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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承让


    与吴不尘的比试那日是个大晴天。前一天晚上,蓝扶玉将所会的剑法演练了千遍万遍,紧张过度,整晚睡不着觉,站上擂台时眼皮打架,精神也有些恍惚。


    对面的吴不尘却还是一副俊朗的笑模样,一双桃花眼中只是好整以暇的淡然,见了蓝扶玉,仿佛丝毫没想起前些日子这家伙的吵闹,只规规矩矩同他行礼。


    看见此人,困意一扫而空,蓝扶玉冷笑一声,还礼。


    吴不尘又换了件衣服,一身黑袍,内衬却是华贵的绛红,只在袖口摆动时略略看见一线艳色,若是细瞧,还能见着那黑色袍面上的隐约暗纹,随天光流转,拼凑出一朵雍容牡丹的图画。


    蓝扶玉想起自己袖中藏着的那只金丝蝴蝶,看着他衣袍上的牡丹,心中一阵不耐。


    明明修的是断情绝欲的无情道,吴不尘此人,却偏偏极爱这些鲜艳的好颜色,牡丹蝴蝶,金红服色,张扬至极。不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更似红尘中一位富贵公子。


    腹诽吴不尘,花了一会时间,等到蓝扶玉回过神来,才发觉观众席上一阵窃窃私语,对面的吴不尘也微笑着眨了眨眼睛,再次示意蓝扶玉先手。


    “我先?”蓝扶玉皱起眉头,“我不比你年轻,不需要你如此谦让推辞。”


    吴不尘微挑眉毛:“那……那,我先开始啦。承让。”


    蓝扶玉微微一愣,正诧异他的谦让如此容易便改了主意,却见一道迅猛的黑影扑了过来,他下意识避让,这动作却也在对手意料之中,两道明丽剑光随即袭到,一剑断了他的退路,一剑攻向心口。


    “啧……”


    蓝扶玉躲避不及,急步向前,险险踩着吴不尘的剑,以此借力飞身一跃起,凌空翻越,白衣翻飞,竟轻轻落到他的身后。


    身后剑气落在擂台地面,石块飞溅,为千疮百孔的石面又添一道深痕——若是这一式落在蓝扶玉身上,可想而知,后果如何。


    蓝扶玉心下一沉,细剑出鞘,正要刺向吴不尘的侧颈,那抹黑色身影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只是反手以短剑格挡,金铁相击震得他手腕发麻。蓝扶玉尚未定神,另一把长剑却已然扫来,那一剑气势不凡,剑光绯红,速度之快,竟发出了尖锐鸣啸。


    蓝扶玉瞳孔一缩,这方狭窄擂台上,他竟然避无可避,无路可逃。


    “铮。”


    一声清脆响声,吴不尘的长剑被玄黑伞面挡住,蓝扶玉仅是身形微动。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两人已经过了数招。围观的观众此时仿佛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发出一阵喧嚷。


    蓝扶玉听不出其中有几分惊讶几分不屑。吴不尘是玄都府中兴的希望,自然也是这一代少年之中意料之中的头名,籍籍无名的残剑阁,无关紧要的蓝扶玉,能在擂台上留到如今,已经足够令人吃惊,而这几招交手下来,他竟也不落下风,更是一桩奇事。


    可就在剑风扫过发梢的一刹那,蓝扶玉确信自己听见了吴不尘的自言自语。


    “先来后到……都一样。”他脸上只是轻松的漫不经心。仿佛对面不是手持利刃的蓝扶玉,他不过只是在春日观花赏蝶闲暇漫步。


    什么都一样?


    或先或后,他蓝扶玉都迟早会输?还是不论出身如何,修为高下,在他吴不尘眼前,这些对手都不过是一个模样的庸碌众生?


    吴不尘见剑招被蜉蝣伞挡下,微挑眉毛,笑得露出尖尖虎牙:“很不错的武器,很不错的招数。”


    明明是赞赏,可他话音里那点轻盈的愉快,只让蓝扶玉的怒火噼里啪啦从发梢一路烧到握剑的十指。他咬牙扯出一个笑:“能得到你的赞扬,我该高兴?”


    吴不尘微怔,笑意渐渐淡了,他叹了口气:“扶玉,你该先出招的。”


    蓝扶玉不再废话,只手腕急转,蜉蝣伞飞速旋转,欲要伞面利刃绞住长剑将其夺下:“为什么?”


    吴不尘却忽地松手,任长剑被蜉蝣伞卷走,反倒是蓝扶玉不察,收力不及,踉跄两步,长剑竟被甩向半空。


    吴不尘趁势按着他的肩膀一推,反手接回落下的长剑。


    “你对我很生气。”吴不尘面无表情,微微偏头,“所以,你握剑的手不稳,出剑的心不静。”


    他的长剑虚虚一刺,蓝扶玉下意识撑伞抵挡,可这竟只是诱招,吴不尘的剑在半路诡异地变了方向,绕过伞缘,轻而易举地扫向蓝扶玉的腰,又在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停下,轻轻一拍。


    “就像这样。”他陈述,“会输的。”


    蓝扶玉紧咬牙关,下意识去探腰间伤口,却意识到吴不尘只是玩笑一般用剑身碰了一碰,连他半旧的白衣也没破损一根经纬。


    剑修对决之中竟有这样一点留情,他尚且年轻,弄不懂这算是什么,只统统当作侮辱,当即大怒,收起伞面,连连出剑刺向吴不尘要害。


    蓝扶玉出剑本就迅速,蜉蝣细剑的剑身又极轻,眨眼间已经刺出数十剑,剑光如纷扬大雪扑面而来,可对面的玄衣少年却依旧从容不迫,在幽蓝剑光笼罩之中闲庭,不出一剑,却也没被碰落半根头发。等到连绵不绝的剑招告一段落,吴不尘竟还站在原地。


    “诶……”吴不尘牵起左边的衣袖,袍子被剑风撕破一条口子,暗纹织就的雍容牡丹就此破相。“竟然破了,扶玉,很厉害。”


    蓝扶玉紧握剑柄,刚刚他对着吴不尘用完了青云教授的柳絮剑法二十七招。这套剑法极耗费心神灵力,削金断玉的连绵杀招只是擦破了吴不尘的袖子,蓝扶玉胸口不断起伏,额头冒出细汗,本就散乱的头发更是凌乱。


    “虽然你的伞很特别……既能防守,还能挡雨。可是用处太大,倒让你有些束手束脚。”吴不尘拍了拍袖子,微抬下巴,又是淡淡一笑,“让你玩了这么久,该我了。”


    蓝扶玉瞳孔一缩,只见吴不尘的身影在视野内疏忽模糊,下一刻,两道绯红剑光即不容置疑地向他刺来。


    不过是最简单的剑式,极为简洁,极为精准,竟让蓝扶玉来不及躲避,也想不出拆解的剑招。他只好咬牙,抬起蜉蝣伞,试图抵挡。


    “轰——”剑势撞上蜉蝣伞,巨响令蓝扶玉一阵耳鸣。


    吴不尘显然多用了几分认真,虽然险险挡下,可蓝扶玉虎口一痛,低头瞧才发觉已经被震破流血,自己更也是被刚刚那一击猛地向后一推,只差半步,便要跌下擂台。


    观众席中一阵倒吸冷气,自然,还有数道为吴不尘提前欢呼的声音。


    玄黑的伞缘遮去吴不尘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


    蓝扶玉的心思忽而又飘远了。


    ——吴不尘笑起来的时候,眼神竟如此漠然。


    “扶玉,只是抵挡的话,赢不了我的。”


    血液顺着蓝扶玉的手指滴淌,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你……你受伤了。”


    蓝扶玉收了伞,冷笑一声:“岱舆会上,伤筋动骨,哪怕是手掌被人踩碎,都是寻常,吴公子何必大惊小怪?”


    吴不尘咬了咬嘴唇,露出一点困惑的笑容。


    无论如何,他的确说的不错。吴不尘的力气大得异样,更不用说他深不可测的灵力,打了这么一会,此人连汗也没流半滴。一味防守,的确毫无半点赢的可能。


    蓝扶玉缓缓收剑入鞘,忽地将蜉蝣伞向空中一抛,观众正以为他是要认输,却见蜉蝣伞忽地在空中展开。蓝扶玉咬牙掐了个诀,嘴角渗出一线鲜血,而构成伞面的八十一片玄铁锋刃猛地散开,眨眼转为笼罩冰蓝灵光的八十一道剑光,环绕蓝扶玉周身,剑光正依照某种规律缓缓旋转——竟是一个剑阵。


    吴不尘脸上那层令人生气的漫不经心终于有所松动,他微微抬眉:“剑阵么……竟然能以一人之力控制八十一道剑气一人成阵——很辛苦吧。”


    蓝扶玉抹去嘴角血迹,嗤笑道:“谢吴公子关心。”


    他抬手握住一道冰蓝剑光,以此挽了个剑花,随着他的动作,他身旁笼罩的浮空剑光忽地加速,眨眼间便接连急速袭向吴不尘。


    吴不尘咧嘴笑了:“只出一剑,便算是一千剑,这倒有些你师姐的影子。”


    蓝扶玉忍下心头刀绞似的疼痛,控制数道剑光围困吴不尘,他冷冷道:“那便看我能不能替师姐赢下你!”


    “嗯……”吴不尘暂时顾不上说话,他必须提起精神应付环绕他的幽蓝小剑,蓝扶玉的剑阵比起裴无质的千丝万缕,威力虽略逊一筹,可难缠更甚。哪怕吴不尘打退一道剑光,又有数道接连不断缠斗上来,虽说玄都府的双剑路数已然算是随时多变,但他也难得有了几分手忙脚乱。


    蓝扶玉却来不及欣喜。他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对于修士漫长的生命道途来说,与稚子无异,以他浅薄的灵力和狭窄的经脉,同时驾驭八十一道剑光成阵对敌,无疑是竭泽而渔。不过这么一会,他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更不用提游走在四肢经脉中刀割一般的疼痛,呼吸中都带着铁锈味。


    他抬头看向左支右绌与剑阵混战的那抹黑色身影,紧咬牙关。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蓝扶玉的性命,恐怕要止步于此。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就忘情了!发狠了!没命了!


    555……之前被工作暴打三天……更得有点慢(鞠躬


    第22章 赢家


    蓝扶玉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将所剩不多的灵力集中在剑阵之中,他轻轻道:“柳絮。”


    飞速旋转变化的剑阵瞬间停止,而后无数轻盈剑光纷纷扬扬,刹那笼罩半方擂台,场外观众几乎看不见其中吴不尘的身影,一时间无数惊呼声高低起伏。


    ……会赢吧。


    蓝扶玉紧咬牙关,盯着纷扬剑光中那个黑色的影子,一时间竟忘了身体中流淌的剧痛。


    “呃——!”


    蓝扶玉忽而心口刺痛,一阵甜腥涌上喉头,他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溅在一身白衣上更显触目惊心。


    环绕吴不尘以至于令他的身影模糊的剑光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吴不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见到染血的对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但剑阵的攻势未减分毫,泠冽寒风随后又到,他呼吸般自然地抬手挥剑,又劈碎一片冰雪般冷蓝的剑光。


    随着吴不尘的剑锋落下,蓝扶玉胸口又爆出一阵尖锐刺痛,他险些站不住,好险用蜉蝣细剑撑着,才没有跪倒在地。


    “蓝扶玉。”


    不知何时,吴不尘已经摆脱那层层杀机的剑阵包围,走到他面前,少年高挑的影子遮去大半天光。


    “……”蓝扶玉咬牙抬头。只见阴影之中,吴不尘那张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脸上此时竟没有一丝情绪。


    虽不像蓝扶玉这般狼狈,吴不尘击破蜉蝣剑阵,却也不是毫无损伤,他额上被擦破一片皮肤,鲜血正顺着他脸侧缓缓流下。他皮肤白皙,这点鲜妍血色,竟令蓝扶玉恍惚间品咂出一种诡异的艳丽。


    “点到为止,这不是你前些日子说的规矩吗。”吴不尘抬起长剑,眼见着便要贴向蓝扶玉的脖子,“都成了这副模样……认输吧。”


    蓝扶玉不答,趁着他等待回答时,竟矮身扫出一腿,狠狠踹在吴不尘的小腿。


    “诶……”吴不尘虽没被他一脚踹倒,却因着这点出其不意,也一个踉跄,更顾不得自己手上的剑,竟令蓝扶玉找准机会,眨眼间退出数十步,重新拉开距离。


    “认输?”蓝扶玉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扯出一个三分猖狂的笑,“不战而胜,想的太美了吧。”


    他一手挥剑,一手掐了个诀,喝道:“回来!”


