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芍药与君为近侍
岱舆的雨季延绵无边。
蓝扶玉早上搬了个竹椅,说要在院中读剑谱练心法,要师姐师叔莫要来打扰。可是到了午后,飘渺雨丝转为瓢泼大雨,却也没见他读半个字,他只是愣怔着坐在院中,动也不动,人却已然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
青雨站在窗口,看师侄淋雨,不由皱起眉头:“他到底怎么了?残剑阁哪套功法有痛打落水狗式?”
裴无质正忙着整理要带回残剑阁的行李箱子,听小师叔问起,才抬头:“嗯?小玉还在院里坐着?”
“坐着呢,书也没见看,就呆着淋雨。”
“这倒是奇了,怎么回事?”
“谁知道,让他进来他也不听,跟听不到似的。也是怪了……他和你去了琼花宴,回来以后就这幅傻子样,那宴席上酒水里下了毒?”
“我当时也喝多了,没空管这些。记得也没出什么事啊……”裴无质也凑到窗前,忧心忡忡,“只听说他当时是和哪个朋友——吴不尘?对,他们俩一起出去了,不知发生了什么,回来小玉就鼻青脸肿的。”
“啧。”青雨哼了一声,“又是玄都府的怪胎。先前和他在擂台上就打得你死我活的,估计是心怀怨恨不认小玉赢了他,约他出去打了一架……瞧瞧,给这孩子都欺负傻了!”
裴无质若有所思:“吴不尘那家伙也不像个坏人,小玉一直挺喜欢他——莫不是吵架了?”
“倒也是。这家伙手重,却嘴笨,吵嘴输了气坏了脑子,也说不准。”
“偏偏是这时候。马上就要回去了,玄都府那么远,要是不解释清楚……”裴无质叹了口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行,我得去找吴不尘说一说。”
青雨打了个哈欠:“我看不必吧,他们小孩间的事情,你说得清什么?”
裴无质哂笑不语。
等她找到吴不尘时,他正站在书房窗前听雨。
虽说他脸上也带着些狼狈轻伤,可吴公子毕竟出身大族,收拾得衣冠楚楚,见了裴无质只淡淡垂眸行了一礼:“裴姑娘。”
裴无质指指他脸上淤青:“我以为岱舆会已经结束,你和小玉已经决出高下,怎么又打了起来?”
吴不尘平静道:“切磋而已。”
“也是,你们两个之前在擂台上,那么多人盯着,都能打得险些双双送了命。要是动真格的,只能躺着抬回来。”
吴不尘只是微笑:“裴姑娘风趣。”
“吴公子,我也不同您兜圈子。自从琼花宴和你碰面回来,小玉便失魂落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下雨了也不知道躲,人话都要听不懂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不尘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转开了眼睛:“……只是同小玉说了几句话罢了。”
“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裴无质气极反笑,“等等——你叫他什么?”
吴不尘微怔,随即尴尬地抬了抬嘴角:“小玉认我是个朋友……才容我这样叫他。”
裴无质挑起另一边眉毛:“我这个师弟,向来不爱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可像如今这个魂不守舍的呆傻样子,我也从来没见过。”
“是吗。”吴不尘神色微动,下意识摸摸耳朵。
“说起来。他先前问过我一些奇怪的问题。”裴无质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譬如……怎么向别人求爱、该如何装扮、挑什么时候。我本以为他看邪书看入迷了,可是……吴公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吴不尘被她审视得如坐针毡,沉默半晌,只低头道:“抱歉。”
这便算是不打自招了。
这些小家伙之间浮萍般的风花雪月,往往雷雨一般声势浩大,却也如阵雨一样聚散匆匆。裴无质自认长他们几岁,只觉这些小孩心思可笑可爱,其实懒得探问其中细节。
只是师弟如今萎靡不振傻掉了,却是件麻烦。若是如此带回残剑阁去,该被师尊念叨。
裴无质叹了口气:“岱舆会结束了,以后你与小玉再要见面,恐怕不易。无论如何,你同小玉认识这些日子也算意气相投,若是从此弄到老死不相往来,多可惜?”
吴不尘怔了怔:“小玉生气了吗?”
裴无质疑惑地打量他,吴不尘左脸一圈淤青,嘴角也还有血痂,显然是有过一场拳脚比划。
“生气不生气我不知道。”裴无质信口开河,“不想再见你恐怕是真的。”
“噢。”吴不尘微怔,点了点头,“……真的?”
“真的假的,不用我转述,你去见见他便知道。”裴无质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可裴姑娘才说……他并不想见我?”吴不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似乎有些疲倦,“也是。他先前才说过,看到我一次,便要伤心一次……痛快一些,不如从此不见。”
裴无质忍无可忍,拎着吴不尘站起来:“你这些纠结,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只同他当面说去!我不管什么伤心不伤心,我家的小师弟现如今成了个傻子模样,这些年好吃好喝养这么大,去了趟岱舆就成了傻子?你若是将他劝不好,我还得上玄都府哭天抢地要一回诊金!”
吴不尘眨眨眼,看着裴无质横眉立目的样子,竟莫名有点慌张:“遵命,遵命。”
裴无质将他放下,轻轻拍他的肩,微笑道:“这就对了嘛。”
吴不尘笑笑,却又叹了口气:“也是,我是该去找他……小玉,他还拿了我的衣服没还我呢。”
裴无质额头青筋微跳,她上下打量吴不尘,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仍旧忍下,什么也没问。
见裴无质不言语了,吴不尘便转身告辞。却也不走门,只推开一旁的窗户,站上窗框,拍了拍衣袖,飞身跃下。
“等等……!”裴无质刚想拦,冲到窗口,却已经不见了少年踪影。
她气得发笑,只好独自坐回桌旁,给自己满上一杯热茶。
吴不尘此人,虽说有一副俊美样貌,修为家世样样出挑,可惜只要多谈两句,便能发觉此人脑中差了根要紧的弦,古怪如玄都府未出师的弟子造出的蹩脚傀儡。人形人面,精致非常吗,可一旦行动舞蹈起来,便错漏百出,透出些非人的荒谬。
也是奇事,平日里沉默木讷的小师弟,怎么会起了心思同此人谈些风花雪月。
裴无质饮尽茶水,漫不经心地想:反正量二人弄不出孩子,大约也出不了人命,这些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糊涂官司,她也懒得多费心神。
——————————
蓝扶玉在琼花宴上喝多了酒又吹冷风,如今又淋了一通雨,大喜大悲折腾一通,总算弄出了毛病。还没入夜,他便发起了烧。小师叔骂骂咧咧地照顾他,此人本就很吵,且青雨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越帮越忙,气得蓝扶玉轻飘飘的头脑更是一阵阵发晕。最后索性道自己要静养休息,锁了卧房,轰青雨出去,道谁也不准进来。
赶走青雨,蓝扶玉总算能安静躺下,却还是觉得胸口沉闷,睡意全无。
他只好睁开眼睛。
此时已是黄昏时节,雨势小了些,一片惨淡的金红日光从窗口流泻,印在凌乱的被面上。
蓝扶玉伸出手,看指间光影流转,虎口的裂伤早已经结痂痊愈,只剩淡色疤痕。先前和吴不尘小小打了一架,指节上还留着几点擦伤。他摸了摸尚新鲜的血痂,疼也轻微,痒也浅薄。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蓝扶玉想:我这是做什么呢。
吴不尘本就是个玄都府里都显奇怪的人物,连饮食滋味都尝不出来,更何况风月情思。无非是蓝扶玉自己粗蠢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虽说此人后边说的那些话的确很不像个东西,但蓝扶玉和他打了一场,也算解了气。又何必装模作样,弄得所谓失魂落魄?
衣带渐宽终不悔,不过是便宜了裁缝。
蓝扶玉瞟了一眼床边小几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锦袍,不由无奈一笑。
吴不尘既然对自己无意,将贴身衣物落在清白友人家里,也实在说不过去……趁着岱舆会尚未结束,还是还给他为好。
蓝扶玉正要去够那衣服,却忽觉眼前一暗,抬头竟恰好与窗边少年对视。
有人不请自来。
吴不尘爬墙翻窗的功夫好得离奇,蓝扶玉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倚在窗边,向蓝扶玉微微一笑,笑意春和日暖,竟没有半分不速之客的自觉。
“小玉,下午好。”
蓝扶玉被火烫了般收回手,只愣怔着看他:“你……你来做什么?”
吴不尘从窗边跳下来,理了理衣衫,漫不经心地踱向蓝扶玉床边:“噢。自从琼花宴之后,我想了一些东西,你师姐又同我讲了一些东西……总而言之,我有话和你说。”
这等同于废话。
蓝扶玉哭笑不得,心中却又不争气地微微一动:“师姐和你说了什……算了,你要说什么?”
吴不尘随手拉来一只小圆凳,乖巧坐在床边,他伸手拨了拨蓝扶玉的头发:“小玉的头发很漂亮,可为什么总是弄得这样乱呢?”
蓝扶玉被噎了一下,按下心中悸动,板着脸要往后缩:“你怎么又这样,动手动脚……玄都府就没教过你,什么叫自重……唔……”
吴不尘一手捧着他下颌,一手按住蓝扶玉后颈,力度近乎不由分说。再然后,他俯身,将嘴唇贴上去。
这个吻,显然和蓝扶玉那闹剧一般蜻蜓点水的触碰完全不同。吴不尘轻轻咬住他的嘴唇,舌尖好奇地挑弄舔舐,将蓝扶玉的思绪与呼吸一同搅乱。
“你,你到底要……”蓝扶玉好容易想起呼吸的方法,语句却也断续淹没在喘息之中。
他想要推拒,却只觉心跳震耳欲聋,五感只剩下吴不尘的体温气息,明明只是一样温暖的身体,却令他有了融化的错觉,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提不起半分力气反抗。
就在意识即将缴械投降之前,他轻轻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忽然愣住。
正在亲吻他的吴不尘,正静静看着他,漂亮的桃花眼中古井无波,甚至有几分观察般的沉静。
作者有话说:
嗯……反正是亲上了!
第32章 芙蓉何处避芳尘
“你……!”吴不尘的眼光令蓝扶玉如坠冰窟,猛地将他推开,总算结束了这个荒唐的吻。
“诶,小玉不喜欢吗?之前,我还以为……”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碰碰自己的嘴唇,“我没有把你弄痛吧?”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咳咳……咳咳。”蓝扶玉又病又气,本想大骂一顿,却引出一串咳嗽,吴不尘先前留下的贯穿伤尚未好完,如此咳嗽起来,疼得几乎撕心裂肺。
吴不尘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半抱着他替他顺气:“你摸起来很热,生病了吗?”
蓝扶玉好容易喘匀了气,又察觉吴不尘在拍自己的背,吓得差些跳起来:“吴不尘!”
“嗯?我在这里。”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此人不同寻常,听不懂人话,生气也没用。
“你为什么要亲我?”蓝扶玉皱起眉头,“这种事情……你问也不问一句,贸然凑过来,若要认真起来,还可以告你一状轻薄滥淫。”
吴不尘愣了一下,微皱眉头:“小玉亲我的时候,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蓝扶玉一时语塞,脸上又红起来,他只好咬牙道:“我,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想亲亲你……没有轻薄的意思。”
“噢。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可以亲我。”吴不尘轻笑,“可是小玉喜欢我,我为什么不可以亲你?”
蓝扶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我……这,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吴不尘无辜地看着蓝扶玉,眼中只是真诚的求知。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戳他额头:“我以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亲吻你……这算是情爱消遣……两人都会开心。但是,你,你既然对我无意,又不管不顾地贴过来做这些——我实在不知道这能算是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不要难过。”
“难过?”蓝扶玉气笑了,“我哪里难过?”
吴不尘偏偏头,鬓边两缕碎发随之晃动:“听裴姑娘说,自从那天晚上回去,你就……失魂落魄?”
听他提起裴无质,蓝扶玉微皱眉头,忽然有些生气:“她让你来的?”
“……呃,也算吧。裴姑娘看见你——呆呆傻傻,希望我能将你劝好。”吴不尘叹了口气,“她对我很生气。”
蓝扶玉心头火起,此人竟然只是为了……便能跑过来以肌肤之亲安慰自己?
他冷笑一声:“我倒也不至于因为你的两三句话便成了傻子。退一万步说,你不喜欢我,也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放心,我就算伤心欲绝自尽了,也会立下遗嘱,定然找不到你头上。”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叹息道:“就算我没有错,我也不想看到你难过。”
蓝扶玉愣了一下,皱眉道:“难过,那也没有办法。”
吴不尘忽然轻轻将蓝扶玉垂到额前的乱发挽到了耳后:“你因为我才难过,总是和我有关的。”
蓝扶玉哂笑:“怎么会和你有关系,杞人忧天。”
“噢?”
“我和你认识,也不过岱舆这几个月的事情。你在玄都府修了十六年的无情道,才最终长成我看见的模样。”蓝扶玉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会喜欢你,是因为这两个月的萍水相逢,你不会喜欢我,却是因为你是你自己的模样。理所当然,无法可想。”
说完这一通酸话,蓝扶玉忽然有点生气。
明明伤心的是他,冒犯的是吴不尘,他却要来安慰这个不速之客。悠悠苍天,这是什么道理?
吴不尘看着蓝扶玉,若有所思:“小玉这样明事理,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事,可为什么还要伤心?”
