:


    小吴的忧伤少年期……


    第57章 山重水复


    可这话还是不能告诉吴不尘。


    蓝扶玉只道:“拜师的时候太小了,早记不得了。现在想想,当年家里孩子生了好几个,恐怕养不活,送走我又能省下一份口粮,还能有一个做仙人的出路,谁都很开心。”


    吴不尘一愣,似乎觉察出自己的问题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低头道:“是这样……”


    蓝扶玉不爱看他这模样,便也问:“那你呢?”


    “好问题。”吴不尘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蓝扶玉,“我拜师的时候也很小。不过……除了实在没有天赋的子弟,玄都府沈氏世代修行,恐怕对我来说,这也是不用选的事情。”


    蓝扶玉微笑:“既然不能选,便不用再想了。”


    “小玉却是道心坚定,比天下俗人好得多。”吴不尘趴着不动了,他的头发只束了一半,漫长的黑发水流似的淌到桌面上,挠得蓝扶玉手指痒痒。


    他沉默了一会,思忖起吴不尘这时候有些无端的思虑愁绪,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千里迢迢过来找我……难道是和你师尊吵架了?”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笑了:“小玉聪明,我渐渐大了,用师尊的话说……越来越不像样了。不过,倒也不算吵架,不过是些事情,我和他想得不同。”


    “噢?”


    吴不尘的眼睛黯了黯:“雪中春信……虽说是探查情报再做决定。可十有八九,等我们一行人从断南回来,那多半就该是开战的时候了。”


    蓝扶玉捧起茶杯,轻轻叹气。心中却道雪中春信里混了个奸细,究竟能不能去得成,又究竟能不能回得来,甚至于开战,都不一定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吴不尘闭上眼睛,“师尊师叔他们总说,断南妖邪有贼子野心,只要稍有喘息之机,便要入侵白玉京。所以……倒不如白玉京先入侵他们。小玉,这不是有些好笑吗。”


    “……嗯。”


    蓝扶玉咬着自己的舌尖,心中思绪一时复杂非凡。


    玄都府沈氏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日后有望飞升的修士楷模,竟然对低贱污秽的妖邪有所同情,不论他究竟懂不懂这算是同情,已经是极严重的大逆不道。


    可蓝扶玉还真是断南妖邪的一员。他的这点同情之心,便于他有些可怜可爱。


    “你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了吧。”蓝扶玉摸摸他的头发,“这话说出来……那可真值一顿鞭子了。”


    “自然没有。我只是问了句,究竟除了为玄都府积攒战功,以图中兴门派之外,到底有什么开战的必要。”吴不尘轻轻握住蓝扶玉的手,晃了晃,“小玉猜得到师尊有多生气吧。”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你的出身本就有些复杂……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你是无心,旁人说不准要骂些什么非我族类的话了,小心些吧。”


    “唉,原来小玉也嫌弃我是半妖。”吴不尘微笑。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蓝扶玉拍拍他,把他发间一片柳叶摘掉,“你是天下最不值得嫌弃的人了。”


    “何况……玄都府中人,有意中兴门派,也是情理之中。”蓝扶玉扯了扯嘴角,“想你们沈珠仙君在时,玄都府是多么威风?”


    “唉……”吴不尘总算坐起来,他眉眼间的笑意略带疲惫,“回到刚刚的话题,小玉。虽然在很小的时候,拜师修道等等由不得我选,可是等到长大,引气入体,筑基锻体,一件又一件,若是我想也不想,恐怕也修不下去。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我想,我愿意,要推脱给我自己没得选,实在有些懦弱。”


    蓝扶玉挑眉:“那,你如今是为了什么要修行?”


    吴不尘端起茶杯,做敬酒的姿态向蓝扶玉举杯,他苦笑道:“说起来有点蠢。不过,我其实有些想知道……飞升之后,离开此方世界之后,那究竟是什么样子。”


    蓝扶玉笑起来,也举起茶盏,轻轻与他碰了一碰:“若是全天下的修士都像你这般想,恐怕也什么仗也打不起来了。”


    “嗯?这两位小友的话却说的不像样子。”一个含笑的女声传来,“修行之人,理当心怀天下。那群断南妖邪心怀鬼胎,哪怕白玉京众人个个以和为贵,难道他们就有不来烧杀抢掠的良知?”