    被吴不尘尽数劈碎的冷蓝剑光一阵碎响,飞鸟般尽数回到了蓝扶玉身边,环绕蜉蝣细剑,重新凝为一张玄黑铁伞。


    吴不尘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眨眨眼睛,看着蓝扶玉重新抽出细剑,挥出一道明丽冷光。


    他不再看蓝扶玉,只是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握紧双剑,稳稳摆出一个防守的姿态。


    两人这边战得正酣畅,却有人看不下去了。


    在旁观战的离朱宗长老打了个响指,两人顿时如同被丢进了胶水,手脚动弹不得。


    长老皱着眉头,缓缓走到擂台中央:“只是切磋,你们两个,怎么打得到处是血?”


    蓝扶玉诚恳道:“我听说了。在岱舆会上,伤筋动骨是常事,死人也正常。”


    那长老大怒:“什么东西!年纪轻轻,一个擂台就要把命送了?你自己学艺不精,自己的招数用出来,偏偏灵力修为又赶不上,对面还没如何,你先要把自己害死——人都死了,还怎么赢?”


    蓝扶玉咳嗽两声,又是一笑:“还没死呢。”


    长老火冒的更大:“你自己想死,我却不能坏了离朱宗的招牌。咳咳……蓝扶玉对吴不尘这一场,胜者是吴——”


    他却没说下去。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老……我没有赢。”


    吴不尘强行解除离朱宗长老的定身咒,也吃了些反噬,他话声沙哑,嘴角却带上了他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没有赢。扶玉的蜉蝣剑阵,实在是平生少见……剑阵虽说不足为奇,可以一人之力统御八十一道剑光配合成阵——若不是我侥幸运气不错,恐怕也早该认输。”吴不尘瞥了一眼蓝扶玉,不理会他震惊的神情,“扶玉既然还能拿得动剑,恐怕便与我有一战之力。”


    “……”长老紧皱眉头,看看蓝扶玉又看看吴不尘,想来吴不尘是为了尊重对手,不过要令蓝扶玉输的心服口服。他便最终翻了个白眼,将手揣进袖子,慢慢踱回场外,“年少轻狂,打架都能打得难舍难分……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记着些,无论如何也不要太过分!”


    吴不尘笑得眉眼弯弯:“弟子遵命。”


    对决重开,蓝扶玉摩挲着伞柄,眉心微皱:“谢谢你,但是……我可是真觉得自己会赢的。”


    吴不尘将双剑轻轻相擦,雪亮双剑上泛起一层玄妙的绛红流光,他沉黑的眼眸中映了这点红色,竟有几分妖异的气氛。


    “我从没有说过你不会赢。”吴不尘的身法极其诡异,只是一眨眼,他便倏忽冲到蓝扶玉面前,剑气中的寒意令蓝扶玉呼吸一滞。


    “砰——”


    又是伞面与长剑相撞,蓝扶玉这一回更是几乎抵挡不住,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又牵扯了内伤,浑身疼得如同散了架。


    吴不尘却还是一副悠闲姿态,虽说他额头受伤,一身漂亮新衣也早在争斗中被耗得不成样子,可他身姿挺拔,表情淡漠,剑招依旧精准利落。便很容易令人忽略他出剑收剑时的一点迟滞,和与蓝扶玉擦肩而过时呼吸中的几分杂音。


    ——他其实也受了伤。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他刚刚不小心咬破了嘴唇,此时口腔内一股铁锈腥味。


    看他身形呼吸,在不容易发觉的时候,吴不尘将长短双剑换了左右,此时左手持长剑,短剑反而换了右手。


    ……看来,伤处在右臂。


    蓝扶玉微眯眼睛,佯装不敌,引得吴不尘探身劈他胸腹,却趁势提气飞身向后,绕到他右方,细剑直朝着他的肩胛关节要害去了。


    蓝扶玉看准了穴位关节,只要这个人不是什么泥塑木雕的傀儡,如此一剑下去,也该痛倒在地……


    “啊……!”


    出乎意料地,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爆开,蓝扶玉怔愣地低头,半寸明亮剑尖从他胸口刺出。


    吴不尘却没有丝毫惊讶,他揉了揉似有暗伤的肩膀,抬手唤了一声:“两忘。”


    白玉为柄,剑身清澈的长剑,从蓝扶玉的血肉中抽出,优雅地划开一道血色的弧,重新回到了吴不尘手中。


    “本命剑……的确很方便。”吴不尘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没有刺到扶玉的要害,不会死掉的。”


    蓝扶玉浑身发冷,他的呼吸间有轻微的水泡破碎声——伤到了肺。


    的确不算什么致命伤,只不过,刺穿了胸口,他的灵脉被截断,呼吸更不用提,再要争什么输赢,有些痴人说梦。


    吴不尘这幅天真的面目其实极具欺骗性。总是令人假定他看不透诡计谎言,也无意用计欺哄,而此时,也如此轻易地让蓝扶玉忽略了他手中长剑,竟是如此锋利,


    蓝扶玉早就失血过多,此时眼前一阵阵发白,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吴不尘“啊”了一声,忙上前抱住他。


    “吴不尘……”蓝扶玉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却无力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抱歉抱歉。”吴不尘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快躺下吧,你流了好多血。”


    “哈哈……”蓝扶玉被他气得想笑,不动声色地调整衣袖下细剑的方向。


    “诶——”吴不尘轻呼一声,侧身一看,原是蓝扶玉的细剑割伤了他的腰侧。


    “唉,扶玉,躺下来吧,你的剑本来就很细,现在手上也没有力气。”吴不尘神色自若,敲了敲蓝扶玉紧握剑柄的手,“伤不了我什么。”


    蓝扶玉浑然不觉,染血干裂的嘴唇轻轻一动:“……谢谢。”


    “你说什么?”吴不尘凑过去侧耳细听。


    “——玉无痕。”


    咒法的雪白流光沿着蓝扶玉手中细剑刹那奔涌,蜉蝣细剑虽难以杀伤对手,可只要剑身尚在吴不尘皮肉内半寸,这等洁物除尘的术法就能咬上他的伤口,破损的皮肉,淋漓的血液——只要蓝扶玉有心,这些都可以是应当被扫净的污垢。


    在胸口剧痛与意识模糊之中,蓝扶玉竟有心生出几分愧疚——万望吴不尘身体强健,不要被他教给自己的点子弄到重伤不治。


    咒法的光芒消失后,吴不尘的身体微微一动,意料之中的痛呼却没有传来。他低头看了蓝扶玉一眼,轻轻微笑,还顾得上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吴不尘理了理袖子,慢慢站到了擂台中央。


    观众已经开始为他欢呼。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的对手,在接连承受了他绞尽脑汁费尽心力的杀招奇招后依然气定神闲,姿容俊朗,嘴角带笑。


    刚刚离开的离朱宗长老看着地上的蓝扶玉,唉声叹气地走过来:“怎么搞成这样!唉!唉!算了……这一场的赢家是玄都府的吴——”


    吴不尘却忽然抬起左手,打断他:“我输了。”


    “嗯?”长老挑起眉毛,“你开什么玩笑呢?那边的都躺地上了!”


    吴不尘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宽大的黑色锦袍遮住了他腰侧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伤:“我输了,换句话说,我认输。”


    蓝扶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听得见观众席上骤然爆发的争吵,却忽然看见吴不尘遮住伤口的那只袖子。


    带牡丹暗纹的玄色衣袖,被沉甸甸浸湿,一滴一滴的鲜红血液,正顺着袖角缓缓滴落,缓慢汇成一个小小血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写完了!这两个人居然能礼貌地打成这样……


    第23章 月下


    青雨勉强一手捧着药碗,一手捏着勺子,小心舀了一勺药汤,要往蓝扶玉嘴边送。


    可这个往常沉静温润的师侄,此时只是愣愣地坐在床上发呆,他手上捧一本剑谱,却拿倒了正反。青雨将勺子抵在他嘴边,蓝扶玉还是没动,直到他等得不耐烦,拿勺子戳他的嘴,蓝扶玉才像回过神来一般吓了一跳:“小师叔!”


    青雨气得发笑,他把勺子往碗里一丢,抓起蓝扶玉的手把药碗塞过去:“你就算受伤,伤的也不是脑袋,怎么呆成这样?我可是真伤了手,你要喝药自己喝去。”


    “噢……”蓝扶玉讷讷点头,接过药碗。


    药汤还烫着,他用勺子搅了搅,小口小口往嘴里放,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神游天外。


    青雨盯着他看了一会,看着一个呆子愣愣地一口口喝药,实在有些古怪的滑稽,他笑了两声,不住摇头:“自从和吴不尘那场比完,你怎么就是这幅模样?他可是当众认输了,小师侄,你当了岱舆会的头名,风头无两,姐姐知道了得乐晕过去。你怎么这个样子,开心点,嗯?”


    蓝扶玉看了他一眼,捧着空空的药碗,沉默半晌,忽然冷笑,吓了青雨一跳。


    “他认输了?”蓝扶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哼,认输。吴不尘……他不过是可怜我。”


    青雨觉得他莫名其妙。


    吴不尘和他认识,也就不过岱舆会这几天的功夫。蓝扶玉虽说长得眉清目秀气品不凡,可想来也没有什么“美人一滴泪神君倾一城”的本事。吴不尘还是玄都府的无情道苗子,青雨如今对玄都府很有偏见,这个门派中没什么正常人物,说起来,连此人心中究竟有没有“可怜”这种情感,都说不准。


    而且,蓝扶玉如今还在床上坐着,也是因为吴不尘给他胸口上开出来的透明窟窿,青雨瞧见他胸口厚厚缠着的纱布,微微皱眉。


    大夫检查时都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伤口极险,再偏半寸,他就该心脏破裂,当场血流如注,该有性命之虞了。


    伤成这样,蓝扶玉还道那人在可怜自己。


    青雨腹诽:着实有些自作多情。


    “可怜不可怜的,总归是你赢了。他自己脑子不好,要把岱舆会的头名让给你……头脑,也是比试的一部分,你赢得堂堂正正,用不着烦恼。”


    蓝扶玉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道:“他不是头脑不好。不过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修为剑术已经在同辈中无人能敌,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实在不用在一场打闹似的岱舆会上和我纠缠胜负,看我挣扎成那个狼狈的模样,倒不如将这无聊的头名送我。”


    青雨眨吧眨吧眼睛,蓝扶玉当年在残剑阁中,年纪小,天资禀赋也不算顶尖,往往没什么存在感。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听见蓝扶玉说这样多的话,有些稀奇。


    青雨想了一想,还是没想明白他的胡言乱语,只耸了耸肩,收走蓝扶玉手中的空碗。


    “无聊的头名?无聊就无聊吧,小师侄,你的得的彩头可够你花天酒地三五年啦,好好享受。更不用说残剑阁名声大噪……你师姐这些天不就交了好些朋友?现在还在外边和各路豪杰饮酒呢。哼,无聊?小师侄年少轻狂,目下无尘,谦虚两句也罢了,总不要看不起这些好处。”


    蓝扶玉微挑眉毛,心想:比他还要小上半岁的小师叔气哼哼地指责自己年少轻狂,实在有些意思。


    不过,因着蓝扶玉和裴无质的漂亮名次,以及青雨被打伤后的赔偿,三人的手头实在宽裕不少,先前和人同住的吵闹老屋,已经被他们单独租下,总算清静不少,算一桩好事。


    “师姐……师姐还没回来?”蓝扶玉皱眉,转而望向窗外,“天都黑透了,她一个人,要不要我去找她?”