蓝扶玉捏了捏他的衣袖,摸到一手潮气。吴不尘从雨天里匆忙过来,浑身上下也几乎湿透。蓝扶玉翻身站起,顺手将小几上他丢下的外袍丢给他:“喏。把湿衣服换了吧。”
“无可奈何……唉,就像这雨一样。”蓝扶玉解开吴不尘的发髻,找来梳子轻轻替他梳开,“风起雨落,都是无可奈何天理昭昭,可也难免湿了衣服染了风寒。头疼脑热,怪谁?”
平日里察觉不出,吴不尘的头发极长,此时披散肩头,令他莫名多了几分幽静的姿态。他忽然道:“小玉,我是因为想见你,才湿了衣服。”
蓝扶玉拿梳子的手忽然一顿,他嘴角颤抖,最后竟挤出一个冷笑:“我早就说过了……你这家伙,连食物都尝不出滋味,为什么偏偏要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
吴不尘侧过脸对他笑:“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话,可为什么小玉偏偏要误会?”
蓝扶玉气得捏他耳朵,却被吴不尘捏住了手指,他轻轻在蓝扶玉掌心挠了一下,意料之中地察觉蓝扶玉的身体轻轻一颤:“小玉。你其实不用这样纠结。”
“我纠结什么……”
“你和我说话的时候,经常会脸红。若是和我对视,小玉要么出神要么移开眼睛。很明显。”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喜欢我,却顾忌着我不喜欢你,想要亲近却又怕冒犯我,愁思郁结,再过些日子,该养出相思病来了。”
蓝扶玉哭笑不得:“吴公子这话,说得实在大言不惭,就这样自信你……喂。”
吴不尘拉过他的手,在指尖轻轻亲了一亲,等蓝扶玉下意识的挣扎失败,又抬眼微笑:“你不用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一如往常的平和,尾音透出点亲切的沙哑:“我不会痛也不会伤心,所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你想说什么?”
“接吻,牵手,拥抱,肌肤之亲……或者,用你的话来说——轻薄滥淫。”吴不尘静静看着他,沉黑的桃花眼幽深如潭水,“你可以让我做恋人应该做的所有事情。当然,我也会同你讲——”
蓝扶玉捂住了他的嘴:“闭嘴。”
吴不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蓝扶玉又察觉手心那点湿润的体温,被火烧了一般飞快收回手。他气得胸口发闷,可看着眼前的吴不尘,长发披散,端正地坐在床边,正期待地望着他——蓝扶玉绝望地捂住了脸。
“我……我喜欢你……不是那样的。”蓝扶玉的舌头打了结,他苦恼地揉了揉头发,“不是因为,好色。”
“抱歉,我不该这样想你。”吴不尘收起笑容,忽然郑重看着蓝扶玉道,“我爱你。”
蓝扶玉翻了个白眼:“吴不尘,你撒谎的样子,太明显了。”
“唉,好麻烦。”吴不尘叹了口气,“那小玉把眼睛闭上,如何?”
蓝扶玉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你……且不论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无情道吗?这样和人耳鬓厮磨,前途道心都不要了,这样也没人管你?”
吴不尘耸耸肩:“无情道,不过是需要断情绝爱,肉体接触原则上并无关系。只不过有些道心不够坚定的同门,修为尚浅时容易沉溺肌肤滥俗,是以不很提倡。”
他托着下巴眨眨眼:“我对这一道途,偏偏极有天赋。让小玉开心而已,轮不到动摇道心。”
他这意思,便是蓝扶玉这等二流货色,对上一流的无情道苗子,不会有一点掀起心中波澜的可能。
蓝扶玉冷笑道:“我同你说喜欢你,你就过来说可以随便让我……使用。明日又有哪位仙子谁家少爷看上了你,哭着喊着要一亲芳泽,你也统统答应?照这样来看,您倒是得了肉身布施的功德。虽是修了无情道,却也和合欢宗不谋而合了。”
吴不尘皱起眉头:“小玉,你在骂我?”
蓝扶玉叹了口气:“岂敢。我只是诚恳地提出疑惑。好好的沈家七公子,玄都府的希望,怎么能成了个人尽可夫的模样?”
吴不尘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摇摇头道:“我只是不喜欢小玉,小玉就伤心成这个样子。我若是和别人好,你岂不是更要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不论真假,也要讲先来后到,我既然先说了爱小玉,别的小姐公子,便只好敬谢不敏了。”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哼了一声:“我有这样喜欢你?你……你也莫要这样自信!”
吴不尘笑了起来:“在我看来,的确很喜欢。”
蓝扶玉装作整理袖子,不再看他:“你……你讲了先来后到,将后来喜欢你的人全都拒绝。那些人若是同我一样喜欢你,被你拒绝便哭天抢地活不成了,你岂不是更要抱歉?”
吴不尘若有所思:“嗯。小玉说的的确有道理。”
“……”蓝扶玉攥紧了拳头,骨节微响。
“不过,仙途漫漫。小玉多思苦虑,贪恋尘缘,想来寿数不长,等我陪小玉寿终正寝,再去应别人的情缘……想来也来得及。”
“……吴不尘!”
此人竟从言外之意的轻蔑讲到了直白的咒人短命,再如何用脑子不好用开脱也没有办法。
蓝扶玉大怒,抬手要揍,却见吴不尘轻而易举让开,绕到蓝扶玉身边,将下巴搭在他肩头:“只许小玉含沙射影,我就不能冷嘲热讽?”
蓝扶玉被气笑了:“你竟会开玩笑。”
“略会一点。”吴不尘拉了拉他的头发,“小玉,这可怎么好?你不愿意用我消遣安慰,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喜欢你……唉,你还伤心吗?”
蓝扶玉推开他:“我都要被你气死了,还伤心什么?”
“明天,玄都府的船就要到了。”
“……是吗。”蓝扶玉的手一顿,缓缓握住吴不尘的手腕,不动了。
“师姐也收好了行李,等我的病好一点……我们也该回去了。”
“残剑阁太远了,以后要见面,恐怕不容易。”
“我会回信的。”
“唉,我还没说要给你写信呢。”吴不尘无奈,“下次见,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蓝扶玉哼了一声:“如你所说,仙途漫漫,我尽量修心养性,活得长些。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共勉共勉。”吴不尘抖了抖外袍穿上,朝窗边望了望,“天都黑了,我回去了?”
“……”蓝扶玉眼神躲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这样晚了,不如留下来?我先前和小师叔他们都说了……天亮之前,谁也不许进来。”
“……小玉,你想说什么?”吴不尘微挑眉毛。
“再,再亲一下,可以吗?”蓝扶玉咬了咬牙,低头道。
吴不尘随即笑了:“当然。”
作者有话说:
啊…… !小初恋这边大概要告一段落了,心胸过于开阔的小吴暂时退居幕后,贞洁烈男小楚走走剧情……!
第33章 玉壶
有月亮的雪夜,总是异常明亮。
一百一十九岁的蓝扶玉被映入窗内的一片雪光唤醒,他睁开眼睛,只见床边垂落的白发被雪月交光镀上一层轻蓝。胸口楚长风留下的贯穿伤隐隐抽痛。睡意全无,蓝扶玉撑着坐起,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长梦结束,月亮也不过到了天中。蓝扶玉向来浅眠,也不再强求睡意,随即披衣下床。
此夜下了一场小雪,门前庭院中一片茸茸新雪。蓝扶玉推开门,捧起一捧积雪,轻轻将脸埋进去。刺骨的寒冷令他浑身一颤,却也让躁动不安的心绪平静几分。
他已有很久没有梦见过吴不尘。
这并不奇怪。此人已经死了有上百年,就算世上真有所谓鬼魂,也早该被丢入轮回,没有滋扰故人的空闲。
或许是近来蓝扶玉做的事总有意无意与玄都府有关,又听楚长风提起他竟字“不尘”。屡屡触及旧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早逝的故人竟纡尊降贵入梦一会。
不尘。蓝扶玉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只是想一想这个名字,他干瘪陈旧的心脏便不由得轻颤。
这是故人的名,却是徒弟的字。
蓝扶玉觉得荒谬。楚逍遥杀了吴不尘,却又在自己无力突破寿元将尽之时,又为座下最年幼的弟子定下一模一样的表字。莫非他对楚长风有什么同吴不尘一般的期望?又或是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与那个行差踏错的天才相似之处?
十六岁的楚长风,礼貌温和,是个好孩子,可惜被玄都府养坏了,竟然多了些胆怯焦躁的毛病。而十六岁的吴不尘,蓝扶玉也见过,虽说他无意将之与任何人比较,却还是不得不说……即使吴不尘也决非什么正常人物,但——始终千差万别。
更何况,吴不尘姿态英俊疏朗,虽然已是极为出挑的美人,但楚长风的相貌却近乎妖异,眼角眉梢间不自觉地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蓝扶玉咬了一下舌头,止住了这点思绪。
将吴不尘的样貌同别人比较,实在很不礼貌。尤其……将天真的小徒弟同师尊的旧情人相提并论,这算什么道理?事到如今,罪孽深重便也罢了,还弄到晚节不保,这算怎么一回事?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在门口站了这么一会,虽说仙人不避寒暑,可蓝扶玉已觉脸上冻得有些僵,他摸了摸鼻尖,忽然有些担心楚长风。
这家伙太有礼貌,又有些胆小,相思楼不常住人,要是楚长风受了冻,又不敢同陌生的师尊讲,却真是一桩麻烦。
蓝扶玉理了理衣服,弄出一副能见人的模样,蹑手蹑脚地摸去楚长风的卧房。
楚长风就住在蓝扶玉住处一旁的耳房,蓝扶玉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在门口想了一想,毕竟来都来了,扶玉仙尊悄悄推门而入。
屋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暖的蓝扶玉差些打了个喷嚏。他差些碰倒屋中那座云烟缭绕的白玉清供,这是名为“玉生烟”的法器,放在屋中可使一方天地温暖如春,且免了炭火的烟熏火燎,这物件用处不大,却价值不菲,蓝扶玉养花时都没舍得用,用来给可怜的小徒弟取暖却很合适。
蓝扶玉来到楚长风床前,没听见什么动静,想来这孩子已经睡下。他盯着被雪光照亮的床帷发了一会呆:楚长风睡下便是睡下了,他自己也有十几岁,若是非要盯着他睡觉才安心,这等师尊,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太过古怪?
听着倒像是那等不入流的淫邪话本中活该被碎尸万段的无良师尊……
蓝扶玉摸摸鼻尖,正要转身就走,可他又想:自己才转身弄杯茶的功夫,楚长风就能把自己拿火炭烫伤,若是背着自己不睡觉,半夜翻了窗户出去图谋不轨,可又怎么好?
十六岁的仙门弟子,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活物……蓝扶玉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心中忧虑更甚。他咽了咽口水,下了决心,悄无声息地掀开床帷。
楚长风没像蓝扶玉年轻时晚上不睡觉离家出走,他乖乖缩在床边正睡着,身体微微起伏着。蓝扶玉才松了口气,却看着徒弟埋在被子里的白净面庞,心中微微一酸,竟比胸口剑伤的隐痛还要深刻几分。
这样小的孩子,竟被玄都府蹉磨成了这个样子,楚逍遥将他藏在身边,还安上一个早逝师兄的名字,另一边的断南妖邪,竟然也为了自己的企图,令下属引诱他再也修不成无情道……
等等。蓝扶玉的手指刚要触到楚长风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却忽然顿住了。
玄都府府君给楚长风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字,而立场完全相反的断南权臣冯小娥,却也要让楚长风像吴不尘那般……自毁道心?
比起疯疯癫癫的楚逍遥,冯小娥的态度更令蓝扶玉警惕。
冯小娥来自一支早被灭门的魔修宗派,极擅窥探天机卜算未来,虽说此人并不靠谱,赤殃拿许多要紧事去问她占卜,冯小娥只道天机不可泄露,模棱两可说几句卦辞。
小时候,蓝扶玉曾疑心她只是仗着赤殃宠爱骗吃骗喝的神棍。可十次卜卦,哪怕有九次冯小娥只是胡言乱语,最终应验的那一句却往往石破天惊,足以逆转乾坤。
蓝扶玉是一枚珍贵的棋子,为了避免暴露,除了刺杀之外,冯小娥鲜少令他直接专注于某个人,只有两次例外——观察吴不尘,与引诱楚长风。
吴不尘究竟有多么重要,因着他的早逝难以评论。可他的死亡,却几乎间接引发了玄都府的绝望与疯魔,延绵千年的古老门派早就略显颓势。只是因为一个吴不尘的天才,玄都府才有了中兴的指望,甚至谋划着联合白玉京宗派攻伐断南妖邪。且不论是否正义,至少气势恢弘。
可惜,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竟然自愿毁弃道心背离宗门。自他死后,玄都府才一代代疯魔成了这么个模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吴不尘引出了这样多的故事,年少无知的楚长风……又在冯小娥的卜辞里算是什么角色?
蓝扶玉思绪纠结,指尖轻轻一颤,不慎碰到楚长风紧闭的眼睛。
他才从雪中过来,指尖冷得厉害,少年似乎有所察觉,眉头皱紧,往被子堆里又钻了钻。楚长风来相思楼是个意外,没来得及准备他的起居用品,只好让他睡觉时套了件师尊还未上身的新衣。衣服并不合身,宽大的领口随着楚长风的动作拉得更开,竟露出光润的肩头。
一小片雪腻肌肤,在夜光中格外扎眼,刺得蓝扶玉不由皱眉。
这样没有睡相,若是就这么睡去,醒来也该着凉了。
蓝扶玉刚要替他拉好衣领,却又止住了动作。楚长风不让旁人碰他的身体,他这样趁着徒弟睡着……算不算趁人之危?
