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旖旎
楚长风刚刚将炭块丢回炭盆,蓝扶玉便端着茶水和糕点走了进来。
真是不巧,楚长风拉了拉袖子,遮住那片伤口,转过脸对蓝扶玉一笑:“师尊。”
蓝扶玉听他这样叫自己,不由得一愣,差些打翻了茶壶,他张了张嘴,脸上多了点笑意:“嗯……你是该这样叫我。噢,我忘了,你们能喝茶吗?我知道,酒应该是不能喝的,茶水呢?”
楚长风歉意地笑笑:“只要不加果仁蜜饯,茶倒是……抱歉……师尊,这里不是玄都府,我知道,我该改了的。”
戒律本来只是用于限制自身。楚长风知道玄都府在外人口中的名声,他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对此并无不平。可偏偏,蓝扶玉……这样迁就他。楚长风的戒律,竟然成了蓝扶玉的的麻烦。
手上新鲜的烫伤一跳一跳扯出新鲜的疼痛,冒着热气的清茶咕嘟嘟倒进茶盏,楚长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蓝扶玉叹了口气,淡然道:“没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还小,没见过什么外人,不用急着适应别人的规矩。”
楚长风吸了吸鼻子,更加不好意思。
“嗯……诶?”他正要去接蓝扶玉的茶,手却被蓝扶玉一把抓住。
“……”蓝扶玉微皱眉头,紧紧捏着楚长风的手腕,玄都府弟子脖子以下的皮肤常年不见天日,苍白的手背上,那块深红的烫伤格外扎眼。
“怎么弄的?”蓝扶玉抬眼盯着他,“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还没有——”
楚长风觉得有点麻烦,蓝扶玉的触碰也让他浑身一震,只好勉强笑笑:“我想搬一搬炭盆,不小心烫的。”
“不小心?”蓝扶玉冷笑一声,“你搬炭盆的时候倒是还要把手衣也脱了,方便些?”
楚长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蓝扶玉看着他这幅漂亮鹌鹑样子,心中无奈,只好放软了声音道:“为什么?因为师兄不小心碰了你的手?”
楚长风咬着嘴唇,转开了眼睛,这算是默认了。
蓝扶玉怒道:“他碰了你的手你就要这样伤自己?你怎么不去把师兄揍一顿?”
楚长风一惊,沉思半晌,认真道:“恐怕不太礼貌……何况,何况,顾前辈如今是我的师伯……恐怕打不过。”
蓝扶玉气得发笑:“我帮你揍,行不行?”
楚长风叹气:“那样太麻烦师尊了……”
蓝扶玉按住了额头,放弃了冷嘲热讽:“你又不在玄都府里,不对,现在玄都府都没了,你守这样的戒律,有什么用处?难道还有人要责罚你?”
楚长风一愣,他下意识要把手从蓝扶玉手中抽回,可蓝扶玉捏得太紧,他竟然扯不动。
“我……”楚长风茫然地看着蓝扶玉,混乱的记忆中,刑罚与旁观刑罚的片段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慢慢道,“对不起,师尊。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呢?”
蓝扶玉下意识问,话出了口,他却忽的怔住。
蓝扶玉很小的时候,替主人家养过狗。一只狗,若是总被人踢打,就算长大后威风凛凛眼露寒光,只要见人一抬手,便会怕得夹起耳朵耷拉尾巴,更胆小些的,哪怕是主人声音大些,也会怕得浑身发抖。
就算执行刑罚的门派已经消失,仅仅是“犯错”这个概念,便足以让这个孩子焦虑不安。
看着楚长风清澈的桃花眼,蓝扶玉心中忽然软软地一痛。
“怕什么?我……我好像,不清楚。”楚长风认真地沉思着,半晌没出声,他的手指蜷了蜷,让蓝扶玉手心发痒。
蓝扶玉叹了口气,按住眉心:“我去给你找点药膏。”
替楚长风上药时,楚长风好像终于想出了答案:“我好像知道了,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了。”
蓝扶玉皱眉:“……什么?”
楚长风点点头:“我害怕的不是犯错受罚。正如师尊所说,玄都府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罚我,就算玄都府还在,我也不应该怕,疼痛不过是修炼的一部分……”
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他忍着怒气,耐心问道:“然后呢?”
“玄都府的无情道道法……其实是世间所有修炼途径中,唯一一种能让修士飞升的方法。”楚长风看看蓝扶玉,“蓝……师尊,应该知道吧。”
蓝扶玉冷笑:“上千年了,也没看着有人从玄都府飞升。”
楚长风张了张嘴,像是无法反驳,他摸摸鼻子,辩驳道:“能飞升,和有人飞升,这之中——谁也不知道,还差多少时间和机缘。”
“就算不是这样。玄都府的同初心法,也让玄都府弟子比其他的修士……厉害那么一点,对不对?可以接近所谓‘至人’的状态。”楚长风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背,“现在已经没有玄都府了,师尊劝我来残剑阁的时候不也说过了,我应该活下来,才好传承玄都府的心法。”
“我很害怕。怕的其实是……若是有了不该有的享受亲昵,沉溺肌肤滥淫,最终犯了戒律,动摇道心,再也无法修炼这门心法。”楚长风低下头,捏了捏蓝扶玉的衣袖,“所以要稍微罚一罚自己,好……长点教训。”
蓝扶玉沉默了半晌,竟忽然笑了出来:“你……你倒是宝贝玄都府的功法。这个门派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天上地下都查不到你的父母亲族,如此看来,你多半是玄都府随机组合异性配种生下的孩子,玄都府让你的母亲不是母亲,父亲不是父亲,连你自己都成了这个模样——就算玄都府都没了,你还要守他们的规矩?”