    青雨打了个哈欠,把蓝扶玉没看两眼的剑谱也拿过来乱翻:“你师姐比你稳重成事多了,本事也大,用不着担心——”


    蓝扶玉正要反驳他,却听门外一阵狂猛的敲门声,像是要把门板拍碎,以及裴无质遥远的呼喊:“开门了,开门了!师叔,师弟……别睡了,给我开门——呕……”


    她的嗓门格外的大,还大着舌头,显然是喝的烂醉,蓝扶玉刚要掀了被子下床,却被青雨按住:“你是伤员,躺着休息!小师叔辈分最大,醉鬼给我应对去。”


    说着,还不等蓝扶玉回答,青雨便转身离开。


    两人的声音隔着楼板传来,仿佛来自远处。


    “……诶,小师叔,晚上好啊——呕……”


    “裴无质!啊!我的衣服!”小师叔气急败坏,又添了一阵乱七八糟的碎响,“你你你……怎么醉成这样!”


    “嘿嘿,高兴嘛……这边的酒好,比残剑阁那边没滋没味的醉流霞好多了。好了好了,小师叔手伤好得差不多了,给师侄我来点解酒汤!”


    “你这是对师叔说话还是使唤丫头呢?”


    青雨骂骂咧咧。


    “好好好,丫头师叔。”


    “你!”


    听着另一边的吵嚷,蓝扶玉只好苦笑。


    大师姐的酒品不算坏,她喝多了并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至多不过抱着师父师叔师弟等人乱七八糟亲上一阵,弄得满脸口水。蓝扶玉吹熄了灯躺下,假装睡熟,万望等会能躲掉师姐那顿亲。


    他的床铺靠着窗边,吹了灯,一片方方正正的冷白月光便落在他身前,一个角,还搭上他的手。蓝扶玉的手上也缠着止血的纱布,先前同吴不尘比试那回,他生生在抵挡时震裂了虎口。这处只是皮外伤,隔着数层棉纱,蓝扶玉轻轻摩挲着伤口,丝丝缕缕的钝痛令他怅然。


    他和吴不尘的比试已经是三日之前,众人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对残剑阁的赞叹,思潮转变实在快得令人咋舌。蓝扶玉的伤虽然看着可怕,但伤口精准利落,上了药歇息这些天,也好了大半。


    那吴不尘呢?


    蓝扶玉想起那片滴血的衣袖。


    他的确受了伤。但吴不尘面上丝毫不显,行动自如,想来不会太重。就算无情道和别的修士不同,痛觉总归会有。


    不过……蓝扶玉鼻尖忽而浮现一点桂花酥酪的香气。


    他是个爱撒谎的人。


    蓝扶玉坐起来,看着手心月光叹气。


    如果吴不尘真的伤得太重,蓝扶玉理应去找他道歉。而如果他只是受了小伤,却就此拱手认输,将风头轻轻送给了蓝扶玉——他却该去道谢了。


    无论如何,他很该去见吴不尘一面。


    蓝扶玉理了理头发,随手抓起外袍披上。


    ——————


    另一头,裴无质捧着解酒汤咕嘟嘟一饮而尽:“嗯……味道不错,小师叔手艺很好!”


    青雨瞪她:“又贪酒!姐姐不在身边管不了你,你就这样放肆?”


    “嗨。我也是和各路英豪结交,聊到兴头上多饮了两杯……为的也是残剑阁的江湖名声,师父深明大义,当然理解我。”


    “呵,那我现在就给她传讯,告诉她门下大弟子为了残剑阁辛苦——”


    “别别别,小师叔,最好的小师叔……”裴无质抱着他的手晃了晃,脸上酒醉的红晕还没下去,见青雨还在骂骂咧咧,她索性把青雨抓过来,吧唧一声响亮在脸上亲了一口,“师侄年轻,您担待担待!”


    青雨勃然大怒,赶忙用袖子擦脸上的口水:“你!你……!你也这么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你还带着师弟呢,没个大人样子,怎么给他做榜样?”


    裴无质打了个哈欠,一拍脑门:“小玉,小玉……差点忘了,他的伤怎么样了?”


    青雨哼了一声:“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脑子好像出了问题,木木愣愣的,别是被吴不尘弄傻了。”


    裴无质一拍桌子站起:“这可不成!当时光顾着高兴了,还没让玄都府赔小玉受的伤,他才这么大,留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好?到底有多傻,我去看看……”


    她转身跌跌撞撞朝蓝扶玉的房间走去,青雨没好气地收拾桌上的碗盘,却听她“咦”了一声。


    “怎么了?”


    “是这间啊……我没走错。”


    青雨走上楼,和裴无质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和一扇洞开的窗户,面面相觑。


    “人呢?”


    ——————


    吴不尘的位置很好找。他在玄都府内算得上千娇万宠,这次来岱舆,他一个人竟然包下了一整座海安楼做住处。内河河湾百十座民居高楼,只这座海安楼修得精巧华丽,雕梁画栋,气派不凡。


    趁着夜色,蓝扶玉偷偷一路御剑到了海安楼,不知为何,吴不尘的随从却出奇的少,他躲在暗处听了半天,没听见半点人声。


    蓝扶玉抬头望了望,这地方竟只有最顶层的一间房柔柔亮着灯——目标明确。


    他站在大门口,正要敲门,抬手却又犹豫。若是吴不尘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高楼上,他能不能听见蓝扶玉敲门倒是其次,让他一个伤员半夜披衣下来给自己开门,有些不近人情。


    而要是有旁的人在……蓝扶玉咬了咬舌头尖。


    夜已经深了,他不请自来深夜拜访,很不礼貌,且青雨和吴不尘的堂弟有些争端,自己还前些天和吴不尘打得火爆,这么一来,恐怕自己见不到人,还要添上一个砸场子的嫌疑。


    月光如水,蓝扶玉轻轻叹了口气。


    来看吴不尘,实在是他今夜心血来潮,一时忘了礼数。乘兴而来,见不到他,没尽兴,不想回去。


    事已至此,蓝扶玉将蜉蝣伞背在身后,四下张望,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开始爬墙翻窗。


    海安楼不高,可蓝扶玉的伤没好全,爬起来时牵扯四肢,颇有些疼。他头晕眼花,忽然有点生气:吴不尘受了伤,难道蓝扶玉就完好无损?蓝扶玉这家伙,只顾着担心此人,竟忘了自己也吃了大亏。


    蓝扶玉暗骂自己,但随即又想——吴不尘是他作为卧底的任务对象,若是惹了他不高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那岂不是半点情报也探不到?


    如此想着,蓝扶玉摸到窗框,慢慢挪上去,推开窗户,一跃而下。


    跳进窗户的瞬间,蓝扶玉往房间内瞧了瞧。


    好消息,吴不尘还没睡,高挑的少年长发披散,只穿素白中衣,亭亭站在窗前。


    坏消息,他手里拎着两把出鞘的剑。


    作者有话说:


    啊……!小蓝夜袭(x


    第24章 花前


    “吴不尘——喂!”


    蓝扶玉半句话还没说完,吴不尘的剑已经劈了过来,他只好毫无风度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好容易在下一剑落到脖子上之前撑开了蜉蝣伞,金铁撞击之声令人牙酸。


    “是我,是我!蓝扶玉!”他气得大喊,还好吴不尘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没吃饱,没用什么力气,蓝扶玉轻轻一挑,便拨开了他的攻势,“你忘了?”


    吴不尘微挑眉毛,手上的剑却没慢下半分,他绕过蓝扶玉的伞,攻他左侧:“扶玉,这样晚了,你不请自来,爬墙翻窗,竟是梁上君子的作风。”


    蓝扶玉大怒,道他竟然讥讽自己这残剑阁的小人是偷东西的穷酸,心头火起,挥剑打开他,骂道:“你,你,门缝里看人!不要以为自己是大少爷就谁都要偷你……谁稀罕!”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剑招却像是认真起来,连绵不绝,毫无破绽,蓝扶玉只能提起十二分精神勉强抵挡。


    “你不是来偷东西的?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吴不尘偏偏头,他没束发,稍一打斗,鬓边额前一点碎发便乱起来,晃悠悠遮掉他半张脸。


    吴不尘的长剑剑身雪亮,映了一点房中跳动的烛光,令他眉睫之间浮一痕淡淡暖光。他的白色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颈边一片雪色肌肤,与往常那副矜贵公子的装束相比,此时更添几分凌乱的姿态,蓝扶玉心头一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朵灯花恰好爆开,蓝扶玉只走神一瞬,竟被吴不尘找准破绽,剑锋直向面门刺来。


    “呃——!”蓝扶玉急往后退,却慌乱间错了步伐,重重跌在地上,一时站不起,只能靠着墙,勉强抬手抵挡。


    剑尖带一点星芒,迅疾朝他刺来,蓝扶玉知道挡不住,心中只觉好笑:今天竟要死在这?


    自己夜闯他人卧房,被主人正当处死,这样不清不白……不知道师姐还能胡搅蛮缠弄来多少赔偿。唉,冯小娥若是知道自己这条暗线轻而易举断在了这里,是不是该气到烧了自己的算筹?


    剑锋在即将刺破皮肤时,却忽然停下了,贴在蓝扶玉的眉心,轻轻沁出一点凉。


    蓝扶玉眨眨眼睛,看着吴不尘,嗤笑道:“不是要把梁上君子就地正法吗?怎么不动手?”


    吴不尘叹了口气,将双剑收入鞘中,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正以为这家伙要和自己说话,却发觉呼吸一滞,脖颈竟被扼住。


    吴不尘面无表情,贴近他的脸,呼吸吹进耳朵,实在痒得令人难以忍受。


    “若只是梁上君子,杀掉便解决了问题。”吴不尘手指施力,蓝扶玉眼前一阵发白,下意识张开了嘴试图呼吸。


    “可若扶玉有什么别的筹谋呢?譬如盗窃秘籍,栽赃陷害?”按着他喉咙的拇指微微抬起,指腹擦过蓝扶玉的下颌,吴不尘轻声道,“所以,我要审讯。”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蓝扶玉处于窒息昏迷的边缘,眼前模糊,索性闭上眼睛:“审什么?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我就不能散步的时候来看看朋友?”


    吴不尘愣了一下,手却没松:“为什么不白天来?”


    “……”蓝扶玉咬了咬嘴唇,“我不想等。等心急了,睡也睡不着。”


    吴不尘眯起眼睛,打量蓝扶玉。他头发蓬乱,只随手挽了个发髻,此时早已松了,一窝黑发软软堆在肩头,的确来的匆忙。至少,从他这两下便落败来看,他没有半点要打斗的准备。


    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连脖颈也纤细,吴不尘只觉握得轻易,指腹下微弱的脉搏鼓动,让他想起某种温顺而引颈就戮的动物。


    “那……你怎么不敲门?通报一声,我去见你就是。”


    蓝扶玉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他勉强抬手,指了指胸口:“你给我,这里,咳咳……开了个洞。我……我也把你打伤了。先前小师叔和你家弟弟弄成那样,残剑阁和玄都府的关系这样糟……我要是半夜敲门,定然被人打出来。”


    吴不尘怔了半晌,看向蓝扶玉,见他被扯乱的领口间的确看得见厚厚裹着的止血棉纱,手上也缠着布条,打斗间撕开了伤口,沁出一点血色。


    “……这没有道理。”吴不尘还是有些疑虑,但也松了掐他脖颈的手,“你试也不试,我的师父师叔,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我玄都府修无情道,自然嫉恨争斗之情,也不会有,你这样揣摩,是有些……”


    他本想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就他这几天的经验看来,蓝扶玉很容易生气,且生气的缘由也令他摸不着头脑。


    话到嘴边,吴不尘不由得谨慎地换了措辞:“有些鲁莽。”


    可蓝扶玉还是生气了。


    他冷笑道:“通情达理?当时小师叔的手伤成那样,你家弟弟连道歉都没有一句,只让你这个呆子来出面,算什么?”


    吴不尘一愣:“呆子。我?”


    蓝扶玉看他这副模样,气恼间竟笑出了声:“对啊,你不是谁是?”


    他微皱眉头:“我应该不是。”


    蓝扶玉忍笑:“好,你不是。”


    吴不尘蹲在他面前,双手放在膝头,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真的不是为了偷东西?”


    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谁要偷你。”


    “半夜爬别人家的墙,翻人的窗户……这不是小偷的样子是什么?”吴不尘把下巴也放在膝头,“快交代。”


    蓝扶玉哼了一声:“谁说爬墙翻窗只是来偷东西的?还能是……嗯,偷香窃玉……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圣贤的诗文里,不也有翻墙的故事?”