蓝扶玉轻笑一声,又叹了口气,他虚虚捏了捏小徒弟的脸颊。闭上眼睛,楚长风那副艳绝冶丽的气韵弱了几分,显露出些懵懂可爱。
哪里像呢?蓝扶玉摸了摸楚长风的头发,微笑着想。
这样年轻可怜的孩子……楚长风被折磨过头,竟习惯以疼痛惩罚自己。可吴不尘,在他短暂的生命中绝大多数时间里,他甚至没有痛苦的感知。
无论可悲可憎的蓝扶玉要将他引到什么道路上去,成为魔尊或是仙人,楚长风终究不过一个……尚未来得及享受人间欢乐的少年。
蓝扶玉小心用袖子笼着手,轻轻理好楚长风的衣领,正要去整理被子,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握住,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蓝扶玉后脑撞上床柱,重重一声闷响,疼得他轻嘶一声,却又发觉呼吸不畅,竟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被扼住了。
楚长风掐着他的脖子,将蓝扶玉按在床头,漆黑的桃花眼中只有宝石般的一点冷光。
蓝扶玉头晕目眩,辩解不得,只抬手给了楚长风一拳,没成想此人灵活过分,竟然轻轻一仰,躲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蓝扶玉试图掰开他的手,可他力气大得出奇,竟然一时动不得。“我是蓝扶玉!你……你师尊……”
楚长风却只垂眸淡淡看着他,明明已经醒了,却好像并不认识蓝扶玉。他脸上那副无悲无喜的姿态看得蓝扶玉心头一缩,一种荒谬的似曾相识同窒息的痛苦一同涌上心头。
可怜的师尊总不能被梦游的徒弟真的掐死,蓝扶玉咬咬牙,抬腿用膝盖狠狠一撞,楚长风下意识向后倒去,手上的力气总算松下来,蓝扶玉趁机一掰,反剪他的手臂将楚长风按在床上。
“唔……好痛。”楚长风轻微挣扎了两下,好像终于清醒了些,他诧异且艰难地回头看蓝扶玉,“诶……师,师尊?”
蓝扶玉将弄乱的长发往后梳了一把,捏捏楚长风的脸,见他下意识慌张地躲开,又气又笑:“现在认得出来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小蓝第一次当师尊,是很不熟练!
第34章 冰鉴
楚长风被拧着手臂,疼得嘶嘶吸气,又反应过来裸露的手掌正被蓝扶玉握着,心中慌乱,不住挣扎着试图爬动。
“师尊,抱歉……您,您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蓝扶玉看得心酸,索性松开他,从楚长风的床上下来。他无奈笑道:“你这孩子,我本以为你的毛病已经够多了。怎么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还懂得掐人脖子?”
他又摸了摸侧颈,确信留了淤青,生不起气,只有叹息:“功夫不错,差些给师尊掐死呢。”
楚长风揉了揉眼睛,在床上跪的端端正正:“师尊抱歉……”
“……你就穿了这点,别着凉了,躺回去吧。”蓝扶玉微微皱眉,只将楚长风往被子里塞,“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楚长风被稀里糊涂又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以前的师父师兄说,我快死掉又或者神智不清的时候,时不时会……失去意识似的,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蓝扶玉挑起一边的眉毛:“世上还有这样方便的病症?”
楚长风又尴尬一笑:“抱歉。”
他笑着摇头:“我又没怪你,你怎么又要道——”
话说到一半,蓝扶玉却好像被人踩住了尾巴,脸上轻松无奈的微笑一扫而空,只是看着楚长风怔住。
吴不尘,确是一样的礼貌过头,稀里糊涂说上一堆对不起。就连最终倒在血泊之中,还只是捏着迟到的蓝扶玉的手,喃喃道抱歉。
蓝扶玉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竟会想到下手没轻没重的吴不尘,也一般地给他留下贯穿胸膛的剑伤,以及脖颈间隐隐作痛的淤青。
玄都府的剑招绝学,难道也囊括了这点相似?
蓝扶玉只觉胸口发闷。
新师尊在发呆,楚长风瞥了他一眼,并不出声提醒,只淡淡垂眸。
他很习惯这种面对自己的出神。
楚长风长得有些特别,或许用他师尊的话来说——“长得倒霉”。他的样貌天会可恶地勾引旁人心中邪念,本该以利刃滚油毁容,只可惜楚逍遥生性仁慈,没有下手。楚长风的记忆有些混乱,但约莫再小一些时,常常有人看着他的脸出神,眼光露出些意有所指的暧昧,只要楚逍遥发觉这等苗头,那举止失礼的倒霉蛋便会就此从楚长风眼前消失。至于有没有从人世间消失,他不敢问。
白衣白发的蓝扶玉,在月光雪光之中,神情一片空白,竟有些像一座毫无生气的玉像。
楚长风心里冒出了个小小的念头,竟伸手去碰了碰蓝扶玉垂落的发尖。雪一样颜色的发丝,摸起来,竟然也是冰凉一片,仿佛一弧柔软的冰。
这样的人,也会生出楚逍遥深恶痛绝的那等邪念吗?
蓝扶玉总算回过神来,他轻轻从楚长风手中抽回头发:“算了。你有这样的怪癖,说起来,倒幸好是成了我的弟子。要是在我师兄处住下,谁半夜给你关个窗户添些新炭,打不过你又没有防备,说不准会被你一下就掐断了脖子。”
楚长风摸了摸微凉的指尖,笑了起来:“若只是关窗添炭火,恐怕也不用凑到我的床上来,大约……也不会那样危险。”
蓝扶玉被噎了一下,他摸摸鼻子,又咳嗽两声:“我,我只是看你……我担心你到了新地方,睡不好,又看你睡相太差,才想替你整理一下。”
楚长风眨眨眼睛:“真的?”
蓝扶玉敲他脑袋,玩笑道:“什么真的假的,怎么将师尊揣测得这样坏,我还能是来做什么的?半夜杀人夺宝?嗯?”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楚长风抱着脑袋躲开,见蓝扶玉玩心不减,索性钻进了被子,将脑袋一蒙,闷闷道,“我真的睡啦。”
蓝扶玉拍了拍这只被子茧:“好好睡吧,离天亮还有一会。你才刚来,伤还没好,这几天的早课先免了。”
——————
楚长风睡得不知安不安稳,蓝扶玉却是真切不用再睡了。
天才刚亮,他便去了弃珠峡。在残剑阁还只有几个人的时候,青云夙兴夜寐,令人几乎怀疑她是否需要睡眠。而到了如今,青云的年纪于修士来说虽算不得很大,可旧伤痼疾一层叠一层,为了养病,阁主大人便也晚了半个时辰起。
不过。就算晚上那么一点,却也不至于令蓝扶玉等上这么久。
蓝扶玉先前在山门前站着淋雪,等到天光大亮,侍女将他引到见客的花厅坐着喝茶。蓝扶玉心事重重,茶水添了三壶,眼见着便要到午餐时分,青云那头却还是没有半分消息。
蓝扶玉不禁询问添茶的侍女:“红桃姐姐,请问师尊和……呃,冯姑娘,是否已经晨起?我有要事禀报。”
红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阁主沉疴难愈,每逢大雪便加重,昨夜下了一晚的雪,阁主喝了安神的药,好容易天亮后才能合合眼睛。”
蓝扶玉一愣,作出一副不肖弟子的羞愧模样低头:“竟不知师尊竟病得这般危险,冯姑娘弱质纤纤,不如令我做弟子的前去侍疾?”
红桃替他满上茶水,摇了摇头:“你一个打打杀杀的剑修懂什么伺候?不过就是想趁机把你那些杂事说给阁主知道。哼,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这时候说?一个两个的,真是……”
红桃虽只是青云的侍女,却也有筑基的修为,在青云身边七十余年,资历颇高,她的教训,蓝扶玉也只能硬着头皮听。
“唉,唉,知道了……”
嘴上虽然答应,蓝扶玉却暗地叹了口气。青云自己就算病得只剩一口气,也不会真令他等成一个水桶。从此君王不早朝……追究起来,还是从冯小娥来了残剑阁之后。
青云剑尊一世英名,临到老了,竟然老房子着火,有了些昏聩的苗头。
“哈哈,师尊没法见客,师娘总还能代劳。”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传来,冯小娥掀开帘子走进来,她笑得眉眼弯弯,没等红桃招呼,便自己寻了椅子坐下,找了空杯抢蓝扶玉的茶水喝。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向她点一点头:“冯姑娘。”
冯小娥把玩着手中的扇子,用眼神示意红桃离开,漫不经心道:“怎么,连师娘都不肯叫一句?”
蓝扶玉用余光打量红桃:“冯姑娘和师尊尚未成婚祭拜天地祖师……恐怕,还算不上吧。”
“你倒是守礼。”冯小娥冷笑一声,等确信红桃离开,她将折扇抛起,扇子流畅地画了个圆弧,透明的结界升起,这才又回到她手中。
“是啊,守礼守的,同那吴不尘且不说婚姻之约,怕是在玄都府里连个未婚夫婿的名头都算不上。自己却还心心念念一百年不忘,这又是什么道理?”
蓝扶玉眉头紧皱:“令尹大人神机妙算,我这回来,的确是为了关于他的事情。”
冯小娥叹了口气:“这还用算?我又不是那小丫头,真以为你是不染尘俗兢兢业业的扶玉仙君,说吧,你要找我问什么?”
蓝扶玉垂下眼帘:“楚长风……到底和吴不尘有什么关系?”
冯小娥撑着脸,打量茶水中茶叶沉浮:“没有关系。”
“您很少这样不假思索。”蓝扶玉半合着眼睛,隔着额前垂落的长发打量冯小娥的神情。
她回答得实在太快,甚至没有半点对蓝扶玉提起这个话题的疑惑。固然云英女史有窥探天机的绝技,可如此顺理成章,便仿佛是……冯小娥在等待着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冯小娥叹了口气:“我要你把这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自然是提前做了些功课。非要说有关系——那也不是没有,吴不尘是楚逍遥的大弟子,楚长风是楚逍遥的关门弟子。论起来,楚长风还能管他叫一声师兄。”
蓝扶玉哼了一声:“吴不尘被楚逍遥杀了,这算除名。至于楚长风,他如今是我的徒弟。”
冯小娥抚掌道:“对。所以他们两个现在没有关系了。”
蓝扶玉喉头发紧,他撑着桌面,盯着冯小娥缓缓靠近她:“你……令尹大人,您既然对楚长风的命格背景有所了解,可否向属下透露一二?他的父母是谁?生辰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成了楚逍遥的弟子?”
冯小娥以扇掩面,故作胆怯往后缩了缩:“哎呀,你这样直勾勾盯着我,我可是你的师娘,你的礼貌去哪了?”
蓝扶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
“你的问题……我不是不能回答你。”冯小娥微微一笑,摊手道,“可惜,天机不可泄露——别生气,这禁忌不是说着玩的。卜算已经是逆天而行,若是还将卦辞泄露给不相干的人,那更是会被天道惩罚。说不准,能被立时劈死,你哪怕讨厌我,也不想你可亲可爱的师尊一把年纪了来做寡妇?”
蓝扶玉学着她冷笑:“寡妇?师尊怕也没有这般非您不可。天下皆知,青云剑尊年轻时万花丛中过,很有几段风流韵事。就算令尹大人不幸亡故,她也总有别的弱水三千。”
这话有些刻薄,但蓝扶玉心中的确有气。楚长风的身世疑点重重,更不用说冯小娥给他的指示——要这呆孩子修不成无情道。这模棱两可的指示,令蓝扶玉越想越是不安,偏偏冯小娥说话兜圈,说的话里没一句有用。
冯小娥却也不恼,只叹气道:“那……恐怕不会了。小玉啊,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也该有点限度。”
“青云快死了,你总该知道。”
蓝扶玉一愣,只盯着她:“……师尊她……她的旧伤痼疾,不过是老毛病了,冬天重些罢了。哪有什么死不死的说法,你们两个如今还好着,你就这样诅咒?”
冯小娥神色微妙,以扇沿抵唇:“这可不只是什么寻常伤病。”
“青云的柳絮剑法,除了教弟子的二十七招之外,还有七式,造出来便是消耗根基不管不顾的功法,更不用提最后一剑‘破春愁’……那几乎是以性命为祭强行提升战力的秘术。青家本是拿人钱财取人性命的一群亡命徒,自然将这剑法当作宝贝。青云呢,建了残剑阁要做祖师奶奶,自然觉得这些招数过激,谁也没教过……”冯小娥看着蓝扶玉眨了眨眼睛,“除了你。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老房子着火进行ing
第35章 乱麻
蓝扶玉不置可否:“令尹大人实在好嘴皮子功夫,不过这么一会,便从我的徒弟谈到了我的师尊,如今又要谈我了。”
冯小娥叹了口气:“唉,我这不是关心小玉吗?”