    蓝扶玉的表情凝固了。


    吴不尘却抬头看向那说话的女子,他有些惊讶:“诶?我前些天见过你和你的狐狸……噢,狐狸在这。我找到朋友,还是你给我指了路呢。”


    一个紫衣女人绕过蓝扶玉,站到桌边朝他们俩一笑,她身材高挑,头发随手挽了个髻,肩膀上坐了只油光水滑的蓬松红狐狸。


    蓝扶玉一时有些眩晕。他还想能在吴不尘动身前和他闲话两句,实在没曾想冯小娥拎着魔尊大人大驾光临。


    冯小娥却也没看他,只对着吴不尘笑眯眯道:“对啊,当时吴公子还说我是骗子,我同你讲不准不要钱——如今准了,你该给我报酬了吧。”


    吴不尘笑笑,从荷包里摸金锞子,也懒得称量,随手塞了一块给她。蓝扶玉看得心疼,正要开口提醒吴不尘莫要被骗,却见冯小娥笑眯眯接过金锞子时,她肩上的红狐狸跳了下来,尾尖一抖,一只透明的小鱼从她额头跳了出来,瞬间膨胀变大,笼罩了这间茶楼。


    而透明鱼影之中的客人店家,乃至柳枝摆动,统统静止,凝滞在那同一个瞬间。


    蓝扶玉看了眼吴不尘,他被赤殃的术法定在一个低头微笑的时刻,却是很漂亮的一尊人像。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桌上那只狐狸跪下,垂头道:“属下见过君上。”


    红狐狸摇了摇尾巴,跳到蓝扶玉的头上,用爪子拍了拍他:“怎么这样礼貌……嚯,好久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头发都这样长了……”


    冯小娥清了清嗓子。


    赤殃有些尴尬,沉声严肃道:“起来吧。”


    可她还坐在蓝扶玉头上,赤殃其实是一只不算很轻的狐狸,蓝扶玉的脖子有点痛,对顶着一只狐狸站起略显为难:“君上……您和令尹大人此次驾临,是有何事吩咐?此地人多眼杂,且还在白玉京管辖之下,若是泄露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君上。”冯小娥终于忍不住提醒,“您这幅模样,太毛茸茸了些……见下属的时候要以什么模样示人?我出来之前是怎么同您说的?”


    赤殃张开嘴巴,打了个狐狸的哈欠,又叹了口气,总算放过蓝扶玉可怜的脖子,从他脑袋上跳下,落地的瞬间化形成人。魔尊赤殃女士,她的人形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头顶还不及蓝扶玉的下巴,发髻梳的整整齐齐,不知被谁套了一身鹅黄水红的鲜亮衣裙,看上去竟像个活泼俏丽的少女,配上她一脸冷肃疏离的神情,实在有些古怪。


    赤殃扯过椅子,坐上去,朝冯小娥抬了抬下巴,紫衣令尹无奈,替她找了只新杯子,奉上茶水。


    蓝扶玉见没人理会自己,只好再重复道:“不知两位大人驾临究竟是……”


    冯小娥靠在桌边轻笑:“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小玉你任务失败的事。梅华翰呢?我要你帮他跑过来,可昨晚才有人探报道,这人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回事?”


    蓝扶玉愣住了,他对冯小娥会发难有些准备,可丝毫没料到她的责问来的这样快。


    他心中慌乱,刚想跪下,却被她托住,冯小娥叹了口气:“失败了便失败了,吓成这样做什么?开开心心过来找你说一回话,总不至于要摘了你的脑袋。”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笑了声。


    赤殃又捡了两颗蜜饯扔到嘴里,她撑着下巴,向蓝扶玉看了眼:“不用害怕,意外总是难以避免。不过,梅华翰此人相当关键……只是想问你一句,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蓝扶玉咬了咬牙。他作为细作的责任应当是服从,因为看不惯人品所以捅死了任务对象,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话。


    蓝扶玉张了张嘴,想冯小娥才从吴不尘那里骗来了金锞子,总不至于找事找到他头上去,便信口开河道:“我当时的确放走了梅华翰,不过……没想到,他竟然碰上了吴不尘,属下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当吴不尘遇上他时,以为是我不慎放走的,竟然……只将尸体带给了我。”


    冯小娥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最终竟笑了出来:“小玉,蓝扶玉,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连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当年脏兮兮一个小孩,呆呆笨笨至少可爱,可如今长到这样大,白玉京怎么将你教成这样——会撒谎的模样?”


    蓝扶玉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赤殃轻轻咳嗽,打断他。她懒得说话,只指了指依然定在时空中的吴不尘。


    蓝扶玉心中一冷,懂得她想说什么。


    冯小娥出身于一个已经被屠杀殆尽的魔修宗门云英派,云英派门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专修一道占卜,据说灵验无比,鬼神莫测。可惜占卜师若算的太准,总难免知道些不该知道的,或说出些别人不想听的。不知门派覆灭之时的惨状,云英派众人是否算了出来。


    冯小娥既然能算到吴不尘会一时兴起来找蓝扶玉,甚至知道他会找不到路,替他指了方向……怎么会不知道蓝扶玉对梅华翰究竟做了什么。


    冯小娥叹气:“还是不肯说真话吗?还是要我替你将真话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蒽……这其实是一个两个主角逃离原生家庭的故事(不是


    雪中春信其实是一种香方的名字!先前的章节名比如玉华醒醉、瑶池清味、东阁藏春、春宵百媚也都是香方的名字……


    第58章 柳暗花明


    蓝扶玉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天下人皆厌恨卦师了。但他的确做了错事,只好低头道:“属下有罪……实在是……若是放走了梅华翰,残剑阁那边发难……我,我实在害怕。”


    冯小娥和赤殃对视一眼,流露出三分狐疑。


    “并且……”蓝扶玉在心里向吴不尘道歉,“吴不尘似乎对我放走梅华翰一事有些疑心,盯着我将他解决——若是不杀了梅华翰,恐怕属下的身份两天前便要暴露。”


    冯小娥啧啧两声,轻轻在蓝扶玉额上弹了一下:“噢?他还对你起了疑心?”