    他这话其实有些冒犯,但蓝扶玉今晚干的脱线傻事实在不止这一件,这些略显冒犯的话,便也没了遮拦。


    吴不尘又盯着蓝扶玉怔了一会,将领口拉紧了一点,而后慢慢道:“你……你要轻薄我?”


    蓝扶玉气笑了:“轻薄你?你虽然长得不错,可是个玄都府的无情道,无情无感的家伙,呆呆一个,欺负起来有什么意思?”


    吴不尘似乎有点不高兴:“你翻我的窗户,要和我打架,竟然还要骂我呆子。”


    蓝扶玉知道自己今天死不成了,便懒得理会:“你给我胸口捅了个漏风窟窿,还要掐我脖子,竟还污蔑我是小偷?”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是有点坏。”


    蓝扶玉点头:“你还说要当我朋友呢,这样坏,怎么当?”


    “唉……抱歉。”吴不尘眨了眨眼睛,“你说你今晚要来找我?找我是做什么?”


    蓝扶玉也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耳朵,脸上慢慢浮现一点红色:“我……我也没什么朋友,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吴不尘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之前还要用笔筒砸我呢。”


    “那……”蓝扶玉窘得厉害,“你,你当时在擂台上……明明都要赢了,还把头名的位置让给我。你让我占了这样大一个便宜,我还要生你的气,算什么?”


    “让给你?”吴不尘又笑,“你在想什么,你真的赢了。”


    蓝扶玉皱眉:“我都被你捅到地上去了,你还好好的,不是你认输,我赢了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朝蓝扶玉伸出手:“帮个忙,拉我起来我们说话……我现在有点,站不起来。”


    蓝扶玉一愣,他忽觉这间卧房清雅的熏香气味之中,有一缕突兀的血腥气味。他起身,拉住吴不尘,他却还是有些趔趄,蓝扶玉索性上前两步,轻轻将他抱在怀里,这才托着起身。


    “你到底是……”蓝扶玉正要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觉手上一湿。低头看去,指间竟然沾了稀薄的血迹,再看吴不尘腰侧,他单薄的中衣下也是层层止血的棉纱,可已经沁开了大片血迹,只是刚刚吴不尘蹲在地上蜷缩起来,才没令人察觉。


    吴不尘靠着蓝扶玉的肩膀,扯了扯嘴角:“本来快好了,可是刚刚打起来那一会……伤口扯开了。”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怎么会这样?我,我……”


    他知道自己当初在擂台上恐怕的确伤到了吴不尘,可看他当时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只以为他有什么锻体秘法或是瞬间以真气护体,他只受了伤一点无伤大雅的轻伤。可过了这几天,伤处还血流如注……


    吴不尘微笑:“我不是说了吗?你真的赢了,没有我什么让不让的道理。”


    “这是重点吗?!”蓝扶玉又急又气,“你不晓得疼吗?刚刚怎么不说?”


    吴不尘扶着他的手,慢慢朝床边挪,那模样看得蓝扶玉着急,索性敲他后腰的麻筋,将他打横抱起,轻而又轻地掀了帘子,将他放在床上躺下。


    吴不尘似乎想要抗议,但蓝扶玉做得利索,他再要动作,还会被蓝扶玉在肩上拍一下警告,索性躺下随他摆弄。


    “你,你要换药吗?”蓝扶玉正想解开他的衣带重新包扎,可手指刚刚碰到他的衣服,脸上便烧了起来,“是不是……不方便。”


    作者有话说:


    两个呆呆小孩搞私通的戏码……


    第25章 偷香


    吴不尘笑起来:“想来是有些不方便。伤口太可怕,你看了恐怕吃不下饭。”


    “你对着我腰上的伤口用‘玉无痕’。医师来看过,说腹腔里的脏器伤了不少。”他表情如常,仿佛不是谈论自己几乎致死的重伤,而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真厉害,肠子都断了诶……”


    蓝扶玉怔住,他咬咬嘴唇,低下头,只好将找来的干净纱棉递过去:“对不起。”


    吴不尘接过,又从床头小几上摸来几个小药瓶,轻轻放下床边纱帘,解开衣服替自己包扎。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隔着纱帘,他的声音好像也变得遥远,吴不尘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轻快温和,只是偶尔被呼吸打断。“岱舆会上,这样的失误事故是常事……我不也给你胸口开了个洞?一样啦……噢,扶玉,把小几上的针线递我一下。”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捧起装着针线的小瓷盘,递进纱帘:“你……你要缝伤口吗?会不会手抖,要不我来帮,帮你。”


    吴不尘解下染血的棉纱,小心清理伤口,顺手拆掉已被扯断揉乱的缝线,再流畅地穿针引线,接着从腰侧皮肤刺入:“嗯。不是缝伤口,只是将止血的布条……呼……缝一下,结实些——诶?”


    蓝扶玉掀了他的帘子,一脸严肃地撑在床边。


    他见了吴不尘正对着自己的皮肉穿针引线,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的感觉不到疼?”


    吴不尘尴尬地笑了笑:“不算是感觉不到。但是……也是有些特别,疼痛算不上什么麻烦。”


    蓝扶玉叹了口气,顾不上细问,只伸手道:“让我来吧。你这样,好别扭。”


    “那怎么好……”


    “让我来。”


    “噢。”


    吴不尘乖乖往外挪了挪,将针线递给他。


    “……”蓝扶玉轻轻按着他的伤口,少年腰身劲瘦,皮肤却白皙柔软,本该是一片惹人遐思的风光,可他腰间那道狰狞伤口却看得令人心冷。他照着之前针线留下的冒血针脚细细将伤口缝上,只是旁观,蓝扶玉也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发疼。可吴不尘却好像浑然不觉,呼吸依旧平稳,他衣裳脱了一半,漆黑长发遮住裸露的肩膀,侧脸沉静俊雅,毫无重伤的狼狈。


    “好快。”吴不尘看着蓝扶玉剪掉线头,摸了摸整齐的伤口缝线,“手艺很好。”


    蓝扶玉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只是将换下的沾血纱布收走。


    他刚回头,却见吴不尘已经收拾整齐,披了素白单衣,从床上下来,往香炉里又添一块香饼,清甜的牡丹香气便在室内弥散开来。


    “你……”


    吴不尘抬起头来,见他眉心紧锁,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怎么了?唉,血气重,不好闻,添点熏香,心情也好些。”


    蓝扶玉走了过来,眼见又要将他抱回床上,吴不尘赶忙往后退了两步,摊开袖子晃了晃:“没事的!大夫今天早上来看过,没什么危险,养几天就好。”


    蓝扶玉抱着手臂,咬了咬嘴唇:“你……你之前在擂台上,为什么不说?”


    吴不尘微怔:“说什么?”


    “说你伤得这么重!”蓝扶玉按着额头,沉沉叹了口气,“当时……当时……谁都以为你不过是受了点轻伤,就连我也——”


    吴不尘眨巴眼睛:“说这些干什么?扶玉也不是大夫,告诉你,你也帮不了忙。”


    他又想了一想:“还会有麻烦呢。我倒是该想到的……当时看了我的伤势,师尊师伯都气坏了。只是你也早被残剑阁那边抬走,他们才没找上门去。这样想想,你要是真的敲门通传,好像……哈哈,应该还真进不了门。”


    吴不尘轻轻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映着灯光,竟让蓝扶玉愣了神。他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话说,只好垂下头道:“对不起。”


    “你道过歉了,再说一次做什么?”吴不尘拉开桌旁一只椅子,“你来找我,不是要见见我和我说话吗?闹了这么一阵……坐下喝点茶水吧。”


    蓝扶玉坐下,盯着吴不尘给自己倒茶,捧着茶杯,半晌才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吴不尘又笑:“不管打扰不打扰,你如今已经打扰了,又何必再问,难道要我否认好为你开解?”


    蓝扶玉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头。


    吴不尘眼睛转了一圈,发觉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只好轻轻戳戳他:“不打扰,不打扰。睡觉休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可以休息,但我又不能一年到头都见到你。”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耳朵尖红起来,他偏过头去,慢慢从袖中摸出一个俭朴的竹质盒子:“我……我带了些点心。”


    他打开盒子,里边是几式精巧点心,荷花酥,海棠酥,梅花饼,最奇巧的还是一只拔丝白牡丹,花瓣层层分明,糖壳晶莹剔透,看上去不像是吃食,倒是个精雕细琢的奢华摆件。


    吴不尘挑眉:“好有趣的点心,这牡丹……这种式样,我还从没见过呢。”


    蓝扶玉将盒子朝他推了推:“我之前受了伤,在床上躺着无聊,央小师叔出门给我买些东西。这拔丝牡丹,是岱舆这边陈家铺子的绝活,出了此地,吃不到的。”


    吴不尘苦笑:“谢谢你。不过,我的肠子被你弄断了,这个月恐怕都吃不了东西。”


    蓝扶玉一愣,低下头盯着茶水发呆:“是这样……抱歉。”


    吴不尘眼神微动,伸手拈了一片牡丹花瓣,丢进嘴里含着:“嗯……不吃下去,一点糖水,应该没什么问题。”


    蓝扶玉笑了笑:“我还记得,你说你从小就喜欢甜食。我看你的衣服上,总是有牡丹纹样,想你也喜欢这花,也是巧了,竟能碰见牡丹做的甜嘴。”


    吴不尘慢慢嚼那片花瓣:“牡丹纹样……这倒不是我偏爱这花。你也知道,我是玄都府沈家的孩子。沈家千年前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修士,而那位先祖极爱牡丹,在祖居遍植此花。久而久之,沈家便拿牡丹做了纹章,长辈爱重我,才容许我穿着这纹章招摇过市。”


    他或许真有些困了,提起这些家族旧事,半合着眼睛,神色只是一种冷淡的疏离。


    蓝扶玉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赔了十万个小心才带来的薄脆糖牡丹,小小地叹了口气:“所以,你不喜欢牡丹?”


    吴不尘抬起头来,忽而一笑:“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蓝扶玉也弯了弯嘴角:“这件事……我倒是想问很久了,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不方便,你也已经问出来了。倒不如直说。”吴不尘眨眼。


    蓝扶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是沈家的小少爷,连堂弟也姓沈,怎么你姓吴呢?”


    吴不尘微哂:“很简单,姓沈的是我父亲,可我的姓氏随了母亲。”


    “我还以为玄都府沈氏已经是一等一显赫的世家了,令尊竟然如此随和,肯令你随令慈姓么……”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略显冒犯的追问。吴不尘一手托腮,一手用铜香箸去拨炉中香灰,漫不经心道:“随和?那倒不是。这是一桩耻辱,在玄都府人尽皆知的耻辱。”


    蓝扶玉暗道不好,脑中惊涛骇浪,已经正忧心刺痛了他的身世隐痛,却听他语气悠闲如常,又微笑道:“这样人尽皆知的故事,扶玉竟然不知道。远方来的朋友真好,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如此一来,好多争吵烦恼,都不会有。”


    蓝扶玉干巴巴笑了声:“抱歉……是我孤陋寡闻,不然,就知道不该问了。”


    吴不尘抚掌道:“谁说不能问了?唉,我是不在意这回事,可沈家的其他兄弟姐妹叔叔姑姑些的,总是很纠结。比如——对了,空应他之所以对你们的小师叔生那样大的气,恐怕也有我的关系……唉,该我向你道歉啦。”


    蓝扶玉一愣:“你的关系?当时小师叔是,他是骂了沈空应……”


    “——杂种。”


    吴不尘笑着叹气:“对空应来说只是一句骂人话,可对我来说,倒是货真价实的评价。”


    蓝扶玉心中一震,脸色都白了三分:“对,对不起……”


    吴不尘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少年的手指干燥温暖,令蓝扶玉呼吸一滞:“你今天晚上,道了多少次歉了,你到底有多对不起我?”


    蓝扶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吴不尘手指轻轻划动,点了点他的鼻尖:“好啦,不要道歉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蓝扶玉喉结动了动:“当然,当然,洗耳恭听。”


    “扶玉……蓝扶玉……有趣。断南魔域却有座扶玉山,正挨着一条蓝河,你的名字,和这里有渊源?”


