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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雁杳


    在答应青云之前,蓝扶玉并没有思考很久。


    这个夜晚很晴朗,他爬上悬崖看星星,夜风吹动头发,面颊微痒。入了夜,众人都已预备休息,是以此时安静得过分。蓝扶玉望着悬崖下无边无际的山林轮廓,恍惚以为那是一片黑暗的海。


    他想了想青云的提议。最坏的状况,蓝扶玉会成为废人,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若没有赤殃起事,蓝扶玉不过是按照祖祖辈辈的命运苟活下去,做一个性命或长或短的奴隶。若此生真只能一事无成,青云过意不去,总会令残剑阁养他一辈子,如此想来,这也早已比他应有的人生好上万倍。


    其次……


    蓝扶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末时分,风中有湿润的草木气味。


    其次,便是死。


    青云曾经问过他们几个弟子,究竟为何想要修行。


    小师叔说:若是他不修行,青云总要打烂他的屁股。


    听了这话,青云便揍他,小师叔鬼哭狼嚎。


    裴无质道,凡人的寿命太短,且衰老得太快,好吃的好玩的不过享受数十多年便要咽气。她既然有这等天赋,不修白不修。


    青云被她噎住,却只有扶额叹气。


    至于顾子都,二师兄一脸严肃,抬头挺胸认真道: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他没说完,因为一板一眼的模样认真得滑稽,看得青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年幼的顾子都被师尊气得满脸通红,险些哭了出来,青云忙去哄他,却又惹得青雨冷嘲热讽……


    等这几人闹完,青云给这群小毛头一人塞了两块糖,却早已忘了还剩一个蓝扶玉的答案没有问。


    蓝扶玉含着糖块,默默想:青云不问,其实是好事,因为他也不知道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行,若是为了长生,一日日活下去,只要不飞升,总有死去那一日。


    一样的目的地,不过或快或慢,到末了,依旧什么也留不下。


    至于飞升,在这方世界几乎不可能。


    从此世的修士修行速度来看,就算不考虑走火入魔与兵解死亡的概率,也只有天赋最佳的千分之一能活着修到大乘初期。再往上,则更是难之又难,大乘中期需要万分之一,而大乘圆满则是万万分之一……


    玄都府沈氏的先祖,曾有修到渡劫的传说,只是还没等到寿元耗尽,便一时不慎,因心魔缠身含恨而逝。


    自然,蓝扶玉的时代,幸运地出现了一个异类。无情道的修士修炼速度本就快上一截,吴不尘又是这一途万中挑一的天才,更不用说他心性澄净,五百上千年也难得有一丝误入歧途的杂念。


    蓝扶玉望着夜空,一轮纤细如眉的月亮寒浸浸闪着光。


    他心想:若是吴不尘真能飞升,仙人自然不用被死亡所累。可惜,五百上千年以后,或优或劣的蓝扶玉仍要咽气,同这一整个世界的俗世凡尘,像蝴蝶的旧茧般被丢弃。


    蓝扶玉又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成不了真的仙人,始终难逃一死,早一点晚一点却也不算什么差别。


    既然两个最坏的结局已经都不算什么坏事,那么,伐经易髓成功的结局便成为了一个甜蜜的添头。蓝扶玉拢了拢头发,试着把披散的乱发扎起来,可手指竟因为激动或恐惧微微颤抖。为了忽略近在咫尺的碎骨腐肉之痛,他强迫自己尽量去幻想那个最为美好的未来。


    即使自己无法飞升,可改换根骨之后,蓝扶玉定然能成为仙门中举重若轻的仙尊,接手残剑阁,成就一番他暂且想不明白的英雄大业,香车宝马,左拥右抱……就算等到五百年后吴不尘成了仙人,蓝扶玉也会以仙门之首的身份领着众人为他送行,代表众人送他一束花,再叮嘱他常回来看看。


    也不对,蓝扶玉或许吹风吹的太多,脑袋疼了起来。他又想起来,自己还是断南魔尊的奸细,若是日后升官发财到了这等地步,赤殃该要如何猜忌?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懒得经营权位,蓝扶玉若是本领高强起来,也可以横行霸道起来,打进玄都府,抢走吴不尘做一位压寨夫人……


    唉,其实用不着这样麻烦。


    蓝扶玉叹气。毕竟吴不尘是个很随便的人,不过同自己说了两句话,就认真同他讲可以供蓝扶玉随意使用。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不能让一个呆子骤然开了情窍。


    但,若是真能将吴不尘关在家里,再不用管他会不会忘掉自己,只要愿意,蓝扶玉便可随时亵玩,如此这般……


    蓝扶玉的脸烫了起来,却又忽而低头一笑,摇了摇头。


    情欲这一样事物,实在有颠倒乾坤的本事,想到吴不尘因亲吻染上颜色的嘴唇,蓝扶玉那些恼人的恐惧忧愁竟也大半灰飞烟灭。


    他拍了拍身上浮灰,站了起来,月光似水,长空如洗。蓝扶玉望向南方,越过残剑阁连绵的青山,跨过汹涌的断江,又是一片蛮荒的密林,千里迢迢,才能到那座终年积雪的扶玉山。


    蓝扶玉摩挲着蜉蝣伞光滑的手柄,有些轻松地想道:走了这样长的路,才到了白玉京。


    若是放弃更进一步的赌局,恐怕却如青云所说,他会永远后悔。


    来都来了。


    在青云将他领进用于操作的漆黑山洞时,蓝扶玉只想:等到事情了了,找到机会,他还是要找吴不尘商量一下,是否能再亲他一下。


    青云蒙上他的眼睛,将蓝扶玉捆在石柱上时,冷意顺着脊梁蔓延,蓝扶玉又想:一下不行,他要问吴不尘能不能这十年间都只让自己亲吻,如此随便天真的吴不尘若是被别人碰了,蓝扶玉总要气死,这可万万不能。


    青云敲碎的第一块骨头,是他的左肱骨。


    疼痛令蓝扶玉脑海中烟花似的炸开了,无论他为此准备了多久,他此时只想要大声惨叫,可青云提前给他喂了哑药,发不出刺耳的噪音。


    蓝扶玉只好在剧痛之中断断续续地想:亲吻已经不够,那点蜻蜓点水的温存,无异于杯水车薪,他要……


    碎骨的疼痛接踵而至。


    ……他要拥抱他,爱抚他,咬他的耳朵,吻他的胸口,舔舐他有剑茧的修长手指,体验他温暖的颤抖与脉搏的频率,令吴不尘窒息至泪眼朦胧,而后吻掉他眼尾湿润的泪珠……


    蓝扶玉几乎被青云制作成了一只包着碎骨的蛞蝓,因着仙人的术法,他不仅没有咽气,甚至神志依旧清醒着一半。他能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潭黏腻的水,鼻尖的药气格外刺鼻,疼痛似乎在远去,可因药水却顺着四肢经络散播一路灼烫与冰凉,极端的感触在蓝扶玉十六岁的身体中撕扯交织,让他几欲呕吐。


    将意识留在这具肉体中实在太过残忍,蓝扶玉只能将思绪飘远。


    他想要的甚至远远不止这些。


    他想要吴不尘的体温……融为一体的温度,湿润滚烫的欲念,他的眼神,和他一样,无法抗拒的痴迷。


    无边无际的折磨之中,蓝扶玉忽然开始后悔。


    吴不尘都说可以让他随意使用……蓝扶玉竟然只敢亲他一亲。若是当时胆子大上一点,宽衣解带成其好事,在这无边苦海之中,蓝扶玉好歹能多几段解痛解闷的香艳回忆。


    到了如今,他饮鸩止渴的那点幻想,天真得让他自己也觉可笑。


    七天七夜之后,蓝扶玉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还活着,青云将蒙眼的黑布从他脸上解下,只看见一双呆滞的黑眼睛。


    青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玉,小玉?”


    蓝扶玉呆楞了一会,似乎总算意识到她是谁,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干涩道:“……师尊。”


    青云笑了笑,哼起一支曲子,随手丢给蓝扶玉一件旧袍子,他身上的衣裳早已浸透鲜血药汁,褴褛得不成样子。


    “不错,小玉至少没有死。”青云拔出佩剑,递给蓝扶玉,“至于易筋伐髓究竟多么有效——试试我的剑。”


    蓝扶玉点点头,伸出手去握剑柄,可刚刚接续碎骨的手脚软得出奇,当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声音冷脆。


    他的心空了一半,蓝扶玉迟钝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些许画面:冯小娥循循善诱的面孔,残剑阁的山峦,一只鲜红袖角上金线勾勒的牡丹,若有似无的蝴蝶扇翅声令他几乎想要呕吐。


    青云淡然的声音却合适地响起:“小玉刚刚重塑了骨头,这些天也没吃没喝,手上没力气也是自然,不用怕。”


    蓝扶玉猛地抬头,几乎吓了她一跳,青云拨了拨他成了绺的头发,轻声道:“你的天赋在于精妙的操纵,试试御剑吧。”


    蓝扶玉抬了抬嘴角,微颤的手指轻合,长剑轻飘飘升起,光滑的剑身映照出他的半张脸——脸色苍白发青,两颊凹陷,眼中遍布血丝。离白衣剑仙远得多,同逃难饥民却差不离了。


    唉,真可怜。蓝扶玉想:吴不尘肯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一声,指尖微动,雪亮的长剑穿空而去,剑鸣泠冽,青云侧身避开,却依旧被剑锋擦破了袖口。


    青云挑起眉毛:“不错,小玉,你如今是个天才啦。”


    蓝扶玉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刚刚长好的腿脚依旧不听使唤,他不过稍一移步,便软了膝盖,结结实实跌倒在地。


    青云刚要拉他起来,却见脏兮兮瘦巴巴的小徒弟用袖子擦了擦脸,仰起头朝她道:“师尊,这几天,有给我的信吗?”


    吴不尘竟然没有食言。


    残剑阁实在是个过于名不见经传的门派,玄都府惯用的传送阵法到不了,他只能找了只鸽子送信。可残剑阁荒山里最不缺饿疯了的狐狸,可怜的鸽子没有留下全尸,直到顾子都和青雨打猎玩耍时才意外发现倒霉狐狸脖子上挂着的信匣。


    蓝扶玉将这故事告诉吴不尘时,他一脸古怪。


    吴不尘派来的鸽子,是一只傀儡信鸽,长得虽像只鸟,可狐狸闻起来,大约知道这东西无肉可食。


    蓝扶玉道,那狐狸或许老了,又或许天生傻一些,见了假鸽子,也去扑呢?


    吴不尘只看着他微笑,却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他的信终究到了蓝扶玉手上,不幸之万幸,狐狸没有傻到啃咬金属信匣,信纸尚完好。


    蓝扶玉缩在椅子上,笨拙地将信纸小心翼翼摊开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读下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青云的手段终究有些副作用,他的心稀里糊涂跳得奇快,不过是一封信,蓝扶玉颠三倒四念了五遍,每个字的音节却散碎开来,在脑海中凑不成句子。


    可吴不尘的字是很好看的。和他给人的印象有些出入,吴不尘的字纤巧飘逸,顿笔转折处总荡出一笔锋锐轮廓,令人想起一泓剑光。


    蓝扶玉敲了敲额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念,却忽然发觉最末的信纸有些不同——那是一幅画,画了个人。


    吴不尘并不擅长画画,那副画看得出几分照抄画本模板的手法,不过是一张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看不出什么特征,只是画中人抿着嘴唇,这等粗陋的画工也掩饰不了脸上那三分孤漠。


    蓝扶玉皱眉,再细看,却见画中人耳边簪了朵花,五瓣花瓣,八朵大花簇拥中心米粒似的小花。


    吴不尘的落款没依什么规矩,只写了三个字:是小玉。


    蓝扶玉气得发笑,胸口却微微发疼,他不小心用了些力气,那副画的一角被攥出了褶皱,他着了慌,忙去寻本厚书夹进去压平。


    作者有话说:


    小蓝这个时候对小吴的喜欢里,其实也掺杂了很多小少年对美好理想等等事情的投射捏……但实在最后搞到情深意重一死一疯,还是因为两位双向奔赴的故意啊,,


    呜呜呜,好欢迎大家评论讨论剧情人物……撅狗打滚摇尾巴求一下评论


    祝大家跨年快乐呀!


    第42章 失言


    因着背上的鞭伤,蓝扶玉睡时只能趴着。这姿势不好,没睡上多久,他便觉得胸口发闷,昏昏醒来。


    蓝扶玉睁着眼睛愣了一会,回味昏沉梦境中的那点旖旎回忆。


    这个梦也不好,吴不尘甚至没有出现。想来也只是又久违地被青云揍了一顿,睡梦中的疼痛唤醒年少时那段无关紧要的折磨。


    蓝扶玉趴在床上动了动,轻轻翻了个身,手摸到床边,从褥子底下熟练地翻到一个锁孔。拨开铜锁机关,咔哒一声,暗门弹开,蓝扶玉从其中摸出一本厚重旧书。


    书的封皮是古朴的蓝色,端端正正题着书名——“筑基十二法”。若只看书名,这是本塞给初修行的孩子很合适的功法。


    不过,扶玉仙君年纪这般大,修为这般高,再要半夜醒来对着一本入门功法用功,却有些古怪。


    蓝扶玉翻开书皮,平平无奇的十几页翻过去,纸面上显现些旖旎繁复的画面,画上人物星眼迷离,桃腮染红,自然是在行那周公之礼。虽说扶玉仙君年纪这样大,修为这样高,可他毕竟没有修什么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诸多器官也十分健康,自然也有些人之常情。这本名为《香沁绛纱》的画本,边角已被磨得发卷,纸边柔软露出些毛茬,显然是仙君百读不厌的爱物。


    不过,这画本印刷精美,线条流畅,其中人物的旖旎情态也是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其中一名男主角玉面长眉,一双桃花眼极是风流可人,有他出场的那几页,更是被翻得摇摇欲坠,旧的不成样子。


    夜光有些昏暗,纸上风月看得不太分明,蓝扶玉撑着坐起,打了个响指点亮床边琉璃灯台,这才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等到一张泛黄旧纸掉出来,蓝扶玉停了动作,屏息将它捧起来。


    吴不尘当年随手勾画的涂鸦,如今已历一百多个年头,就算法术护持,纸页尚未碎裂,可终究边角泛黄,墨迹发灰。


    蓝扶玉盯着那画上的自己看了一会,拢了拢肩上的银色长发,轻叹一声。


    即使是涂鸦,吴不尘也记得蓝扶玉柔软漆黑的头发,拿狼毫小笔细细勾了发丝。到了如今,青丝白发,却不知他若是在世,那点欠佳的画功,该如何描绘蓝扶玉这幅朱颜白发的怪模样?