蓝扶玉哂笑:“您自称一句师娘,也多关心关心师尊好。”
冯小娥啧了一声,轻轻敲着桌子,漫不经心道:“……你师尊,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有今天没明天,当然顾不上功法反噬。到了到了如今,早就积重难返,不过是一年年熬下去,等着寿终正寝——可和我没有关系。”
寿终正寝。这个词汇和青云放在一块,十分违和。
修士的寿命太过漫长,如青云这般惊才绝艳的剑修,往往在寿元耗尽之前便遇事兵解。蓝扶玉摩挲着手指上粗糙的剑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你倒比我这样的徒弟要先知道了。”
冯小娥耸耸肩:“医师早就说过不容乐观,只是青云不愿将消息外传——怕生事端。”
“事端?什么事端。”蓝扶玉微皱眉头,“师尊活不长了,也还有大师姐接替,她即使没有剑尊的盛名,却也是才华横溢。更不用说……”
蓝扶玉望了望桌上一只大红梅瓶:“她如今还要和孤玉山的小公子结亲,比起残剑阁这个小门小户,算是根基深厚了。”
冯小娥不以为然:“孤玉山的宗主世世代代都姓公孙,玄都府这一千年来有名的修士十之八九都姓沈,凭什么残剑阁的阁主便要改换姓氏?残剑阁不过一百年间便名列白玉京七宗五派之一,得罪过的人可不少。若有心人推波助澜——为你残剑阁弄出第一次内乱,也算麻烦。”
蓝扶玉微怔:“不改换姓氏,青家也没人了。”
“她没孩子,总有弟弟。好歹是血亲,比起隔了一层的徒弟,的确说不好是谁更名正言顺。”
蓝扶玉大惊,险些呛了一口:“小师叔?青雨?他还有这种企图?他,他觉得自己能做……阁主?”
冯小娥叹气:“谁知道呢。青云或许知道些别的什么,才不肯放出自己寿数将尽的消息,忙着想法子不害了血亲弟弟,也不伤了得意弟子。”
蓝扶玉正低头沉思,忽而心中一动:“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想我知道,你却偏偏要我知道?”
冯小娥撇嘴:“我告诉你,是要你略微提防,小心些,别在残剑阁的内讧里被绕了进去。你如今可有重任,小徒弟还没成年,可离不了人。”
蓝扶玉翻了个白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是师尊的亲戚,也不是被寄予重望的弟子。连残剑阁的山头都没分到一座,不过守着一座院子过我的日子。”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青云不是肯将最后那七式剑法教你?这样一看,至少你在她眼中,算是特别了。”冯小娥笑道,“说不准,就要你来护持阁主传承?”
蓝扶玉闻言不禁冷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将目光投向别处。
冯小娥说的却也不错,在青云座下四个弟子里,他确是不同的那个。师尊肯将那折损根基的最后七剑传给他,而非其他同门,正是因旁的弟子皆是她亲手栽培的栋梁,自然要养身惜福。青云自己便因这半部剑法伤了根基而缠绵病榻,又怎舍得再祸害自己的传人后辈?
自然,只有蓝扶玉不同。他是一柄随时可弃的残剑,锈蚀污损,哪怕折断,其实也并不可惜。
而至于他究竟如此落到了这个地步,蓝扶玉却也并不觉得自己无辜。当年吴不尘死时,他险些与白玉京数千联军玉石俱焚,七年之后又孤身杀上玄都府山门,将府君楚逍遥重创濒死。
滔天大祸,蓝扶玉竟还没死也没身败名裂,自然多亏青云的保护。这般恩情,如何报答也是应当。自然,恐怕也有些其他的缘由……这些纠葛代价,却不便与冯小娥道了。
“行了,多谢提醒,我自会谨言慎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蓝扶玉不耐烦地捻着一束头发,“可你还是担心太过了,我可没察觉师姐或是小师叔有哪一边要拉拢我。”
冯小娥唇角微扬:“真的?我刚来时,才见得青雨刚从玄都府回来,一大早便浩浩荡荡带着一堆奇珍异玩往相思楼去了。说蓝师侄此行辛苦,又替残剑阁收下这样好一位高徒,正要送你一份礼物。”
蓝扶玉匪夷所思:“他当时对楚长风可没有好话,这时候要送我什么……等等,他已经去了?”
他匆忙站起,说着便要离开。
冯小娥诧异:“走什么?不是才说了要谨言慎行,正好令他扑一个空,免得你推也推不掉。”
蓝扶玉急道:“如今相思楼里没什么人,楚长风……他现在的状况,又不是个能见人的模样,我得回去——”
他还未说完,却听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云倚在门边,微微咳嗽:“抱歉,今早不大舒服,晚了些——诶,你们俩倒是聊起来了。”
冯小娥不动声色地撤去无色的结界,转瞬堆起惊喜的神情,向青云扑了过去,抱住比她略矮的剑客蹭了蹭,柔声道:“阿云怎么不多休息休息?医生说了得静养……这些讨厌的徒子徒孙,自己这么大的人了,遇上事了还要麻烦你?”
蓝扶玉嘴角抽搐,只低头行礼:“那……那,弟子不打扰师尊静养,我……我那边也有事,先回去了——”
“等等。”青云将她身上扒得甚紧的冯小娥扯下来,捏了把她的脸,又淡淡向蓝扶玉道,“你等了这样久,想来有话要说。正好,我却也有事找你。”
才从玄都府打生打死忙活一场过来,回家觉没睡上多久,却眼看着又要得一份苦工,蓝扶玉只觉倒霉透顶,趁着青云看不见,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抬头时,却已换上恭敬沉稳的神色:“请师尊示下。”
——————
另一边,相思楼。
临近年关,门中无事,青雨师叔便也不敲相思楼的门,径直进来。可雕梁绣栋被薄雪盖着,四下寂静无声,显然主人不在。青雨正要皱眉,却定睛一瞧,院中正立着一个清瘦少年,勤恳地低头扫雪。
“怎么是你?”青雨定睛一瞧,竟是在玄都府打过交道的楚长风,吓了一跳,险些踩到身后捧着托盘的小童子,“蓝扶玉把你带回来了?”
楚长风也被青雨吓到,他有些慌张,但被自己殴打过的此人如今还是蓝扶玉的长辈。他便也只好丢下扫帚,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向青雨行了一礼:“……师叔祖,早上好。”
青雨挑起一边眉毛,哼了一声:“师叔祖?你这是——拜了蓝扶玉做师尊?”
楚长风咽了咽口水,笑意不改:“是。蒙师尊爱护,肯给我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青雨对他的印象,还是在岱青殿里险些令众人遇险的邪门少年,又兼一些性情暴烈,连医师治疗都得靠武力压制。
这古怪的少年,如今却披了件残剑阁式样的半旧衣裳,笑容温雅,乖巧地替新得的便宜师尊清扫庭院,还口称师叔祖,一副淳良小徒的模样。
青雨轻笑,抬手捏了捏楚长风的脸颊,丝毫没注意他微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脊背。
“哼。先前还那么凶,张牙舞爪还把你师尊捅了个对穿。如今倒是乖起来了?”青雨收回手,在楚长风肩上拍了拍,顺手扯了扯他的衣领,“这大冷天的,蓝扶玉怎么就给你穿这个?年纪轻轻的,又不是当年穿不起好的,怎么打扮得和他一般披麻戴孝……”
楚长风嘴角微颤,轻轻扯回自己的衣裳,站得离青雨远了些,他勉强笑道:“师叔祖说笑。我进门不过几日,就算要裁新衣,也来不及,我也并不在意这些。”
青雨得意地笑了一声,招了招手,示意身后侍从从童子捧着的宝匣中取了一物:“这却也是从你们玄都府……噢,现在没了——总之,是我老人家好容易寻来的一样宝贝。有价无市,叫做什么火浣流霞袍,火烧不着刀捅不破,算是件法器。多么厉害且不论,漂亮却是漂亮。”
他抬了抬下巴,侍从便捧出一叠流光溢彩的绛色衣袍,虽未展开,也可想见其华美,楚长风被那方红色晃了眼睛,心中一动,竟下意识伸手去触,指尖一滞——却是被青雨抓住了手。
“你这小家伙。”青雨有心捉弄这意外成了小辈的坏孩子,捏住他的手推回去,又点点他鼻尖,“我还没说给你呢,本来是送你师尊的,你怎么就上手碰?你也是个剑修,手上的老茧若是勾坏了衣料,怎么好?”
楚长风又是一抖,他咬紧牙关,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青雨按住了肩膀:“跑什么,我不过和你说笑,长得漂亮,怎么这样怕人?”
“唉。我看你拜师拜错了,偏偏找了个性子最冷清的蓝扶玉,日后养出来,不更是一个呆呆笨笨的空芯子美人?”青雨笑得玩味,他身后的侍从也捧场地一阵哄笑。
楚长风捏紧了拳头,脸上却还是一副僵硬的笑容:“……是晚辈失礼。”
青雨觉出些逗弄小辈的趣味,他顺手捏了捏楚长风的脸,少年两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软肉,青雨揪他:“失礼就学着笑得欢快些,嗯,对,像这样笑一笑——”
楚长风的面色一僵,他脸庞微颤,拳头捏得更紧,指甲浅浅陷进了掌心。他轻声道:“放开。”
“嗯?”
楚长风的声音很好听,此时却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师叔祖,请您放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师尊不在,可怜的小楚被坏蛋大人欺负了!
第36章 镣铐
青云令人送了一盘点心,又将盘子向蓝扶玉推了推:“过来这么早,想来也没用早点。今年新奇的花样,你的口味。”
蓝扶玉道了声谢,虽说并无胃口,可青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也莫名有些心虚,只好拈了银签,拣了块酥饼往嘴里送。
青云却不与他分享,只慢慢喝她的茶,没有进入正题的意思。
口腔中令人厌倦的甜腻蔓延开来,蓝扶玉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的师尊,虽说冯小娥说她命不久矣,但此时略一打量,她还是那副淡漠平静的剑尊姿态,除了几乎察觉不出的疲态,百年光阴几乎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他其实有些想告诉青云,自己早不是贪馋甜食的少年,漫长的时光消磨掉他许多兴趣,且他早已辟谷,连上一次进食都早忘了是什么时候。
但被人关心,总是一件好事,蓝扶玉规矩咽下那块酥饼,青云却还没喝完她的茶。
蓝扶玉的耐心总算被消磨殆尽,他问道:“师尊既然有事找我……这一次,要杀谁?”
他这一问很突兀,却也只是令青云将眼光投向他:“马上要过年了,怎么天天说些打打杀杀的吓人话。”
蓝扶玉叹了口气:“抱歉。”
青云找他,且屏退了所有随从,甚至近来心爱的冯小娥也被打发离开。如此姿态,蓝扶玉在过去百年种很熟悉,无非是要用他这柄不怕脏污的剑去做一些不明不白的事务。相思楼的用处便在这不干不净的阴影,蓝扶玉的用处也是在此,他自然大可直白。
青云笑道:“用不着抱歉。这一回……的确要你做一件事,说不定会杀人,但杀谁,却也不一定。”
“嗯。”蓝扶玉点头。“我会令相思楼去查。”
“用不着这么急……碧云宗,这个地方,你听过吗?”
蓝扶玉挑眉:“当然。”
青云给他的工作不算很麻烦。
碧云宗是白玉京中一个地位微妙的宗派。若论功法修为,碧云宗只算得三流门派,但它所在的横碧山麓出产一种尤为特别的矿物——横碧髓。横碧髓是铸造灵剑炼制法宝时的关键辅材,占尽地利的碧云宗因此富得流油。又因为横碧髓对战力极为关键,历来成为各方势力在宗派斗争中竭力拉拢的对象。
自然,为了防备残暴嗜血的断南妖邪,历来白玉京中正道门派都达成约定:横碧髓,一粒不得渡江。违反者,便被视为正道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可惜,蓝扶玉不在残剑阁的这段时间里,青云从朋友处得到消息,在断南魔域的暗线报告,竟然在断南如今那位小魔尊的部下中,探得横碧髓的踪影。
此事可大可小。
毕竟断南的小魔尊威望本事远不及前任的赤殃,只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幌子,即使有了横碧髓,小魔尊“珏”帐下既无猛士也无巧匠。连一统江山也做不到,更不用说越过断江成为白玉京的麻烦。
但此事始终是一样隐患。那名孤玉山的暗线粗略探查,确信小魔尊处的横碧髓的确来自于碧云宗,再要追查来源,限于暗线身份,却不方便查清。只大略推断,约莫是碧云宗内某位长老。
蓝扶玉要做的事情,便是令相思楼查清瞒天过海将横碧髓售卖过江的源头。虽说此事是孤玉山首先发觉,可作为七宗五派之一的残剑阁,更也有责任维系白玉京的秩序,等到查清罪魁祸首之后——
蓝扶玉接话道:“便要杀之以警戒世人?”
青云拍拍他脑袋:“唉,要过年了,说点吉利话。至于杀不杀——却要看情况了。只要先于孤玉山查明……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长老管事利欲熏心一人所为,大可将此事公之于众,只要断了这条线,令碧云宗自行处置也无妨。”
轻微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青云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牵连甚广……尤其,若是牵连到残剑阁——”
蓝扶玉皱起眉头:“怎么会牵扯到残剑阁?”
青云叹气:“前些年,供应残剑阁的碧云髓的价钱,是小雨去谈的,他同碧云宗的那位副宗主——柳自明,私交甚密……唉。”
青雨此人,虽无大奸大恶,但的确有些贪财懒散的小毛病,尤其是有公务在身时,他的花销往往让管账的二师兄气得吐血三升。可横碧髓乃是极为关键的矿产,从前为此流血丧命的人也不知凡几,青雨若是将敛财的念头打到这地方……着实令人心惊。
蓝扶玉眉心锁得更紧:“若是小师叔牵涉此事,便要我将碧云宗出卖矿产的此人……灭口?”
“小雨不会做这样的事。”青云按了按眉心,“此外。这不是牵涉他一人,青雨同碧云宗的交往,也是为了残剑阁。”
蓝扶玉无奈望向青云:“师尊,这是包庇,赌上残剑阁声誉的包庇。”
青云叹了口气:“这是你同师尊说话的口气吗。”
“师尊恕罪。”蓝扶玉只将眼光投往别处,“可碧云宗虽是小门派,始终是有名有姓的正道门派,为了小师叔——如果他真参与其中——要瞒天过海暗中灭口,是否过于危险?”