    蓝扶玉只觉凉意从尾椎蔓延开来,他算训练有素,张嘴便倒出了编造修改了百遍的身世来历:“我家本来是在断南做小本生意的商户,可是那些大妖盘剥得厉害,只好离开,路过扶玉山便生下了我……便取了这样的名字。”


    吴不尘叹了一声:“扶玉也是背井离乡了。这么些年,不知有没有回家看过?”


    蓝扶玉哂笑:“背井离乡?生下来的时候就在逃难,至于回家,我可记得,修道要斩断尘缘,若是贪恋这些牵绊,等到百年之后,修士依旧黑发朱颜,家人却成了一捧黄土,不是要伤心到道心不稳?”


    “扶玉真是豁达。”


    “豁达不过玄都府的无情道……对了,我说了这么多——这和你的故事有关系?”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算有关系吧。如你所说,扶玉山旁的蓝河,蓝河分断南十四州的离州与绵州两州。而绵州……此地势力最大的一支妖族,一群祖上与白石缔约的蝶妖,姓吴。”


    蓝扶玉惊得睁大了眼睛:“你……所以你是……”


    吴不尘抬眸:“对。我不算完全的人族,换句话说——半妖。”


    作者有话说:


    小吴其实……是小蝴蝶!


    第26章 窃玉


    “人和妖真能生出孩子么……”蓝扶玉张了张嘴,试图理解现状。他在赤殃帐下那些年,见过不少妖,也见过不少人,人与妖的混血,却闻所未闻。


    “嗯……”吴不尘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我的母亲是货真价实的蝶妖,而我大致算一个人类。既然我还活着,那说明人和妖的确能养育后代。”


    “然后呢?”


    他瞥了蓝扶玉一眼,烛光正在少年沉黑的眼中跳动,他脸上只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俨然在听什么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


    吴不尘笑了:“哪里有什么然后?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绵州的蝶妖,凶残嗜血,偏偏法力强大,欺压搔扰周边居民许多年,若有迷路的客商撞上他们,多半成了他们口中食粮。


    吴不尘的母亲吴意,便是蝶妖中一名尤为残忍傲慢的翘楚。


    当年包括吴不尘之父在内的几位青年修士受人之托来到绵州除妖,可竟然不敌吴意等妖邪的偷袭残害。同伴或伤或逃,只剩下沈公子被吴意俘虏。这位沈公子,当年也是一名面皮白净身姿挺拔的漂亮修士,竟勾动了吴意除吃人的胃口以外的另一种胃口,她遂将沈父抢回寨中,强取豪夺百般玩弄。


    沈公子身为名门正道,遭受这等奇耻大辱,自然羞愤欲死。可为了逃出山寨带回情报,也为了有朝一日报仇血恨,沈公子竟也就打碎牙齿和血吞,同这妖女虚与委蛇。


    如此虚与委蛇了两三年。日日虚与,天天委蛇,便有了吴不尘。


    或许这孩子的命格中带了些吉星高照,等他落草,沈父终于寻到了机会,从蝶妖的囚禁中设法逃出,甚至还怜惜幼子无辜,带走了襁褓中的吴不尘,不让他在妖邪丛中从此堕落。


    回到玄都府,虽说同门都是无情无感的无情道,可也为沈父的颠沛流离受尽屈辱落了几滴眼泪。


    “的确很可怜。”蓝扶玉感叹。


    话是这么说,可他得这故事处处透着奇怪,但他蓝扶玉想继续听,便顺着他的话讲:“令尊如此能屈能伸,卧薪尝胆这些年终不改志向——不知他如今是哪位仙君?”


    “啊。”吴不尘淡淡道,“他早就死了。和我母亲一起。”


    当年的沈公子是吴不尘师尊楚逍遥的师兄。他不仅是沈家公子,也是府君真传,这等身份竟受此等大辱,玄都府自然派遣一队修士前往断南,要掀翻蝶妖村寨,杀掉那妖女吴意。


    沈公子为洗雪耻辱,不顾身体精神被妖女折磨得孱弱不堪,竟亲自带队前往绵州,他最终和那妖女在大火之中同归于尽,尸骨烧成了看不出形状的一团灰泥,绵州蝶妖和玄都府大眼瞪小眼,只能各自分走一半安葬。


    还没学会走路的吴不尘就如此失去了双亲,楚逍遥顾念师兄的情谊,也怜悯他身世曲折,抚养吴不尘长大,可惜沈家人对他身上那一半的蝶妖血统深以为耻,不肯要他姓沈,只令他顶着一个妖邪的姓氏行走世间,谨记其与生俱来的罪孽。


    连名字都有这般的故事,吴不尘的童年,算得上艰难,好在他无情无感,旁人的欺凌羞辱,对他如过眼云烟,竟也没对宗门家族心怀怨恨。而他长大以后,渐渐显露出异于常人的天赋秉性,成了玄都府中兴的希望,所谓两千年来唯一一个有可能飞升的修士……这便是后话了。


    蓝扶玉的嘴巴半晌没合上,吴不尘索性敲了敲他的下巴:“故事讲完了。”


    “噢……”蓝扶玉摸了摸下巴,“你当年还不记事,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呢?”


    吴不尘又掰了一片糖牡丹,闭上一只眼睛,隔着半透明的花瓣看跳动的烛火:“我父亲的事情当年闹得很大,他还是师尊的同门师兄,师尊当年很敬仰他。师兄师姐,师尊师伯,人人都又恨又气,谁都能给我讲一遍这故事。”


    “……原来是这样。”


    蓝扶玉咬了咬嘴唇,不由得移开了眼睛。


    他觉得这故事漏洞百出,怎么听怎么奇怪。


    绵州吴氏,虽说一时没有想起,可听吴不尘的描述,蓝扶玉也渐渐找回了些印象。这是一支相当古老高贵的妖族,在绵州此地,这些蝶妖,几乎是神明和君王的结合。前些年同魔尊赤殃达成盟约,成了名义上的臣子,可真的说起来,其实几乎是与她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如此显赫的妖族,吴意更是其中地位颇高的一位……吴不尘是从吴意肚子里爬出来的,按照她的身份姓氏,若不是她自己愿意,恐怕没人能勉强。


    若沈公子只是被囚禁玩弄的一个玩具,怎么会令吴意愿意为他乱了自己后代的血脉?就算吴意真吃了不对劲的蘑菇,从此对这个人族玩物情根深种,吴氏蝶妖也定然不会允许吴不尘在名义上与这个父亲有任何关系。


    而最后两人的结局……


    蓝扶玉漫不经心地想:殉情,若是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同归于尽。


    “原来如此,原来什么?”吴不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蓝扶玉一怔,摸了摸脸颊:“原来……你也算是蝴蝶。”


    “不算是。”吴不尘沉思,“我小时候,师尊将我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试过了,运气算不错,竟没有半点妖族的特征……变不了蝴蝶。”


    蓝扶玉眼皮一跳,他没问这究竟是怎么个试法:“可以啊,你先前请我吃桂花酥酪的时候,不就给我看过?”


    “噢?你是说这个?”


    吴不尘环视房间,确信此处除他二人以外并无活物,才将拇指勾在一块,双手做出一只蝴蝶手影的形状,指尖轻轻摆动,一只绯红的蝴蝶从他手心飞起,绕着桌上纱灯盘旋扑腾。


    “对!我一直记得呢……很漂亮的法术。”蓝扶玉想伸手去触那轻纱薄雾一般飘渺的红蝶,蝴蝶却在指尖触及的一刻消散了,他只好失望叹息。


    “唉,可惜。”


    吴不尘微笑:“这也不算什么法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教过,可就能这样召唤一只蝴蝶的幻影……你看了也罢,可不要告诉别人。小时候……若我身上还有一点妖族特征,恐怕早就被师尊淹死了。”


    “当然当然。”蓝扶玉皱着眉头笑。


    “你宗门内既然忌讳,你怎么还送我这个?”蓝扶玉从袖子里摸了摸,轻轻拈着那只红纱金丝做的精巧蝴蝶,“真漂亮。翅膀还能动呢。”


    吴不尘接过金丝蝴蝶,笑道:“就是因为宗门忌讳,所以买回来,只能送人了。”


    蓝扶玉微哂:“原来是你不要的,才肯舍得送我。”


    吴不尘面上显露出一点轻微的疑惑:“送给扶玉,不就是我不要了吗?”


    蓝扶玉气得发笑:“真有道理!沈家七少爷连这样的华贵物件都说不要就不要,若你还有什么珍珠玛瑙金银珠宝不要的,最好全都给我。”


    吴不尘也笑:“这蝴蝶比那些只是放着好看的东西有趣。不只是能动,像这样,添一点灵力,它能飞起来呢。”


    吴不尘将金丝蝴蝶放在手心,轻轻吻了一吻那蝴蝶的触须。金丝蝴蝶微微一颤,红纱制成的翅膀缓缓扇动起来,只是眨眼功夫,这只华贵的死物竟然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可惜飞不太高,只能绕着桌上灯火歪歪扭扭地转圈。比起他刚刚召唤出的蝴蝶幻影笨拙了不只半点。


    他却对这笨拙的金丝蝴蝶很满意,吴不尘撑着脸,眯着眼睛看那只蝴蝶转圈,笑得露出尖尖虎牙:“没骗你吧?”


    蓝扶玉笑着摇头。这蝴蝶看上去像是个孩童的玩具,而这般欣喜的吴不尘,眉眼间也有了几分少年的稚气。


    蓝扶玉如此想着,看着眼前少年俊逸的面容上深深浅浅的灯影,不由心中一软,甚至忘掉了胸口依旧不减的隐痛。


    若不是吴不尘真是一个无情道的奇才,身为一个活着的耻辱,一个血脉混杂的……他又会被如何对待?


    他走神了:蝴蝶……一只可以被拢在手心的蝴蝶,轻轻一捏,便会被揉碎捏死的蝴蝶。


    “砰——”


    蓝扶玉的神游天外被吴不尘忽然站起碰倒的椅子打断,刚刚还在把玩精巧物件的少年此时一脸慌张:“……你听见了吗?”


    蓝扶玉吓了一跳:“听见什么?”


    吴不尘一把抓住正绕着灯火乱飞的蝴蝶,再塞进蓝扶玉手里,慌乱地推着他往床边走:“脚步声……!听这声音,嗯……应该是师尊来了。”


    蓝扶玉倒吸一口冷气。


    他今晚干的事情,若要一桩桩算起,的确是半夜不请自来扒了玄都府的宝贝徒弟的窗户,且这位宝贝,上一辈就有些私相授受强取豪夺的惨痛故事,前些日子甚至还被自己打得半死……自己若是被吴不尘的师尊瞧见,鬼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了什么故事!


    “这,你这哪能让我躲一下?箱子呢?衣柜呢?”蓝扶玉手忙脚乱,四下张望。


    “砰砰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师尊……!”吴不尘大惊。


    “是我。”一个冷淡的青年声音传来,听得蓝扶玉一激灵。“不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骑着鬼火摩托的黄毛小蓝要被凶狠的家长抓包了!


    第27章 十错认


    “我,我忘了吹灯,这就要睡了。”


    “是吗。我怎么听见了些吵闹声。”楚逍遥又敲了敲门,“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吴不尘干巴巴搪塞道:“诶……我换衣服呢,师尊等一等,就来了。”


    楚逍遥冷笑:“你是我养大的,浑身上下哪没看过?开门,不然,我进来了。”


    “真的就来了,师尊!”


    吴不尘拎着蓝扶玉,压低声音道:“来不及了!”