    不过是无稽之谈。


    蓝扶玉一脸淡然,将旧画放到一边,转头低垂眼帘,细细翻阅那旖旎画本。


    这是蓝扶玉压箱底的收藏,好容易从那些粗制滥造的风月画本里挑几本文笔画工都还入眼的,这一本的主角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却又是意外之喜。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蓝扶玉懒得重温那些目成心许的前言,速速翻了几页,见画中人总算宽衣解带,口唇相接,在行那好事了。


    蓝扶玉面上丝毫不显,若忽略他渐红的脸色,白发仙人垂眸细读的模样,倒是能入劝学的画卷。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指尖停在画页其中一处,主角不知为何惹得恋人恼恨。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正为脖子上的牙印懊恼。


    ……这回事,在吴不尘稍微像人的短暂时光,倒是时有发生。


    他不讨厌亲吻,但似乎更爱激烈些的啃咬,放在旁人身上,这或许是情人趣味,可吴不尘做起来,却有几分诡异。


    情迷意乱之时,蓝扶玉发觉侧颈一阵锐痛,吴不尘咬着他的皮肤,声音里带着点酒醉似的痴迷,眼睛亮亮的,小声道:“小玉……我,有点饿。”


    若是平常,蓝扶玉该翻身起来,问他想吃什么,可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吴不尘那些将过往行人生理性敲骨吸髓的蝶妖亲戚。


    脖颈那点疼痛倏忽变化出自己被天真艳鬼吞吃入腹的图景,蓝扶玉大声惨叫,顺带踹了吴不尘一脚,一室春情刹那间一扫而空。只剩吴不尘微皱眉头,带一点委屈地叫他。


    “……小玉。”


    他心中忽动,这声低语恰与一个艳丽少年的戏语重合。


    ……


    “我想了想……嗯,我不想叫你师尊。”


    “不叫我师尊,那叫我什么?小玉?”


    “小玉。”


    不久远的记忆里,楚长风微笑着回答,那双含着光的桃花眼堪称牵惹心目。


    蒙了正经书皮的画本忽然被松了手,掉在被面上。


    蓝扶玉回过神来,按着额头叹自己近来脑子着实有些昏沉。他深吸几口气,将脑海中小徒弟的画面赶出去。蓝扶玉又盯着隔帘灯影发了半晌的呆,此夜安静,连风声也没有,他放了些心,没有拿书的右手窸窸窣窣伸进了被子,握住天生地养的那处,脑海中被打断的幻想也就此肆无忌惮蔓延。


    早知道吴不尘只有这么几年好活,就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他那一半蝶妖的血脉若是醒了,要咬人吃肉,反正蓝扶玉也是修行之人,伤口好得极快,吴不尘难得有些胃口,任他啃啃咬咬,只要不伤及性命,也未尝不可。


    话又说回来……若是吴不尘真如同古时候蝶妖的惯例那般,抢来路过的蓝扶玉交合之后拆骨噬肉将他彻底吞掉,其实滋味想来也不算坏。


    以碎片肉块的方式,蓝扶玉与他融为一体,在情欲最盛之时沉沉堕入黑甜的死亡,滋养他的生命……实在要好过他独行百年的漂泊人生。


    蓝扶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松了无关紧要的画本。他伸进衣内,抚上平坦温暖的肚腹,而后是胸膛,脖颈,指尖停在唇上,颜色浅淡的薄唇早已被他忍耐喘息时咬出些血色,蓝扶玉将手指伸入口腔,无意识地咬住指节。


    ——不对。若是要对吴不尘更好一些,或许……蓝扶玉从来就不该认识他。


    不用那些手段,比试时恰如其分地输给顾子都,再哭丧着脸告诉冯小娥,自己实在去不了岱舆。难道令尹大人真能因此大动干戈,派一队人马将他做掉?


    如此,便没有人非要喜欢他。即便是有,也不会有人在吴不尘十九岁那年,将他困在断南兜兜转转,更不会诱他踏入蝶妖的城寨,令他懂得那些本不该懂的故事。


    吴不尘该还活着。光风霁月、出类拔萃……如果一切顺利,就算没有飞升,修为也该是当世顶尖。或许他依旧好脾气,那时候的蓝扶玉向玄都府的吴不尘请求春风一度,他或许会微微一惊,随即冷淡地微微一笑,同他道可以。


    蓝扶玉绷紧了身体。


    ……此外。或许弟子如此出色,也会疗愈楚逍遥等人的疯病,玄都府依旧是当年的玄都府,楚长风这样的孩子,也不用颠沛流离,小小年纪生了心病。


    多漂亮的一双眼睛,真可惜。一切不幸,就算有再多可开脱的借口,自己总要担负些许责任。


    “……不尘……不尘。”


    齿缝中压抑的喘息忽然囫囵成了模糊的词语,蓝扶玉将指节咬得更紧,在欲念的浪潮中顾不得别的思绪。


    ……一切结束。


    蓝扶玉有些疲惫,他靠着床边喘息,额上细细冒了一层汗。他施了个洁物的术法,本想再往香炉里添块香饼,浑身却软的厉害,懒得动弹。


    蓝扶玉看着左手食指那圈暗红牙印,皱了皱眉,无奈摇头。


    “不尘……”蓝扶玉轻叹一声。


    看来我真的很想他。他想。


    睡意还没漫上来,蓝扶玉拿起一旁的画本,正要借着余韵欣赏风月之后剩下的半本悲欢离合,却听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


    少年带着些困意的声音响起:“师尊,你叫我?”


    门外是楚长风。


    他的师尊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嗤笑楚长风耳朵不好用,不知是不是把晚上的野狐狸大叫听错成了什么。


    可蓝扶玉心念忽转,想起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楚长风,他……似乎字不尘。


    好,太好了。


    长夜漫漫,扶玉仙君丧偶多年,寂寞难耐,正做些人之常情却也不用言说的尴尬之事,不过是不慎念了几句故人名字,偌大一座相思楼,天上还飘着雪,他的声音怎么就偏偏引来了年幼的小徒弟?


    蓝扶玉只觉天旋地转,正要装死或者在墙上一头撞死,门外的楚长风却还在说话:“师尊怎么啦?这么晚了还没吹灯?”


    看着床头的灯影绰绰的琉璃灯,蓝扶玉认真地考虑将自己撞死的方案。不错,蓝扶玉当了仙君长了辈分,行事也奢侈起来,当年和吴不尘行事也不过幕天席地借点月光灯光,如今他不过半夜纾解,竟舍得让据传是人鱼油膏做的琉璃灯长明。灯影晃着,便是明晃晃地告诉窗外人——主人没睡着,不过是不愿意答应门外雪里站着的病弱小徒。


    蓝扶玉揉了揉眉心,正要思忖怎样将吴不尘打发走,可他往窗边瞧了瞧,窗外亮的出奇,应是大雪下了一夜,映照月光亮得晃眼。


    下着雪……楚长风冒冒失失过来,也不知道穿得够不够多?


    蓝扶玉皱起眉头。


    楚长风披着斗篷,低头站在门前,正用靴子尖在门前薄雪上画圈,他才从被窝里出来,睡意还没褪去,小小打了个哈欠,却见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带薰香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蓝扶玉披一件素色外袍,白发垂落肩头,微微抬眼看向楚长风,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


    月光雪光之中,白衣白发的蓝扶玉,竟被淡淡镀上一层冷蓝颜色,令人想起扶玉雪山的七种传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好丢人,师尊半夜做手工居然被小徒弟撞见!


    第43章 夜雪


    楚长风吸了吸鼻子:“我听见师尊在叫我。本以为是听错了,过来瞧了瞧,见却师尊房中还亮着灯,怕您有事招呼我,便等着了。”


    蓝扶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叹息:“这么晚了,还下着雪,我叫你过来做什么?再爱使唤人,也没有这样欺负你的。”


    楚长风的眼光落到蓝扶玉的左手,他只是披着宽大的外袍,内衫的袖子不长,正好露出手指,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明晃晃一个深红的半圆牙印。


    如果蓝扶玉不是尚且戒不了吃手指的幼童,咬自己的手指,总该是忍耐着什么,或许是鞭伤疼痛难耐,又或者是——


    思绪飘到了危险的地方,楚长风的思绪同眼光一起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师尊先前受了伤。”楚长风摇摇头道,“您自己上药却也不方便,院中人手太少。我担心师尊半夜疼痛更甚,又无人照管……想叫我又不敢。”


    蓝扶玉微愣,微笑摇了摇头,正想摸摸楚长风的头发,却停在了半道,他将手指缩回袍下,清了清嗓子道:“你真的听错了,为师只是没睡,近来有些文书要看。你却没什么事要做,快回去吧,小小年纪,睡不够,可是会长不高的。”


    楚长风的眼光飞速扫过蓝扶玉的嘴唇,他笑了笑,轻声道:“我一旦醒了,便再睡不着,回去也不过睁着眼发呆。况且,我已经比师尊还要高了。”


    蓝扶玉微挑眉毛,十六岁的楚长风,虽然身形脸孔还看得出少年稚气,却的确高挑过分,那纤细挺拔的身姿,若细细打量起来,甚至还隐约比师尊高上那么半分。


    蓝扶玉正要说他胡闹,却又心念一转——楚长风同他说了这么多话,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听了一会却东拉西扯没什么道理,细细想来,或许……他不过是为了在师尊门前赖着不回去?


    蓝扶玉瞟了一眼他颈间,悬梁自尽闹出来的瘀伤淡了许多,过两日恐怕便再看不见。楚长风身上这披风是大红缎子面,边沿露出来的毛皮油光水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相思楼中的管事想必未曾怠慢,这孩子的卧房陈设蓝扶玉也去看过,如此说来,也不该是住处委屈了他。


    “长风,你不想回房歇息?”蓝扶玉想不明白小孩子的心事,只好老实问话。


    楚长风点了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两点光:“不是很想。”


    蓝扶玉叹气:“怎么,要和师尊撒娇?”


    楚长风愣了一下,却慢慢低了头,又轻轻点头,却不再说话了。


    蓝扶玉咬着舌尖,正要腹诽小孩麻烦,可看他这副害羞模样,心头不由一软,心道:还真是小孩脾气。


    想来也对。楚长风这些年过的日子算得上水深火热,宗门骤然被毁,自己孤零零一个到了残剑阁,却又风波不断,才闹了一顿要上吊,又被看着自讨苦吃的蓝扶玉弄了一身的鞭伤。这样的年纪,怕的睡不着,也并不奇怪。


    他愿意依赖自己,睡不着时讨要点师尊的爱怜照顾,蓝扶玉该觉得荣幸。


    话又说回来,事隔经年,蓝扶玉此时竟早忘了自己这个年纪时究竟是什么胆色。眼前的楚长风雪肤花貌,雪月交光之中真和玉做的小仙人没有差别,蓝扶玉只觉得他可怜可爱,一颗冻透的心竟也长出些长辈的疼惜。


    蓝扶玉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衣袖理了理他的领子,放轻了声音道:“这样……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师尊一起睡吗?”


    楚长风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脸色红了起来,忙往后退了一点:“一起,一起睡……这,这还是不用了。”


    蓝扶玉笑了一声,心道楚长风也真是麻烦,就算要撒娇,也顾及着那些严苛的规矩。想当年他做孩子时,半夜顾子都噩梦睡不着,强拉着他和小师叔挤在一处睡觉,也没有人抱怨:“又不愿意回去,又不愿意师尊陪着你睡觉……唉,这样冷的天,外边还飘雪呢,我们俩怎么还站在门口。至少进屋吧?”


    楚长风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灯影里蓝扶玉的床帘半开,略见得凌乱的被褥,他神色微动,咽了咽口水,只将斗篷拉得更紧,摇头道:“不用了。我的屋子里暖和过分,正想着出来走走,吹吹风凉快些……能和师尊说说话,看看雪就好了。”


    蓝扶玉挑眉苦笑,心道麻烦,却也没说什么,施法关了房门:“玄都府的雪景,我记得很出名。残剑阁更南一些,雪也不算太大,你也看不厌么?”


    楚长风见他走到檐下,伸手去接那些月光中闪闪发光的雪片,神色一黯:“我师尊……噢,姓楚的那位,他不大允许我出门。”


    蓝扶玉皱了眉,回头看他:“这也不让?出门看看风景又怎么坏了规矩?”


    楚长风摸了摸脸侧:“他……说我,长得太不凑巧,容易引起旁人的邪念,我自己也容易遭人玷污。”


    蓝扶玉眉心皱得更紧,却忽然笑了一声:“这都是什么鬼话。你长得漂亮,还能是你自己的错不成?”