    蓝扶玉揉了揉额头,心道这个借口有用,便点了点头,眉间露出些悲切:“他以为没有被我察觉,连剑都出鞘了……显然是动了杀心。”


    冯小娥挑眉:“怎么?你十六岁的时候就说要和他结为道侣,都两年了,弄成这样?还要被猜疑了。”


    蓝扶玉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他,他是玄都府的无情道……根本不会动情……谈不上什么道侣不道侣……”


    “无情道就不会动情?”冯小娥笑道,“若事情真有这样简单,世上就不会有吴不尘这个人了。”


    赤殃拉了拉她的袖子,冯小娥想起什么似的,又对蓝扶玉道:“总之……小玉,你答应好的事情没能做到,虽然不问罪你,可你将功补过——总能做到吧?”


    蓝扶玉怔了怔:“有能用的到属下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我吩咐?”冯小娥指了指吴不尘,“你也该猜到了,他来找你,难道真只为了给你过生日不成?”


    蓝扶玉了然,眼神微黯:“……雪中春信。”


    “还算聪明。”冯小娥将手揣进袖子里,“白玉京对断南早有图谋,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你既然也是雪中春信的一员,事情却要方便许多。给他们塞些胡言乱语的情报,扰乱大人物的心情,又或者动些手段让你们这群小家伙早些打道回府……小玉,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想来要忙起来呢。”


    蓝扶玉低头:“属下万死不辞。”


    “说是万死不辞,结果连梅华翰这条小命都保不住。”冯小娥摇头叹气,“这次不罚你,是因为牵涉的还不算重大。可雪中春信此事若是你还办不好,后果如何,你可知道?君上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好容易令断南有了些平静下来的苗头,这些喝西北风喝撑了的修士若是此时横插一脚,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白费……小玉,你也大了,该懂得这些事。”


    蓝扶玉心中一痛,他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赤殃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狐狸,她跳到桌子上,用爪子拍了拍蓝扶玉的脑袋:“一直待在这里不好,见过了你,现在我们该走了。你好好保重,努力活着。”


    这只狐狸始终不太擅长语言的技巧,蓝扶玉有些想笑,终于还是忍下,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紫衣卦师和她的狐狸走后,茶楼中的时空终于再次开始流动。蓝扶玉给自己的杯子倒上茶水,吴不尘盯着第三只茶盏,眨了眨眼睛:“诶,刚刚那卦师和她的狐狸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蓝扶玉勉强笑笑:“那位卦师恐怕是有来头的世外高人,一时兴起帮了你,毕竟是高人,一眨眼便不见了,也不奇怪。”


    吴不尘似乎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也没有再问。


    蓝扶玉还要再与他闲话,眼光却落到茶楼正门前的街道。人来人往的街市中,一个玄都府装束的青年修士雕塑般站在门口,一身黑衣,衣边镶一圈殷红,佩两把剑,神情冷肃。


    这是来接堂哥回家的沈空应。


    两人下了楼,沈空应便对吴不尘微微垂首:“堂兄。府君令我请您回去。”


    他自然也看见了蓝扶玉,沈空应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不悦,但依然点了点头,算是表明看见了他。


    吴不尘笑了笑,将佩剑交给沈空应。他心道:抓自己回去的至少还不是楚逍遥本人,想来师尊的怒气还没有到达顶点,事情还不算太坏。


    蓝扶玉靠在柳树边,见沈空应神情倨傲,便抱着剑轻笑道:“他是你堂兄,怎么就真的只叫堂兄?不亲热些,叫句不尘哥哥来听?”


    沈空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三分厌恶的匪夷所思:“……恐怕不用。”


    此人长大两岁,脾气没有好上一点,却连当年一戳一跳的有趣也没了,蓝扶玉叹气,拍拍吴不尘的肩:“此去小心些,别再弄到生病了也没察觉。”


    吴不尘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小玉再见。”


    沈空应身上佩了两把剑,手里还要拎着吴不尘的两把剑,叮叮咚咚,颇为繁复,吴不尘走得很快,人群又密集,沈空应跌跌撞撞跟得艰难,好容易跟上吴不尘,忙拉住他:“堂兄,慢些。”


    吴不尘没有回头:“空应久不出门,该练练脚程了。”


    沈空应叹了口气:“堂兄,你……不要再与府君置气了,对你不会有好处的。”


    吴不尘忽然站住了,他慢慢回头,露出一张微笑的面孔:“我什么时候和师尊生气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呢。空应,你却连这样的小故事也知道了。”