楚长风睁大了眼睛,愣住了。
“对不起。”楚长风下意识去掐自己的手,“茫茫天下,到现在,也没有一个飞升的修士……我,我还是认为,同初心法,很重要。”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说了重话。楚长风低头时,两鬓蓬松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掩了他的眼神,让蓝扶玉想起小狗耷拉的耳朵。
算了……不管楚长风觉得重不重要,蓝扶玉领了任务,总是要毁掉这玄都府最后一丝传承。如此想来,蓝扶玉心中有了些恶劣的畅快。
不过,要是楚长风还像这般,被人无心碰了手就要拿炭块把皮肉烧掉……冯小娥要他做的什么流连风月,毁弃道心,恐怕也遥不可及。
他叹了口气,拍拍楚长风的肩膀:“师尊毕竟长了这么些岁数,也见过些以前的玄都府弟子。从我年轻的时候看来,同初心法,和你享受不享受,亲昵不亲昵,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
“嗯,譬如我和你提过的吴不尘。”蓝扶玉摸了摸耳朵,努力胡说八道,“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吴不尘年轻时——”
吴不尘出身玄都府的名门沈氏,他的师尊又是府君,极宠爱他,是以装扮得算是华贵。一身大红锦袍,外边罩一层轻纱,袖角还用金线绣了大朵的牡丹。
若只从印象判断,这绝不是个摒弃凡俗享受的少年,他从不忌口,也乐于接受同伴的拥抱亲昵。一个……鲜花着锦般明媚的少年。
至于被楚长风这一代玄都府弟子视作洪水猛兽的肌肤相亲,吴不尘好奇地用蓝扶玉一一试过,却也没动摇他半点道心。
不过,吴不尘很特别,旁人要学,恐怕学不会。
但话又说回来,蓝扶玉本就是要诓骗楚长风,略去前因后果,只说他想说的便好。
省略掉自己的参与,蓝扶玉细细描绘了优秀前辈吴不尘的百无禁忌,楚长风又是一愣:“真的吗?”
“当然。”蓝扶玉解下自己的剑,递给楚长风,“你看,这柄剑,名叫两忘——”
他轻轻拨弄剑柄处不起眼的机关,长剑剑身处,竟然弹出一柄短剑。两柄剑除了一长一短,式样相同,都是通体素白,剑身澄澈,映照出楚长风惊讶的神情。
一长一短,正是玄都府的双剑式样。
“吴不尘,也是楚逍遥的真传弟子,嗯……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但他算是我这百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修士。他当年和我……意气相投,临别之际,他将自己的佩剑送给我,做了礼物。”
如此描述当年的故事,令蓝扶玉有点羞耻,他满心希望楚长风不要在外打听自己年轻时的轻狂情事,张口继续胡言乱语:“无情道嘛,要摒弃的,不过是情而已……肌肤之亲,难道和情爱有什么关系?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落草的时候,不也被母亲光溜溜地从上到下搓洗了个遍?”
趁着楚长风还在发呆,蓝扶玉向前一探,扣住楚长风的手,为了避免他挣扎,还用了些力气,成十指相扣状。
“……师,师尊!”
楚长风没穿手衣,此时裸露的指尖和蓝扶玉相缠,这样过分的接触令他头晕目眩,浑身微微发抖,却也不好反抗,只好复杂地盯着蓝扶玉。
蓝扶玉淡淡道:“我正是要教你。这样的接触……譬如此时和师尊十指相扣,难道心中就有什么旖旎思绪?”
蓝扶玉一脸探询,他的模样长得清秀,因着白衣白发,面无表情时,看着总有些冷漠。可他此时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盯着楚长风,那副模样,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天真。
“旖旎……旖旎……”
楚长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他眼冒金星,好容易才稳下心神。他试着运转真气,没发觉什么异样,道心稳如地基,看来被蓝扶玉这般亲近,也的确没有发生什么。楚长风松了一口气,对蓝扶玉的话信了三分。
“吴前辈……既然如此优秀。”楚长风眨眨眼睛,“他为什么被玄都府处刑了?”
蓝扶玉一怔,他张了张嘴,继续撒谎:“有些事情……他的想法,和楚逍遥那个老东西不一样,又因为出色,被人嫉恨。你瞧,他那一代,可还没有你们如今这样严苛的戒律,吴不尘一样是个天才。到现在,玄都府戒律森严,却一代不如一代,弄到最后只剩个壳子,轻易便被攻下……抱歉,我不该这样议论。”
“没关系。玄都府已经被毁,师尊再如何议论,也不会有人生气。”楚长风点点头。
“至于吴前辈——我还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呢。”楚长风微皱眉头,苦笑道,“莫非他有别的字号?”
蓝扶玉眼神一黯:“他去世时尚未及冠,还没有字。”
“噢。”楚长风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慢慢将手从蓝扶玉掌中抽出,缩回袖子里,“其实……”
这件事无关紧要,告诉蓝扶玉,应该也没什么。
“我虽然也没有及冠,但是师尊——我姓楚的那个师尊——他去得早,便为我提前定下了表字。”楚长风微笑道,“真巧。他给我的字,是‘不尘’。”
蓝扶玉僵在原地,一时连呼吸也忘记。
“一尘不染的不,一尘不染的尘。”楚长风看向一旁彻底冷下的茶水,纤细的茶叶在水中缓缓沉没。“这样看来……师尊其实也很想念吴前辈。”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下一章讲讲小吴和小蓝的故事!