    他弯下腰,拢了一捧雪在手心,极细心地用雪搓洗十指,等到指尖因寒冷发红,他才松了那捧雪水,转而来捏楚长风的脸。


    他的手指好冷,楚长风下意识要躲,却没躲开:“师尊……”


    似乎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家伙很有趣味,蓝扶玉笑得眉眼弯弯,又点点楚长风的鼻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长得漂亮,是托了你先人的福。就算有人生了不该有的想头,将那人打一顿,太过分便杀了,也不妨事。”


    楚长风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蓝扶玉只当他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亲昵,便松了手,踱到檐下,同楚长风赏雪:“话头又断了……说回来,这雪怎么样?”


    洋洋洒洒的雪片纷然而下,因着中天明月和屋内灯光,闪烁出些宝石似的火彩。雪下了一会,相思楼内院里那些草木陈设都被白雪覆盖,成了形状圆钝的雪团。


    雪夜总是格外安静,此时无风,就连往常的草木摇动之声也没有了,同初心法会令修士的五感增强,在这般安静的此时此地,蓝扶玉的呼吸几乎就在楚长风耳畔。


    楚长风默默想:这时候,他的呼吸倒是平稳,没有丝毫痴迷情态。


    蓝扶玉还等着他回答,楚长风嗅了嗅生冷的空气,认真道:“有点无聊。”


    这话是真。


    二人被禁足在相思楼,雪景只剩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黑漆漆一块,看了这些时候,楚长风不是诗人的材料,实在觉不出什么趣味。


    蓝扶玉哂笑一声,忍不住道:“你觉得无聊,却叫为师同你一样不睡觉,半夜爬起来看雪。”


    楚长风道了声歉,又笑笑道:“正是因为无聊,却又睡不着,便想叫师尊陪我。”


    他还算懂一些常人交谊的规矩,不打算将自己究竟被什么唤醒告诉蓝扶玉。


    “唉。看样子离天亮还早呢……总要找些解闷的东西。”


    蓝扶玉小小打了个哈欠,却忽然扯过楚长风的手,细细打量他的指节,楚长风还是想躲,可蓝扶玉神色认真,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模样,他也只好咬了咬牙,挺直了背等蓝扶玉将他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瞧。


    蓝扶玉捏捏他的指尖,又摸了摸指节:“真奇怪,一点茧也没有,又细又嫩……不像玄都府中人的手,倒像是绣花的姑娘。”


    楚长风抽回自己的手:“师尊这话奇怪。”


    蓝扶玉没察觉到什么,只闲话道:“或许是每人的体质不同,我以前认识的玄都府的剑修,因着修双剑,左右两只手上都难免有些老茧……”


    “我那位姓楚的师尊,他是偃修,因此我练剑的确不如同门那般刻苦。”


    这话其实不对。不只是楚长风,他这一代的许多年轻剑修,手上都难得有什么老茧。都府的刑罚严苛,往往弟子们便不慎破戒,玷污了身体,被迫到忘忧池水里腐掉皮肤。等到皮肉长好,却也细嫩如新,倒是一件难得好事。


    “傀儡师手上也有痕迹,只不过位置形状不一样……嗯,以前有些门派找玄都府寻仇,一看手就知道是剑修还是偃修,剑修便杀了,偃修便带走做奴隶——”蓝扶玉瞧了楚长风一眼,笑道,“像你这样的,便晓得你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该带回家金尊玉贵地做起小少爷。”


    楚长风微微皱眉,他捏着手,有些不悦地唤道:“师尊。”


    蓝扶玉这才发觉失言,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我想看看你的手,倒不是要取笑。只是……用剑用的久了,往往能从别人的手上看出些惯常的路数和破绽。再不济,总看得出你是惯常用右手使长剑还是短剑。”


    楚长风点点头:“谢师尊教诲。”


    “教诲什么?你的手白白净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呼,说起来,将你带回来这些天,一件事接着一件,倒是没有怎么教授你残剑阁的剑法……你不想睡觉,倒正好用来用功。”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轻声道:“两忘。”


    白光一闪而过,通身洁白的长剑到了蓝扶玉手上,他抽出长剑,剑刃如一泓月光。


    蓝扶玉侧脸看向楚长风,眼中露出一分促狭笑意:“小孩子看不出什么剑法的门道,不过,好不好看总该知道。正好,这套剑法,别的好处且不提,光是招式好看,便足够晃花你的眼睛了。”


    楚长风垂了眉目,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蓝扶玉提剑,先演出一个平稳的起手式,剑光淡淡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他介绍道:“这一式是第一式,薄霜。”


    楚长风没觉得这有多出色,正要违心称赞他,却见蓝扶玉手中长剑又动,态势却同第一式的中庸毫无干系,泠泠一道寒光荡开,连空中飞雪也息了一瞬。


    这一套剑法楚长风从未见过,奇诡非常。剑光时而渺茫如孤灯一豆,却紧接着浩荡似月夜横波,楚长风眯起眼睛,他先前并没什么兴趣,等到觉出些滋味,想细察蓝扶玉的姿态看出些门道,却几乎被眼前繁丽剑光迷了心神。


    楚长风揉了揉鼻子,将手缩进斗篷里,心道,毕竟是毁了玄都府的扶玉仙君,他说这套剑法楚长风看不出门路,只能体味些皮毛,他此时,竟也真只能当师尊给他赏月赏雪时添了景色。


    蓝扶玉的剑法行至险要处,剑风忽转,竟引动周身飞雪,雪片如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剑意高低流转。仙人白衣白发,飞雪与衣袂相缠,剑光与月光一色,竟真似与雪共舞的精怪。蓝扶玉本就生得一副清淡眉目,更不爱妆饰,他不说话时,在人群中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剑修或许真切都与剑有些首尾,一旦融入剑意,这位陌生的师尊,眼波姿态,竟显出三分难以形容的艳色。


    楚长风眼神微动,有些出神。直到雪花落在眼睫上,微微一凉,他才愣了一下,随即垂了眉目。


    ……为景色出神,应当不算破了动情的戒律。


    应该,应该。


    哪怕这景色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小孩不小心发现师尊念着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在做什么吓得睡不着觉也不准师尊睡觉了……


    第44章 试剑


    他还是发了呆,等到蓝扶玉走过来戳他脑袋,楚长风才歉意地笑了笑:“师尊。”


    蓝扶玉收了剑,发上竟也覆了些薄雪:“怎么,这样无聊,都能看得发起愣来?”


    楚长风伸手轻轻替他拂去发上浮雪:“怎么会。师尊的剑法……于我实在太过高深,盯着看了一会,竟然看不出道理,因此才入神了。”


    “只是高深?”蓝扶玉笑了一笑,“难道不漂亮吗?”


    “嗯,漂亮。”楚长风点点头,见师尊眼中似乎还有些等着他追问的不满,只好又问,“师尊,这剑法我从未见过,是什么来历?”


    蓝扶玉身上本还有伤,如此动了一场,扯开了伤口,有些丝丝缕缕的疼,药膏安神的效力时好时坏,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捻着自己雪白的发尖,打了个哈欠,做出漫不经心的神色:“这是我自己编的一套剑法,算是残剑阁一路,却也稍有些不同。这些年这样那样的事一样接一样,总没有时间细细整理。如今粗粗算起,共有八式……取名,长相忆。”


    楚长风道:“原来如此。”


    他心里却想:蓝扶玉不像是舞文弄墨的酸儒,却取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酸名字。长相忆,忆什么?


    关于这个答案,他有些想问,但没有开口。


    蓝扶玉看起来真有些困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一眨:“虽然先前和你交过手,可那时候你算是偷袭,看不出剑法的道理……和师尊试一试剑,怎么样?”


    楚长风点点头:“那我回去取剑。”


    蓝扶玉将两忘递给他:“算了,你用这把剑便好,这本就是玄都府的样式,想来你不会陌生。”


    楚长风将白玉剑柄握进手里,细腻冰凉的触感如闪电般刺过皮肤,那感觉古老的似曾相识,竟令他悚然一惊。


    “嗯……”他握紧了两忘,熟稔至极地敲打机括,将弹出的短剑也反手握住。“诶,那师尊用什么呢?”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转身走入雪中:“刚刚你说我的剑法看不明白,这倒也不怪你。我的剑法,本就不是只用一把剑的。”


    楚长风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噢?”


    “我年轻的时候,宗门还不像如今这样风光,可我也还不用借别人的剑使。”蓝扶玉朝雪幕伸出手,“我的本命剑,那真是一把好剑,既可以防护,又能分散为八十一道剑刃,由我操纵成阵。可惜,那把剑坏了大半,平时可舍不得用了。”


    楚长风眯起眼睛,蓝扶玉身旁飞舞的雪花,竟渐渐有意识地旋转凝聚,不过呼吸之间,一道道锋锐修长的轮廓便在雪幕种勾勒成型。


    眨眼的功夫,十二道冰雪凝成的长剑便无声悬浮在蓝扶玉身侧。蓝扶玉立于剑阵之中,衣袂发梢无风自动,朝楚长风微微一笑。


    “好了,十二把剑,应当足够对付你了。”蓝扶玉轻轻咳嗽,“来吧。”


    楚长风哑然。


    或许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缘故,蓝扶玉交给他的这两把剑,竟要比楚长风自己随身用的灵剑要顺手得多。


    熟稔于心的剑法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楚长风知道这不过是同师尊切磋,犯不上性命相搏,平心而论,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赢过蓝扶玉,可他也并不愿意落败太快,令他小看自己。


    既然打不过,便只能出险招奇招。楚长风的剑招行至一半,忽而生硬地转了方向,直直向蓝扶玉的左心口刺去。


    “唉,你下手怎么还是这样重。”蓝扶玉叹了口气,却连指头也没有动上一动,身旁雪剑乖顺地挡在身前,格下楚长风的瞬间,飞雪凝成的形状轻盈地散碎,在月光中闪闪发光。


    “师尊要试试我的本事,我自然要——啊!”楚长风正笑着答应,却见那些碎裂的雪片,竟飞速朝自己刺来,擦过耳畔时,竟隐约勾出些疼痛。蓝扶玉虽然手下留情,可含着剑意的一捧冷雪拍到楚长风胸前,身形纤长的少年还是胸口一闷,晃了晃险些跌倒。


    蓝扶玉笑了笑,握住身旁的一道雪剑:“我的路数,恐怕比较少见,倒也是提醒你……若是遇上我这样擅长御剑成阵的剑修,可得小心任何一样可被操纵的物事。”


    楚长风挥开身上残雪,咧起嘴角,横剑而立:“谢师尊教诲。”


    蓝扶玉接下来几招却算中规中矩,看得出几分楚长风旁观过的残剑阁入门弟子的基础剑式,楚长风还没来得及学这些,只好用玄都府的招式同他拆招。


    蓝扶玉拆得游刃有余,看模样竟然有几分赏玩的趣味——他对玄都府的招数熟悉得令人起疑,仿佛早与某个剑术精深的弟子切磋过千百遍,甚至生死相搏过,每一招的方向轨迹,蓝扶玉竟料得分毫不差。


    楚长风才出一剑,蓝扶玉又点点头道:“这一招是‘袭明’?你年纪这样小,连这等精深的剑法也学到了——噢,变得很不错,若水式接上见渊默,精彩的防守。”


    楚长风心中莫名生出些不满,他额头青筋微跳,嘴角的笑意却依旧没变:“师尊对玄都府剑法的了解,却比我这个曾经的弟子还要多了。”


    他的意思或许是讽刺,但蓝扶玉却莫名脸颊微红,解释道:“我……我年轻的时候,在玄都府还算有些朋友。”


    楚长风点点头,转了手腕袭向蓝扶玉面门:“嗯,那位吴不尘前辈。”


    蓝扶玉一愣,令属于吴不尘的剑刃险险擦过发梢:“……当然,最近几年,要琢磨着攻下玄都府,自然也做了些准备……”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意识到在门派前弟子面前聊起自己铲除了这个门派颇为古怪。


    楚长风也不再同他闲聊,蓝扶玉的剑招颇为难缠,又时有扰人心神的飞剑打乱动作。楚长风拆招拆得烦躁,稍有不慎,却又被剑风轻轻擦过头皮。


    蓝扶玉眼中笑意微妙:“长风,专心点,若这是动真格的,你已经少掉了半个脑袋。”


    楚长风无奈一笑。


    蓝扶玉的剑意与杀意,只要稍微体味一星半点,便少有人心存取胜的幻想。他想:当初在玄都府里同蓝扶玉动手,他已经是存了必死之心,只心想生也无趣,死也寻常,宗门既已覆灭,自己不如以身陪葬。


    若是动真格的,他只要不是真的想死,才不想同蓝扶玉动手。这位师尊其实很心软,自己若露出些可怜可爱的情态求饶,他总会放过。


    至于为什么心软……


    楚长风暂且不去想。


    不过短暂的走神,眼前的飞雪竟已繁杂得看不清人影,楚长风叹气,只好将自己周身防得滴水不漏。


    蓝扶玉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长风。你快输了。”


    楚长风不置可否:“嗯。”


    他又缓缓道:“我记得,同初心法,最适合摒除周遭繁杂声响,专注于敌人的弱点。剑阵已开,你眼前,应当什么也看不清?若是沉下心来……找到破绽,应当不算太难。”


    蓝扶玉看着眼前雪片纷飞,灵光杂乱,轻轻叹了口气:像这样玩具似的剑阵,对于楚长风中这样的孩子来说,恐怕的确算一件难题。


    但总也有例外,譬如,若是十六岁的吴不尘在这里,蓝扶玉定然拦不住他。


    他又忽然皱了眉,敲了敲额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吴不尘是吴不尘,他的出类拔萃之处,足以玄都府百年来念念不忘。用楚长风去比那个逝去太早的少年,实在不够公平。


    蓝扶玉敲了一下还觉不够,看着左手牙印,恨铁不成钢地攥紧了拳头。


    “长风,真的找不到破绽,也不算什么,不要着凉——”


    眼前帘幕似的的乱雪忽而被一道暗红剑光撕开,漫天飞雪忽然止息,楚长风的呼吸有些急促,额上冒出些细汗,眼睛却亮得如星子。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


    “没有着凉,师尊。我赢了——诶?”楚长风正挽了个剑花要收剑入鞘,却忽然劈头盖脸被一阵软雪撞上,他才愣了一下,却已经被雪堆从头埋到了脚,只露出两只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蓝扶玉笑了起来:“破了阵可不要忙着玩剑,还有后手呢。啧,怎么埋得这么严实,快过来,我给你擦擦脸……”


    蓝扶玉用袖子胡乱擦着小徒弟脸上头上的雪,楚长风本来没事,却因他的动作吸入了些雪片,呛得咳嗽:“咳咳……师尊!我自己可以……”


    蓝扶玉看他这幅困扰模样,知道自己添了麻烦,讷讷松了手,又顾及着若是不恰当的触碰会不会又令这孩子的心病发作,却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贴住了额头。


    楚长风拍掉发上积雪,将手掌贴在蓝扶玉额头上,微微皱起眉头:“……师尊好像发烧了。”


    蓝扶玉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要退后,却被院中被树根拱起的砖块险些绊倒,晃了晃才稳住身形:“啊?发烧了吗?”