    沈空应张了张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吴不尘近来和楚逍遥有些争执,他或许也有些年少轻狂,竟大逆不道与养育自己长大的师尊起了嫌隙,甚至还谁也不告诉一声,自己离开玄都府,满天下乱跑。沈空应虽的确被楚逍遥嘱咐过,可也是忧心兄长误入歧途,这才紧紧跟上。


    可他刚刚那句,却显然暴露了自己的立场,显得他只是楚逍遥放在身边监视吴不尘的眼线了。


    楚逍遥对吴不尘虽然有时候严厉过分,甚至有喜怒无常的嫌疑,可这也并非不能理解。毕竟吴不尘的父亲沈太初,当年便是楚逍遥的同门师兄,与吴不尘一样的宗门翘楚,一样的天赋卓绝,偏偏长大之后,一朝行差踏错,便被荒淫粗鄙的女妖拐走,最后弄得连命也没有。


    有这样的历史,吴不尘自然在众人眼中,也属很好拐骗的一类。这回他不告而别,竟是去见一个小门小派的蓝扶玉,此人沈空应有些印象,出身于不入流的残剑阁,近两年颇接手了些棘手凶险的事务,算是个剑走偏锋的怪才。沈空应同人私下评价:此人杀伐气太重,粗蠢不知事理,不过是小门派豢养的打手死士一类,十有八九活不太长。


    沈空应见吴不尘不理会自己,又要离开,病急乱投医,想起蓝扶玉那句调笑,也小声道:“不尘哥哥……”


    吴不尘又停住了,他转身等着沈空应跟上,虽然依旧在微笑,眉间却是微微皱起:“空应,不要这样叫我。好恶心。”


    沈空应点了点头,正要带吴不尘离开,可眼光瞥到两忘剑剑柄上的白玉剑穗,心知这又是那位粗蠢友人送的礼物,又想到蓝扶玉同兄长亲密的那副神态,心中一时烦躁,忍不住苦口婆心道:“堂兄。同初心法最忌动情,若只是有欲念需要排解,宗门自会安排……就算兄长不满意,要自己寻人纾解,也是可以的。可堂兄性格随和,切莫被外边心怀叵测的张三李四哄骗,那些见识短浅的小派修士,只贪图——”


    他没说下去,因为吴不尘拎起了他的领口。吴不尘嘴角的笑意依旧没散,只是黑沉沉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愉快:“纾解欲望?我原来是这样的人,有了些下流的念头,便要用别人的身体来填补。”


    沈空应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看吴不尘这幅模样,想起他恐怕要对自己动拳脚,又有些心痒,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脸上红起来:“堂兄……”


    可一抬头的功夫,吴不尘却不见了,沈空应忙回头,只见吴不尘的红衣在人群中闪闪烁烁,又向来时的茶楼去了。


    吴不尘走了,蓝扶玉正靠着柳树发呆,看他背影和沈空应有说有笑,又有些艳羡起玄都府对他的偏爱。


    “小玉。”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只见吴不尘闪到身前,他还没来得及诧异,便被他抱住,不由分说地亲了上来。


    沈空应的惨叫隔着几十步也能听见。


    吴不尘闭上眼睛,蓝扶玉杂乱的呼吸扑到脸上,他想:同初心法最忌动情,我难道动情了吗?


    一片柳叶打着旋落到他发间,吴不尘又想:我不知道。


    ————


    冯小娥和狐狸坐在屋顶上,有一颗种子落到屋顶的缝隙里,靠缝隙中的灰土发了芽长成很大一丛,正好遮蔽了她们俩的身形。


    冯小娥往自己的君主嘴里塞糕点:“这回来试了试,你怎么想,有些失望?”


    赤殃摇了摇尾巴:“蓝扶玉……作为细作,这样不听话,很难信任。”


    冯小娥叹息:“什么样的材料做什么样的事情,杉木用来做房梁,枣木用来做剑鞘,楠木用来做棺材……用无关紧要的小任务试一试他的本性,总比日后发觉他不像话,当场傻眼强。”


    狐狸道:“看样子,他不是我们的材料。”


    “本来就不需要他是。”冯小娥摆弄着手心里三枚铜钱,神色疏离,“不忠诚的人,自然有不忠诚的用法。”


    “噢?”


    “不够忠诚,便意味着他这个小东西……”她微笑道,“并不适合做工具。他依然认为自己是一个人。而有些事情,只有人可以做。”


    赤殃并不是人,不爱听她说人类的好话,她不悦地抖了抖耳朵:“人就这样稀罕,还有这样的事?”


    冯小娥眯起眼睛,隔着树叶的缝隙看茶楼下那桩闹剧:“比如爱。这便是神与魔都做不到,偏偏只有人可以的事情。”


    赤殃思索片刻:“爱有什么用?”