第12章 岱舆
两忘是吴不尘的本命剑,在他死后才到了蓝扶玉手上。
在那之前,蓝扶玉也有自己的剑。
一个常用的比喻:对于剑修来说,本命剑,约等于一位道侣。自然,这话有嘲讽剑修无趣沉闷的嫌疑,可话又说回来,挑选自己的本命剑,重要性与一场婚姻不相上下。
讲究些的师尊,往往在弟子进门之前便备好了材料剑胚,等到徒儿能拿得起剑,便有了此生的伙伴。又或者,有历史的门派,从前故去的前辈大能留下的宝剑,若是没有认主的怪脾气,便也能交给小弟子,算作传承。
很可惜,蓝扶玉刚进残剑阁那几年,青云手头很紧,能喂饱他们几个已经算勉强,什么宝剑,只是天方夜谭。除了小师叔青雨捡了青家的家传旧剑,三个小徒弟,只能彼此拿着竹剑木剑比划,倒是让大师姐日后练出一手折叶飞花皆可为剑的本事。
在剑修的标准中,蓝扶玉算是晚婚。
蓝扶玉十六岁时,号称广邀天下宗门的岱舆会召开。这一盛会十年一度,只容许元婴期之下的修士参与,按照正常的标准,参会的修士,多半是些年轻的小弟子。也算是为这些小毛头添一个长长见识的机会。
虽说是广邀天下宗门,可残剑阁那时候只有五个人,想来连门口扫地的机会都捞不到。可运气实在太好,这回岱舆会在离朱宗内举办,青云前些年为他们的宗主帮了忙。想来他们很满意,竟然给残剑阁也递了一张请柬。
青云既喜既忧。
只有五个人的残剑阁中,只青云一人算是小有名气。岱舆会向来是年轻修士扬名天下的第一步,青雨虽指望不上,可门下几个小弟子眼见着天资才能都算不错,若是能在此盛会上扬名,便能让只有个空架子的残剑阁多少添些声名。此外,岱舆会中会放小弟子进物产丰厚的秘境历险,从中捞到的天材地宝,都可以由自己留下,更不用说名次漂亮的修士,还能拿到数目不明的彩头……
若是徒弟出息。说不准,青云就能买下一片眼馋许久的山麓,那地方十有八九有灵石矿脉,再然后如此这般……五百年内,残剑阁成为天下第一宗,指日可待。
不过。这也不全是好事。一文钱难倒英雄,要送小徒弟们去岱舆会,也是一笔意外的开支。虽说车马可以打发他们自行御剑,吃食可以令他们强行辟谷,若是睡树枝房顶,还能省下住宿,就连修炼所需的法宝,也可以仗着徒弟们有本事统统省掉……可省不了的,却是剑修手中的剑。
这些关节,残剑阁内其他四人全然不知,他们只觉得师尊时常看着他们发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又或是捧着账本,唉声叹气一整晚。
“师尊是不是吃坏脑子了?我就说先前别人送的那山参有毛病,保不齐里边就有什么噬脑蛊虫!”顾子都很焦虑。
“啊?真的吗……”裴无质若有所思,“不过,师尊最近看起来开心许多,就算是噬脑蛊虫,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处。”
青雨大骂:“说谁脑子有病,你们才有病!诋毁师尊,该打,该打!”
青雨说着要打,可他不敢对裴无质动手,顾子都又站的太远,他只好在蹲在一旁的蓝扶玉脑袋上敲了两下。
十六岁的蓝扶玉刚刚察觉到一点天赋的差距,他悟性比不上师姐,体质又不如师兄,只能没日没夜地背剑谱记剑诀,四个小孩聚在一起讲话,他还在旁边捡了根木棍,在沙地上演练剑招。
青雨敲他,蓝扶玉愣愣地抬头:“小师叔,干什么?”
青雨冷哼一声:“你自己知道!”
顾子都瞪了青雨一眼,把蓝扶玉的脑袋捞到怀里搓了搓:“小师叔就知道欺负小辈!”
裴无质淡淡皱起眉头:“小师叔又不讲理了,小玉,不要理他。”
青雨年纪比三个小辈还要小一些,见他们结成一派,竟是要排挤自己,气得嘴唇颤抖,又要吵嚷。
蓝扶玉的头发本来就乱,随手扎了个髻,被顾子都搓得更乱,他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裴无质和青雨吵闹着,顾子都看蓝扶玉这幅呆样子,觉得好笑,捏捏他鼻子:“师弟是个笨蛋,这可怎么办?”
等到蓝扶玉成了相思楼主,他和顾子都早就不和已久,甚至难得想起,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顾子都其实是个很喜欢他的师兄。
残剑阁里那时候就四个小孩,裴无质是姑娘,且比他们都大几岁,同他们总有些隔膜,青雨的脾气不好,顾子都只剩下一个师弟可以把玩,当然喜欢他。
但很快,顾子都便不喜欢师弟了。
原因还是那封递到残剑阁的请柬,青云拨了几晚上算盘,再把姥姥给青雨的长命锁抢走卖掉,在青雨的嚎啕大哭之中,她召来残剑阁的所有人手,郑重对他们宣布道:“师尊想要你们去岱舆会。”
裴无质眼睛发亮,青雨停了抽噎。蓝扶玉还在发呆,顾子都戳了戳他。
“但是。”青云竖起两根手指,“我们这个门派,拥有剑修的优良传统——贫穷。所以,师尊算来算去,这一次,只有新做两柄本命剑的资金。”
青云扫视一圈,将眼光落在顾子都和蓝扶玉之间:“没有本命剑,也不用去岱舆丢人了,所以,这一回,你们四个里,总有一个要留守残剑阁。”
蓝扶玉和顾子都对视一眼,双双移开视线。
青雨已经有剑,而他们两个都打不过师姐,自然,两柄新剑中有一柄要归裴无质。剩下的,便只能在蓝扶玉和顾子都里挑一个。
青云慢慢道:“不急,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若是只有三个人想去,那便好办,如果都想去呢……那便告诉我,让我见证,瞧瞧谁能赢得过谁。”
说完,青云施施然离开现场,留下四个少年。
顾子都看了看蓝扶玉,欲言又止。
蓝扶玉知道他在残剑阁里常年被师姐压着,若不是偶然下山除妖,还以为自己天资残缺,若是有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定然心潮澎湃。
蓝扶玉心想:师兄想去岱舆,他又怕我和他抢。
顾子都比蓝扶玉大一点,体质也好一些,按理说,就算蓝扶玉要和他抢,顾子都也完全用不着担心。看来,他还是被师姐欺负得过头,连乱蓬蓬瘦巴巴的小师弟也要担心。
蓝扶玉对岱舆没什么兴趣,便对顾子都一笑,拍拍袖子,继续去背自己的剑谱。
如果没有吴不尘。十六岁时的岱舆之旅,理所应当该顾子都参加,然后在岱舆会上崭露头角,赢得漂亮的名次,换回青雨心心念念的山麓。
可惜。
青云同他们谈话的那天晚上,轮到蓝扶玉打水。月明星稀,等到他走到山脚水井,忽见一张纸片飘飘忽忽随风落到他肩上,蓝扶玉去拍,才发觉那纸片是一朵剪出的小花。
蓝扶玉捏住纸花,纸花在他手中挣扎两下,跳了出来,站到井沿上,啪嗒一声,长成一个巴掌大的人形。人形有鼻子有眼,竟是个熟人,巴掌大的冯小娥朝蓝扶玉招招手:“小玉小玉,晚上好。”
蓝扶玉在井沿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要突然和我联络?这里离残剑阁太近……”
冯小娥指指蓝扶玉的手,示意他把自己捧起来:“当然是有要事要你帮忙!残剑阁是不是收了离朱宗的请柬,要去岱舆打架?”