    他这个年纪修为,若是还随便有头疼脑热的毛病,该被送往青十二峰解剖研究研究了。


    楚长风叹气,扶了他一下:“先前就看师尊脸色微红,手指发凉,摸了摸额头,看样子真是发烧了。”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一时复杂难言。


    他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脸红血热,但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恐怕和他出来见楚长风之前在干什么脱不了干系。


    楚长风却像是没察觉到什么,还是细心替蓝扶玉拂去肩上浮雪,隔着袖子拉他回到檐下:“都怪弟子疏忽。师尊先前才为我受了伤,本该静养。却被我拉着起来胡闹了半夜……要我现在就去请医修过来瞧瞧吗?”


    作者有话说:


    剑修比剑就是调情……嗯!明天还有一更……


    第45章 刺客


    蓝扶玉忙推开他的手:“不妨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伤口发热罢了。你还被禁足着呢,这大半夜的,残剑阁的医修可没什么好脾气,说不定将你揍一顿丢出来。”


    楚长风随他进了卧房,一遇暖意,他身上飞雪随即融化,在地上留下几个湿润的脚印:“师尊快睡下吧。我,我也就回去睡了。”


    蓝扶玉微皱眉头,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诧异。但被人关心总是一件乐事,从前蓝扶玉见大师姐捡了一群小徒弟,养大之后统统乖巧非常,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偶尔也羡慕非常。


    头一次有了徒弟可使唤的蓝扶玉笑了笑,正要将外袍递给楚长风,自己掀开帘子要躺回床上,困意如潮水上涌。他正要闭眼,却见楚长风的视线落在床边放着的那本《筑基十二法》,不由得头皮发麻。


    楚长风也察觉了他的眼光,好奇地伸手去碰:“诶,师尊怎么还看这样的入门功法?”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忙将那本书收进袖子,清了清嗓子:“我从来没收过徒弟,想着要教养你,才看一看这些。”


    楚长风看着他,偏了偏头:“我已经是金丹期修士,用不上筑基的功法。”


    蓝扶玉背后冒出些冷汗,他笑道:“你是天赋异禀,要古怪些,可像你这样年纪的,若是入门晚,还在琢磨些引气入体的麻烦呢。虽然境界不合适,教孩子的窍门,总是相通的。”


    “噢。”楚长风替他拉上床帘,又吹了灯,“师尊晚安。”


    蓝扶玉往墙边缩了缩,裹紧了被子,瞥见楚长风的影子晃了晃,没入了黑暗,而后门扇吱呀一声,应是他离开了。


    蓝扶玉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些累了,可这一回,让这孩子与自己多少亲近了些,同他比划几招,也探出这年轻人本事不小,罕见的天纵奇才,天赋同吴不尘恐怕差不了——


    蓝扶玉咬咬牙,打断了这一很不道德的思绪,狠命闭眼,彻底沉入睡眠。


    ……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亮偏斜,挂在檐下。


    楚长风慢慢从屋角的暗影里走出来,他的行动极轻,猫似的没有声音。


    他站在蓝扶玉床前,师尊平稳的呼吸声意味着他已经沉睡。


    至少对楚长风来说,蓝扶玉似乎很少对他设防,这在他这一境界的仙人中算是少有。第一次见到此人,便是他掀翻了玄都府整个宗门,实在很难认为蓝扶玉是什么柔懦之徒,他究竟为何如此轻敌,便不得而知。


    楚长风将床帘挂在帘钩上,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打量沉睡时的蓝扶玉。他一张白皙面孔,细眉细眼,给人以单薄的印象,白色长发如水般倾泻在被面上,只是眉间微蹙,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楚长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敢去想这位师尊梦到了什么。


    他从袖中抽出短剑,雪亮的剑刃映照一点幽蓝月光。


    同初心法会增强修士的五感,这本是一桩好事,可若是不慎听见了本应高洁自持的师尊正念着自己的字行不堪启齿之事……却实在倒霉。


    楚长风已经恐慌惧怕过一轮,此时想起这桩尴尬,心中已经只剩麻木。


    或许真是很疼爱这个晚来的小徒弟,又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布置,楚长风的住处就是蓝扶玉那间正房紧邻的耳房。蓝扶玉没有过徒弟,身边也没有过亲近的侍从,更来不及防备弟子异样好用的耳朵。


    这样一想,蓝扶玉似乎没做错什么。


    楚长风盯着短剑尖端的那点锋芒,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但是……但是……


    他竟然,真的对自己有邪念。


    察觉一墙之隔的师尊在做什么,楚长风虽觉得害怕,可也知道,自我纾解,在玄都府之外,其实只是寻常,算不上什么罪责。听到蓝扶玉急促的呼吸时,他本想蒙住耳朵,默念心法熬过这一阵。


    可蓝扶玉一声带着颤抖的“不尘”,却令楚长风脑海中刹那炸开了烟花,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滚到了床下,捏着自己的脖颈试图将自己掐死。


    一路上诸多线索细节如此汇集起来。


    蓝扶玉为何对他这样一个伤了人的玄都府余孽青眼有加?


    单纯的爱才之心?自己可是一个半疯的累赘,再有多么高的修为都只是祸害,从进了残剑阁后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便知道。


    如此说来,蓝扶玉或许就是看上了楚长风这点俗艳皮相,压抑不住心底色孽,就算被楚长风捅了一剑也并不在意。


    扶玉仙君或许心中的确有些良知,本想忍一忍,将楚长风塞给自己的师兄,可最终还是欲念占了上风,将楚长风收为徒儿。


    楚长风咬紧牙关,指挥自己的手臂将短剑一点点移近沉睡的蓝扶玉。


    师徒?传道授业解惑?


    楚长风有些后悔自己曾相信了蓝扶玉的清秀面容,真以为他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


    青雨的那些闲话似乎也不再像是无稽之谈,他或许正是看出蓝扶玉生出了些师徒乱伦的色心要警告他。可他竟被自己和蓝扶玉打得半死。如此想想,真有些过意不去。


    之前蓝扶玉强逼自己为他上药,是不是便是按捺不住揩油的心肠?


    楚长风闭上了眼睛,实在不敢继续回忆。


    就连蓝扶玉自己也说了,若是有人冒犯欺辱自己,便该以血洗刷罪孽。楚长风看着沉睡的蓝扶玉,计算着出剑的时机和角度。


    既然要犯下杀人的罪孽,自然要将罪状再次确认。


    楚长风质问自己:他真的是想着自己行那……那等事情吗?


    楚长风想了想,心道蓝扶玉当时如泣如诉的那声“不尘”,自己的确听得真切。或许是为了减弱几分在脑海中淫辱尚未成年的徒弟之罪孽,蓝扶玉用了不尘这个表字,而非“长风”。


    到残剑阁这些天,楚长风也将蓝扶玉相熟的那些同门认识了一圈,并没有人重名。


    至于那位蓝扶玉多年前在玄都府的朋友吴不尘,楚长风不觉得他在蓝扶玉的梦里。


    此人按年岁计算已经咽气百余年,蓝扶玉总不至于事到如今还要想着这样古老的一个死人纾解欲念。


    所以。楚长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盯着蓝扶玉的胸口。


    蓝扶玉那时候想的……只会是自己。


    只要略想一想这位白发仙君那湿润梦境之中是如何对待自己……日后若是按捺不住欲念,又要如何亵玩自己孤立无援的小徒,楚长风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被下意识的恐惧淹没。


    楚长风咬了咬牙,举起短剑,犹豫着要向他的要害处刺去。


    ……不会有错。


    蓝扶玉本来就受了伤,药膏有安神的效果,他睡得会很沉,更不用说刚刚兴头不错,又领着楚长风在院中试了一回剑,早该睡得死沉。而楚长风的剑法虽然比不过蓝扶玉,可这一次……蓝扶玉手无寸铁,更睡得人事不省,他定会一击毙命,不会有错。


    至于之后。杀掉了蓝扶玉,就算不去提楚长风再不会有容身之处,他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师尊的湿润幻想玷污之后依旧苟活于世。


    楚长风会用杀了蓝扶玉的剑自杀。


    再然后的事情,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便不用去想了。残剑阁或许会定他一个玄都府余孽卧底杀害仙君后畏罪自杀的名头,又或许觉得夜深人静,师徒两穿的如此单薄,死于同一柄剑,竟像一桩殉情惨案……


    楚长风屏住呼吸,催促自己的手执行谋杀。


    蓝扶玉依然在沉睡之中,对小徒弟的杀意浑然未觉。可他的梦境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眉心皱得更紧,微微侧身,趴在枕头上,又喃喃道了句梦话。


    他的声音很小,楚长风凑近了才听清。


    “不尘……好喜欢……”


    楚长风捂住了嘴,险些吐了出来。


    他竟然……他竟然梦中还想着自己?


    楚长风正要挥剑,却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自己的心跳声在格外好用的耳朵中听来,近乎震耳欲聋,而血液上涌,令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会这样……楚长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些他难以辨别的回忆碎片如冰皮乍解涌入脑海,让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好一会,楚长风才平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两回,询问自己。


    我想杀他吗?


    楚长风回答:我不想。


    那我为什么要杀他?


    楚长风想了一想回答:因为他对自己有不干净的念头。


    下一个问题出现得慢了一些。


    他喜欢我。


    难道喜欢,是不干净的念头吗?


    楚长风微微一怔,险些捏不住剑柄。


    他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脚印,雪夜安静得厉害,因为心跳的巨响,他几乎听不见蓝扶玉的呼吸了。


    楚长风盯着剑尖,慢慢陷入沉思。


    他想:不谈干净与不干净,也不谈究竟为什么。蓝扶玉……其实对他很好。


    而且。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顽固的声音:就算他对自己不好,小玉也是很好的人。


    楚长风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心绪不宁。


    玄都府抑或是楚逍遥,他们对楚长风并不好。在此之前混乱的几年记忆之中,只有数不清的刑罚责骂与血泪。所以,楚逍遥死去时,他只伤心了一会,玄都府覆灭时,他更不觉得可惜。


    他们做的不对,楚长风一直知道。


    蓝扶玉也在教他,亲昵的触碰不是错误,不需要用疼痛洗去,即使是他人的冒犯,也决不必去伤害自己。


    楚长风看着蓝扶玉,头痛欲裂,他慢慢放下了剑。


    他睡得这样沉,有一半是因着受了伤。


    而他究竟是为什么受了伤?楚长风也知道。


    他对自己道:我这时候杀了他,实在太不像样了。


    他又对自己道:不对。我不该伤害他。


    床前刺客的这些纷繁心绪,蓝扶玉自然浑然不知,他的面容平静起来,没有眉心紧皱的愁态,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他轻声道:“长风。”


    作者有话说:


    小楚差点吐了是思想钢印和本能和情绪打架……倒也是反过来了,小楚以为小蓝喜欢自己(也没错)!


    第46章 嫁衣


    蓝扶玉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坐起,见床帘已经挂起一半,正要奇怪,却见管洒扫杂务的小童子陈乐生砸门似的框框敲门:“仙君,仙君!快起来!”


    这孩子一副破锣嗓子,偏偏嗓门大,吵得蓝扶玉汗毛都要炸起来。他忙扯下挂在一旁的外袍穿上,推门去应付陈乐生。


    “什么事?”蓝扶玉揉着眉心,“敲门的时候轻点,修门的钱可是我在付。”


    陈乐生懒得理他,小孩脸红扑扑的,上蹿下跳道:“仙君!外边来客人啦!是公孙仙子!”


    “嗯?”蓝扶玉愣了一下,“小师妹回来了?”