青云看着他,忽然一笑:“你怕了?”
“自然没有。”蓝扶玉蹙眉。
“哈哈,说笑。”青云晃着半空的茶盏,漫不经心道,“小雨到底做了什么,我与你如今都还暂且不知。我会以长姐身份质问他,可且不提究竟能问出什么,他若是被人欺哄……自然也需要你的相思楼搜集情报。但无论是好是坏,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残剑阁正值烈火烹油的好日子,我不希望有什么里通妖邪的传言出现。”
蓝扶玉点点头:“遵命。”
青云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么严肃做什么,笑一笑,笑一笑。”
蓝扶玉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遵命。”
“也不用着急,嗯……孤玉山那边没太注意此事,想来不用担心。先过个好年吧,见血的故事容后再议。”青云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不是才收了个漂亮小徒弟?那孩子看着挺可怜,多陪陪他。”
“遵……”
蓝扶玉的话还没说完,青云多灾多难的茶室又闯进一个满脸慌张的侍女,正是资历最老的红桃。
“奇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我?”青云感叹。
红桃似是一路跑着过来的,好容易才喘匀了气:“阁主……阁主……那边,师叔他,他被楚长风打了!”
青云匪夷所思地看了蓝扶玉一眼,另一边红桃又艰难挤出半句话:“师叔重伤,骨折多处,已经送去了医馆……”
——————
青雨伤得很重,浑身上下两百多根骨头断了五十多根,被任劳任怨的大夫捆成了只露出眼睛的一个棉花茧。虽说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显然痛的厉害,青云躺在床上不住呻吟,间或大骂楚长风、玄都府、蓝扶玉等。
青云被弟弟吵得耳朵生疼,烦躁地捏住他的嘴:“闭嘴。”
青雨不骂了,只可怜巴巴地看着青云,又狠狠剜一眼刚来的蓝扶玉。
“到底怎么回事?”青云将视线投向阴影中的楚长风。
模样俏丽的少年一言不发地低头站在角落,不知在此待了多久。蓝扶玉定睛一瞧,竟发觉他手上已挂了带铁链的枷锁,不由瞳孔一缩:“事情还未查清,怎么就这样对待他——”
青云抬手打断他,只盯着楚长风,又重复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楚长风抬起头,歉意地看了看蓝扶玉,他还未开口,青雨便冷笑道:“还能发生什么?我才从玄都府公务回来,想着心疼小辈,给蓝扶玉送些新奇礼物,谁知道他人不在,只放了个厉害极了的小徒弟!”
蓝扶玉张了张嘴,恭敬低头道:“师叔,是我教徒无方,对您不起,如何责罚我都应当,只是,楚长风尚且年幼,且先——”
青雨怒道:“你把他带回来才几天?关你教成什么样什么关系?呵,只是这小东西的确是玄都府的遗害,连我都能打成这样,日后教养大了,该是什么混世魔王?”
蓝扶玉暗道不好,这话竟是要将楚长风从残剑阁丢出去。他忙向青云道:“师尊,楚长风被玄都府虐待折磨了许多年,为人处事有些不妥当也难免……可他修为天赋都是天下难得,若是在残剑阁教养好了,既能显现我派仁德,日后也是宗门栋梁!”
青云撑着下巴,思忖道:“小雨说的却也没错。扶玉,修为天赋再高,若是残忍嗜杀,和魔修妖邪有什么差别?”
蓝扶玉咬咬牙,看着青雨一脸得色,想起自己新得的那份苦工,不由无名火起。青云莫非的确是老到昏聩,青雨手脚不干净弄出来的乱子要蓝扶玉处理,楚长风不过小小打了青雨一顿,竟就要如此被质问审讯?
他冷笑道:“自然有区别。小师叔性命无忧,不过是受了些伤,如今还口齿清晰脑筋活络呢。若是换了魔修妖邪,断没有这样的仁慈。”
“你!”青雨大怒,却浑身骨头断的七七八八,动弹不得,只得向青云诉苦,“姐,你看他!”
蓝扶玉面色不改:“师尊,我并非有心嘲讽。只是想来,小师叔年纪长长风一百多年,修为战力岂是小辈比的了的?小师叔如今受伤,想来也不过是和小辈玩闹时失了分寸,不小心出的差错。”
青雨气得面色铁青:“蓝扶玉……你这个——你这个——姐!明明是他纵容徒弟殴打长辈,他还这样嚣张?”
青云笑了一声,摇头道:“小雨,你是有些丢人了。平日里混吃等死也就罢了,竟然能被小辈打成这个模样?”
蓝扶玉插嘴:“也不怪小师叔。长风他的天赋修为的确当世罕见,连我也占不了便宜,小师叔确也不丢人。”
他说完却有些后悔。
冯小娥专程来提醒他,青雨和裴无质之间有些看不明白的暗流涌动,他本该置身事外,可楚长风把小师叔打得稀碎,蓝扶玉夹枪带棒讽刺他一通,就算不从此交恶,可也讨不了好了。
青雨呸了一声:“蓝扶玉!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是色令智昏,看见玄都府的漂亮修士就走不动路?我可是你师叔,一大早起来巴巴地给你送礼物,被打成这样……你收徒才几天,就包庇护短——不对,吃里扒外!”
蓝扶玉心中那点后悔一扫而空,他正色道:“吃里扒外,晚辈恐怕还是要向小师叔学习。且不说远了,便只提您送我的礼物……什么火浣流霞的什么,这物件看样子不便宜,您的月例早预支到三十年后了,想来也不是走的私账,那么是公账?这份款项,二师兄却没说见过。”
青雨脸色发白,憋了半天,却只憋出半句话:“你懂什么?!”
青云在青雨胡乱攀扯时便捂住了楚长风的耳朵,她本听二人吵架听得有趣,可话是越说越不像话,她忙唤了侍女,领楚长风去旁边的偏厅喝茶。
“既是要喝茶,他便不是犯人。”蓝扶玉拦住侍女,“先将他的镣铐解开。”
小师叔冷笑:“他不是犯人?没有把人打成这样还逍遥自在的道理。”
青云还未开口,蓝扶玉便向她俯身行了个大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子不教父之过,楚长风若是有错,我做师父的更是罪无可赦,他这样年幼都要戴着镣铐,那我这个老东西,活该被穿了琵琶骨锁起来。请师尊一并用刑。”
青云的脑袋很痛,弟弟已经很吵,好用的徒弟如今更吵,她按着额角,无奈地招了招手:“受不了你们……把楚长风放开,唉,等我待会处置。”
蓝扶玉闻言,挡开侍女,上前握住楚长风的手,连钥匙也懒得要,随手抽出短剑,敲碎了事。
楚长风看看蓝扶玉,讷讷道:“我给您添麻烦了。”
蓝扶玉本也对这不省心的小家伙有些怨气,可握着他莹白的纤细手腕,看那上边深深浅浅的红痕,他心中忽而一软,只叹了口气,摸摸楚长风的脑袋:“没事。到底为什么做了错事,你回头再告诉我。”
送走了楚长风,青雨更没了带坏小孩的顾忌,阴阳怪气道:“披麻戴孝做鳏夫做了一百年,总算动了凡心?你早说嘛,早几十年师叔就给你从玄都府物色漂亮小修士玩。”
蓝扶玉攥紧了剑柄,额头青筋微跳:“师叔说笑了。玄都府的修士,向来比x寻常修士要强上那么一截。师叔若要去玄都府抢人……嗯,若不想有去无回,恐怕还得刻苦几年。”
青雨一拍床板,忘了顾忌半碎的手掌,疼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蓝扶玉!”
蓝扶玉正要再开口,却被青云扯住了脸皮:“唔……额……”
“你自己说的有罪活该上刑,怎么嘴上还是管不住?嗯?”
青云敲了敲徒弟的脑壳,又弹了弟弟一个响指,无奈坐在病床旁。
蓝扶玉欠了欠身:“小师叔,师尊,抱歉。”
平心而论,他已经很有礼貌,青雨却又要发作,他的嗓门还没亮出来,却见可怜的侍女又慌张跑了进来。
“楚、楚长风他……他在偏厅悬梁了!救人啊!”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蓝,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当社畜,没有一件事省心!
第37章 来都来了
楚长风趁着侍女准备茶水的功夫,将衣带扯下,搭在房梁上干脆利落悬梁自尽,竟是连遗言也没留。好在他修为高,年纪轻,大约脖子也结实,在房梁上晃悠了一阵被人放下来,除了脖颈淤青,竟也没什么大碍。
楚长风从蓝扶玉怀里醒来,又望见残剑阁的医师正按着他光裸的手腕,只惨痛唤了一声师尊,便又两眼一黑,背过气去。
冯小娥听见骚乱,也赶了过来,她倚靠着青云,一脸惧色:“何必如此……天啊,不过是同门切磋间失了分寸,怎么就要将这么个小孩子逼死?”
青云张了张嘴,看看撑着拐杖的弟弟,又看看人事不省的楚长风和一脸阴沉的蓝扶玉,她只能感叹临到年关,竟然一早上就能多了这么些热闹。
“师尊,如我之前所说。”蓝扶玉咬了咬牙,“若是长风要受罚,我做师父的活该罚得更重。”
青云盯着他看了一会,苦笑摇了摇头。
她如今可不能发落蓝扶玉。碧云宗的烂摊子,还等着他的相思楼去理清,麻烦的人头,也得这个好用的徒弟去摘掉。
“算了。”青云按着额角,“禁闭,禁闭。蓝扶玉,把楚长风在相思楼关好了,先关上三个月……不教好不准放出来!”
蓝扶玉不去理青雨难以置信的眼神,摸了摸楚长风的脸,低头道:“遵命。”
————————
半梦半醒之间,楚长风忽而闻到一种幽深的牡丹香气,莫名勾动一些似曾相识。
梦境碎成了五光十色的镜子,无数记忆片段混沌着涌入脑海。他察觉有人正抱着自己,体温若有似无,他正思考这究竟是真是梦,脸上忽然落了几滴微凉的水。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原来是他在哭,楚长风想。
——为什么又要道歉呢?他想叹气,他来晚了,可是自己也没能等他,错处也不小。
他心中忽然蔓延开一种堪称温柔的悲凉,他想抬起手,帮那人擦一擦。可思维一点点沉入了死亡的深渊,无法支配渐冷的四肢。
唉。他想:……在自己眼前落泪,这是第三次了。
楚长风又忽然有些奇怪:这是谁的念头?这是谁在哭?
又有一些无因无果的思绪浮现出来。
——我要找到他。
他是谁?楚长风疑惑。找到他,又要做什么呢?
——我要告诉他……告诉他……
楚长风几乎有些生气了。这个残缺的念头,只说想要告诉他,可是到底要说什么,竟也不知道。
——十六岁……回到十六岁,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年纪。
楚长风想,我也十六岁。
这一年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玄都府在他十六岁这年从地图上抹去,他在十六岁这年认识了蓝扶玉,许多人在他十六岁这年死去,又有许多人在这一年降生。有人笑,有人哭,花开叶落大雪飘飞的一年,平平无奇的一年。
楚长风没有继续想下去,牡丹的气味唤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只见窗外雪光一片,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拈着银箸拨弄炉中灰烬,楚长风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月白的衣袖,银白的长发,沉静冷淡的一张脸。
他的头发其实很漂亮,可惜成了这样的颜色,看着莫名冷清。楚长风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没死,眼前人正是自己认识不久的便宜师尊。
“醒了?”蓝扶玉放下香箸,挤出一个微笑,“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楚长风撑着坐起,摸了摸喉间淤青,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蓝扶玉盯着他瞧了一会,见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衣袖将手罩住,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为什么要寻死?小师叔从来嘴上不饶人,可师尊不是什么残暴的人,就算真要罚你,顶多骂你一顿,也用不着悬梁啊?”
楚长风笑了笑:“抱歉。让师尊担心了。”
蓝扶玉其实猜的不对。
楚长风并不是惧怕可能的责罚,残剑阁的处罚再如何严苛恐怕也不及他在玄都府经受的折磨万一。恰恰相反,他只是无法忍受——被青雨轻佻无心的触摸玷污破戒这么多次之后,自己竟然不会得到惩罚。没有刑罚的净化,那些带着体温的黏腻触感便在身体内外挥之不去……
实在令人作呕。
楚长风摊开掌心,血月牙似的指痕已经结痂,他轻轻摩挲着,忍下心中翻涌的恶心。
“担心?”蓝扶玉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这样大的本事,连我的长辈都能打成重伤,我还能教你什么?担心你什么?”
楚长风低下头:“抱歉,请师尊责罚。”
“一天到晚礼数倒是周全,做出来的事情却一样比一样吓人。”蓝扶玉将他额前碎发挽到耳后,“捅了我就算了,连小师叔……噢对,这也是你第二次揍他了。唉,你手痒,揍谁不行,偏偏挑了小师叔?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稍微用点力气就伤得吱哇乱叫。”
楚长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发觉蓝扶玉责备的眼神,才垂了眉目,做出诚心悔过的模样:“师尊说的对。实在是我没轻没重,请您责罚。”
蓝扶玉啧了一声,敲楚长风的额头:“你都要悬梁自尽了,我还罚你什么?连小师叔都吓得不轻,再不提罚你的事了。唉,小小年纪就敢寻死觅活……唉!”
楚长风诚恳道:“我以后不会了。”
蓝扶玉晃眼见他手心有些异样,强行拉过他的手,见了掌心的小伤口,不由得皱眉:“这又是做什么?有什么火气这样大,拳头攥得这么紧?”