蓝扶玉把她捧到眼睛面前,点点头:“您的消息很灵通。是的。不过师尊的手头太紧,只能做两把本命剑……我想,应该是师兄和师姐过去,轮不到我了。”
冯小娥嗤笑一声:“师尊,师兄师姐,唉……小玉,你在白玉京过得很开心呢,这么快就有了这么些亲人?”
蓝扶玉脸上一红,他摸了摸脸:“我……我也不知道……这几年,大家对我都不错——我也不知道和他们算不算熟悉……嗯。”
冯小娥眯起眼睛:“支支吾吾做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要你在白玉京刺探消息,自然,能和宗门内的同门说得上话,是好事——不过,这残剑阁,怎么能穷成这样?请柬送上门了还只能打两把剑?唉,小玉!我可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
蓝扶玉一愣:“您请吩咐。”
“还真是只有你能办得成的事情。”冯小娥眼光微动,“吴不尘,这个人,你听过吗?”
那是蓝扶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唉,这也没听过……残剑阁怎么这样闭塞,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什么样!”冯小娥感叹,“玄都府呢?这总该知道了?”
蓝扶玉点点头:“我知道。”
当年的玄都府,和被蓝扶玉讨伐时的模样,还有很大差别。那时候,玄都府已经传承千年,没有当年仙门之首的威风,可也还有一个底蕴深厚的架子,无情道的戒律虽然古怪,可也有人赞叹玄都府弟子持身方正。
这个渐渐衰落的古老门派,近来竟然又多了一件好事,他们得了一个宝贝——吴不尘。此人的天赋自不用说,与蓝扶玉同龄,蓝扶玉才将将到金丹期的修为,他竟然已经是金丹期圆满,甚至有人说,他是为了参加这一次的岱舆会,才刻意压制了修为,拖着没有突破元婴。
更为罕见的,是此人的心性。吴不尘堪称千年来最为适合无情道的修士。如今虽然只是长老楚逍遥的弟子,可已然被玄都府当成了下一任府君的备选,堪称古老仙门的中兴希望。
蓝扶玉听得晕晕乎乎,只简略问道:“您要我杀了他吗?”
冯小娥笑了一声:“这恐怕有些难。”
蓝扶玉叹气:“我会努力的。”
冯小娥在他食指上坐下,撑着脸道:“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你知道的,小女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有对算卦这一途还算擅长。我听说白玉京有了这么一个厉害后生,自然也给他算了一卦——那卦象可不得了,此人命格极贵……将来定然成了一代仙尊,能一统白玉京的七嘴八舌,也说不准。”
蓝扶玉皱起眉头:“君上想要一统断南魔域的四分五裂,想来,更不会想要一个铁板一块的白玉京……说来说去,还是要杀掉吴不尘吧。”
冯小娥敲敲自己的脑袋:“唉,唉!残剑阁把你教成什么样了!怎么一张口就是打打杀杀?卦象和命格可都是绝不会错的东西……他命格极贵,且还没到该咽气的岁数,若是你要强行杀他,死的恐怕只会是你。”
蓝扶玉眉头皱的更紧:“不杀他……那把手脚打断?弄成残废?”
冯小娥气得发笑:“你对他好些吧!和你无仇无怨的——就算命格极贵,生下来要做皇帝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皇帝。是个明君昏君末代君主,都说不定。吴不尘也就你这个年纪,小东西一个,比起要不要杀要不要害……我和君上议论过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去弄明白——这是怎么样一个人?”
蓝扶玉一愣:“嗯?”