    冯小娥揉了揉她的脑袋,叹息道:“得要看你怎么用。爱,对于施与与接受的局中人都没有用。可若是被旁人利用……那却说不定有移山填海之能。”


    赤殃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样厉害……这也不只是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不是人类,我也很爱你。”


    冯小娥的脸涨红了,她拧了一把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小声训斥道:“我们现在在工作!工作!”


    作者有话说:


    叛逆小吴离家出走找黄毛小男友恋爱,家属惊恐尖叫……


    第59章 始乱终弃


    夜还深,可相思楼的主人醒了。


    蓝扶玉最近睡得很不好。虽说以他如今的修为,他其实也并不需要睡觉。可如这几日这般辗转反侧如芒在背,也是难得。


    楚长风贴在他背后,少年细长的手脚牢牢扒住可怜的师尊,呼吸挠得蓝扶玉鬓边微痒。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楚长风的触碰和呼吸,总是让他觉得……


    很热。


    可冬天还没有过完。窗外还堆着两个楚长风要拉着师尊一起堆的雪人,一高一矮的圆润阴影落在窗纸上。


    他到底为什么辗转反侧,又为什么热得口舌干涩,蓝扶玉毕竟虚长了这么多年岁,自然知道为什么。


    他因为这个为什么很想抽死自己。


    楚长风还是个少年,还是他的徒弟……蓝扶玉在心中向自己强调。


    他什么也不懂,刚从玄都府被救出来,只当蓝扶玉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蓝扶玉又对自己说。


    可我这是在帮他。有个念头又出了声。


    帮他……


    蓝扶玉察觉楚长风的呼吸略有些不平静,他绷紧了身体,努力模仿一具死尸。楚长风的睡眠很浅,若是不小心被吵醒,再入睡便更麻烦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


    无论初心是什么,蓝扶玉似乎真的歪打正着,帮了这个孩子。自从他半强迫地要楚长风关上门和自己又亲又抱,天黑了还要挤一张床,楚长风竟然渐渐习惯了与旁人寻常的肢体接触。


    蓝扶玉先将他带去陪师姐那堆小毛头弟子玩耍,两三个小孩往楚长风脑袋上爬,还有的坐在他怀里吵着要长风哥哥讲故事。楚长风除了被扯了头发时有些烦恼地苦笑,竟也没有旁的过激反应。


    前些天,蓝扶玉看楚长风同小毛头们玩得熟了,又拖他去残剑阁的校场,同一般年纪的剑修弟子比划。较量切磋倒是其次,毕竟楚长风从无败绩,甚至几个心高气傲的小弟子被气得红了眼眶。


    只是剑修切磋时,总难免些手足相碰,若是对手跌倒摔伤,也惯例要搀扶救助。对从前的楚长风来说,这些接触,都够他关上相思楼的门寻死觅活一番。


    不过蓝扶玉提心吊胆地看了几天,楚长风早上与同门比划,午后与同龄的小弟子们去书院听课,等到日落时分,其他小弟子收拾收拾,自去漫山遍野地疯跑,楚长风不同他们一道,只乖乖回了相思楼,同蓝扶玉说些话,便也就同师尊同榻而眠,安然歇下。


    如此数天,平静至极,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楚长风本就长得极漂亮,性情又温和有礼,这些天,残剑阁中不免多了些想要与他结交的同门。或是邀他论剑,或是请他指点剑谱,示好的意思一看便知。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对众人淡淡的,蓝扶玉细细观察下来,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蓝扶玉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楚长风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笼罩着他,少年的呼吸很轻,他心跳的节律却乱的一塌糊涂。他想:就算……师尊老人家睡不着觉,楚长风的心病这些天好了大半,也是很合适的代价了。


    “师尊。”


    他却还是醒了。


    蓝扶玉闭上了眼睛。


    “嗯,睡不着吗?”


    “师尊摸起来好热。”楚长风在蓝扶玉肩头蹭了蹭,极为自然地拨开他披散的白发,手指轻轻拂过蓝扶玉的嘴唇、鼻尖,在额头停了停,却又移到他喉间轻轻搭住。


    “没有发烧呢……”


    少年的声音轻而沙哑,蓝扶玉险些打了个寒战。他有些想告诉楚长风,摸师尊的嘴唇和脖子都很不礼貌。可蓝扶玉又想,要亲楚长风的人是自己,强逼他同自己亲吻的也是自己。


    事到如今,楚长风对他做任何事情,蓝扶玉似乎都没有立场拒绝。


    “你贴的太近了。”蓝扶玉叹了口气,往床边缩了缩,“贴在一块,自然会热。”


    楚长风埋在师尊肩头,轻轻咬了他一口:“师尊要我一块睡,现在却要怪我了。”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察觉肩膀微痛,身体又是一抖,他捏紧了拳头,放在齿间咬住。


    “长风……”蓝扶玉好容易理顺了呼吸,声音中几乎有了求饶的意味,他小声道,“快睡吧,你明天还有早课。”


    “噢。”楚长风答应了一声,他的指尖还搭在蓝扶玉喉间,他能感到蓝扶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师尊温暖的脉搏就在指腹下鼓动,这具略显消瘦的身体的每一分颤抖抑或僵硬,都极为明显。


    楚长风微眯眼睛,缓缓觉察出些久违的趣味。


    他这位冷淡且强大的师尊,垂眸时眉眼间总有三分楚长风还看不懂的情绪,其实……很容易被他摆弄。


    月色正好,楚长风贴在蓝扶玉背后,轻轻吻了吻他骨节微凸的后颈,师尊又蜷缩了身体,似乎在忍耐什么。


    楚长风心中微微浮现出些陈旧的惶恐——这算是破戒么?