楚长风扯扯嘴角:“嗯……没什么。”
蓝扶玉忽而想起了什么,神情凝重起来:“长风,你究竟为什么将小师叔打成这样?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楚长风心中一颤,下意识从蓝扶玉处抽回自己的手。
“没什么。”楚长风脸上挂着模板一般的微笑,重复道,但眼神还是下意识闪躲,“只是……只是些误会。”
蓝扶玉见他反应疑心更甚,顾不及这个麻烦徒弟的忌讳,捧着他的脸,定定看着他:“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不是什么不讲理的孩子,对不对?”
楚长风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有手掌微微颤抖。
蓝扶玉轻轻抚摸他的背:“不用怕,慢慢讲。长风,师尊在这里,是非对错,我自有判断。”
楚长风低下头,梦境中尚未退去的混乱思绪混杂身后的触感令他恍惚间只觉天旋地转,他只觉呼吸困难,断断续续道:“对不起师尊……师叔祖……他,他……摸了我。”
蓝扶玉脸上的表情一扫而空,他盯着楚长风,重复了一遍:“他——摸你?”
楚长风努力忍耐着胸中翻涌的不适,只胡乱点了点头。
他还没抬头,忽觉身上一轻,再一望,眼前只有晃荡的门扇,蓝扶玉竟已经离开。
——————
毕竟是修行之人,青雨的伤并不算重,只是被蓝扶玉师徒的一场大戏气得不轻,这时候他郁闷不已,正独自缩在暖阁里喝暖身药酒,却听轰然一响,两扇门瞬间飞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只见雪亮剑光闪过,喉间倏然一冷。
青雨的修为再如何稀松,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向后一仰。就在他跌到地上的瞬间,剑气横扫而过,将屋中陈设齐齐切开,桌上那只温酒的白瓷瓶,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精致的瓶颈顺着切面滑落,摔得粉碎。
青雨倒吸一口凉气。
若刚刚没有躲开,此时滚到地上的,该是他的脑袋了。
“青雨。”这声音是蓝扶玉。
青雨诧异地抬头一望,吓得差些喘不过气。
蓝扶玉白发披散,面无表情,只看得出脸颊因愤怒微微颤抖,手中长剑光华耀眼,眼见着一剑不成,正要又起一式将可怜的小师叔竖着劈成两半。
“蓝、蓝扶玉!你疯了?!住手——!” 青雨尖叫起来,飞快运起法诀闪身要逃。
“青雨。你再如何混吃等死,胡作非为也就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长风?他才十六岁!”蓝扶玉说话间又劈碎了青雨的两把梨花木椅子并乌木书桌,见青雨躲得太快,正并起手指,掐了个剑诀,要召剑成阵将青雨切碎。
“他不是第一个了吧?你还对谁动过手?师姐门下的孩子们……青雨,你让我恶心!”
青雨正尖叫着满屋逃窜,咬破手指要画符传信道蓝扶玉疯了,听他这番陈述,却匪夷所思起来:“什么和什么?我哪里侮辱他了?你,你心脏看什么都脏!”
蓝扶玉不理,只继续劈砍:“你,你什么都没做,长风怎么会怕到悬梁自尽?他都说了,你——你摸他!”
青雨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无名火引发的勇气,他朝蓝扶玉丢去一个铜香炉,大怒道:“我摸他什么?啊?我是他长辈,我不能捏捏他脸,拍拍他肩膀?你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就叫非礼,这就叫侮辱?!”
蓝扶玉提剑劈碎香炉,微微一愣,心中怒火忽然少了一半,却仍冷笑道:“小师叔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您的嘴上功夫,堪称天下无敌。”
青雨虽火冒三丈,可眼见着蓝扶玉总算清醒了些,知道今天大约死不了,理直气壮起来:“我当时带着人去的相思阁!就在院子里和你宝贝徒弟说了两句话,想着他先前张牙舞爪的样子,如今成了小辈,觉得他可爱,捏捏他脸逗他几句,竟就被他打成重伤。”
蓝扶玉嘴角微颤。
“我,我要非礼别人,倒挑个好地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非礼!我一辈子的正经人,蓝扶玉,你红口白牙污蔑我……不信就去找人问!”
蓝扶玉张了张嘴,被怒火冲散的思绪回转过来,他捏着剑柄,正要思考反击或辩解的话术,却见青雨终于找到自己的剑,知道剑法上讨不了好,连剑带鞘迎面朝蓝扶玉砸来。
——难道真的是我心脏?
蓝扶玉接住青雨的剑,已经听到些嘈杂的人声远远传来,他默默思考了半个瞬间。
如今小师叔的暖阁被自己毁得天翻地覆,青雨也吓得半死,等青云知道,自己定然少不了苦头吃。青云虽然面上不显,却从来袒护这个唯一的血亲,小时候,顾子都抢了青雨的饴糖,都被青云揍得屁股开花,三天没法坐板凳。
事到如今……不如——破罐子破摔。
想到此处,蓝扶玉握住剑柄,慢慢拔出长剑。青雨刚要站起来,看他这幅模样又慌出了冷汗:“干什么!你还不信?!”
蓝扶玉踹了小师叔一脚,冷笑道:“我管你心里怎么想,你摸了我徒弟,把那么小一个孩子逼的悬梁自尽,这点教训,请小师叔忍一忍!”
青雨的惨叫传来时,蓝扶玉竟有些对小师叔的愧疚。
楚长风这古怪的毛病,是有些难以防备,青雨自己恐怕也想不到,竟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等事情了了,就算不提冯小娥的远大计划,总得想个办法,让这孩子能同常人交流……
蓝扶玉叹气,趁着救兵没来,拿剑柄抽小师叔的屁股。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他在十六岁这年认识了蓝扶玉。
第38章 晚节不保
楚长风将药膏用热水温了温,用小木勺沾上一点,轻而又轻地涂在蓝扶玉额头的伤处。
“……啊嚏。”他的手法实在太温和,蓝扶玉躺在床上,只觉痒痒得厉害,很不礼貌地打了一串喷嚏。
“师尊疼吗?”楚长风忙收回手,规矩坐在床边。
“不疼,不疼,一点淤青而已。”蓝扶玉看他一脸担忧,有些想笑,正要抬手摸摸他脑袋,却牵动了背上的鞭伤,这却是真正疼得火烧火燎痛入骨髓,可师尊怎可在徒儿面前显露虚弱,蓝扶玉梗着脖子,咬牙硬生生咽下惨叫。
“嗯……不疼。”
楚长风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您似乎在撒谎。”
蓝扶玉叹了口气:“你倒是聪明。”
因着楚长风诡异的叙述,蓝扶玉差些将养伤的青雨杀人分尸,等众人赶来,状况颇有些尴尬。青雨一把年纪,竟抱着他姐姐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蓝扶玉仗着声望日隆,还有阁主宠幸,竟然在阁中无法无天起来。可怜的青雨,明明是他的长辈师叔,竟然被他纵容恶徒行凶,青雨大方没有追究,可蓝扶玉竟不依不饶打上门来杀人行凶,还要污损小师叔一辈子的清誉!
看着不成样子的暖阁及痛哭流涕的小师叔,蓝扶玉懒得辩解。
青云被弟弟哭得难受,以下犯上的铁证也历历在目,看蓝扶玉只有叹气,就算冯小娥再如何劝,还是令蓝扶玉吃了一顿戒鞭,和楚长风一起关进相思楼自行思过。
蓝扶玉对这个处置没什么意见,可等到回了相思楼,看着大惊失色的楚长风迎上来,他忽然觉出些羞耻。
——虚长了这么些年纪,等到了能当师尊的岁数,竟还会被自己的师尊处罚。晚节不保,恐怕便是如此场面。
好在楚长风这家伙有些实心眼,并没多问,只领了医嘱配药,带着脖颈上一圈寻死留下的淤青,细心照顾起自讨苦吃的师尊。
只是此人虽是诚心,却还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怪癖。就连抹药膏,都不肯上手,非要弄一个木勺子代劳,蓝扶玉只有无奈。
或许是看出蓝扶玉脸上神色有异,楚长风低头,小心翼翼道:“师尊因为我受这样的重伤,我,我……万死难辞其咎,请师尊重重责罚。”
蓝扶玉一口气没喘上来,不住咳嗽,又是疼痛又是好笑,指着楚长风,半天才道:“你都要上吊自尽了,连死都不怕,我还能怎么罚你?”
楚长风一愣,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或许……不要我当弟子而是当奴仆?”
蓝扶玉气得发笑:“我要个奴仆做什么!”
楚长风细细讲解起徒弟和奴隶的区别:“虽说师命不可违抗,但若是师父打我,将我打伤了而没有死,总该要出钱替我治病。奴仆,便可自生自灭啦。”
蓝扶玉只觉荒谬:“什么和什么……玄都府——不对,楚逍遥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楚长风察觉失言,歉意地笑了笑。
蓝扶玉按着额头,一时无言以对。
楚长风实在可怜,偏偏长得也可爱,他不是瞎子,连气话对这孩子也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将手放在楚长风头顶,揉了揉,可怜的小无情道被这点亲昵震得浑身一抖,却也没动,只是轻轻咬着嘴唇。
……虽然麻烦不停,可这家伙在自己面前,倒还算是百依百顺。
蓝扶玉心中一动,手指转到楚长风的耳朵,捏住他的耳廓,浅浅摩挲,少年的身体顿时绷紧,脸颊微微颤抖,有些茫然地看向蓝扶玉:“师尊?”
蓝扶玉不动声色:“不喜欢这样?”
楚长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蓝扶玉的手:“嗯,不是很喜欢。”
“我以为你只是怕陌生人的冒犯……毕竟青雨那家伙,是有些轻佻无礼。”蓝扶玉偏了偏头,微微笑了一笑,“可是连师尊觉得你可爱,要摸摸你,你也讨厌我吗?”
楚长风愣了一愣。
不知是否故意为之,蓝扶玉的笑意中略带苦涩,看着竟有三分半真半假的委屈。
“我不是讨厌师尊,只是……我只是……”
蓝扶玉叹了口气,顺手捏捏他的脸:“我毕竟把你弄回家来也没有几天,你对我有防备,也不奇怪。只是……长风,你毕竟是要长大的。
“玄都府没有了,你日后无论是留守宗门专心修道,还是出外历险寻机缘,总是要与这样那样的人交谊接触。譬如认识的新朋友,也这样拍拍你的肩膀,捏捏你的脸,你就大哭大闹悬梁自尽——像话吗?”
楚长风任凭蓝扶玉捏着他的脸:“……我知道的。我会改。”
蓝扶玉不言语,只是叹了口气。
他这几句话,或许有些担心小徒儿的长辈真心。可论起来,若楚长风只是他自己的徒弟,蓝扶玉却也懒得管这些改不改的怪毛病。相思楼大门一关,楚长风在里边待上一辈子也未尝不可。若是有人敢冒犯,只要蓝扶玉还能喘气,也不介意找上门去打上几场。
但他对楚长风,却没有那样单纯。
这个漂亮的小徒儿,是蓝扶玉严重超时却总也无法结束的的卧底生涯中,罕见的脱困希望。
若是他始终这般守身如玉、玉洁松贞,连肌肤接触也做不到,更何况扰动凡心,投身万丈红尘,乃至……按照冯小娥的期望,好好当一个魔修?
断南魔修的风气,光是看冯小娥那副玩弄青云、调笑君主的做派,便也可见一斑。楚长风这幅冰清玉洁的模样,就算侥幸入魔,那也是个美玉无瑕,高风亮节的魔,实在同断南的风气格格不入。
无论如何,蓝扶玉首先得让楚长风习惯……甚至乐于破戒。
蓝扶玉心念忽转,竟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他拉了拉楚长风的袖子,温声道:“长风。师尊背上的伤还没上药呢……我自己够不到,帮帮我?”
说着,他便低头,顺理成章地要解开衣带。
楚长风瞪大了眼睛,只是一瞬间,脸便红到了耳朵尖:“……师尊!我,今天万济先生回来了……我,我请他来服侍师尊!”
万济是相思楼管理杂务的侍从头领,算是残剑阁的外门弟子,虽然对修炼一途没什么天赋,但头脑却很聪明,算是相思楼内的得力助手。本来为了去玄都府的事务放了他长假,可因为蓝扶玉提前回来外加青云的任务,便将万济提前叫了回来,他对此很不开心,骂骂咧咧许久。
想起此人,蓝扶玉幽幽叹了口气:“万先生是我的属下,却不算是为师贴身之人。且不说不太尊重,若是在他跟前宽衣解带,日后同他同室议事、秉笔撰文,岂不尴尬?”
楚长风咽了咽口水:“那……那我去请师尊的贴身——”
蓝扶玉低笑:“为师性情孤僻,向来不爱闲人近身。”
见楚长风还在发愣,蓝扶玉抓过他的手,将衣带末端塞进他手心,他竟还想着要躲,蓝扶玉强行将他的手握成拳头,轻轻敲他的手背:“别想了。以前为师不需要帮忙,因为为师……难得受伤。”
他又叹气,声音中带一丝无奈的疲惫:“刚刚不还说任凭师尊处置么?为奴为婢都没关系?帮帮我,好不好?”