“这就是你的重要任务了。”冯小娥伸了个懒腰,“拜托你想点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你师尊把你弄去岱舆,去见一见吴不尘,和他说几句话,细细记下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是跟踪与监视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这个任务不算困难,对蓝扶玉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很适合练手。
蓝扶玉张了张嘴:“这样……好的。我会努力的。”
冯小娥咧开嘴笑了:“谢谢你。不光要努力啊,如果失败的话……我会失望的。”
巴掌大的女子一拍手掌,又幻化成那朵平平无奇的剪纸小花。
蓝扶玉捏着纸花,在月光下发呆,他身边的水桶里,一轮银白月牙亮得晃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还是爆字数了!下一章小蓝小吴见面……
第13章 蜉蝣
蓝扶玉有了必须去岱舆的理由,所以,虽然他对师兄笑了一笑,也不得不和硬着头皮和他对打一场。
青云将他们两个拎到峡中空地,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再歉意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是师尊穷困潦倒的错误。早知道,年轻时就该少喝两口酒——总而言之,你们俩谁也没错,这次比试,只是分个高下,不要下重手。”
顾子都皱起眉头,飞快瞥了蓝扶玉一眼:“弟子知道。”
蓝扶玉捏紧了木剑:“嗯。”
虽说蓝扶玉突然改了主意要和他争抢令人不爽,可顾子都也想不出蓝扶玉能有什么赢过他的本事。十六岁的蓝扶玉身形尚未长开,手脚细瘦,因着抽条有了点翩翩少年的风韵,可论起用剑,那份单薄便显露无疑,剑风少了几分坚决苍劲,透着点可怜的孱弱。
蓝扶玉年幼,顾子都便让他先手。
蓝扶玉稳扎稳打横出一剑,是青云的柳絮剑中第二式“春解舞”。顾子都叹了口气,随手提剑抵挡,顺带往蓝扶玉腰里来了一脚。
“呃——!”蓝扶玉痛哼一声,险些径直飞出去,全靠用手上的木剑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形。
顾子都的剑风却又袭到,他咧开嘴:“师弟,平时多吃点啊!下盘这般不稳,去了岱舆可怎么好?”
蓝扶玉不答,索性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避开顾子都这一招。
一旁观战的裴无质看得直皱眉头:“哎呀!这可是新衣服……弄破了可就有补丁了。”
她身边,穷困潦倒的师尊青云只好羞愧地咳嗽两声。
蓝扶玉擦擦脸:“师姐,对不住。”
顾子都哼了一声,转头避开蓝扶玉角度诡怪的一剑。
他这个师弟,人看着呆呆闷闷,剑路却与青云门下其他几人都有些不同,没有青云一脉特有的疏朗开阔,反而古怪地有几分剑走偏锋的孤僻:“切,这一剑还算有脑筋……可你也得小心了!”
顾子都认真起来,他的剑招中规中矩,可力道平稳刚直,只要轻飘飘的蓝扶玉挨上一剑,便几乎不会有再战的机会。
蓝扶玉也深知这一点,他左让右藏,找准顾子都招式衔接处的破绽攻击,虽然巧妙,可惜力道实在太小,除了让顾子都生气之外,没有什么用处。
“躲……怎么还躲!我这回就让你不得不躲!”顾子都瞥了一眼青云,有些气急败坏。他凝神屏气,他手中木剑竟然浮现一层灵光,杂乱的风中也眼见着有丝缕光华呼应蓄势待发的一剑,蓝扶玉瞳孔一缩,这竟是柳絮剑中威力极大的一式样——千丝万缕。
这一剑的威力,不止在于剑刃本身,若是全部使出来,剑士周身的区域都会被锋锐的剑气笼罩。这一招若是来自青云,身边的倒霉敌人恐怕会被剥皮拆骨,而就算是年纪轻轻的顾子都……他的剑气,也足够蓝扶玉吃大苦头。
蓝扶玉对上顾子都的眼睛,师兄眼中,只是一副轻松的得意笑意。
——顾子都并非想要伤了蓝扶玉,他只是想让师弟认输。
蓝扶玉咬了咬牙,握紧剑柄,刻意至极地迅速向前几步,几乎是将咽喉送到了顾子都剑下。
顾子都睁大了眼睛,喝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蓝扶玉恍若未闻,竟像是凭着被洞穿脖颈也要挥剑刺向顾子都,剑招虽不巧妙,可凭着这副不要命的姿态,也几乎碰到了顾子都衣角。
顾子都大惊失色,本只是同门切磋,他料不到蓝扶玉如此拼命,虽然二人手中只是木剑,可这一剑若是真的下去,蓝扶玉定然会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之间,顾子都硬生生逆转已催动的灵力,强行阻断这一剑,他胸口闷闷一痛,只好以袖掩口,止不住咳嗽,等到稍微平息,衣袖上竟是暗色血迹。
顾子都气息未定,却发觉蓝扶玉的木剑放到了颈边,他颈间被剑气擦伤,一痕纤细斜线贴在颈侧,慢慢渗出血来。
蓝扶玉顾不得擦伤,只看着顾子都袖上血痕,微微一愣,随即转开了眼睛:“师兄……是我赢了。”
刚刚的变故令观战的二人俱是一惊,变化太快,谁都没来得及阻止。
顾子都咬紧牙关,瞪了蓝扶玉一眼,又看向旁边的青云:“师尊,你看他!”
青云走到二人之间,将他们分开,微皱眉头,瞧了瞧两人:“你们两个,很是出息啊。”
她在顾子都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用的什么招数?不是就让你们俩切磋?真见血了像什么话!”
顾子都张了张嘴,委屈道:“师尊……我只是要吓吓他,谁知道师弟自己撞过来——见血,最后见血的可是我自己!”
青云摇摇头:“又没说你师弟就没错。蓝扶玉,你怎么回事?明知道师兄的这一招能伤人,还刻意过来——你是做什么?不要命了?还是逼着他让开?”
蓝扶玉看了看顾子都,低下头道:“抱歉,师兄。”
青云还要再说两句,蓝扶玉却拉了拉她的袖子:“不过……师尊,是我赢了,对不对?”
顾子都怔怔看着蓝扶玉,没料到他是这幅态度,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真生了气,怒道:“蓝扶玉!”
青云的视线淡淡在他们俩中间扫过,她撑着下巴,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蓝扶玉,的确是你赢了。”
她按了按顾子都的肩膀:“把比试当作玩闹,以为能将敌人吓退,是你的第一个失误。而发觉企图失败后,竟然真的掉转招数……这就是第二个失误了。”
顾子都气得发笑:“那师尊要我如何?让我真的打伤师弟?”
青云眨眨眼睛:“如今师弟倒是没有受伤,可你也伤了自己,听着更傻。唉,一个二徒弟,一个小徒弟,谁受伤了,师尊看着,心里都很难过。”
“……哼!”