    他往院外看了看,却见一个扎着双鬟的俏丽少女正倚着洞门朝他笑,少女艳妆丽衫,连佩剑剑鞘也是墨玉镶金,同蓝扶玉这院中简略朴素的陈设很不相称。


    少女大笑一声,朝蓝扶玉招手:“三师兄这是废话。”


    公孙墨是青云最小的弟子,小其他三人一大截,蓝扶玉唯一的师妹。公孙氏乃是白玉京中望族,族内子弟多拜往孤玉山学刀,只是公孙墨的天赋不在于此,更好学剑,当时残剑阁也渐渐出息,不至于是小小一座荒山,如此才让青云捡了公孙小姐这样大一个便宜。


    她年纪尚小,修为还需锻炼,因此在门内没什么被委派的职务,只一派天真烂漫,领着大师姐那一群小弟子漫山遍野地捣乱。


    “你怎么进来的?”蓝扶玉无奈。


    公孙墨摊手:“自然是翻墙进来的。”


    “这可是我的内院。你就这样心急,不能在外边坐着吃果子等等?”蓝扶玉苦笑,只庆幸楚长风似乎罕见地晚起了,此时还没见着他人影,若是不小心撞上小师妹,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


    公孙墨耸耸肩,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客人,同门师妹,用不着师兄梳头打扮换新衣裳才能见。”


    蓝扶玉无话可说:“给师姐的嫁妆陈设办的如何?你自家婚礼,可不要胡闹。”


    “大师姐信得过我,才派我去,师兄天天在外,一见就说风凉话。”


    蓝扶玉不和她斗嘴,理了理衣裳,觉得这件外袍还算能见人,便支使陈乐生去煮茶,领着公孙墨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公孙墨家生了四个孩子,在人丁凋零的仙门世家中算得上难得。她的小弟弟公孙砚前些年过节来找公孙墨,同裴无质打了个照面,竟就此情根深种,哭着喊着要嫁入残剑阁,裴无质从来喜欢天真可爱的年轻人,竟也就同他认认真真好起来。


    好了十多年,眼见着青云的旧伤发作一次重似一次,为避免日后拜堂只能拜灵位,二人的婚期总算定下来。公孙家是有传承的世家,与残剑阁这一新兴门派的传人结亲,算是件大事,青云有意大肆操办。


    这边公孙墨的幼弟即将晋升师姐夫,而她自己本就是门派中一名闲人,因此也就被委派去购置物件。


    公孙墨要小同门的师姐师兄一大截,一直被众人当成孩子看,或许正是为此,如今她的年岁用凡俗的记法也不算很小,却还是小孩脾气。到了相思楼的花厅,一会抱着蓝扶玉那两株眼珠子似的白牡丹打量,晃得将谢的花瓣落了一地,一会又要打量师兄的收藏摆设,有看得上的自然又是扭股糖般缠着要借,只是借来究竟什么时候才还,却不得而知。


    公孙墨先看上了窗边的两只剔花梅瓶,又摸走了灯台里装的夜明宝珠,眼见着又要摸摸桌上的玉山清供,她连连道师兄品味不俗,种种宝物公孙二小姐竟然在老家也没见过。


    看着欢天喜地的小师妹,蓝扶玉的头开始疼痛。


    师姐只有这么一个,她的婚礼,蓝扶玉自然也要随一份厚礼,最近更是收下了一个小徒弟,吃穿住行修行材料,样样都不便宜。虽说做师兄的,的确该哄师妹开心,且偌大的残剑阁,就他们几个同门,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只是蓝扶玉穷苦出身,实在心中惆怅。


    蓝扶玉惆怅地想:教养楚长风是冯小娥给他的任务,能不能往断南要笔拨款?


    毕竟按照冯小娥的设想,这小家伙还是她预想中的未来魔尊,日后的顶头上司,就算又只是个傀儡,客气温柔些,也总不会错。


    正想着,公孙墨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师兄发什么呆呢?”


    蓝扶玉从袖中摸了把折扇敲她的脑袋:“在想不知哪里的客人,竟然空手上门,却要满载而归。”


    公孙墨吐了吐舌头,搓着手替蓝扶玉满上茶水:“唉,师兄,你一天到晚被师尊支使得天南地北满天下跑,这屋里的好花好玉,你都欣赏不得,摆着白白浪费,还不如我这个识货的替你保管……”


    蓝扶玉懒得理她,瞟她一眼,笑着摇头:“你算什么识货,别给我打得稀烂便是谢天谢地。”


    公孙墨见他这话是默认,笑了笑,凑过来道:“我这回可不是空手上门,给师兄带了礼物呢。”


    “噢?”


    这礼物却也不很算礼物。裴无质的婚礼要办得风光体面,像蓝扶玉这等亲近的小师弟,为了典礼,自然也要从头到脚装扮起来。蓝扶玉本就一头白发,看着很不吉利,平时又专爱些月白素色的衣服,衣柜一拉开,一列清汤寡水,外人看了,恐怕令人笑话残剑阁穷酸。


    公孙墨出门采购,因此专门留心为蓝扶玉定做了一套礼服,虽是挂在公账上,却也是费心为师兄挑选。


    一袭檀红的织金长袍,从头到脚用翡翠碧玺装饰了个遍,据她所说,做好那天,这衣服宝光夺目,拿出来竟晃花了她的眼睛,歇了半刻钟才又看得见东西!


    蓝扶玉苦笑着附和,心中只质疑这种铺张物事究竟如何才能好看,但师妹兴头正好,他也就站起身,等着公孙墨将礼服掏出来替他换上。


    公孙墨捧出礼盒,小心翼翼打开盒盖,正见得一片闪红,她将衣服拿起来抖了抖,却惊讶出声。


    “诶……怎么是坏的?”


    蓝扶玉还没定睛细瞧,却已闻得一缕突兀的血腥味。礼服本是光华夺目,可惜袖子衣角大片大片溅了暗红的陈旧血迹,下摆还被指甲抓破似的扯烂了,一条一条,在风中凌乱。且不说这等订做的衣服面料珍贵,被如此污染恐怕洗不干净,礼服被扯破成这样,已然是再穿不上身了。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你真没把礼服和命案的证据弄混?”


    公孙墨看起来就要哭了:“怎么会!等衣服做好我就千小心万小心地护送着,你瞧,这内衬里还缝了块布画了残剑阁的纹章呢,礼服还是那件礼服!”


    蓝扶玉拈着衣摆,扯开来看了看,果然如她所说:“……照你这样说,该是有人刻意破坏了。”


    公孙墨唉声叹气:“三师兄,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蓝扶玉摇头:“我得罪的人太多了。你难道做衣服时,还敢报我的名字?”


    她皱眉,若有所思道:“诶……我确实也没说是给师兄做的。只道是残剑阁要,难道是我得罪了人?”


    蓝扶玉哂笑一声。公孙墨被师门家族娇宠着长大,一心只晓得修炼,她那柄价值万金的剑,恐怕连杀鸡的血也没见过。他戳戳小师妹的额头:“你小孩子家能有什么得罪。只不过……话说回来,你采买的其他那些东西,都没出事?”


    公孙墨摇摇头:“我今天回来,都打开来看过了,没什么差错。”


    蓝扶玉也觉奇怪,正思索起自己的仇家。他往往得罪人,都是一笔一笔血孽命债,仇家要报复,也是真刀真枪同他动手,不至于毁掉一件礼服这样儿戏,倒像是被谁伤了心后委委屈屈的泄愤——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掸了掸那衣服,里里外外细看,这一瞧,还真翻出一物。


    一张白布,用粗乱的针脚缝在礼服胸口处的内衬,上边似乎乱乱用血写了些字,即使是血书,那字也丑得有些过分,蓝扶玉和公孙墨盯着看了半天,才拼凑出字句:


    “骗我,骗我。我这样喜和你,你却要同旁人结婚。恨你,恨你!”


    落款也怪得很,歪歪斜斜写着“鸿鹄书生”。


    蓝扶玉感叹道:“这样的文采,这样的字迹,若还是个书生,该羞死他的先生了。”


    公孙墨没他这样镇静,抱着脑袋满屋子转圈:“师兄!我还以为你是个清静人,我听别人说了你当了一百年的鳏夫,还想着给你做个贞夫的匾额送来……你怎么偷偷外边惹来了这样的情人?!还是个大字不识两个的,什么眼光……喂!”


    蓝扶玉听她说得无礼,气笑了,捏了颗花生砸她:“什么东西!你看看,这血书上怨得是有人结婚,如今眼下要结婚的,难道是我?”


    公孙墨揉着被砸痛的肩膀,正瞪眼,眨了眨眼睛却也转过了脑筋:“这,这是冲着师姐来的?土地奶奶土地公公……这,这怎么好?会不会是搞错了,这,对大师姐有怨气,怎么弄坏了师兄你的衣服呢?”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这回去买的东西,只有这一件衣服?”


    “也不止,还买了些给小家伙们裁衣服的布料……不过礼服成衣,的确就这一件了。”


    蓝扶玉又捏了捏衣服的边角,血液已经陈了,摸上去只是硬邦邦一片:“偏偏这礼服也是红色的,若是眼花的,会不会以为这是嫁衣?”


    公孙墨皱眉道:“这也太眼花了吧……新娘子新郎官的衣服都是大红的,檀红色暗了一层,装饰得再豪华也不像啊……”


    “你说得这都是常理。”蓝扶玉将礼服叠起来,放进盒子,叹气道,“世上总有人不懂常理。你看看这字,这文采,看起来哪点像有常理的人?”


    公孙墨的脸又红又白:“那,那真是冲着师姐来的……师姐怎么看得上大字不识的……蠢材……那,那……我要把这事告诉弟弟吗……”


    蓝扶玉又叹气,扯公孙墨过来敲她的额头:“公孙墨!”


    “诶,在这呢。”


    “师姐年轻时候的确喜欢谈情说爱,有过那么些故事。可是……你觉得师姐是和人纠缠不清的人吗?”蓝扶玉一旦严肃起来,那副清淡面目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看得公孙墨直想跑。


    公孙墨挠了挠头:“不像吧……从她和小砚好了,也没听过什么不好的故事……”


    “这就对了。”蓝扶玉将装血衣的礼盒捧起,“师姐自然不是和人纠缠不清的人。就算此事同她有关,也只是那人猪油蒙了心,生了该打的念头,别人好好的姻缘要成,非得做些扫兴的坏事。”


    “此事先不要告诉师尊,只同师姐师兄讲了,暗地里细查。”蓝扶玉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已经有了些磨损的迹象,好好一件新衣服,竟然穿不上身,他也叹气,“还有,想办法再给我从公帐上弄件衣服,公帐不行,你自己出私房钱。”


    作者有话说:


    小蓝的新衣服没了!


    第47章 尴尬


    “嗯?为什么不能告诉师尊?”


    蓝扶玉叹了口气:“因为告诉师尊,小师叔就知道了,小师叔知道了,全天下的人也就知道了。”


    “你的小弟弟本就对师姐诚惶诚恐,要是知道这点流言,岂不是要天天打上残剑阁山门来哭?”


    公孙墨张了张嘴,似乎也回想起些幼弟的德性,叹了口气道:“师兄说得有理。”


    蓝扶玉一大早说了这么多话,总算觉得渴了,他招呼陈乐生进来,去添些茶水,心中却只叹气。


    此事的确不能告诉师尊,却不是因为他说出口的这个缘由。


    若是蓝扶玉没有猜错,这件毁了的礼服,多半便是小师叔的手笔。


    首先,且不提嫁衣与观礼宾客的礼服本就不同,蓝扶玉和裴无质高矮男女的身形差异也不小。若凶手真是因为和师姐的往来因情生恨,总不至于连这点熟悉也没有。


    此事大约便是栽赃。


    其次,这件礼服东西小而价值重,公孙墨一向看得很紧,凶手还能暗中动手,一定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公孙墨出去采购东西,虽不是暗中行动,可她生性跳脱,东跑西窜,若不是她时时向门派内传信,恐怕门中众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


    师尊常年不管事,门中师弟师妹乃至成群的小徒,多半都是裴无质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她在残剑阁中人望很高,实在难得有人对她不满——除了同她有些继任残剑阁主争端的小师叔。


    此外……蓝扶玉只是嗅了嗅,便察觉这衣上血气有些古怪,闻起来不像人类的血味。又看见血书上的别字,将“喜欢”写成了“喜和”。“欢”字同“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实在很难写错,可这两个词,放在妖族常用的白石雅言中,却正好同音且字形相近。


    如此看来,要捣乱作怪的那位“鸿鹄公子”,说不准便是一只妖。


    蓝扶玉不说出这个关节,是不好暴露自己对断南妖邪的过度熟悉。可残剑阁离断南不算近,除了蓝扶玉,门中弟子少有人同妖邪打过交道。裴无质这些年留守残剑阁,更是难得出门。只有青雨师叔一人,因着要为残剑阁交际,学得一句半句的白石雅言与断南的人物交流,多多少少……也会与这般那般的妖有些交往。


    蓝扶玉不要青云知道,也是担心青云查出小师叔这些麻烦事,又生了慈爱长姐的心肠,如以前的桩桩件件,也像眼前这件碧云宗的乱子一般,再次支使蓝扶玉去将那些和青雨牵扯的阿猫阿狗杀干净。


    而扯到妖族,却说不定又同断南魔尊的势力有所关联,冯小娥若是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来交代蓝扶玉从手指缝里放走某某,抑或是趁乱再杀了某某。


    那便实在太过操劳。


    蓝扶玉的良心不多,他至多只是希望师姐的婚礼能顺风顺水,却没有再为自己添两份工作的心肠。


    他现如今有了楚长风,只望好好教导他,教他懂得七情六欲,修不得无情道,舒舒服服碰上自己的机缘成了魔修……如此领着他回断南去登基。蓝扶玉那时候总算可以告老还乡,只要楚长风不会恨得要杀了自己,他便能在扶玉山下挑块地,建座院子,养养小鸡小鸭。


    ……再偶尔偷偷溜过断江去玄都府旧址给吴不尘扫墓。


    公孙墨尝着蓝扶玉的好茶,对滋味也是赞不绝口,看样子眼见着连茶叶也要“借”两包走。


    蓝扶玉头疼:“我的衣服坏啦,还有人要给大师姐的婚礼捣乱,你先想想正事,再来搜刮师兄的好东西,行不行?”


    公孙墨又吐吐舌头,专心去吃点心果子,蓝扶玉正以为她安静了,少女模样的师妹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三师兄这样着急……想来,下一个阁主,该是大师姐了?”