    他又随即将这点惶恐拂去。即使蓝扶玉对自己有些说不清的情思,他却不会有喜欢师尊的可能,这一点,楚长风这些天已经用许多亲吻与许多拥抱反复确认过。


    “长风……”蓝扶玉好像真的要生气了,“不要闹了。”


    楚长风又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还是伸手,从蓝扶玉的腰间探下去,他的寝衣系的松垮,很轻松便触到他两腿之间……


    蓝扶玉一声惊呼被堵在喉咙里:“长风!”


    噢,果然。


    楚长风并不惊讶。蓝扶玉的身体大致健康,且本就对自己的小徒弟心怀不轨,如此耳鬓厮磨一番,自然会有些起伏的欲求。


    楚长风喜欢自己的师尊,并不讨厌他的人之常情。他甚至有些可怜蓝扶玉反复压抑情欲的辛劳。


    他轻轻握住。


    蓝扶玉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微地颤抖着,已经吐不出训斥或是劝导的句子。


    楚长风咬了咬他的耳尖,轻声道:“师尊,不用怕。”


    他开始动作了。


    蓝扶玉的脑海里一片五光十色,如同烟花炸开了锅,他咬紧了牙齿,将那些欺师灭祖的声音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想推开楚长风,可身体仿佛被欢愉融成了一潭蜜浆,提不起丝毫的力气,蓝扶玉伸手去挡他,可楚长风似乎又会错了意,只拉过师尊的手,轻轻在指尖吻了吻。


    蓝扶玉还能挣脱出一点思绪,他迷迷糊糊地想:怕?为什么要怕?他不是修无情道的,肉体欢愉又不是洪水猛兽。即使……即使给予他欢愉的是自己年轻的小徒,即使蓝扶玉引诱他的目的只是为了——


    “呃——!”


    一丝幽微的愧疚随着闪电般的快感一同涌入脑海,蓝扶玉几乎是尖叫了一声,他想捂住自己的嘴,楚长风却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熟练地将手指伸入蓝扶玉口中,摆弄他的舌头。


    “师尊还好吗?”


    楚长风坐起来,正要找帕子擦手,蓝扶玉终于从欲望的泥潭里挣脱出来,他看楚长风这幅模样看得难受,打了个响指,施了洁物的咒法了事。


    蓝扶玉坐在床边垂着头,雪白的长发瀑布似的披在背后,胸膛不住起伏着。


    “当然好。很好……”他将脸埋在手心里,心中只觉荒谬。“长风。以后不要这样了。”


    楚长风凑过来,他察觉蓝扶玉的情绪有些不对,他眨了眨眼睛:“师尊不舒服吗?”


    蓝扶玉看见他便想跑,差些缩到了床脚,蓝扶玉有点生气,随口道:“舒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楚长风的脸慢慢红了,蓝扶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感叹很有些歧义,他张了张嘴:“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


    楚长风靠在蓝扶玉怀里,蹭了蹭:“师尊既然舒服,便算是我帮了您的忙,对不对?”


    蓝扶玉愣住了,慢慢抬手,揉了揉楚长风的脑袋:“……嗯。”


    “师尊既然有欲望,我为什么不能帮你?”


    “因为……因为……”蓝扶玉脑海中一团乱麻,退潮的余韵还在身体中回荡,他胸口梗着一团棉花似的愁绪,他想要告诉楚长风,因为师徒之间本来就不该这样。


    可是师徒也不该躺到一张床上去,更不该耳鬓厮磨,嘴唇相贴。


    是蓝扶玉引诱欺哄了自己的徒弟,他难道有立场冠冕堂皇地教训他?


    他坐在床边,最终只叹了口气。


    “长风,以后……你还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


    楚长风眯起眼睛。


    平心而论,他对蓝扶玉没有欲求,最初发现师尊对自己有意,更是吓得险些寻死。可是这么多天与蓝扶玉亲近下来,他心中的那些恐惧焦虑,竟渐渐被温和的平静盖过去。


    最初便是蓝扶玉按着自己的徒儿又亲又摸,事到如今却惧怕起来,不要楚长风和自己亲近,这种行径……楚长风在书上读到过——始乱终弃。


    他忽然有些生气。


    楚长风也叹了口气,抱住蓝扶玉,靠在他背上,声音中似是有些委屈:“师尊不要我啦。”


    蓝扶玉又是身体一僵,楚长风这般撒娇似的抱怨,实在罕见,他慢慢转身:“怎么会不要你?”