顾子都瞪了青云一眼,甩开拉住他的裴无质,看也不看蓝扶玉,径直离开。
裴无质也皱起眉头,拍拍蓝扶玉:“小玉,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蓝扶玉又低下头:“对不起,师姐。”
虽然如此,他又在心里道:是我赢了。
虽然不算特别光彩,但蓝扶玉得到了自己的剑,也赢得了去岱舆的机会。
顾子都被他气得够呛,又强收剑势致使内息受损,一个人孤零零在残剑阁养了许久的伤,等到十年之后岱舆再开,他却已经突破到了元婴期,再没机会凑这个热闹。
每每想到此处,蓝扶玉觉得,师兄从此这样讨厌他,也不算没有道理。
青云的钱袋依旧干瘪,她给蓝扶玉的剑,是十多把把不很值钱的残剑熔炼拼接而成。青云对熟悉的铸剑师威逼利诱,工费压得极低,最终造成一把形状格外古怪的兵刃,倒不如说——一把伞。
蓝扶玉的本命剑,名为蜉蝣。
从外表看来,的确只是一把通体沉黑的长伞,伞柄之中暗藏一柄极细的剑刃,而漆黑的伞面,其实是由八十一片纤薄的玄铁锋刃拼接而成。虽说年少的蓝扶玉还没有调动这些锋刃布成剑阵的本事,可撑开铁伞当盾牌抵挡攻击,也算是巧妙。
青云将蜉蝣剑交给蓝扶玉,蓝扶玉正要去接,她却转了手腕收回此剑,啪一声打开,在手中转了转,漫不经心道:“蓝扶玉,我本来没料到你会赢过子都。子都……他虽然在残剑阁里被大师姐欺负,可放到外边,也是个出色的后生。我本来想过,他若是能去岱舆,定然能弄来个不错的名次,名声且不说,至少,彩头想来不少,至少能贴补家用。”
蓝扶玉微愣,低下头道:“弟子知道,自己天资粗陋……”
青云收起铁伞,在蓝扶玉脸侧拍了拍:“天资粗陋?或许吧,无论如何,你是赢了他。不管因为你是够狠够不要命,还是算中了他的心思,有点小聪明——我只能希望,这点聪明能派上用场,让你在岱舆,不要给我丢脸。”
蓝扶玉握了握拳头:“弟子知道。”
第14章 吴不尘
青云将蜉蝣剑抛给他,微笑道:“知道就好。何必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开心点。我托人问过,这一回,岱舆会给前十名的修士一只宝匣……若是更厉害,看着离朱宗长老的心情,说不定,还有别的传承。”
她捏了捏蓝扶玉的耳朵,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蓝扶玉。”
蓝扶玉微微一抖,只是点头:“弟子知道。”
蜉蝣伞剑,形态实在太过稀奇,蓝扶玉很花了一些时间与它磨合,临到了要去岱舆的时候,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趁着月色好,蓝扶玉晚上提了剑,找个空旷处,再一遍遍操演剑法。
这一晚,剑招才演过一套,他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蓝扶玉向来轻手轻脚,此夜风声不小,竟然遮掩了他的踪迹。说话的,是师兄师姐,捎带一个小师叔。
师姐在河边钓鱼,师兄烤鱼,小师叔坐着吃鱼。
顾子都把小鱼剖开洗干净,穿上铁钎,不住唉声叹气:“……你们过几天都要去岱舆了,倒是把我丢下。”
青雨被小鱼烫到了舌头,呼呼吐了两口气,呲牙咧嘴道:“别气啦,你心太好,为了让那家伙,把自己伤了,一时半会养不好。姐姐不派你去,也是想着要让你休养。”
顾子都闷闷烤着鱼,忽然冷笑两声:“我心好,我是顾及他年纪小,让着他……他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只顾着自己能出风头!”
水声轻响,裴无质又钓上来一条小鱼,她插嘴道:“他心里也晓得错了,不是半夜给你送了桂花米糕?你没要,他第二天继续送,白白浪费许多东西。”
顾子都接了鱼,继续冷笑:“米糕?这算什么,小家子气。我就是见不得他心术不正的模样!”
裴无质又笑:“心术不正?这话重了,你们都还小呢。”
青雨啧了一声:“我觉得也不算错,三岁看老,七岁看大。姐姐捡他回来的时候,那副脏兮兮瘦巴巴的样子,看着病猫似的,是可怜,可你瞧瞧他,平时一声不吭,冷不丁瞧你一眼,那眼光,寒浸浸……我从来不喜欢他。如今都把子都欺负了,日后还能是个好东西?”
顾子都接着阴阳怪气:“倒是提醒我了,这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噢,断南魔域呢,这么一说,根子上就有毛病。自己说是有家有室的,父母也从来没见过一次,自己摸到师尊门前讨口饭吃,哼。”
裴无质叹了口气,无奈道:“别说了,别说了。师尊要收他做徒弟,就算是我们的师弟。至于心术不正……道途漫漫,他自己心怀不轨,若是一直不改,天赋本就平平——等到年纪大了,心境无法突破,总会吃自己的苦头。你别生气,老天自会帮你出气……”
烤鱼的香气从另一边传来,逗起一星半点的馋虫。直到蓝扶玉发觉手中伞柄森冷,手指僵硬,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那边三个少年的笑闹声依旧,裴无质似乎钓了大鱼,她索性收了鱼竿,三人一起坐在火边,一同大吃起来。
蓝扶玉摩挲着剑身,慢慢蹲下,将自己藏在芦苇丛里。
他有点伤心。
这其实很荒谬。蓝扶玉是断南魔域的暗线,一颗落在残剑阁的棋子,从来没有单单只是来残剑阁做徒弟交朋友的运气。虽说冯小娥认为他很珍贵,不会随意动用他做伤天害理的重要任务……
可话说回来,他终究只是一条暗线,同众人交好,是为了刺探情报,必要的时候,连同门的性命都可以用于交易,何必在意少年的一点恶意?