    她的话题转的生硬,蓝扶玉差些被茶水呛死:“你这又是哪来的消息。”


    公孙墨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也听了些风言风语。有些人道大师姐与小砚结婚,是贪馋公孙家的地位声名,如此一联姻,就算同剑尊大人没有血缘,下任剑尊的位置也该稳固了。”


    蓝扶玉不爱听这种故事,只淡淡道:“这是你们世家中人才想出来的闲话,凡事都得是因为姻亲血缘攀附钻营……我为这事情着急,一是可惜我到手的好衣服没了,二是师姐从小便照顾你我,谁不想要她的婚礼风风光光?”


    公孙墨玩着茶壶的盖子,漫不经心道:“或许小师叔就不想,他抱怨了好多次师姐的婚礼铺张了。”


    蓝扶玉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笑了一声:“能有地方铺张便算是不错了。残剑阁也有一百多年了,这可是头一次有名气的弟子找了道侣。你瞧白玉京中的修士,寿数一长,要么游戏人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要么沉醉大道,冷心冷情,听见婚姻两字便呕吐……喏,就和我新收的那个小徒弟一样,他以前是玄都府的,戒律严苛得很,手被人碰了一碰都要又哭又喊,唉。”


    提起楚长风,公孙墨的好奇心总算被勾起:“对哦,我这些天听人说师兄你收了个小徒弟,长得和天仙似的,才十几岁,天天被你藏在屋里不让看,不知道你是什么居心……”


    蓝扶玉又差点被呛死:“他,他先前不小心把小师叔打了几下,师尊心疼弟弟,罚他禁足思过了,又不是我要藏他。”


    公孙墨嘻嘻笑道:“那这么说,还真长得和神仙似的?”


    蓝扶玉一愣,骂她嘴上没把门,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是很漂亮的孩子,还小呢,才十六岁,谈不上什么天仙不天仙。”


    提起楚长风,蓝扶玉也有些疑惑,他往常都是早早来同师尊请安,今天日头挂得高高的,竟然还没见他的人影。


    昨晚上楚长风睡不着觉,来找蓝扶玉闹了半晚,小孩修为不够,贪觉也属正常,可要是睡得太长,晚上再睡不着可也坏事。


    蓝扶玉便令人去叫楚长风过来,正好给公孙墨瞧瞧小徒弟的漂亮模样。


    公孙墨笑他炫耀宝贝似的,眼睛又滴溜溜一转,透出些探听秘密的狡黠:“不过,师兄,你不是从来不收徒吗?怎么破例收下这孩子?真不是因为……”


    蓝扶玉忙打断她:“他是个很不错的苗子,天赋远在你我之上。只可惜玄都府把他欺负坏了,这孩子性格有些古怪,若没有人细心护着,总要出事。”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道:“先前不过是师兄不慎碰了一下,长风……竟然怕得拿火炭烫了自己的手,唉,真是可怜。”


    公孙墨正叹息,瞧见蓝扶玉袖口磨损的一块,便顺手拉过师兄的袖子打量:“师兄,你的月例也不少了,师尊还给你塞补贴,怎么衣服旧成这样也舍不得换,让我瞧瞧你往袖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诶诶诶……”


    她扯着蓝扶玉的袖子东晃西晃,这衣服本来就旧,其中的乾坤袖术法也有些年久失修,不知被她一阵折腾碰到了什么,蓝扶玉袖子中乱七八糟塞着的物件竟然噼里啪啦全都掉了出来。


    “公孙墨!”


    “对不起师兄!”


    蓝扶玉过的随意,仗着乾坤袖方便,这些年有什么杂物都往里边塞,此时地上杂乱小物满地乱滚,成色漂亮的小剑匕首都摔出来三四把,还有六七柄折扇,一堆五颜六色的剑穗,药瓶药罐……以及,一本翻得边角都卷起的《筑基十二法》,这书不知为何被丢得甚远,直摔到了花厅门前,砰一声背面朝下,那画着风月韵事的书页大大方方展开,躺下不动了。


    看见此书,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他实在不想在小师妹面前晚节不保,趁着公孙墨和侍从满地收拾那些零碎小物,忙走去拣那本旧书。


    可还没等他伸手,蓝扶玉却见一片红色衣摆掠过眼前,而后是少年清澈的声音:“师尊叫我……噢?怎么东西到处都是,都摔到这里来了。”


    蓝扶玉想大叫长风住手,可少年手脚敏捷,已然先一步弯下腰,捡起那本封面朴素的《筑基十二法》。


    而后,楚长风将书捧在手里,极为自然地整理翻乱的书页,眼光更无比随意地扫过了展开的书页。


    蓝扶玉的呼吸停了。


    再然后。


    楚长风睁大了漂亮的眼睛,鲜妍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肩膀到手臂更开始细微地颤抖。


    蓝扶玉恨不得将自己一剑捅死。


    “师兄,你这个玉佩还要吗?这雕工实在不错,不要我就——师侄已经来啦?!”


    公孙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扶玉咬了咬牙,猛地从楚长风手里夺过那书,狠狠塞进袖中。


    事到如今,自己门中的丢人还可以关起门来解释,不过是不配做师尊,他反正便对楚长风有不道德的企图。可要是丢人丢到了小师妹那里,竟连师兄也做不得了。


    楚长风还愣愣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手捧书一手翻书的姿势。


    蓝扶玉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强颜欢笑道:“长风,来见见小师姑,孤玉山的名门公孙二小姐。”


    感到肩膀被师尊拍了一下,楚长风很小声地惊叫了一声,猫似的跳开了,他以一种难以置信混杂恐惧的眼神看向蓝扶玉。


    而蓝扶玉不敢看他,只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长风,怎么不说话?”


    蓝扶玉心里很难受。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食色性也本就是人之常情,他修得又不是断情绝欲的无情道,早就成年一百多年,不过是翻阅自己真金白银买来的风月画本,就算告到紫薇大帝面前,也实在无法给他安什么罪名。


    可……可……不知长风究竟看到了什么,这本《香沁绛纱》画工精美,剧情也算中规中矩,不过是有情人两情相悦共效于飞之乐,大约没有什么败坏道德的情节……楚长风被惊吓的大约也有限,等小师妹走了,他再好好哄一哄便也罢了。


    ……应该,应该。


    蓝扶玉偷偷看了眼楚长风,有些讨好地扯开一个笑,唤他:“长风?”


    楚长风似乎又不敢看他了,只低头,左手紧紧捏住自己刚刚翻页的右手:“……仙君。”


    蓝扶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孩子竟然连师尊也不肯叫了。


    公孙墨浑然不觉这师徒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收检起蓝扶玉满地都是的小杂物,拿手帕包了塞给他,又跳到楚长风面前:“好漂亮的孩子!太客气了,我还是元婴期呢,资历不够,叫不得仙君。”


    听了公孙墨说话,楚长风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血色,他点了点头,正要答应,眼前的少女见他抬头,不由得眼前一亮:“真的好漂亮……好乖,长得像画上的人似的。”


    师兄的好东西自然从来都是公孙墨的玩物,见小师侄眉眼精致,脸庞白皙,只脸上还有几分少年稚气,羞羞怯怯,简直像雪堆出来的人物,她不由心中一喜。


    公孙墨从腰间荷包摸了摸,找出一个镂空雕花的碧玺扇坠,见这小物颜色鲜艳,想来小孩喜欢,便拉了楚长风的手,将扇坠塞过去:“好孩子,眼见着过年了,送你个小东西玩,叫声姑姑听听?”


    楚长风却僵住了,被公孙墨拉住的手不住颤抖,蓝扶玉正道不好要拉开他,他却深吸一口气,朝公孙墨笑道:“谢谢姑姑。”


    “嚯,嘴巴也甜,比师姐新收的那群小东西乖多了。”


    公孙墨正要再捏捏小师侄糖包子似的脸,却见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微微欠身向蓝扶玉道:“师尊,我才想起屋中炭盆无人照管,怕走了水,我先回去看看。”


    蓝扶玉正要拦,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再一晃眼,楚长风已经不见了踪影。


    “咦,才说这孩子乖呢,怎么就跑掉了?”公孙墨叹了口气,“算了,谈正事。礼服毁了,既然不要上报,那,这事是先告诉师姐还是二师兄呢……”


    蓝扶玉没答应她,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有些心神不宁。楚长风刚刚不慎见了蓝扶玉不好示人的画本,不知心里又是怎样一番害怕,可见他刚刚对公孙墨的亲近还算进退有礼,说不准这些天蓝扶玉又教又哄,这孩子的心病也略有好转?


    况且。楚长风刚刚见了师尊的尴尬,此时蓝扶玉追上去,面面相觑未免难堪……蓝扶玉叹了口气,只嘱咐一旁的小侍童跟上去,不要让楚长风独处。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师尊,还是社死了……预告一下下一章小楚小蓝亲亲


    第48章 吻


    蓝扶玉同公孙墨又讲了一刻钟的话,等事务安排好,公孙墨还想留在相思楼里和小师侄玩,蓝扶玉忙把她轰了出去办正事。


    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师妹,花厅一下静了下来。


    蓝扶玉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正想给自己倒杯水,可茶壶却已经空了。


    接下来做什么……


    蓝扶玉抚摸着茶壶把手,心中思绪翻涌。自然,他还有工作,该安排万济等人先查清碧云宗的底细,能在年前办完的事,便不要拖到年后。又或许,他铁了心要拖掉不吉利的任务,也可以唤来一群小侍童,趁着快到年节,挂起灯笼再剪窗花……


    总之,他有一万种方法忙到不用去见楚长风。


    蓝扶玉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尖叫着。


    他活了这么多年,很少有如此难堪的经历。从此之后,实在不知该摆出高洁师尊的模样教导徒儿。


    更何况,楚长风这个孩子,更有些特别的心病……还不知会不会半夜起来寻死觅活,他又别扭,不肯让蓝扶玉带着自己睡觉。


    不过先前陈乐生被他派去盯着楚长风,这么久也没跑回来报告什么异常,想来也没什么大事。


    盯着窗边一片日光,蓝扶玉苦恼地思索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自己本来就不是正经师尊,何必在楚长风面前故作正经?


    他从来不用将楚长风教导成正道楷模,本就要设法破坏他的无情道心,如此意外见识的风月画本,其实正是一个契机,正好教教小徒儿知道食色性也风月之情并非洪水猛兽,甚至……


    也有那么几分诱人之处。


    合格的长辈该担心弟子看多了闲书移了性情,情窦初开便被坏人哄骗。


    可蓝扶玉本就是哄骗他的坏人。


    蓝扶玉开导自己的本事堪称一流,他长舒一口气,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他理了理衣冠,要去找徒弟谈话。


    不过……去见楚长风之前,还是问一问陈乐生如今到底状况如何。


    要是楚长风嫌弃师尊了,在屋里又哭又砸,自己还是躲着些,等年少的小徒弟冷静些为好。


    蓝扶玉摇了摇桌上铃铛。


    陈乐生这些侍从身上都有一样的铃铛,听了铃响,便知道蓝扶玉召唤。


    等了半晌,小侍童的人影不见半点,蓝扶玉觉出些不对劲,又派了个侍从过去找陈乐生。


    也是奇了,这第二人竟也一去不回。


    蓝扶玉总算觉察出什么不对,顾不上尴尬,忙起身去小徒弟的房间找人。


    蓝扶玉在楚长风的门口站定,犹豫地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蓝扶玉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良久,才听见两道沉闷的呜呜声,像是被堵住了嘴巴呼救的怪声。


    他心中一冷。


    “长风?你在里边吗?”蓝扶玉抽出长剑,又敲了敲门,“师尊能进来吗?”


    “师尊……”楚长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要开门。”


    “你怎么了?”蓝扶玉有些慌了,他摸了摸门框,确定门上没有结界,鼻尖却隐约嗅到一缕血腥,“你不要做傻事!师尊和你解释,我,我可以解释!”


    楚长风小声道:“师尊,你等一下……只需要等一下……”


    鬼才会听他等一下。


    蓝扶玉轰然踹开大门,手中持剑,神经绷得死紧,看见门内场景,却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楚长风左手一把雪亮长剑,染血剑刃正对着他摆在桌上的右手。


    少年光洁白皙的右手手臂上七七八八多了几条染血伤口,有深有浅,鲜血已经从桌面淌到地面,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可不知是不是楚长风还是没有自己砍断手臂的决心,伤口横七竖八,他的手臂却还坚挺。


    房间角落里,一高一矮两个人被塞了嘴巴捆了手脚,正求救似的向蓝扶玉扭动。这两人正是先前蓝扶玉派去查看楚长风情况的侍从,此时二人狼狈不堪,似乎已经被楚长风吓破了胆,不住呜呜闷叫。


    一室狼藉的中心里,楚长风有点茫然地转头,看向蓝扶玉。


    少年仿佛丝毫没察觉自己淌血的手臂,只是嘴角咧开一种神经质的微笑:“师尊……你来啦。”


    蓝扶玉的声音险些变了调:“长风,长风,你把剑放下……有什么事好好说!”


    楚长风好像才意识到状况,他看向蓝扶玉,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转过头,左手握紧了剑柄,眼见着雪亮的剑刃便又要落下!


    蓝扶玉只觉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来,楚长风手里的剑已经飞了出去,擦过陈乐生的脸钉在了墙上。


    “这是做什么!”


    两个侍从总算被蓝扶玉解开了束缚,都吓得抖如筛糠,悲愤地向蓝扶玉陈述情况:


    半个时辰前,陈乐生跟着楚长风回了房间,楚长风道自己要待一会,请他出门去,陈乐生说发工钱的人是蓝扶玉,楚长风要当家作主,还得再等五十年。


    听了此话,楚长风点了点头,而陈乐生只觉后脑闷痛,竟晕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然被楚长风捆住了手脚丢在墙角,连嘴巴也堵上了。可楚长风倒也无意对他施暴,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在墙角呼号扭动的陈乐生。


    少年只是冷着一张明媚的脸,左手持剑,右手搁在桌上。剑刃最开始对着手指,可他似乎觉得只砍断手指尚且不足,又把剑向下移动了些许,最终咬了咬牙,闭眼对着手臂横劈一剑。


    陈乐生见此情景吓得差些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他只晓得相思楼的主人近来养了个漂漂亮亮的小徒弟,那里知道相思楼的小主人竟然是个会挥剑自残的狂人!