楚长风咬了咬牙,蓝扶玉正疑心是不是逼得太过,他有心连师尊也再揍一顿。
“还是不愿意么……”
“不是的。”楚长风摇摇头,慢慢道,“师尊是因为我才被累得受了伤。我若是连这点小忙也帮不上,实在,实在不配做人了。”
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还没等蓝扶玉说话,便将手中衣带一猛地扯,再顺势掀了师尊的衣襟。为着方便,蓝扶玉本就只穿着宽大的内衫,如此一动作,竟是门户大开,上身倏然一凉。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忍着没去看自己光裸的胸腹,他强作镇定道:“不过是受了点伤,对剑修不过是破了点皮。可你要是又犯了毛病要寻死觅活——我才是不配做师尊了。”
他成了这个可怜样子,却也不是因为楚长风有错。蓝扶玉想:除了自己自作自受,最重要的,还是他摊上了一个动辄喊打喊杀的昏庸师尊。
楚长风看也不敢看师尊一眼,只低头道:“嗯。”
他心里又毛毛冒了些火,蓝扶玉向前俯身,银色长发轻柔地拂过徒弟的手背。
楚长风浑身一颤。
蓝扶玉抬手点点徒弟的鼻尖:“这样勉强?长风,我无意逼迫你。你若是实在不愿,便也罢了。鞭伤又死不了人,不上药,不过是疼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正好起来用功打坐。”
楚长风又攥紧了拳头,抬起头,依旧是一副微笑的神情,只是嘴角神经质地不断颤抖:“当然不是……比起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忌讳,还是您的身体更重要。”
唉,真是听话。
蓝扶玉心中微微一酸,摸摸楚长风的脑袋,轻声道了句好孩子。他却也觉得这幅袒胸露乳的模样有些不稳重,便转过身去,趴在床上,任徒弟对自己背上的伤口施为。
玄都府内对他人的裸露肌肤自然也有些视觉上的忌讳,楚长风下意识躲了躲视线,只觉眼前红白一片。他忍下眩晕,慢慢抬眼,却倒吸一口凉气。
蓝扶玉的伤口已经做过了简单的止血处理,可竟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几条鞭痕皮开肉绽,横亘在早已愈合泛白的数道旧疤之上。他甚至发现一处新鲜的贯穿伤口,正在后心口——那来自于他。除此之外,蓝扶玉身上的旧伤也令人胆寒,甚至有一条横亘整具躯体,竟从胸腹蜿蜒一路延伸至后背,只是刚刚脱去衣服时,楚长风不敢细看,竟没注意。
楚长风心中忽而一软,那些羞耻恐惧竟就此烟消云散,他用木勺轻轻蘸了药膏,往鞭伤上涂,可即使他已经用了十万分小心,伤口被碰到时,蓝扶玉还是微不可查地一抖,下意识抓紧了被子。
“疼吗?”
“嗯……”蓝扶玉好容易喘匀了气,“不要用勺子。长风,用你的手指。”
楚长风又是一怔,可是看了看蓝扶玉的伤疤,咬了咬牙。此时正值寒冬,瓷罐里的药膏触手冰凉。他略一迟疑,将挖出的药膏置于自己掌心暖热,又再屏住呼吸,用指尖蘸取,小心翼翼地地涂上狰狞的鞭伤。
微暖的药膏覆上伤口,尖锐的折磨被软化为酥酥麻麻的痛痒,蓝扶玉不由得闷哼一声,意料之中地,背上的手指一顿。
“还是痛吗?”楚长风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眉头微皱,“……抱歉。”
蓝扶玉心中缓缓浮上些羞耻,他轻咳两声,笑道:“又要道歉,我该给你立一道规矩了,一天之中,只准说三句抱歉——呃!”
楚长风的手顿了顿,渐冷的软膏滴落在蓝扶玉后腰上,不知为何,这处明明没有伤口,蓝扶玉的身体依然骤然绷紧,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唉!小蓝的x压抑好严重!!
第39章 为老不尊
“嗯?这里难受吗?”楚长风不解,下意识按在他后腰处,轻轻将软膏揉开。
“……”蓝扶玉将被子抓得更紧,后腰处传来的触感——先是微凉,随即被指尖体温煨成酥麻的暖意——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激起一阵令他头皮发麻的战栗,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可只是稍微一动,鞭伤又令他疼得头晕眼花。
遥远甚至陈旧的记忆,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有些猫就喜欢被拍尾巴,有些狗就喜欢被挠下巴!人……也有碰不得、又碰了……难受的地方!”
“诶,是吗?”
当年吴不尘发现蓝扶玉古怪的反应时,惊讶至极,将他翻来覆去搓磨探索,用手指戳、用发梢挠、甚至轻轻吹气,蓝扶玉又痒又气,偏偏忍不住越发古怪的喘息和惊呼。看见吴不尘那只有探究欲的澄澈眼睛,蓝扶玉心中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顿时转为怒火,他按住吴不尘,一边挠他痒痒一边如是愤怒解释。
可惜吴不尘真是个扫兴的家伙,挠他痒痒也毫无反应,只是睁着好看的桃花眼微笑。
蓝扶玉慢慢从皱乱的被褥里抬起眼睛,只看见茫然的楚长风,那些陈旧的羞耻挫败如今卷土重来,身下不好言明的某处竟格外不应景地欢欣鼓舞起来。
扶玉仙君,不喜奢侈服饰,不恋口腹之欲,连争强斗狠进取之心也淡得可以,事到如今,竟在徒弟面前,割舍不掉这一点风月情根。蓝扶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抹了自己的脖子。
“你……唔……长风,你先,先松手。”
“噢。好的。”楚长风很听话,乖乖松手,忙不迭地掏出手帕细细擦净手指。
没有问任何问题。
蓝扶玉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寻安全的话头,等待那欺师灭祖的器官冷静下去:“上药……上完了吗?”
楚长风又用小木勺在蓝扶玉背上划了两下,激起一阵混杂寒意的疼痛,他点点头:“好了。”
看着那双格外干净的桃花眼,蓝扶玉只得苦笑。
唉,真是好孩子。
他想再摸摸楚长风的头,可他并不敢抬起身体,只好很不礼貌地趴着,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多谢你,为师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楚长风点点头,细心收好工具,还为蓝扶玉沏了壶新茶,这才要离开。
蓝扶玉侧过脸,看着他平静的背影,心里总算有些轻松:这顿打也不算白唉。总算让楚长风懂得,为了帮助师尊的高尚理由,看了别人的身体,摸了别人的背,其实毫无问题,总算让他向常人的标准迈进一步。
下一次,便是不那么高尚的理由,更深入些的接触,只要楚长风不想起自残自杀,便……
蓝扶玉忽而心中一凛。
楚长风还穿着蓝扶玉的旧衣,袖子过短,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那只纤长却骨节分明的手却紧紧握着,连关节都微微发白。
蓝扶玉忙叫住他:“等等,长风,别走!”
楚长风回头,脸上笑意不改:“怎么了?”
蓝扶玉还是趴着,以这个姿势别扭地瞪了徒弟一眼:“先前小师叔冒犯了你,你开头还是好好的,背过人去就上吊。我刚刚强你给我上药,你若是一个人待着,又想不开,抹了脖子,该怎么好?”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眼神躲闪,露出些尴尬的神情,却仍旧笑道:“我……嗯,我没有那么想过。”
蓝扶玉心中绝望:他一定这么想过。
他按着额头,叹气道:“师尊一个人躺着好无聊,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楚长风那只手摊开又握紧,最终松松垂下:“遵命。”
他搬了只小凳子,乖乖坐在床前:“师尊要我说什么?”
“唉,我要你陪我说话,竟然我还要想说什么。”
楚长风垂眸,看向蓝扶玉一片狼藉的后背,药膏透明,混杂一股冷清的药香,在他鼻尖勾留。
“徒儿嘴笨,师尊恕罪。”楚长风轻轻拈起蓝扶玉一缕散乱的白发,将它从伤口处移开:“我的确不该走,长风若是走了,师尊身边想来便没有侍候的人了。”
蓝扶玉不禁哂笑:“师尊好歹也是七宗五派里的一个仙君,自有人服侍照料,犯不上养你来铺床叠被。”
说完此话,他又想起自己支使可怜的无情道小徒弟为自己宽衣解带还亲手上药,不禁有些汗颜,忙道:“你这几日便在相思楼里歇一歇,我挑几本剑谱教你先读。等师尊伤好,再细细教你剑法……呃!”
楚长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轻抬手,微凉的指尖又落在蓝扶玉的背上,扶玉仙君深恨自己刚刚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又要被好奇的弟子摆弄。
“师尊……受了好多伤。”他的指尖划过背脊,又轻轻缩了回去,“对不起。”
“不是说好了不要道歉吗?”
“噢……抱歉。”楚长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规矩,咽了咽口水,“对不起……呃,不对,抱歉,我不该……”
蓝扶玉低低笑起来,他慢慢撑着坐起,将衣服披好:“我早就想揍小师叔了,这家伙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偏偏辈分又高,我还得给他留面子,忍了这么久,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一个借口。”
楚长风一愣:“您……”
“这话你可别同别人说。”蓝扶玉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朝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楚长风轻轻咬了咬舌尖。
蓝扶玉玩笑时的神色,其实颇为罕见。这些日子相处中,这位便宜师尊往往只是一副沉静淡漠的模样,显得心事重重,可此时看上去,竟莫名显出几分少年气。
楚长风只好跟着他笑:“嗯。只是——师尊,你身上还有很多疤。以前受了许多伤吗?”
那些深深浅浅的旧疤,却不是残剑阁里小惩大诫的皮外伤,烧伤、撕裂、劈砍、刺穿,每一道都看得出一次凶险的性命之危。
蓝扶玉被问得一怔,他碾了碾略显凌乱的发尾:“这话奇怪。到了我这个年纪的剑修,有谁没破皮流血?有意思,你莫非是年纪太小,看了害怕?不当剑修了要转别的路子?却也不是不成,小师妹她正钻研着——”
“师尊。”楚长风忽然打断他,“其实我也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很快,就会成年了。”
蓝扶玉眉梢微扬,不由得轻笑:“开个玩笑,没有看轻你。我十六岁的时候……只想着每天要吃什么,你可比我要强多了。”
楚长风垂下眼帘:“嗯。”
蓝扶玉正要再赶人,却见他冷不丁拈起一缕垂落的雪色长发,轻声问道:“师尊的头发,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吗?”
蓝扶玉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抽回头发,淡然道:“当然不是,出生时若是这个样子,父母肯定当我是个妖怪。”
“那怎么成了这样呢?”
蓝扶玉虽不很想提起那段往事,可楚长风正定定看着自己,漆黑灵动的桃花眼令他的心脏软软一酸。
他只慢慢道:“当年年轻气盛,打不过别人,竟想着强行提升境界,又用了些不该用的剑法……七窍流血,经脉寸断,差一丝走火入魔。最后能活着回来,不过是白了头发,已经算祖宗保佑。”
楚长风眼睛睁大了些:“居然……师尊能单枪匹马毁掉玄都府,还能不费吹灰之力殴打师叔祖,甚至也差点把我剖肠刮肚——竟然也会打不过吗?”
他虽是在夸蓝扶玉,可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十分古怪,他干巴巴笑道:“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敢做。”
“你赢了吗?”
蓝扶玉想了一想:“不好说,我打进去,是为了找人……算东西吧。”
毕竟人活着算是人,死了却只是尸体。
他苦笑一声:“找虽然没找着,但对面却也没讨什么好,楚……嗯,那个领头的,也差些死过一回,闭关了十几二十年呢。”
“师尊到底是要找什么?”
蓝扶玉却忽然沉默了。
楚长风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问,却听他轻声道:“我不想说。”
“抱歉……我不想说。”
楚长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笑,将话题转开:“师尊不是才立了规矩,不许道歉?”
蓝扶玉也笑:“是师尊食言。问点别的吧,为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
蓝扶玉微怔:“我对你很好吗?”
楚长风微笑:“还不错。”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却一时笑不出来。
他本来便不想收楚长风做徒弟。他在血雨腥风里独来独往惯了,没有兴趣将一个半大孩子拉进泥沼,更也没有教导养育谁的兴趣。眼前面容姣好的少年,之所以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一个命令,一场交易。
只可惜楚长风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又在玄都府里受够了折磨摧残,而骨子里冷透的蓝扶玉,他不过是拙劣地模仿一个长辈该做的事情,给予他一点微末的庇护教导,这个孩子竟然……便生了些受宠若惊的心情。
他叹了口气,随口撒了个谎:“恐怕,是因为我有些寂寞吧。”
楚长风愣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红了脸:“……寂寞?”
蓝扶玉捏捏他脸:“对啊。为师这么多年又没有朋友,又没有徒弟,好容易捡到你这么一个漂漂亮亮还乖巧聪明的小家伙,相思楼内外每天都热闹极了。当然要对你好些。”
楚长风推开他的手,笑了笑:“师尊怎么也喜欢捏我的脸。”
“捏起来很舒服啊。”
“师尊……!”
“长风。”蓝扶玉忽而收了笑意,捧着他的脸,和他对视,“捏你的脸,你不怕了?”
楚长风闻言,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绷直了脊背,直往后缩,看得蓝扶玉心中无奈。
“长风。既然我对你好,你能不能也答应师尊一件事情?”
“……嗯?”
“无论如何,不要再寻短见了。”蓝扶玉抬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楚长风的耳尖,“你今天替我上药,恐怕破了些心里的戒律,可是你是帮了我,我心里很感谢你。这是好事,很高尚的事,什么不好的后果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就算日后有人冒犯你,轻薄你,那也不该是你的错误。回来告诉师尊,师尊把那人的脑袋摘下来给你。”
楚长风呆了一会,随即低下头,闷闷道:“嗯。”
他想说,自己也不算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用头发都白了的蓝扶玉动手。
玄都府的戒律固然严苛,可也不想影响修士的战力,若是被人冒犯,自然要杀了对方,等回了玄都府再关起门来,该上刑的上刑,该闭关的闭关。
但蓝扶玉听起来有些伤心,这令他很不好受,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一个人孤零零过了一百年了,好容易才等来一个你。”蓝扶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要是你也不见了,师尊该怎么办呢?”