    他不由分说拉开床帘,把蓝扶玉往床上一丢:“乖一点,躲在被子底下,不要出声。”


    “喂!吴不尘……唔……”


    蓝扶玉被他按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出声,被子便兜头盖了下来,他只听得吴不尘猛地拉上了帘子,又冲向门口开了门。


    “怎么来得这么慢。”


    楚逍遥的声音极冷,听得做贼心虚的蓝扶玉下意识绷紧了脊梁。无法可想,他只好闭上眼睛,钻进被子里,试图想象自己并不存在。


    “弟子前些天受伤了,现在动作还有些迟缓,望师尊恕罪。”吴不尘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显得模糊而陌生。


    “受伤?就算受伤了,你又不知道疼,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楚逍遥是个高挑清瘦的俊美青年,可惜一张脸冷得冰冻三尺,望之令人生畏。


    “……虽然没有疼痛,可不方便,总还是有些。”吴不尘苦笑。


    “昨天不是才说快好了,怎么今天又不方便起来?给师尊看看。”楚逍遥皱起眉头,他抓住吴不尘的手腕,强行将他拉到身前。


    楚逍遥不由分说地去扯吴不尘的衣带查看伤处,手却被少年按住了。


    楚逍遥看着他,不耐烦道:“你是我养大的,伤口我都看不得?”


    吴不尘咬了咬牙,慢慢将楚逍遥的手推了回去:“师尊……我,我如今也大了。您这样……终究不方便。”


    楚逍遥翻了个白眼,正要辩驳,却忽而看见小桌上放着的点心盒,心中一凛,拂袖丢开吴不尘,径直向桌子去了。


    “这是什么?”楚逍遥捏着一块荷花糕,眉心紧锁,不等吴不尘回答,他便将糕点捏的粉碎,见点心里只有些糖粉果仁,心中后怕转为匪夷所思,“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还兴起吃这种粗贱点心?”


    蓝扶玉缩在被子里无声大骂。


    粗贱点心?这些小糕点,还是他在岱舆上意外得了彩头,手头宽裕,又对小师叔百般央求才弄回来,自己又一一尝过,才挑了最好的几样送过来。楚逍遥修什么无情道修得鼻歪眼斜口角流涎,毫无品味,没见过世面,实在是枉为人师。


    他这边正骂,另一头吴不尘却几乎冒出了冷汗:“是。在岱舆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听他们说起点心,心中有些好奇,便买了些回来尝尝。”


    “朋友。”楚逍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吴不尘,“是吗,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什么门派的?”


    吴不尘咽了咽口水,心一横眼一闭,上前两步拉住了楚逍遥的袖子,睁大了眼睛,做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师尊……你怕我结交人品不堪的坏朋友?我是您亲手抚养长大的,不尘就这样让您信不过?”


    楚逍遥面上微动,摇头叹气,扯回自己的袖子:“我不是要审问你。只是,你本就是玄都府千年来最出挑的孩子,本以为你这回能在岱舆顺利夺魁。可如今,胜负且不管,你竟然还被那不入流的门派里一个粗笨弟子打成重伤?”


    楚逍遥越说越气,竟咬牙切齿起来:“人心难测。玄都府里人人都护着你爱着你,可一出来,这些凶蛮粗野的家伙,样样比不过你,看着你心里只有嫉妒恼恨,都想在你身上咬下块肉来!”


    不入流的残剑阁的粗笨弟子蓝扶玉在被子里冷笑。


    他蓝扶玉再如何凶蛮粗野,好歹是个纯种人类,想宝贝吴不尘那一半蝶妖的血脉,可是真的习惯生啃人肉,要说咬下块肉……吴不尘半夜肚子饿了将蓝扶玉啃啃吃掉的概率恐怕更大。


    等等……


    蓝扶玉心中猛地一沉——他怎么能这样想吴不尘?


    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本就因为血脉颠沛流离备受欺辱,他拿自己当一个好朋友,连床铺都让了出来,蓝扶玉却这样想他!


    蓝扶玉啊蓝扶玉,作为魔尊赤殃帐下的一名小细作,怎么能这样迷信人类中心主义,歧视起楚楚可怜的吴不尘!


    蓝扶玉悔恨万分,差些给自己左右两个耳光。


    虽顾及着楚逍遥听见,耳光是没落下,但他手动了动,刚刚一直捏在掌心的那只金丝蝴蝶倏然滑落,啪一声掉在蓝扶玉嘴上。


    蓝扶玉正要去拈,却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吴不尘先前让金丝蝴蝶飞起时,轻轻吻了一吻这件小物……这本是送给蓝扶玉的礼物,若要蓝扶玉也唤醒金丝蝴蝶,莫非也要他也亲吻这蝴蝶?


    这礼物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蓝扶玉忽觉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流从嘴唇蔓延开来,令他头晕目眩。


    他……他是不是……喜欢我?


    蓝扶玉脑袋里噼里啪啦放着烟花,思绪彻底成了一碗五光十色的浆糊。


    他呼吸急促,偏偏被子里又憋闷,他下意识喘了两口气,吴不尘的被褥带着淡雅的熏香气味,不知是否是错觉,从淡淡香气中,他嗅到了一缕微冷的幽深香气。似花非花,似曾相识,蓝扶玉想了想,似乎在吴不尘的剑锋过处,衣袖翻飞间,巧妙地擦过鼻尖。


    蓝扶玉不敢呼吸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指尖一点黯淡血渍——为吴不尘缝补伤口时沾到的一点。


    他闭上眼睛,将指尖含进口中,轻轻咬了咬。


    另一头,吴不尘正垂头丧气地被楚逍遥训斥:“你要懂得自己的价值。不尘,你父亲本是我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弟子,宗门对他寄予厚望,可惜他自己不争气……唉!总之,你若能潜心修行,参透同初心法,就算不能飞升,也能洗雪你父亲的耻辱,更是玄都府的幸事。”


    吴不尘悄悄打了个哈欠,恭敬道:“师尊,我知道啦。”


    “知道了就去睡觉!”楚逍遥冷哼一声,啪一声合上桌上的食盒,揣进袖中,“别去结交那些不入流的门派,这些来路不明的吃食,也少碰。你尝又尝不出滋味,如今又受伤,往肚子里乱塞百害无益……”


    楚长老天生一副寡言少语的刻薄冷脸,可面对自己最珍贵的小徒弟,他的叮嘱唠叨却总是洋洋洒洒收不住,看着吴不尘站得一脸困倦,他也有些无奈,拍了拍吴不尘的肩膀:“行了,就知道你不爱听师尊唠叨。睡觉去吧。”


    吴不尘行了一礼:“弟子遵命。”


    “遵命了怎么不动?”楚逍遥推吴不尘一把,“去啊。”


    吴不尘看看另一边的床帘,面露难色:“师尊……你看着我睡觉,是不是,不太方便。”


    楚逍遥勃然大怒:“你才多大就不方便?啊?伤口不让我看,到如今睡觉也不方便起来了。我把你从猫一样大养到现在这么高一个,现在和我说起不方便?这才出来几天,翅膀就这样……”


    吴不尘听得耳朵疼,苦恼地皱着脸,搪塞道:“我知道了!师尊,我知道了!”


    他说着便往床边去,拉开床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钻进了被子。


    蓝扶玉一声尖叫堵在喉咙里,只有死死咬住指尖。吴不尘比他高出不少,索性侧身将他整个按进怀里,严严实实将蓝扶玉的身形完全遮住。


    “嘘。”吴不尘轻声在他耳边道,“扶玉,乖一点。”


    少年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蓝扶玉只觉连心跳都凝滞,只听得咫尺之外吴不尘平稳的呼吸。


    “你……”


    “嘘。”吴不尘伸过手,将他的嘴捂住。少年的手掌宽大柔软,指尖还带着糖牡丹那股混着花香的甜味,蓝扶玉在他的体温与气息之中昏昏沉沉,几乎失去意识。


    ——他真的喜欢我。


    蓝扶玉想。


    楚逍遥吹了灯掀开床帘,见吴不尘睡得规规矩矩,也就没有细瞧,叮嘱了句静养,便转身离开。


    蓝扶玉浑身僵硬,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吴不尘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好了好了。”吴不尘拍拍他,“师尊走了。”


    蓝扶玉察觉自己还缩在他怀里,吓得差些跳起来,忙掀开被子坐起:“真,真走了啊。”


    吴不尘笑了:“要是没走,师尊该把你我都吊起来拿鞭子抽了。”


    蓝扶玉听得打了个寒战,却也皱着眉头笑了:“你师尊,怎么就这样凶……”


    吴不尘理了理蓝扶玉乱成鸡窝的头发:“开个玩笑。师尊从来不抽我,我又不觉得疼,抽我也没用。”


    蓝扶玉心中一动:“你师尊刚刚也说过——你没有痛觉?这也是因为你是半妖吗?”


    “……”吴不尘摸了摸下巴,沉思道,“其实不算没有痛觉。比如扶玉把我肚子里的脏腑弄坏了,这种滋味,我能察觉。被划开皮肤,被鞭打,被烫伤……如此种种,都很真切。”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蓝,碰上了人生一大错觉——“他喜欢我”……


    第28章 春灯谜


    蓝扶玉听得一愣,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吴不尘腰侧的伤口,又忽而发觉不妥,尴尬地停在半途。


    “只不过。”吴不尘低头,顺手握住蓝扶玉的手,捏了捏,“痛苦。这个词,其实是两个意思,痛,是一种感受,而苦,是一种感情。痛或许本只是提醒生者受了伤,可其中滋味,却很不好受。”


    “……我稍微幸运一点,我没有感情。”


    吴不尘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腰侧,微笑道:“所以,虽然有时候很痛,我却从来不觉得难过。”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吴不尘险些以为他被吓傻了,却听他又道:“所以,你也尝不出来甜味?”


    “没有啊,我很喜欢,从小就很……”吴不尘正信口答道,却见蓝扶玉那双澄澈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舌头便不由打了结。


    蓝扶玉微皱眉头:“你撒谎。”


    吴不尘怔了一下:“为什么?”


    蓝扶玉指了指他的眼睛:“你说谎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焦点。而且,不想笑的时候笑起来,眼睛也是冷的。”


    吴不尘尴尬地抬了抬嘴角,却又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如蓝扶玉所描述的虚伪笑容,表情不由得僵在脸上,意外冒出几分天真的傻气。


    蓝扶玉笑了:“怎么又是这副呆样子!”


    吴不尘无奈:“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没有感情,七分算天生,三分算同初心法带来的好处。虽说对无情道一途算是天赋,麻烦倒也有一些。”


    “什么麻烦?”蓝扶玉好奇地打量他,“就连疼痛痛也不会苦恼,且不说玄都府的功法,本就修炼起来快得可怕。要我看,全是好处。”


    “比如——小的时候,吃东西……对我来说十分困惑。”吴不尘摸了摸鼻子,“饥饿和饱足,是很微妙的一种感受,我不知道哪一样令我不快,也就不知道如何分辨。”


    “至于食物滋味,则更加复杂,酸甜苦辣咸,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我不讨厌任何一种食物,却也不想要任何一种。八岁那年,师尊有些忙,没人盯着我吃东西,我索性免了困惑的麻烦,什么也不吃了……过了半个月,竟然差点把自己饿死。”


    蓝扶玉呆了一会才问:“你……那你现在呢?”


    “我八岁的时候,同初心法刚刚入门,便已成了这样。如今修到第五层,道心更为稳固,以前有过的一些情绪尚且渐渐淡去,食物滋味,也就更没有差别。”吴不尘眨眼。


    “这样啊。”


    想起那盒已经被楚逍遥夺走的精致糕点,不知为何,蓝扶玉有些失落。


    吴不尘发觉他表情有些不对劲,忙辩解道:“现在要好多了,就算不吃东西,能服用丹药便不会因为饥饿虚弱,再等两年,辟谷之后,更不用忧心。”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有意思,以前的大能闭关数月数年,往往需要忍耐饥馋磨练心神,你却这样方便。”


    “虽然麻烦,可这也是无情道的好处啊。舍去了徒增烦恼的情绪,便能专心求道。”吴不尘拍拍蓝扶玉的肩膀,”扶玉也有些天赋,若是想要转投玄都府,记得找我说一声。”


    蓝扶玉嗤笑:“说什么呢,谁要像你这样,修无情道修得连饭都不会吃了,呆呆笨笨,像什么话!”