    陈乐生不过想给残剑阁做两年工攒钱去学一门手艺下山成家立业,头一次闻见血腥味,只哭得稀里哗啦,在心中求神拜佛望楚长风自残结束不要对自己再起了杀心。


    可似乎是闭上眼睛导致准头不足,又或是楚长风终究没有断臂的决心,他这一剑,只是留了一道伤口,骨头并未受伤。少年额头冒出冷汗,忍着疼缓了一会,便又对自己的右臂来了一剑。


    另一名被派去找楚长风的侍从,遭遇也大抵相同。


    蓝扶玉听他们的讲述,脑袋嗡嗡乱响,他将楚长风绑在椅子上,找来止血的药膏棉纱捆好他的右手,赶紧打发两个侍从火速去找残剑阁的医师。


    楚长风这时候却很乖,安安静静地任蓝扶玉摆弄他的伤手,辛辣的药膏抹上翻卷的皮肉,他也没叫一声疼,只一双沉静的眼睛微微颤着眼睫,似乎觉察蓝扶玉生气,他还小声道歉:“师尊,对不起。”


    听他这声乖巧的抱歉,蓝扶玉更是无名怒火冲上心头,看着他的伤却心里一阵阵发酸,只好沉沉叹了口气:“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因为小师妹给你礼物碰了你的手?”


    楚长风愣了一下,看了看蓝扶玉,却低头不说话了。


    蓝扶玉心一沉,皱紧了眉头,小声道:“是因为师尊……的书吗?”


    楚长风抖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他心知这是默认了。


    “……为师……并非有意。”蓝扶玉艰难地张了张嘴,试图编造一个显得自己不那么可耻的谎话,“那书——”


    楚长风蜷缩起手指,摇头闷闷道:“不怪你……不怪师尊,是,是我,是我碰到了那书……我这只手,已经犯下了无可宽恕的错误。无情道道途不许行差踏错——不过是一只手,比起道心,比起前途,孰重孰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绳索绷断的脆响,不知楚长风哪来的力气,竟扯脱了蓝扶玉随手捆他的绳索,又要站起。


    蓝扶玉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忙扑了过去,将他按进怀里,再不许他动作,他怒声道:“何至于此……你不过是,是替师尊捡了本书,你怎么想得到那是蒙了封皮的春宫?哪里能怪你?”


    楚长风一愣,在蓝扶玉怀里发抖,他好一会才小声道:“师尊,我……我不干净了。”


    蓝扶玉额头青筋直跳。


    他早就知道。修无情道的修士,往往脑子有些毛病。


    可眼前楚长风动辄自伤的心病,比起吴不尘当年只是无情无感的微症,实在要严重太多。


    毕竟吴不尘没有感情,只有蓝扶玉会发疯。楚长风的心病治不好,除了一个发疯的蓝扶玉,还要添上一只破破烂烂的楚长风。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温声道:“胡言乱语。你没有不干净。”


    他皱眉道:“你又不知道那书是什么,不过是翻了一翻,若不是眼见的画面不同,和你寻常翻书有什么区别?”


    楚长风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在蓝扶玉怀里蹭了蹭,拍了拍他握剑的手腕,微笑道:“师尊,我明白了。有错的,不是我的手……”


    蓝扶玉正要接着安抚他,却见楚长风巧妙地敲了敲两忘剑的剑柄,流畅地抽出那把短剑,一把挥开蓝扶玉,将剑尖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少年依旧笑着,嗓音甜而沙哑:“……有错的该是我的眼睛。”


    蓝扶玉惊怒非常,趁着楚长风尚未出剑,他抬手将长剑丢了出去,打中他手中短剑,楚长风的手因重伤没什么力气,被此出其不意地一撞,竟真抓不住,短剑啪一声被打飞,同刚刚那把沾血的长剑一起钉在墙上。


    蓝扶玉又往楚长风胸口用膝盖一撞,直顶得他后退,随后扯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笑道:“无情道,无情道……你到底修得是什么无情道?被人捏了手,看了些艳情画本,这道心就要动摇?若是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当初……好,正好。长风,师尊今日就要你懂个明白。”


    他猛地将楚长风按在身后圆桌上,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有些茫然地看着蓝扶玉。


    蓝扶玉咬了咬牙,蒙上了那双总令他想起故人的桃花眼,凭着邪门的胆量,俯身在徒弟柔软的唇瓣上碰了一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亲了!


    第49章 堵不如疏


    “唔……师尊……师尊!”


    楚长风被他的嘴唇触碰时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想要推开蓝扶玉,可他在师尊的手臂上竟也摸到了一片湿润——刚刚他抽出短剑剜眼时,朝蓝扶玉挥了一剑,两忘剑削金断玉,早在蓝扶玉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子,伤口不知深浅,可血已经浸湿了衣袖。


    楚长风的手缩了缩,心中软软一痛,竟放弃了挣扎,容蓝扶玉含住他的嘴唇,又伸进了舌头,师尊微凉的体温在唇齿之间与他融合,楚长风只觉思维昏沉如融化的蜜糖,意识里仅剩的一点恐惧与清明在窒息的甜蜜潮水之中彻底湮灭。


    一切太过熟悉,太过自然,理所当然到想不出半点定罪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陈乐生带来了医修,正一如往常地框框敲门:“开门啊!开门!仙君,我把大夫找来了!”


    蓝扶玉这才放开楚长风,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衣袖,看见手臂上的血痕微微皱眉,又淡然瞧了靠着桌边的徒儿一眼:“在大夫面前,你总要规矩些,不要像对师尊这样无礼。”


    楚长风虽然流血流了一地,可这时候脸庞也很恰到好处地红了一红,他心想:刚刚又是师尊轻薄了自己,可他还要叮嘱自己不要无礼。


    这算什么呢?


    蓝扶玉本来就对自己心怀不轨。先前还只是躲在被窝里自己疏解,可到了如今,他竟敢不顾师徒伦理,直接按着他亲吻。


    楚长风还是蓝扶玉的徒弟,始终要依靠他生活,再这样下去,蓝扶玉又要逼迫他做什么……?


    楚长风理应害怕。


    可是刚刚亲吻时,蓝扶玉的白色长发落在颈间,凉凉带起些痒意,那点触感依旧留在皮肤上。


    他的心忽然砰砰狂跳。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害怕。


    楚长风捏了捏自己的伤手,新鲜的疼痛令他清醒了些许,右手手臂上杂乱地缠着浸了药膏的棉纱。


    楚长风有点沮丧:本来是要给自己一些体罚教训,却给蓝扶玉这间房好好的墙面上添了两个洞,甚至又伤了他。


    他没来得及同蓝扶玉再说些什么,两个大夫已经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一个按住楚长风,一个打开药箱摆开治疗的阵势,噼里啪啦地朝他问话。


    蓝扶玉一言不发,他从墙上拔下两把还在晃悠的长剑,默默归剑入鞘。他挂起楚长风的“一念”,却抱着两忘站在墙边,不住摩挲剑鞘,那白玉质的剑鞘早已被长久的抚摸触碰浸润得细腻如脂,几乎有了皮肤的触感。


    他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残剑阁的医生早医惯了剑伤,楚长风毕竟没伤到骨头,大夫替他接续了断筋再略微止血,便道没有大碍,只需好好吃药,这粗心小孩的右手再使剑没什么问题。


    两位医师只当楚长风是个修双剑的,切磋时用叉了剑法,不慎在自己手臂上划了副画。小侍童陈乐生在一旁听得脸皱成苦瓜,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大夫这伤是楚长风不知为何发了疯砍出来的,当务之急,还是一剂治疯病的好药。


    可他才刚张了嘴,却忽觉一道眼光扫了过来,竟是蓝扶玉沉着脸看他。


    相思楼的主人向来随和,他们这样的侍从偶尔偷懒躲闲从没被蓝扶玉批评过,可他这时候的眼光冷锐似冰,陈乐生打了个激灵,乖觉地住了口。


    蓝扶玉在一旁抱着手臂沉思,见医师替楚长风诊疗结束,要过去送一送几人,大夫瞧见蓝扶玉染血的袖子,也皱起了眉头:“蓝仙君,您也受伤了?”


    蓝扶玉一愣,刚刚一堆事情如同乱麻,他竟来不及觉察疼,这时候低头一看,才发觉手臂上是有道不浅的划伤。


    他瞥一眼楚长风,只笑道:“和徒弟切磋呢,没成想这孩子双剑学得不到家,把自己弄伤了不说,连我过来拦他也挂了彩。”


    楚长风凑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送走众人,蓝扶玉给一整天担惊受怕的小侍童塞了包银子,打发他去休息,屋内又静了下来。


    闹了半天,这时候也不过午时。楚长风的右手被大夫裹得和长条白馒头一般,他安静地坐在桌边,看一眼蓝扶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头不语,垂落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脖颈。


    这样子是在等他先开口。


    蓝扶玉叹了口气,先找了个无害的话题:“小师妹送你的扇坠喜欢吗?”


    楚长风愣了一下,点点头:“喜欢的,很精致……”


    蓝扶玉微笑,隔空指了指楚长风:“这可不好了,你要是对这个扇坠说了喜欢,算不算你动了情,你们那同初心法还修不修得下去?”


    楚长风微皱眉头,陷入了沉思,一时竟是呆了。


    蓝扶玉要同他讲正事,看不得这模样,便晃晃他:“你才说了喜欢扇坠,难道道心就不稳了?难道灵力流动就不顺畅了?”


    “你是年纪轻轻,不晓得什么叫真的道心不稳。”蓝扶玉啧了一声,“还不提真的道心破碎乃至入魔。那时候可真是人不人鬼不鬼,连剑也拿不动了。哪有你如今这样一个面色红润乖巧漂亮的样子?”


    听他提起自己的模样,楚长风有点不开心:“师尊……”


    蓝扶玉皱起眉头,半合着眼睛看向他,讽刺一笑:“你这样对我摆脸色,难道是觉得我不干净?”


    他这话实在惊悚,楚长风听得差些被口水呛死,他睁大了眼睛,忙道:“……我怎么会这样想你?”


    蓝扶玉冷笑道:“你这样纤尘不染的小君子,发现我这样脱不了凡俗的家伙,外面看着人模狗样,袖子里竟塞一本风月话本。想到要做我的徒弟,难受得赶紧跑回家要砍掉自己的手,我不让你动手,你还要剜眼睛,莫非是我这幅尊容有碍观瞻,让长风看不过去?”


    蓝扶玉若有心阴阳怪气,说起话来实在是十二分的难听。可楚长风没听出话中尖酸,只诚恳道:“我不是怕你,师尊……师尊很好看的。”


    “噢,还肯叫我一声师尊,谢谢你啦。”


    “不用谢。”楚长风点点头。


    蓝扶玉气得发笑,懒得多加理会,直接抓住了他的左手,楚长风想躲,却抵不过师尊的力气。蓝扶玉轻轻摩挲着小徒弟腻滑的掌心,压下心头一点大逆不道的心动神摇:“我刚刚亲了你,你没有忘吧?”


    楚长风肩膀微颤,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嗯。”


    “这在你们玄都府,该算是破戒了?”


    楚长风闭上眼睛,微微一抖,又点头:“嗯。”


    他见过两个因为亲吻被惩罚的少年男女,他们是被玄都府指定要交配生产的一对,但不知为何,两人在动物式的交配之外,竟然生了些谈情说爱的心思。二人躲在草丛中亲吻时,被巡逻的管事当场抓住。那时候楚逍遥将死,府君的权欲与残虐在濒死时膨胀到极点,两人被当成犯下滥情之罪的典范,在众弟子面前双双被割下了嘴唇。


    那少男没有修行的根骨,因为伤后高烧很快死去,而那少女因着已经筑基,倒是养好了伤,安安稳稳为玄都府服役。


    此时蓝扶玉提起亲吻与戒律,那一对男女无唇的染血白牙便在他脑海中晃来晃去,令他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呕吐。


    “长风,长风。”


    蓝扶玉见他紧闭双眼,浑身微微发抖,知道小徒弟的心病恐怕又犯了。


    他心中一酸,将楚长风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用怕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可怕。玄都府已经被师尊毁掉了……你现在是我的徒弟,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师尊替你挡着,对不对?”


    楚长风忍下一阵干呕的欲望,缓缓睁开眼睛,却被蓝扶玉关切的眼神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师尊环抱着:“……师尊,你,你先松开。”


    蓝扶玉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亲都亲过了,师尊抱抱你都不行?”


    “师尊……!”


    蓝扶玉摸了摸自己的脸,大约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很不像个东西,只笑笑道:“长风,刚刚亲了亲你,只是想要你知道,这样严重的破戒……你已经因着我被迫犯下,可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


    楚长风眉间微蹙,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蓝扶玉的指尖,最终闷闷点了头:“……嗯。”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还是没信。”


    楚长风不置可否。


    “长风,你是不是在想——若是肌肤相亲对无情道的修行毫无影响,为何玄都府要设立那样残酷的戒律,要几百年折腾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蓝扶玉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碎发。


    可怜的小徒弟没躲,只轻轻点头。


    “这是因为……”蓝扶玉轻声道,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没有动情,换句话说,你不喜欢我,至少,不是那样的喜欢。”


    虽说是蛊惑正派少年的说辞,蓝扶玉却并没有撒谎。


    从吴不尘的例子来看,不用说轻飘飘的亲吻,就算将差些吓死楚长风的那本风月画本里的姿势花样全都一一试过,只要他不想,吴不尘的道心依旧纤尘不染,坚不可摧。


    楚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难堪道:“……可是,可是……就算这样,师尊也不该随便亲我。”


    蓝扶玉偏了偏头,挑眉道:“可是,无论如何,小徒弟也不该随便用剑往自己手上比划,你说是不是?”