实在是冯小娥识人不清,竟然派蓝扶玉这么一个天资平平优柔寡断出身卑贱的小东西……做这个暗线。
蓝扶玉抱着蜉蝣剑,一点点蜷缩起来。伞面复杂精巧的纹理硌着他的手心,勾连出轻微的疼痛。
后来想想,蓝扶玉与同门之间的隔阂,或许也正是冯小娥的本意。
残剑阁穷困潦倒,可赤殃坐拥一整个魔域,自不会缺这点造剑的资金。蓝扶玉问过冯小娥,能不能编出个名目,如郭巨埋儿一般,令高风亮节的青云某一日一睁眼便得了天降黄金,顺利送所有徒儿去岱舆见世面?
冯小娥只是笑,说这可不行,令青云起了疑心,总是不好。蓝扶玉只好从师兄手中,去抢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至少他换来了手中的剑,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桩成功。
岱舆是座水上的仙山,他们一行人到岱舆时,正逢多雨的盛夏。
朦胧细密的水雾扯地连天,岱舆之中不许御剑,就算是年轻的仙人们,也只能乖乖乘船。
蓝扶玉被裴无质支使去采买了些起居的杂物,一转眼回来,剩下几人竟已经乘船离开不见踪影。烟水茫茫,蓝扶玉只好在岸边等下一趟渡船。
他或许真的做了亏心事,近来运气差得出奇,刚刚只是蒙蒙小雨,倏忽成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蓝扶玉躲避不及,只能抱着包袱退到一旁民居的屋檐下,雨下得太急,旁的行人也嚷嚷着四处躲雨,角落里眨眼间便挤挤挨挨。
蓝扶玉忽觉肩膀被人一撞,他微皱眉头,回头望去,却恰好对上一双桃花眼。
“失礼失礼!”那是个修士装束的少年,一身红衣,高蓝扶玉半个头,漆黑长发被雨点打湿一半,凌乱地贴在颊边。即使这样狼狈,也掩不住眉眼间的俊逸。他歉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劳驾让一让……瞧,我的肩膀还在雨里呢。”
蓝扶玉努力往旁边站了站,可躲雨的人越聚越多,屋檐下挤得水泄不通。他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将就些吧。阁下看着也是个修士,淋了雨,不至于着凉。”
红衣少年苦笑,拎起自己的袖子:“我是不会着凉……可这衣服就毁了,为了岱舆会新做的衣裳呢,头一回上身,好可惜。”
蓝扶玉心道这是定然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众人本就是要来岱舆动刀动枪,他却还心疼一件衣裳。
蓝扶玉抬起眼皮,多瞧了两眼,只见那少年气度不凡,鲜亮红衣上隐约透着点云霞似的闪色光泽,仿佛是觉得这幅装束欠了些仙人的飘然,外边还笼了件透明的纱袍,打湿的袖角上,以金线绣着大朵牡丹。可惜,那金线牡丹沾了水,湿答答地沉了光彩。
唉,的确可惜。蓝扶玉瞧了瞧自己的剑,看看他:“我这有伞,借你?”
少年眼睛一亮:“多谢!”
蓝扶玉笑了笑,撑开蜉蝣伞剑,沉黑的铁伞张开,将天光遮去大半,他将伞朝那人身边递了递:“进来吧——诶,诶!”
蓝扶玉刚撑开伞,更多行人便挤了进来,他一时没站稳,竟被挤出了屋檐。
他手上忽然一暖,却见那红衣少年也跟他一同站了出来,正与他一起握住了伞柄。
红衣少年抬头打量着玄铁拼缀出的伞面:“噢……竟然是铁伞,很重吧?我帮你一起撑。”
蓝扶玉看向一旁,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从他手中抽离:“没事,不重。”
蜉蝣不是一把用来挡雨的伞,此时雨点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震耳欲聋。
陌生少年的话音,也在这些聒噪中听不分明:“谢谢你借我伞!你叫什么名字?”
“蓝扶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残剑阁的蓝扶玉。”
“好名字。”那人又笑,“我是吴不尘。”
“玄都府的吴不尘。”
作者有话说:
终于让小吴出场……!小吴算是小蓝有点沉闷纠结的少年时代里一点难得的轻松吧,,,不过很快导向了更加灾难性的创伤……
第15章 玉无痕
“嗯?怎么这副模样?”吴不尘眨眨眼睛,“——我们见过?”