    吴不尘皱起眉头:“……扶玉,慎言。”


    “好了好了,玄都府可是千年仙府,像我这样根骨粗陋的家伙,当然不配评论,你只当我在胡言乱语罢了。”


    看着吴不尘那张冷脸,蓝扶玉忽觉脖颈上没有淡去的瘀伤隐隐作痛,他只好半开玩笑似的裹着被子往后躲。


    “你和我玩笑也就罢了,瞧不起整个玄都府的话,还是少说……咦?”吴不尘低头捏住一物件,原是那只金丝蝴蝶意外掉了出来。


    “不呆呆笨笨的扶玉,怎么又丢了东西。”吴不尘笑着摇头,将蝴蝶拈起,轻轻放在蓝扶玉手心,“送你的礼物,还是收好吧。”


    蓝扶玉看着他将金丝蝴蝶放在掌心,手掌心那点丝缕的凉却忽然令他两颊发烫。


    吴不尘自己就是一半的蝴蝶……这礼物的意味……岂不就是将他送给自己?


    蓝扶玉心里那个小小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毛茸茸地发痒。


    “嗯?”吴不尘见他愣了好一会,凑过去在他跟前晃了晃手,“怎么了,不喜欢?不喜欢……这物件是纯金的,也算法器,你拿去当铺也能——”


    蓝扶玉飞快将蝴蝶捏进手心,再往袖子里塞:“谁说不喜欢?你……你究竟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吴不尘一愣:“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着朋友这两个字,蓝扶玉的心里胡乱冒起了些火气。他忽而冷笑:“不愧是沈家的七少爷,朋友遍天下。这样多的朋友,竟然人人都能得您送一只精巧法器,实在财力雄厚。”


    他当作宝贝的礼物,吴不尘亲口说是他不要的才给了自己不说,如今还要成了友人的赠礼……阿猫阿狗谁都能得一份?


    话出口,蓝扶玉又有些后悔,可吴不尘怔了一下,竟认真道:“我没有很多朋友。”


    蓝扶玉咬了咬嘴唇:“怎么会,且不说你长得眉清目秀丰神俊朗。你不是玄都府的指望么?那样大一个宗门,人人都爱你敬你,譬如你那个堂表弟弟……沈空应,为了给你出气,把小师叔打得不成人形。这么多人喜欢你,还得不上一个朋友的名分?”


    吴不尘摇了摇头:“扶玉想得不对。”


    “小时候,我和别人都不太一样。”吴不尘捏着自己松散的衣带,漫不经心系好,“不管是血脉,还是性情,我都很奇怪。众人都厌恶我,就算是师尊,他也只会对着我叹气,想起我父亲,再偷偷抹眼泪。”


    “等到我大一点,有一些天赋显现出来,大家都很惊讶,对我有了些千奇百怪的希望。或许想我日后飞升,或许望我将来执掌玄都府扫平天下。”吴不尘笑了笑,“至于空应。他小时候是个坏家伙,总是对我骂难听话。不过有一回,我稍微教了一教他,等空应伤好,他竟很敬重我了。”


    “就算我没有感情,这些道理,却也不是不懂。”吴不尘轻轻捏了捏蓝扶玉的侧脸,“厌恶,惋惜,希冀,轻蔑,敬重……这些东西,哪一样都算不上朋友。”


    蓝扶玉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愣了一会,才讷讷道:“你还很年轻,以后……你会有更多朋友的。”


    这话说出口,他又自觉失言——不知究竟是安慰还是挖苦。


    吴不尘笑得眉眼弯弯:“就算有再多的朋友,我也只会有一个蓝扶玉。”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友人的话音尚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却只幻觉蝴蝶在他胸腔内扑腾纷飞,整个人仿若掉进了花香馥郁的沼泽,手脚僵硬,气息凝滞。


    百年后再回想此夜,蓝扶玉早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了残剑阁一行人下榻的房舍,只记得自己摸回屋睡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十六岁的蓝扶玉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想:他真的很喜欢我。


    他又想:他都这样喜欢我了,投桃报李,我喜欢他,也是天经地义。


    青雨和裴无质找了一晚上人,熬得两个人挂着四个黑眼圈,转头一看不翼而飞的蓝扶玉竟然乖乖躺在床上,只得面面相觑。


    “你去哪了?”青雨火冒三丈,狠狠戳蓝扶玉的额头,“半夜不睡觉往外跑?你胸口的伤又养好了?”


    蓝扶玉没动,依旧盯着屋顶,好一会才转过脸来看青雨:“嗯?去哪了?”


    裴无质也凑过来:“脸怎么这么烫,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你不会是出门去为非作歹寻仇灭口了吧……还记恨那吴不尘?”


    听见吴不尘的名字,蓝扶玉又是一愣,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不记恨了,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青雨和裴无质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要睡觉了。”蓝扶玉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没有做坏事。今天晚上……出去,是做了很好的事情,很好的。”


    裴无质无奈摇头,拉着青雨各自回屋休息。


    待二人的脚步声渐远,蓝扶玉从被中探出手指,小声念咒,在虚空里轻轻划下一道咒诀。结界无声升起,周遭细小的杂音瞬间静了下来。他摸出一只五瓣纸花,吹了一口气:“令尹大人,你在吗?”


    过了好一会,纸花才动了动站起来,传出她困倦的咕哝:“嗯?怎么了?”


    隔着被褥布料的窸窣声,魔尊赤殃的声音也懒懒响起:“这么早,有什么情报?白玉京下个月就要打过来?”


    “君上早安,令尹大人早安。”蓝扶玉咬了咬食指指节,郑重道,“您派我监视吴不尘的这一任务,根据目前的状况,属下有了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根据我的观察,吴不尘对属下心有绮念。”蓝扶玉一脸严肃,“故而属下认为,若顺势与他交好,日后结为道侣,必能更易获取情报机密,对大业极为有益。”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十六岁小蓝的表白(失败)倒计时开始……


    第29章 若教解语应倾国


    纸花站在蓝扶玉手心沉默了一会,而后爆发出两阵高低不同的大笑。


    “君上!令尹!”蓝扶玉有点生气,险些将传音的纸花捏皱,“我……属下很认真的。”


    “好好好,很认真,咳咳咳。”赤殃笑得咳嗽,冯小娥忙拍着她的背顺气,“好啦,不就是想和人拉拉手亲亲嘴吗,人之常情,不用禀报。”


    蓝扶玉涨红了脸,舌头都打了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属下一直将任务记在心上……绝没有这等小儿女的……”


    冯小娥也轻笑:“却也不算没有道理。若是真能将这么个玄都府的无情道苗子勾到手里,你也算是狠狠羞辱了一番这名门正派。”


    蓝扶玉点点头:“令尹大人英明。”


    “好啦,就这么大一点的人,想做什么就做。”赤殃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我们要睡觉了,大人的事情忙得不得了,饶了我们,让大人们多睡半个时辰……”


    蓝扶玉叹了口气:“贸然打扰,是属下思虑不周,这便告退。”


    没等他话音落下,立起的小纸花便忽然软了下来,动也不动,成了毫无破绽的一片死物。


    蓝扶玉拈起纸花,又发了一会呆,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上仿佛还留着吴不尘手掌的温度,而后手指迟疑地移到了颈间不很明显的那圈淤青,蓝扶玉轻轻拂过颈侧皮肤,脸颊忽而红得发烫。


    蓝扶玉默默想:我要怎么同他说呢?


    蓝扶玉认识的人不多,对男欢女爱私定终身这一系列事务不算了解。他采访了师姐和小师叔,又去书摊上买来几本销量很好的艳情话本整夜研读。


    花了两三天时间,蓝扶玉终于晕头转向地开始拟定计划。根据多种信源,他总结:风情月意之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乃是要挑一个花前月下的好处所,有宜人风景,两人心情自然都不错,日后做了道侣三天吵十顿架之时,回想起这段孽缘起头的场景,往锅里倒砒霜的手也难免软下几分。


    至于地利,蓝扶玉想,就算吴不尘对自己有意,可作为无情道的好苗子,和人恋爱有百害而无一益,若是理智占了上风,难免按捺心中情意,委婉拒绝,留得遗恨千年。且不说蓝扶玉会很失望,这对吴不尘也不好,若是他如此压抑情思,难免日后证道突破之时行差踏错走火入魔,被心魔缠住永无宁日……


    为了方便,他得让吴不尘昏头转向间脑袋发热答应了。


    所以……首先,得有好酒,虽不知吴不尘究竟能不能喝醉,可蓝扶玉抿上两口,也就有了借酒装疯的机会。再带些有讲究的精致礼物,一来讨吴不尘欢心,而来就着礼物起兴,长篇大论吟风弄月一番,他听也听不懂,稀里糊涂飘飘欲仙……说不定,除了答应……也能让蓝扶玉稍微……亲上那么一亲。


    想到此处,蓝扶玉觉得眼前有点发晕,忙搓了搓脸,深吸两口气平静下来。


    考虑到天时地利,眼前却正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岱舆会结束之后,往往要在内河的琼花岛上高台大摆宴席,让在此会中取得漂亮名次的少年人大出风头。得了头名的蓝扶玉,和意外得了第二的吴不尘,自然都在。


    这宴会上人多眼杂,拉他找个风景优美的僻静地方,宴席上自然美酒好菜也管够,琼花岛的明月清风也为世人称道——实乃天助。


    至于最后一点人和……蓝扶玉叹了口气,盯着眼前的穿衣镜。


    镜中少年身量纤细,一身月白广袖长袍,颜色虽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可天光中,袍面上竟泛起流水般的柔光,比他往常那身发白的朴素布衣华丽不少。一头总是随意束起的漆黑乱发,此时也小心翼翼以岫玉发簪挽起,只留一半发丝披散肩头。蓝扶玉掸了掸衣摆,对这身打扮很是满意。


    人靠衣装,瘦小毛糙的蓝扶玉,此时也有几分长身玉立的飘逸模样。


    可打量镜中人,蓝扶玉却慢慢皱起眉头。


    这幅长相虽然算灵秀清逸,可眉眼间总有一份寂静的孤漠神态,始终少几分能引人色令智昏的艳色。这幅面目,拿去哄骗脑子里少了根弦的吴不尘……究竟有没有用处?


    话又说回来。蓝扶玉心想,吴不尘连酸甜苦辣的滋味都尝不出来,自然也不可能是贪图美色的俗人,想蓝扶玉在擂台上和他生死相搏打得鲜血横流的时候,他都能喜欢自己,更何况干干净净收拾一番?


    如此一想,他心中又雀跃起来。蓝扶玉哼着一支小曲子,将蜉蝣伞剑擦得锃光瓦亮,又展开自己预备送人的礼物看了看。


    礼物是一卷画。半写意的水墨牡丹一派雍容,画面左上还添一只精巧的工笔红蝶,成了这幅画卷上唯一一点艳色。蓝扶玉对笔墨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这画好看,加之画师拍着胸脯说这是他的得意之作,拿去送人定然讨人欢喜。


    “扶玉,该走了。”裴无质敲了敲门。


    “哼。好不容易赢了,他自己清高不愿意出风头,我做长辈的,倒不介意替他去那什么琼花宴。”这却是小师叔的声音了。


    蓝扶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捣了这么半天,另外两人已经等急了。这次残剑阁一行中,裴无质的名次也很不错,只有可怜的小师叔一人,半路就因为出言不逊被打成重伤,再没有名次的讲究。


    “来了来了。”蓝扶玉将画卷塞进纳戒,再将蜉蝣剑背起,推开了门。


    他们到琼花岛时,正是黄昏时节,江上下了一场蒙蒙小雨。蓝扶玉被侍从引着坐下,他是头名,座位因此正对着楼外江景。朦胧小雨中艳红落日与江上波面,的确是幅难得一见的景色,蓝扶玉看得出神,被身旁人一唤,几乎抖了一下。


    “扶玉,扶玉。”吴不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发呆呢?”