    楚长风又道:“师尊先前还说担心我的心病好不了,怕我晚上又出事,一刻也不肯从眼皮子底下放开……可没有过几天,便嫌我麻烦……唉,接下来,就该将我逐出残剑阁了。”


    蓝扶玉听得发笑,只好将楚长风好歹塞进被子里,摸摸他的脸要他睡下:“唉,你才这么大,把你逐出残剑阁,你能去哪?”


    楚长风抓住蓝扶玉的手,闭上了眼睛:“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555,师徒关系完蛋啦


    第60章 请君入瓮


    楚长风后半夜却睡得沉。


    天没亮,蓝扶玉便蹑手蹑脚起了床,他心里堵着一团无名火,披了衣服便要去找冯小娥。


    冯小娥给他的任务,本来只模棱两可道需要蓝扶玉弄得楚长风修不了无情道便好,可事到如今,楚长风的道心稳如泰山,蓝扶玉却快要弄得师父不像师傅,情人不像情人。


    若再继续下去,事情不堪设想。


    蓝扶玉走到了弃珠峡门口,才想起冯小娥应当同青云住在一处,这时候青云还没起来,他贸然前来拜访,有些不知礼数。


    他只好转回去,靠在树上暗骂冯小娥。正气急败坏时,却听树上有人打哈欠。


    “唉……这又是怎么了?指天骂地地骂自己的师娘,真不像话。”冯小娥撑着脸,半合着眼皮瞧蓝扶玉,“终于要来找我了?”


    蓝扶玉环顾四周,确信此处空无一人,也懒得理会冯小娥的冷嘲热讽,先施了法术造了结界隔绝耳目,而后朝冯小娥咬牙切齿地笑:“令尹大人既然算得出我会来找您,自然也该算出——我是为什么来?”


    冯小娥耸耸肩:“这倒不用算。我就只派你去做一件事情,唉,就一件事情,你就气急败坏成这样。你那个小徒弟,又出了什么乱子?我可听说他近来很乖巧,有许多孩子都喜欢他,甚至都有别派的年轻人要凑过来看小美人了。”


    蓝扶玉捡了颗松果丢她:“就这一件事情,我也不干了。”


    冯小娥偏头躲过松果,啧了一声,施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不干了?怎么个不干法。他可是你祭拜了祖师行了礼收下的徒弟,你难道要将他逐出师门?”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那什么无情道道心……我费了这些日子的力气,毫无办法,他道心稳固得很。”


    “噢?你到底怎么费的力气,说给我听听?”冯小娥笑得玩味。


    蓝扶玉的脸有些红,他咬牙道:“我先前慢慢要他熟悉人与人的接触,可他时不时便寻死觅活,实在没有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我……我便要他与我,亲近。”


    “哦……”冯小娥微微点头,她刚想开口,又见蓝扶玉这幅羞愤欲死的模样,便只做了个有辱斯文的手势,“这样都有了?”


    蓝扶玉瞪了她一眼:“没有!”


    “切。那急什么。”冯小娥挑眉道,“那亲了?拉手了?”


    “……嗯。”蓝扶玉点了点头,“我先前怕他晚上一个人待着出事,要他和我一起睡……却是有了些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冯小娥听得入迷,正要再听,蓝扶玉却不讲了,她颇觉扫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即使已经……已经如此,楚长风的道心也没有丝毫动摇。”蓝扶玉紧皱眉头,“无情道的道心究竟要怎么破坏——令尹大人,您既然有半窥天机的名声,若是还要我效力,还请您指点两句。”


    冯小娥微笑起来:“我指点?我没有欺负无情道的经验。可小玉你……当年的吴不尘是如何自毁道心,弃道重修的?这究竟是为什么,恐怕没有你比我清楚。”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建议你对楚长风做你曾经对吴不尘做过的事情。”冯小娥眨眼道,“至少在吴不尘这个例子里,那些手段很有效,不是吗?换句话说,当年你是怎么要吴不尘爱上你的,照样可以对楚长风试试。”


    “……爱?”蓝扶玉忽而冷笑一声,“你认为吴不尘放弃了自己的道心,是因为爱我?”


    冯小娥摊手:“同初心法最忌动情,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吴不尘对你有情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不用至今还要妄自菲薄。”


    “你想错了。吴不尘的道心毁掉,只是单纯因为——他不想再修无情道了。”蓝扶玉摇头道,“他厌弃了玄都府的道途,自然要抛舍自己的道心。至于我……只不过是那个时候,恰好在他身边,顺手、方便,成了他用来试验心情的道具。”


    “如果你是因为吴不尘,才以为我也能一样毁掉楚长风,令尹大人,那您恐怕想错了。”


    冯小娥的眼神转开了些,脸上那副隐秘的微笑依旧没变:“我应当没有错。”


    蓝扶玉抓了抓头发:“您年纪大了也倔起来?就算……就算,楚长风可以因为爱上什么人放弃道心——那个人恐怕也不是我。”


    冯小娥叹了口气:“小玉,说过了,你不要妄自菲薄。如果不是你,他还能选谁?”