    楚长风捏着伤手不说话了。


    “你不是普通的徒弟,我自然也不能做普通的师尊。”蓝扶玉大言不惭地说着瞎话,手心微微冒了层汗。


    “我知道你觉得同初心法不能抛下,我也想帮你证得大道。可治水有条道理,从大禹先生的年代就知道——堵不如疏。你瞧,玄都府将常人习以为常的接触看得如洪水猛兽一样,长辈拍一拍谁的手,朋友抱一抱谁的肩,乃至疏解肉欲时的交合亲吻。哼,什么都不让做,只会弄到什么都新鲜。”


    蓝扶玉敲了敲桌子:“就像凡俗地界里不明事理的高门大户,将小姐少爷从小关到大,结果只要一碰上一个清俊的男子女郎,便家也忘了,国也忘了,从小不晓得情为何物的少年男女,一朝起念动心,情潮便汹涌不可自抑,竟抛家舍业私奔去了……蠢蛋,真是蠢蛋!”


    这番议论其实照抄自蓝扶玉闲来无事翻看的无数俗套话本。至于究竟有没有道理,蓝扶玉这辈子就和一个人好过,实在无法检验,但这话术用来哄骗懵懂无知的楚长风,绰绰有余。


    楚长风果真听得若有所思:“堵不如疏……嗯,现下来看,我浑身灵力运转依旧顺畅,道心应当没有差错。”


    “这就对了嘛。”蓝扶玉拉过楚长风的左手,忍着乱伦的嫌疑,在小徒弟纤细的指尖吻了一吻,这次楚长风只是轻轻抖了一下,并没有躲开。“师尊不会喜欢你,你也不会喜欢师尊。为师疼爱你,如此陪你疏解……时不时亲亲你,抱抱你。这可没有动心起念破了戒律的嫌疑,也好歹缓一缓你那心病,是不是?”


    楚长风没有动,他只是沉思了一会。


    他想:蓝扶玉撒谎了。


    他明明对自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却非要说他不会喜欢自己。


    如此一想,有些可怜。


    但他随即释然:自己的确不会对蓝扶玉动情,即使有了拥抱亲吻一般的接触,自己对他也不过寻常尊重之心。自己一见面就捅伤了蓝扶玉,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给了楚长风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如此恩情,就算让师尊使用使用自己,也不算过分。


    他摸了摸心口,心跳已经回归了平静。


    刚刚因蓝扶玉的吻而狂跳的心脏,约莫只是因为纯粹的恐惧。不过,这也有好处,怕过那一回,再被师尊触碰亲吻,心中因刑罚被烙下的恐惧焦虑,竟也消失大半。


    他戳了戳蓝扶玉的指尖:“师尊。你……那本画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蓝扶玉嘴角微颤,咬牙切齿挤出一个笑:“放书阁里避火的。”


    作者有话说:


    蓝师尊巧舌如簧……轻而易举哄骗呆呆小徒弟……


    古代传说春宫图也有避火功效……


    第50章 得寸进尺


    这一天依旧什么也没干。


    楚长风虽然没什么危及生命的大伤,可蓝扶玉生怕他一转眼便又寻了短见,恨不得把他绑在身上。


    不过,早上的风波过后,楚长风竟莫名平静了些,蓝扶玉再要摸摸他同他亲昵,小徒弟也不再发抖,乖巧地随他动作,还淡淡向师尊微笑。


    只是那笑容带着少年的三分稚气,令蓝扶玉不多的良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莫名有些难受。


    夕阳的一片暖光透过窗户,柔柔落在地面,印出一片摇动树影。


    楚长风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他午后便被蓝扶玉塞进了被子,此时合着眼睛,正安静睡着。


    蓝扶玉坐在床边,松松握着他一只手。


    睡中的楚长风脸庞如同瓷画,漆黑发丝略微披散,更显面容姣好。蓝扶玉轻轻抚过他的指节,极小声地叹了口气。


    蓝扶玉想:残剑阁的相思楼主,实在禽兽,果然畜生。楚长风刚从玄都府出来,什么都不知道。好容易有了个落脚之处,那所谓的师尊对他有别的图谋便也罢,竟然还添了些动手动脚?


    但是……蓝扶玉手臂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当时那样的状况,楚长风的心病症结若不下一剂猛药,后果不堪设想。


    楚长风脑子坏的可以,偏偏他天赋极高,蓝扶玉仗着修为年岁还可以按着他揍,可总不能一辈子盯着他,天知道什么时候又得闹出一场今天这般的乱子。打砸些东西长辈也就罢了……楚长风小小一个人,杨柳似的纤细少年,自从跟蓝扶玉离开,不知道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雪堆出来的人也快摔碎了。


    蓝扶玉忧心忡忡地想:我亲他一下,其实也是在帮他。


    二师兄年轻时候害怕鹦鹉,活鹦鹉且不论,连鹦鹉形状的物件都见不得,最后竟连别人说出“鹦鹉”二字也不许。偏偏公孙墨头一回见他,双丫髻上便簪着两支鹦鹉衔珠的金钗,顾子都看着小师妹发髻上晃悠的鹦鹉昏昏欲呕,面如菜色,最后实在忍不住,竟伸手直接从她脑袋顶上扯走两只金钗,捏成麻花再还了她。公孙墨那时候约莫十三四岁,被二师兄气得暴跳如雷,骂了他一顿尚且不够,不知从哪借来一群鹦鹉,笼子堆得小山一般,统统堵在顾子都门口,还细心挑几只凶恶的胖大鹦鹉,放进顾子都卧室,任由它们追打二师兄。


    顾子都鬼哭狼嚎了七天,到了第八天,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等他醒来,二师兄竟再不怕鹦鹉了,还能捧着小些的温顺小鸟摸摸脑袋。


    顾子都年轻时这番滑稽戏,至少说明一个道理:如果对一样东西怕得厉害,与其一味躲藏,反而不如迎头撞上去。将拿东西拿到手里忍着恶心害怕细细查看,或许那可怖的怪物其实毛茸茸暖烘烘。所谓恐惧,竟是如此荒谬。


    如此一来,便可以笑一笑,再不害怕了。


    蓝扶玉吻了他,楚长风似乎便不再害怕亲吻。若是再常常抱抱他拉着他的手,他或许就能如此习惯旁人的接触。至于差些把他吓死的春宫图册,所谓食色性也……


    嗯,楚长风毕竟才十六岁,本就不该接触这些东西,蓝扶玉不用现在教他,大可从长计议。


    蓝扶玉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自言自语的口才竟也不错,生生将亵玩徒儿的禽兽行径说成是救人治病的高尚之举。


    他又想:亵玩,其重点毕竟是一个玩字。蓝扶玉对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徒,虽有不轨之心,却并无情爱上的企图。亲吻他,拥抱他,其实也并无乐趣——或者说,这并不是目的。


    楚长风的脸埋在被子里,似乎有些暖和太过,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蓝扶玉看着他不由一笑,轻轻将被子往下扯了扯。


    没成想被子扯下,楚长风下半张脸露出来,竟是微笑的模样。


    蓝扶玉一愣,哂笑道:“怎么睡醒了也不说,还会装睡啦?”


    楚长风的手还在蓝扶玉掌中,他反手捏了师尊的手腕,在床上打了个滚,仰躺着凑近:“师尊盯着我,一会叹气,一会不说话,似乎有心事,我不好意思打扰。”


    蓝扶玉微微一怔,轻轻点他的眉心:“我能有什么心事,只盼你别再受伤,乖乖吃两天饭喝两天药,再好好念书学剑。”


    这话听起来真是很像一个慈爱严格的师尊。


    楚长风默默想,这时候,他却没有唇齿交融之时呼吸急促脸红血热的狼狈。


    “诶……是这样吗?”


    楚长风盯着他,蓝扶玉垂眸微笑,眉骨下浅淡的阴影如一片叶子。


    他忽而心中一动,极自然的一动,仿佛风动柳梢,月落新雪,没有丝毫扫兴的恐惧。


    楚长风有些惊讶:我难道好了?


    蓝扶玉的目光却转开了,他笑了笑:“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样?你自己有志气想修同初心法修到飞升,这很好,可我捡你回来……这几天,已经快吓死好多次了,还敢想什么?只指望你吃饱穿暖,再长高吃胖些,活个八九百岁。”


    楚长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给师尊添麻烦了。”


    师尊哼了一声,正要摸摸徒弟脑袋,却发觉垂下的长发被人握住轻轻一扯,他没有防备,恍惚间顺势俯身,唇上却忽然一软。


    蓝扶玉心中警铃大作——楚长风竟拉着他亲吻。


    容色倾国的少年似乎尚觉单纯的接触不够,还按着他的后脑,缓缓加深。


    这算什么……蓝扶玉心脏狂跳,血液几乎冲上了头顶,楚长风唇间带着苦味药香,让他在舌尖触及时酥麻一瞬。


    ——大夫给他开得到底是什么药?竟苦成这样。


    舌尖酥麻闪电般蔓延全身,蓝扶玉只觉连指尖也要微微颤抖。


    他绝望地想:难道楚长风的心病还能过人?


    楚长风咬了咬师尊的嘴唇,松开他,清澈的桃花眼依旧亮的似星子:“我好像不害怕了。”


    蓝扶玉呆滞了半晌,听他这般说,才缓缓点了点头:“这便是我的期望……你瞧,用师尊试过你最怕的事物,就像我教你练剑一般,用不着害怕,那便不怕了,对不对?”


    楚长风拉着蓝扶玉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谢谢师尊。”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好了,好了,你竟还学会撒娇了。”


    楚长风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头:“我没有。”


    “好好好。”蓝扶玉虽有些心神不宁,但看他这副茫然模样也不由得笑起来,“乖孩子。”


    楚长风又一皱眉,不知为何,这话明明是夸奖,他却很不爱听。他理了理额前垂下的乱发,忽觉指尖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他凑近嗅了嗅,却没闻出那究竟是什么。


    “……嗯?”蓝扶玉说话,却见楚长风将自己的袖子拉过去,放在鼻尖嗅来嗅去。


    “好香。”楚长风抬头道,“师尊的屋子里,衣服上,都有种……牡丹香气,闻起来很熟悉,却想不起什么时候闻过了。”


    “噢,你年纪轻轻,品味却不俗。”蓝扶玉往向窗外渐暗的风光,“要靠熏香留存牡丹的气味,不算容易。冬天里要弄几盆牡丹放在屋里看看也就罢了,要借它的香气却是不能。不过……看样子,院中第一队牡丹,等到过年时分,也快开了。”


    “竟然这样早。”楚长风缩在床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轻轻打哈欠,“我还以为,至少得三四月去了。”


    蓝扶玉揉揉他脑袋:“三四月自然有三四月的花。”


    楚长风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合着,看样子有些困了。蓝扶玉正想起身,眼光瞟到楚长风的伤手,却忽而心中一动。


    “困了就睡下吧。噢,记得往里让让,为师今晚也和你一起睡。”


    楚长风半合的睡眼忽地又睁大了:“……师尊!这样,是不是太委屈……”


    蓝扶玉本就对自己的小徒弟心有绮念,刚刚楚长风不过是亲了他一下,他眼神便已经有些迷离。若是同床共枕起来,看得见吃不着,岂不是每天都要口水长流?


    楚长风咽了咽口水。


    万一哪天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真的将小徒弟按在床上……如此这般,到了那时,可该如何是好……


    虽说蓝扶玉教他摆脱心病的方法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可是……他也还没有做好如此使用师尊的准备。


    楚长风想到此节,不禁又有些惧怕,往被子堆里缩了缩。


    蓝扶玉赶紧把他扒拉出来,认真道:“我可再不敢让你从眼皮子底下溜开了。”


    “刚把你带回来,我才一转眼,你就烫坏了块皮,和人说个话,一背身你就挂上了房梁,今天我叫人跟着你,你还是……你还是弄伤了手!趁着我还没气死,能盯你一日是一日。”蓝扶玉皱眉道,“你可是个剑修,日后斩妖除魔,风餐露宿时未免要和人挤在一处休憩,到那时候也像在师尊面前这般胆怯?”


    楚长风叹了口气:“师尊说的对……那,那弟子睡在地上。”


    “不行。你有伤在身,要是没养好,日后修行很成问题。”


    “那……”楚长风张了张嘴,小声道,“师尊睡地上……”


    蓝扶玉盯着他气得发笑:“这就是你尊师重道的礼仪,我算是见识了。”


    “至少……分两张床……”


    “不行。”蓝扶玉摇了摇头,“叫人明目张胆往我殿里搬张床,就是昭告天下我的大弟子长到这样大,竟然不敢一个人睡觉,传出去该笑死人了。”


    楚长风又看了看他,衣裳被褥间那点牡丹香气在鼻尖勾留,他只好在心中叹息:如此看来,蓝扶玉一边心怀不轨,步步紧逼要染指自己的徒儿,一边竟连昭告天下堂堂正正乱伦的坦荡也没有。


    转念一想,蓝扶玉这样清高冷淡的仙尊,竟也有这点胆怯……想起来,却有些有趣。


    楚长风随即释然,竟淡淡一笑,他捏住蓝扶玉的手,轻轻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蓝老师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


    虽然被思想钢印弄成了贞洁烈男,小楚的思维依旧如同小吴时期一样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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