    蓝扶玉转过头来,看见吴不尘,却又是一愣。


    吴不尘的打扮很是隆重,他的头发一丝不苟以珊瑚镶金的发冠束起,只有额前翘起两根不听话的乱发。身上一件大红锦袍,纱制的罩袍上金线牡丹光华流转,看得出早不是初见时那件被雨水沾湿的新衣。


    若要说先前此人的打扮看着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如今一瞧,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难以言明的贵气。


    “怎么还在发呆?”吴不尘见他眼珠子都不动,觉得纳闷,便拉了拉他垂到肩头的发尾,“我就只比你低一名,所以他们让我坐你右手边。喏,就在那。”


    蓝扶玉也笑:“这样近呢……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我还以为琼花宴只是热热闹吃顿饭呢。”


    吴不尘摸了摸衣袖上精致的绣花,叹了口气:“当然不止。如今是少年英杰,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就说不定是某位仙尊某位宗主……不知道有多少人打量你我呢。”


    蓝扶玉正要道荒唐,却忽觉一阵视线正看向这边,那人似乎不怀好意,他古怪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离朱宗长老那边坐了个楚逍遥,正面无表情阴恻恻看向蓝扶玉。


    蓝扶玉嘴角微颤,莫名其妙如芒在背,下意识坐正了,而另一边吴不尘也早同别的青年修士有说有笑。那人脸生,看服饰也不是玄都府中弟子,想来只能是因为白玉京中这些货真价实的名门子弟们,从小便有些交谊。


    宴会开始了,有人奏乐,乐师都是从鉴水宗千里迢迢请来的音修,即使说不上名字,曲调也悠扬华丽,闻之忘俗。蓝扶玉看着杯中潋滟酒水,余光却不由得瞟向身旁的吴不尘。


    他同一个长老模样的修士相谈甚欢,却是一对忘年交了。


    异乡的酒味辛辣,蓝扶玉忽而有些怅惘,他莫名想:赤殃当时笑什么呢?莫非她早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他轻轻捏了捏袖中藏着的牡丹图,发觉手指已经汗湿。


    说到底……


    “扶玉,别发呆了。”忽有冷冰冰的一物戳到了脸上,蓝扶玉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却见吴不尘笑嘻嘻看着自己,他手上一支玉雕琼花——正是方才戳他脸的事物。


    “怎,怎么了。”蓝扶玉愣了一下,这才发觉厅堂里高低老少几十号人都看着自己。另一边的裴无质一脸激动,无声地向他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扶玉,你是头名啊。”吴不尘身边站了个无奈微笑的侍女,手中正捧着一个空空托盘,“按礼仪,要戴上这支玉琼花的。”


    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只顾胡思乱想,竟然忘了正事,还没等他顾得上尴尬,眼前忽而轻轻一暗。


    吴不尘向前半步,抬起手,轻轻将玉琼花别在他耳边。花枝穿过发丝的触感微凉,他指尖不经意擦过蓝扶玉耳廓,令他屏住了呼吸。


    席间随即闹成一团,有资历老的仙君玩笑道这一代的仙门魁首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呆子,得了一支琼花竟然红透了脸。


    吴不尘屈居第二,得了一支金质琼花,他自己接过,随手往发髻边上一簪,金琼花花瓣层叠闪耀,竟很配他今天这幅装束。


    蓝扶玉后知后觉地抚上鬓边的琼花,触手冰凉,令他微微一颤。吴不尘的袍子很宽大,恰方便他拉了一拉:“吴不尘。”


    “嗯?”因着簪了那支琼花,他头上又冒出几绺蓬松发丝。


    “我有话要和你说。”蓝扶玉喉结上下动了动,“别人不能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告白剧情……!(猛猛写


    第30章 任是无情亦动人


    等到找到机会,已经是琼花宴结束。一多半宾客已经沉醉,这些风姿飘渺的仙人醉后却同凡俗常人并无区别,胡言乱语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乱成一团,正好给了蓝扶玉拉吴不尘溜出宴会的机会。


    此时夜已深了,依旧是朦胧小雨,江上波光粼粼,夜空一轮残月,可惜时节太晚,岱舆出名的琼花早已凋零,只剩残碎花瓣在雨中稀稀拉拉飘落。


    为了壮胆,蓝扶玉也多饮了几杯,脸颊发烫,等真的到了这个花好月圆的时机,只觉晚风扑面,冷得打了个激灵。


    他忽觉肩上一沉,抬头才见吴不尘眨眼。他竟脱了外袍披在蓝扶玉肩上,吴不尘的身量比他大了一圈,蓝扶玉几乎被他的袍子整个罩住,成了个眼睛转来转去的红色包子。


    这副模样,着实有些好玩,吴不尘不由得一笑,用手背在他额上贴了一贴:“扶玉穿的太少,脸却红成这样,晚上江风寒冷,莫要生病了。”


    蓝扶玉无奈,将吴不尘的袍子拉了拉,手指不由得捏着边沿摩挲:“……我叫你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


    琼花宴,理应是岱舆会的最后一个环节。等到宴会结束,该较量比试的,已经得了应有的名次,出色出彩的,也在宴会上得了丰厚的奖赏。再然后,这些五湖四海的少年修士,也就该各奔东西,打道回府了。


    欢宴固然热闹,却也有一层别易会难的感伤,琼花宴上贪杯醉酒的客人,其实也大多存了借酒消愁的心思。宴席上,蓝扶玉数次出神,频频饮酒,想来也是一般心情。


    虽然不通世故,可眼见着别期将至,残剑阁和玄都府隔着千八百里远,自此一别,再要见面恐怕不易。吴不尘对这份心情,自认也能感同身受。


    所以,吴不尘点头道:“我知道。”


    蓝扶玉微微一愣,漆黑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弯了弯嘴角,在月光中,他淡漠清寂的眉眼竟融化般显出几分温柔,令吴不尘忽然有点困惑。


    蓝扶玉摸了摸耳朵,又扶着栏杆,转而向江面望去:“和我亲近的人,都叫我小玉。你以后……也叫我小玉吧。”


    吴不尘的困惑更深,但他很尊重友人,便又点了点头:“小玉。”


    蓝扶玉笑意更深,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他摘下鬓边那朵玉琼花,递给吴不尘:“也是巧了,我和你得的这两朵琼花,样子一模一样,正成一对。岱舆会快结束了,我用这朵玉琼花,换你的那朵,好不好?”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


    他心想,残剑阁门派规模实在太小,从蓝扶玉一行人的吃穿住行中就能看出囊中羞涩。想来这回来岱舆,弟子们拼命得来的彩头奖励也要带回去补贴门派。玉琼花虽然精致珍贵,可毕竟是岱舆会上头名的荣誉,若是在当铺里瞧见,难免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若是换了金的,熔铸后当金块卖掉使用,却很方便。


    感叹好友持家不易,吴不尘连忙取下自己那朵金质琼花同他交换:“当然没问题。”


    同他指尖擦过时,蓝扶玉又浑身微微一颤,令吴不尘疑心他是否已经受了风寒。


    蓝扶玉捏着那朵琼花,慢慢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吴不尘正要问,却听他小声道:“你们玄都府……是不是不可以婚姻嫁娶?”


    吴不尘道:“虽说我们是修行无情道的门派,却也并不禁止弟子有道侣。毕竟,婚姻……并不一定需要情意——”


    蓝扶玉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少年定定看着他,鼻尖微微发红:“我,我不是想问这么多。我只是想说……就算你的宗门师门不准许,我,我也愿意的!”


    吴不尘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怀疑自己误会了什么,正想问他,可还没等他开口,蓝扶玉便拉过他,倾身向他靠过去,薄唇轻轻与他贴了一贴。


    这是一个吻。


    吴不尘大惊,先前蓝扶玉一系列的古怪举动和对白在这个长月寒江的夜晚,一下有了解释。他慌张间身体先于思维动了起来,手上更是下意识用上了剑士的力气,等到反应过来,蓝扶玉已经被他推了个踉跄,差些跌倒。


    吴不尘忙去拉他,却抓住了蓝扶玉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这模样颇有些挑衅斗殴的气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苦笑:“扶玉……小,小玉……我,我……抱歉。”


    蓝扶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荡然无存,他怔愣着看向吴不尘:“你……你……”


    两人显然已经成了结巴。


    吴不尘更不好意思:“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蓝扶玉扯开他的手,低头整理自己的衣领,半晌才透出一丝自嘲的冷笑:“你道什么歉呢?”


    “抱歉……”吴不尘摸了摸头发,只觉好用的舌头打了结。


    “又道歉了。本来就是我的错。”蓝扶玉用袖子擦了擦嘴,“是我蠢笨。你不过是天生人好,对谁都这样友好亲热,我竟然想错了,以为你也对我有什么……不清白的想头。刚刚冒犯你……该我道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副语气,也令吴不尘感到陌生,他想去扶蓝扶玉的肩膀,却被他粗鲁地打开了。


    “……小玉。”吴不尘茫然地收回手,试图安慰他,“我不是故意的。”


    蓝扶玉又是一声冷笑:“还叫我小玉做什么?不怕我又误会起来以为你喜欢我?”


    吴不尘皱起眉头,拉住蓝扶玉的袖子:“你说了,不是我的错,可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蓝扶玉一言不发,只是扯过袖子,转身要走。


    吴不尘啧了一声,索性强行抓住他的手腕,将蓝扶玉拉了过来:“扶玉,好不讲道理,你……”


    吴不尘愣住了。


    月光下,蓝扶玉满脸是泪,只是红着眼框瞪他一眼,便侧过脸去:“你还要说什么?被不喜欢的人冒犯,你不觉得尴尬吗?”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手却没松,不顾蓝扶玉的反抗,强行将他拉到面前:“首先,我没有感情,所以也不会尴尬。”


    “其次,我不是不喜欢小玉。”吴不尘微皱眉头,轻轻将蓝扶玉脸上眼泪擦去,“我只是没有感情而已,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喜欢。小玉是很好的人,如果不是我,而是别的人,一定会也喜欢你的。”


    他的手指碰到蓝扶玉脸颊时,蓝扶玉嘴角颤抖,一时用力,便从吴不尘手中挣脱。这一番小小争执,却也让他袖中预备的画卷滚落出来,那画上是一幅水墨牡丹,一角点缀一只红蝶。


    那画师还顺手题了句牡丹诗应景: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此时看着纸上那行轻佻行书,蓝扶玉只觉荒谬,竟忍不住想笑。


    吴不尘替他捡起画卷,还细心拍了拍尘土递还给蓝扶玉:“小玉,给,你的画。”


    蓝扶玉好一阵没动,吴不尘便用画轴戳了戳他,半天才听一句小如蚊蚋的声音:“……真讨厌你……明明没有感情的家伙,为什么又要对我这样好……”


    吴不尘思考了一会,索性用画轴挑起蓝扶玉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小玉,你很不讲道理。”


    “你喜欢我,可是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这很遗憾。”吴不尘叹了口气,“我同你道歉,你说不是我的错。可是你又要讨厌我。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我是我,你先前喜欢我,可是我明明没有变,你又要讨厌我?”


    蓝扶玉偏过头,却又被画轴挡了回来,他有点生气,忿忿道:“好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


    吴不尘听了他气势汹汹的道歉,又是一愣,他摸了摸下巴,摇摇头:“不对,其实你也没有错,你喜欢我,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情。我不想听你道歉。”


    蓝扶玉大怒:“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吴不尘又想了一会:“我想你还是像之前那样喜欢我。”


    “你有病吧?”


    “没有,很健康。”吴不尘偏了偏头,“不喜欢我也好。但是我想要你还是做我的朋友……我知道玄都府离残剑阁太远,见面不容易,但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能给我回信吗?”


    蓝扶玉气笑了:“你……你真的……你什么都不懂。”


    吴不尘叹了口气:“什么都不懂,就请小玉告诉我吧。”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喜欢你,你却没有半点感情,永远不会喜欢我,还要和我做友人?我只能在你身边……忍气吞声做这个朋友,当断不断,看你一眼便又喜欢你一点,听你说一句话便又难受几分,你始终要提醒我永远不会对我有心思……我和你再也不见,不过是痛痛快快斩首,你要我和你做什么朋友,这是凌迟。”


    说完蓝扶玉才有些后悔。


    吴不尘不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漂亮少年,他其实还是蓝扶玉作为细作的目标,若要观察他,自然能待在他身边为好,蓝扶玉这般干脆地拒绝,反倒有些矫情。


    ……那也没有办法。


    蓝扶玉自暴自弃地想:要怪只能怪冯小娥挑了他这么一个不成大器优柔寡断的没用下属。


    吴不尘听后呆楞着沉默了一会:“那我不提醒你,让你永远不用醒悟,好不好?”


    蓝扶玉还没听懂他的话,却见眼前的明媚少年灿烂一笑,朗声道:“我爱你。”


    吴不尘的表演实在太过容易拆穿。蓝扶玉一时间气血上涌,捏紧了拳头,往他脸上砸去。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表白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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