    蓝扶玉正要反驳,他却忽而想起楚长风昨晚撒娇似的那句话。


    ——我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师尊身边。


    楚长风毕竟只有十多岁,还在地狱似的玄都府里关了那么多年。他眼中的天地无异于坐井观天的那片天空。或许冯小娥是对的,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他的世界如此狭小,一点温情抑或肉欲,或许便可以令他产生恋爱的幻觉。


    蓝扶玉咬了咬牙,他干涩道:“你要我骗他。他只有十几岁,自然好骗,对吗?”


    冯小娥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叫骗。要他喜欢你,而你也喜欢他,这不就是一段两情相悦的故事?”


    蓝扶玉皱起眉头:“我没有……”


    冯小娥打断他:“没有什么?你没有喜欢他?你不喜欢他?嗯……如此一来,或许确实有些混账。可你大可不用如此混账——”


    她轻轻点了点蓝扶玉的眉心:“你也去爱他,不好吗?”


    蓝扶玉愣住了。


    “这不是什么代价,已经是我挑了又挑,最温和的手段。”冯小娥摸摸他的脑袋,“以真心换真心,不过是多了一段温馨韵事,吴不尘都死了一百年了,当初也没和你拜过高堂,谁也没有要你做这个贞夫。如此一来,楚长风不用再继续修这个害人的无情道,做一堆空有皮相的槁木死灰,你也……你也终于有了归宿,不是吗?”


    蓝扶玉推开她:“这种事情,不是提剑杀人一般简单,没有说爱就爱上的道理。”


    “是吗。”冯小娥轻笑,“我看你如今便已经很喜欢他了。”


    “以扶玉仙君的杀伐果决和目下无尘,若是只凭我小女子的一句吩咐,恐怕很难令你愿意纡尊降贵去亲吻、亲近……你可怜的小徒弟。不是吗?”


    蓝扶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冯小娥只当他默认,打了个哈欠,伸手划破他的结界,转身离开:“总而言之,小玉,你如今做的不错,接着努力,我已经卜算过了,转机已经不远。”


    转机?还要什么转机?


    现如今,他和楚长风,已经是亲吻爱抚,耳鬓厮磨无所不至,若再要转机,那便是真切……同床共枕起来。


    如此夺取天真小徒的贞操,即使是恶贯满盈的蓝扶玉,只要想一想,便也自觉活该千刀万剐。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无声对她的背影破口大骂。


    冯小娥的最后一句话却又随风递了过来:“对了,小玉,阿云交给你办的碧云宗之事,耽搁了这么久……究竟要如何,她有些急了,要你尽早做决断呢。”


    蓝扶玉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踏着晨露往相思楼去了。


    ——————————


    回相思楼时,楚长风正在院中和几个小侍童挂红灯笼,他站在梯子上,几个侍童在地上指点着,他颇有些手忙脚乱,见蓝扶玉回来了,便朝他招手:“师尊!”


    蓝扶玉一愣,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为昨夜尴尬的模样,也含笑点了点头。


    几个小侍童叽叽喳喳满地乱跑,他还是有些忧心楚长风从梯子上掉下来,便站在门口望着他瞧。楚长风穿了身镶雪白兔毛的红袍子,黑发松松系在脑后,手里抱着个红灯笼往屋檐下挂,红衣乌发,看着竟像画里的人物。


    蓝扶玉正欣赏着粉雕玉琢的小徒弟,屋檐边上融化的雪水滴答落下,才让他察觉自己又看着楚长风出了神。他思及刚刚同冯小娥的那段交谈,不由沉了脸色。


    他已经不年轻了,早不是为了一件失败的任务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年。冯小娥就算如此吩咐,蓝扶玉自然也有一万种方法搪塞拖延。他离开断南已经有一百多年,所谓故乡已经成了梦中失去意义的词汇,即使白玉京的生活依旧令人厌烦,蓝扶玉也早已习惯。


    更何况,青云快死了。裴无质继任,比她总要好些,就算要继续支使蓝扶玉,或许也不会令他如往常一般刀头舔血。


    说来说去,他其实没那么想用楚长风的幸福去一项任务的成功。


    楚长风挂了一只灯笼,他正要从梯子上下来,两个淘气的小侍童却忽而抱着梯子的两只脚,不顾楚长风的惊呼,连梯子带人将他抬到了屋檐的另一边,又笑嘻嘻递了新灯笼给他。


    楚长风抱着灯笼,笑着同两个侍童说了什么,几个年轻人又笑成一团。


    蓝扶玉看得出神,忽然有些怅惘。


    ……楚长风其实看起来很幸福。


    至少,比起他刚来残剑阁时,连一寸皮肤也不能令外人触碰的胆怯模样要好得多。


    蓝扶玉问自己:我帮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小蓝老师的教资忽闪忽闪


    在地上滚来滚去求评论求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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