他微微俯身,在楚长风额上吻了一下。
苍白发丝擦过楚长风的侧颈,他恍惚间回忆起刀刃擦过喉咙的一种寒意,竟忘了战栗。
蓝扶玉有些奇怪,摸摸他额头:“怎么了,又发呆?”
楚长风回过神来,他看一眼蓝扶玉,又低了头微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没什么。”
蓝扶玉心中一动,他忽而想起半句不很恰当的诗。
逢郎欲语低头笑……
蓝扶玉敲了敲额头,只觉自己实在精神错乱:“你看起来想说什么,说吧,别憋着。”
楚长风盯着他看了一会,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想了想……我不想叫你师尊。”
蓝扶玉笑着摇头:“吃我的穿我的……不叫我师尊,那叫我什么?小玉?”
楚长风眨眼,眼中一点沉静的光忽而动了一下,宛如春风吹起的涟漪,他看着蓝扶玉认真道,:“小玉。”
蓝扶玉愣了一下。
他实在想起来一些很不该想的东西。
蓝扶玉咽了口口水,迅速将一旁的被子堆起,盖住腰下,又摆出皱眉的模样,瞪楚长风一眼:“我的确对你不错,你是一点规矩也不要了。”
楚长风叹了口气:“师尊恕罪。”
蓝扶玉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朝楚长风挥挥手:“药上好了,你先回去睡觉吧,哎,多睡会,天天愁眉苦脸的,别长不高,饿了就同管家讲……”
楚长风应了声,转身离开。
他跨过门槛时,忽然想:朗朗乾坤,这样好的阳光,蓝扶玉却要他睡觉又吃饭。
不知为何,小玉师尊,这几句话说的着实颠三倒四。
作者有话说:
炫压抑成这样,蓝老师需要自己处理处理了……小楚还浑然不觉被师尊强取豪夺的危险!
第40章 鱼沉
连哄带赶地打发走了楚长风,蓝扶玉捏了捏眉心,绝望地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蒙着嘴无声尖叫。
蓝扶玉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是竟对楚长风这样清白乖巧的小徒弟有意无意起了些万恶之首的心思……实在是活该千刀万剐。更不用说他背上还皮开肉绽着,竟然还能因为徒儿的一点触碰动心起念,扶玉仙君竟是在百年的孤独间参悟成了此等惊世骇俗的变态!
蓝扶玉还不想将自己凌迟处死,因此他得找一个借口。
他想了一想,认为一切都该怪吴不尘。
残剑阁又没有不许人动心婚嫁的鬼规矩,都是吴不尘过于招人喜欢,让蓝扶玉年纪轻轻便昏头转向,也是他实在死得太早,让蓝扶玉此生所有情欲思绪彻底斩断抽离,从此系在一段再无生机的回忆之中。
此外,不像那些脑子有病的无情道,蓝扶玉并不将生理欲望视作洪水猛兽,午夜梦回蠢蠢欲动之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也大略能解决所需。可问题是,蓝扶玉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在玄都府砍人挖坟,此地与故人息息相关,蓝扶玉心绪沉重,实在做不到在白天看着故人埋骨之地黯然神伤,晚上便蠢蠢欲动自渎取乐。
总而言之,都怪吴不尘死得太早,事到如今,蓝扶玉一点食色性也的活人欲念,竟被压抑成了这番畸形模样。
找到了借口,蓝扶玉郁结的思绪松快了些,火烧火燎的伤口敷了药膏,此时已察觉不到什么不适,或许药膏中有些安神的材料,看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黯淡暮光,蓝扶玉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渐蔓延。
其实他并不需要睡眠。蓝扶玉如今已是化神中期,若是想休憩,打坐半个时辰恐怕已经足够。有许多事情还要他去做,因为青云的命令唤回来的下属怨气冲天,最好安抚一番,碧云宗之事也没头没尾,需要梳理,至于楚长风,还没来得及教他残剑阁的入门剑法……
唉。想到如此种种,蓝扶玉只觉脑仁很痛,连眼皮也不想抬了。
他索性把被子拉起来,蒙着脑袋,什么也懒得去想,眼睛一闭,昏昏大睡。
最后一丝残留的思绪中,蓝扶玉想:若是有人要指责他惫懒,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诉青云残暴非常,将一百多岁的小徒弟打得鲜血淋漓奄奄一息,还要做事,实在是不能了。
这实在也不算诽谤。青云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因为犯错,蓝扶玉这些年也多多少少受过些处置,可这些若有似无的疼痛,比起十六七岁时那一回分筋碎骨之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十六岁的吴不尘同蓝扶玉道别,趁着夜色从窗户里翻出去。等到天亮,蓝扶玉看见玄都府华丽的云船缓缓离去,竟未来得及送行。
几日后他们也回了残剑阁。
青云对蓝扶玉在岱舆获得的名次十分惊讶,拎着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最后却只叹气:“唉……可惜,可惜。”
蓝扶玉觉得奇怪,但他那时候尚且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只问:“师尊为何叹气?”
青云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茶,才坐下道:“小玉,你这回在岱舆赢过了吴不尘?”
蓝扶玉愣了一下。准确地说,他的确赢了吴不尘。但这不过是凭着一点经他点拨后的诡计巧思,碰上了出其不意的时机。若是只凭剑术修为,连师姐也敌不过吴不尘,更不用说天赋并不顶尖的蓝扶玉。最后,即使算他赢了,最后却也落得双双重伤……若不是他无心追究,伤成那样,蓝扶玉恐怕也有麻烦。
他咬咬嘴唇:“是的。”
青云笑了一笑,拍拍蓝扶玉的肩膀,又按着他轻轻一捏,青云的力气不小,他有些疼。
“噢?我以为,小玉的天赋并非顶尖,年纪也小,对上玄都府的宝贝想来讨不到什么好。”青云漫不经心道,“还听无质说,你受的伤也不轻。你究竟是怎么赢的?细细同我讲讲。”
蓝扶玉有些不爽,师尊这言外之意,便是质疑他胜利的正当性。他赢了吴不尘,虽有意外的成分,可也没有用过不入流的手段。但青云如此问了,他便也只有将玉无痕以及剑阵等等机巧吞吞吐吐细讲。
青云先前脸上还带着些好整以暇的微笑,听了半晌,表情却逐渐凝重。等蓝扶玉讲完,她眯起眼睛,重复道:“玉无痕?”
蓝扶玉点点头:“嗯,是的。我借着吴不尘的小伤口,使用了玉无痕,将脏腑血肉视作需被清理的污物——结果是令他重伤。”
“有意思,你还能自己决定玉无痕的施术对象?”青云挑起眉毛,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她随手从桌上抓来一方青玉镇纸,捧在手心,“来,给师尊看看,你若是将镇纸当作脏污——能除去它吗?”
蓝扶玉微微皱眉,眼前的镇纸光滑古朴,却和应当被除去消灭的污物出入很大。但师命难违,蓝扶玉闭上眼睛,双指并拢捏一个剑诀,微热的灵力从四肢百骸缓缓聚集到指尖,再指向青云手中镇纸——
“诶——!”青云的惊呼让蓝扶玉睁开了眼睛。
她手中的镇纸已经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擦破了她手臂,伤得不浅,鲜血正顺着手腕滴滴答答。
“师尊!”蓝扶玉大惊,忙上前要替她包扎,却被青云拎着领口放在地上。
“还用不着你这小家伙担心。”她淡淡道,另一只手拂过手臂。灵光过处,伤口瞬间愈合,只余破了口的衣袖晃晃悠悠。她屈指一弹,那些散落的青玉碎片便凭空悬浮,在灵光牵引下精准拼合,转眼恢复成一方完好无损的镇纸,静静落回她手中。
“唉,门派草创,损坏财物总是不好的。”青云将镇纸放回桌上,笑眯眯看着蓝扶玉,捏捏他的脸,“小玉,我先前以为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小徒儿,日后能为无质或子都忠心效力便足够。如今想来,你无师自通便能操纵蜉蝣剑阵,玉无痕这一样法术,也能被你本能似的精微操纵……有趣,你的确有些天赋。”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做出微笑的模样:“谢师尊赏识。”
“……只可惜。”青云拍拍他脑袋,“这话我从你进门的第一天起便说过,如今也不觉得错。小玉,你的根骨有些缺陷,灵脉流通不畅。如今你年纪小,尚且只是觉得修炼速度比不上师姐师兄,等到金丹后期……总有走火入魔之危,若再添了你思绪浮薄不定道心不稳的毛病——唉,不敢细想。”
蓝扶玉愣了一下。他一直知道自己不算什么才华横溢的仙人苗裔,可在岱舆这几个月热热闹闹下来,也算是出了不少风头,更不用说……他是这一辈仙门少年中的的所谓魁首。如今在青云温煦的点评之中,他却与一文不值不差多少了。
“嗯……谢师尊点拨。”
青云又笑:“已经愁眉苦脸了,还要装着恭敬?”
蓝扶玉低头不语。
“虽说如此这般……师尊却也总有帮你的办法。”青云捏捏他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手臂,心中有些惊讶这孩子的瘦弱。
“我也同你说过,重塑根骨的法子,却也不是没有。嗯……只要将你的骨头全部敲碎……别这样看我,是的,全部。再以灵力秘药温养重塑——对,就是把你骨头敲断之后,像鼻涕虫似的泡在药汤里边,每天找人摆弄你,疼得吱哇乱叫也不管你。等到两个月之后——要是你还没咽气,大约就成功啦。”
蓝扶玉被她捏的浑身发痛,听她讲话更是听得更是后背发凉:“大约?”
青云笑眯眯道:“嗯。若是用了这个方法,有三种结果。一,你根骨重塑,至此修行一日千里,才华横溢,名动天下。二,你死了。三,你虽然没死,可终究出了差错,灵脉错乱,难以执剑,或许能活得长些,可……大约也只是废人了。”
她又补充一句:“不要担心,真到了那时候,残剑阁也会好好将小玉养起来,不说多么豪奢,温饱总不用发愁。”
蓝扶玉张了张嘴:“这三种结果……各自有几成概率?”
“嗯……从我家以前的经验来看,大约,各自三分之一……都是一样的。”
“若是……不这样呢?”蓝扶玉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青云理了理蓝扶玉的头发:“我不会逼你。如果不做任何事,你会一直这样,少年时尚且能凭着一点聪明机巧赢过许多人,可渐渐大了,只能仰望天资远胜于自己的同门纵横天下。直到有一天,无论你有多么勤勉也无法再进一步,风光些,停在元婴,或者快活些,在金丹期寿终正寝……听起来好像不错,可惜,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为什么?”蓝扶玉不解。
青云年纪轻轻便没了全家,又要报仇又要拉扯孩子,脑袋有些不择手段的疯气并不奇怪。经历一通碎骨腐肉的折磨,最终换来三分之一的概率死于非命,三分之一的概率成为废人,最终三分之一的概率……获得青云口中那虚无缥缈的天赋。就算如此,这方世界也从未有人飞升过,最终五百年、上千年、两千年,最终也不过是死亡。
蓝扶玉觉得很不值得,他并不讨厌自己,舍不得一身完好无损的骨头。
他刚进残剑阁时,同冯小娥讲过青云的这个提议,她也觉得青云脑子有病。毕竟蓝扶玉的任务只是在白玉京卧底,若是卧底三年又三年,一路成了白玉京风光无两的高贵仙君,虽说听着有趣——可这像什么话?
但青云叹了口气,淡淡对蓝扶玉道:“我不建议你放弃这个机会。因为你已经去了岱舆,见过了天下最出色的一批少年,同他们谈笑切磋,甚至夺魁……你在心里,已经认为自己同他们是一样的。”
“而你若是不赌这一回,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那些你曾经认为是同辈朋友的少年成了光风霁月的仙人、抑或是祸乱天下的魔头……你却只是史书里都懒得提及的一滴墨点。”
“到那时候,你会永远悔恨如今的怯懦。”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
蓝扶玉的性子不算很好,他没同什么朋友谈笑切磋过,又或者说,这回去岱舆,他不过是认识了吴不尘这一个朋友,一个可以亲吻甚至……的朋友。
偏偏这一个朋友又是天才中的天才,有朝一日,说不准能够成为此世第一个飞升的少年。
当然,吴不尘脾气很好,他不会瞧不起蓝扶玉。
话又说回来,这不过是因为,他连瞧不起这种情感都不会有。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手心已经汗湿,让他想起一只金丝蝴蝶的触感。
“不用着急。”青云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回去吧,好好想想。等到下雪之前告诉我,都来得及。”
“嗯。”
蓝扶玉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青云:“师尊,我们回来这两个月,有人给我寄信吗?”
青云一脸茫然:“什么信?小玉在外边交朋友啦?”
蓝扶玉点头又摇头,最终摸了摸耳朵:“没什么……师尊,我走了。”
他们回残剑阁已有两个月。
就算吴不尘突发异想要节俭起来,不用仙门修士间的法器传信,哪怕连鸽子也不用……信使也该从玄都府走到残剑阁了。
吴不尘先前还说蓝扶玉是他的朋友,还要记着给他寄信,事到如今,却这样扫兴。
这家伙,一双干净眼睛,一张漂亮面皮,竟然也会食言。
蓝扶玉叹气。
话又说回来,连疼痛都无法理解的吴不尘,又懂得什么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小青师尊PUA进行中……小吴不是没有写信!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