蓝扶玉愣了一下,赶紧将眼光从他脸上移开,他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定然傻的出奇,脸颊不由得一烫,可这又引出了脸红的尴尬。蓝扶玉局促地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再用袖子去蹭脸,装出一副被雨水溅湿了脸的样子。
“见是没有见过……”蓝扶玉也扯了扯嘴角,“不过,吴公子名声在外,就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也难免记得。”
吴不尘微挑眉毛,苦笑道:“是吗?唉,师尊和师伯他们……不知道传了些什么出去。那我只好希望,你听闻的名声,是好名声了。”
蓝扶玉点点头:“是,很好的——我听说,你,你是玄都府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且不说剑法上的修为,只是对于玄都府道心的领悟,便极为出色,眼下便说不准能在岱舆夺魁,日后也将领着玄都府中兴……成一代宗师。”
吴不尘的眼睛越睁越大,笑意却渐渐凝在了脸上,蓝扶玉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不觉脸上又是发烫,忙低了头,将微偏的伞剑扶正。
蓝扶玉毕竟年轻,还在没什么人烟的残剑阁养到这样大,嘴笨眼拙,一时发觉任务目标送上门来,过于激动,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
若是寻常人,该被蓝扶玉的热情引得尴尬,继而起了疑心。
不过,吴不尘却笑起来,他笑得肩膀抖了抖,带着伞也一晃,伞沿晃落一串珠帘似的雨滴,在他漂亮的红衣上又留下几点湿痕。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吴不尘吸了吸鼻子,拍拍蓝扶玉的肩膀,“抱歉,抱歉,实在有些好笑。什么和什么……天才?宗师?哪有这样吓人的名声!就是师尊他们编出来的大话,放出去好吓退些岱舆上的对手,好让我们赢得快些。”
蓝扶玉瞥他一眼,吴不尘笑起来,鼻尖微微发红,他湿润的发尖此时干了些许,看得出些蓬乱的活气。
看起来,真是一个很正常的少年。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在心里记下:此人装束华丽,看着像个好享受爱铺张的性子,可却举止大方,听了别人的赞美,还懂得大笑解围,真诚自谦……嗯,如此看来,此人心机深沉,家教优良,的确不可小视。
蓝扶玉也学着抬了抬嘴角:“哈哈……那看来,我是被吓到了。”
吴不尘正要同他再说些什么,却见渡口处晃晃悠悠飘来一艘黑色大船,没有船夫船桨,只有一只白鹭鸶立在船头东张西望——正是岱舆特有的渡船。
“船来了,快跑!”
等船的人太多,屋檐下本就挤挤挨挨站了这么多人,刚刚二人说话时,已经有不少人推搡着挤到岸边。此船虽大,可眼见着若是跑慢了,又得在雨中站小半个时辰,吴不尘忙抓起蓝扶玉的手,向着黑船飞奔而去。
“诶——吴不尘,我的伞,等一下——”
蓝扶玉毫无准备,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手中的蜉蝣伞还没来得及收,伞面偏了方向,被风一吹,竟从蓝扶玉手中跌落,掉进泥泞中了。
可此时人声嘈杂,蓝扶玉被挤得头晕眼花,多亏吴不尘的力气奇大,扯着他在人群众左支右绌,总算拉着蓝扶玉挤上黑船。二人刚刚踏上了船板,那船头的白鹭鸶便张嘴啊啊两声,一道透明结界升起,没能上船的人只好垂头丧气散去。
“好险……这雨越来越大了,再淋半个时辰,我的脑袋都要发芽了。”吴不尘刚要拉着蓝扶玉坐下,却发觉他费力地将手抽了回去。“诶,怎么了?”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拍开吴不尘,望着渐渐远离的航船,闭上眼睛,凝聚神识,尝试感应可怜的蜉蝣剑,再轻声道:“蜉蝣。”
吴不尘眨眨眼睛,发觉一把歪歪扭扭的可怜黑伞从岸边泥泞中挣扎浮起,又嗖得一声撞进蓝扶玉手中,伞身上的泥水溅了蓝扶玉一身。他是一身朴素白衣,沾了泥点,看上去便格外明显。
吴不尘又是一愣,他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呃……抱歉,刚刚拉着你,忘了你的剑。”
他又惊讶地扫了一眼蓝扶玉的剑:“能听你的召唤——是本命剑呢。”
蓝扶玉叹了口气,看着好容易拿到手的本命剑,精巧的刃锋虽不至于损伤,可也沾上了泥水。蓝扶玉在残剑阁过得清苦,好容易有了一样爱物,弄得这样肮脏,心中不由得一痛。
蓝扶玉又扫吴不尘一眼,默默想:此人力气很大,心机很深,竟然懂得示好时弄脏他人的爱惜宝剑,以此动摇心神……不可小视。
吴不尘凑了过来,递过一张手帕,小心翼翼道:“抱歉……你要不擦一擦?”
蓝扶玉低头一瞧,他的手帕虽不知是什么料子,可一瞧也知道华贵,握在手中宛如一团月光,一角还绣了两只蝴蝶。
这样好看的帕子,怎么配蓝扶玉满身泥污的剑?
他气得发笑:“拿回去吧,这么好的物件,总不是来擦剑的。”
吴不尘又笑:“再好的东西,都是拿来用的。”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剑柄:“这种时候……就要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术法——呼。”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一缕清风划过,滴答淌泥水的玄色伞剑眨眼间光洁一新,干净得伞沿刃光微微发青。
吴不尘屏住呼吸:“好厉害……这是什么术法?”
蓝扶玉也有些得意,他笑了笑:“这是残剑阁特有的洁物咒——我师尊家传的,嗯,有个好名字,‘玉无痕’。”
寻常的洁物咒语,只能勉强移除物品上沾染的尘灰秽物,若是掌握不好,还会将污物弄得到处都是。而玉无痕这个小术法,却要有用的多,能让脏污瞬间消弭无形。
蓝扶玉意识到自己正为展现了宗门的独门绝技沾沾自喜,不由得脸上又是一红——孤陋寡闻的残剑阁,绝技竟然是用来洗衣服擦剑的小伎俩。
可出身名门的吴不尘眼也不眨,眼神亮的出奇,一看便知,听得极其认真。
蓝扶玉微愣:他竟真觉得这小技巧厉害。
“真有意思……”吴不尘点了点头,轻轻抚摸蓝扶玉的剑身,“‘玉无痕’的玄妙,竟在于将污物直接‘湮灭’,而非寻常的涤荡驱散。这个法术的规模极限是什么?譬如,案头一滴墨——又或是一整座山的尘埃?”
蓝扶玉又是一怔。
吴不尘的思路着实有趣——细细想来,原理的确如此。如果将玉无痕加以改动,威力加上个百千倍,用到战场上,想起来,竟也有毁天灭地的可能。
他扯了扯嘴角:“这个……我倒没考虑过,要去问问师尊了。我们只是常用这个术法清洁衣服——看,很干净吧?你在人群里,只管瞧衣服白的晃眼的那几个,差不离就是残剑阁的人了。”
说完,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又局促地转开了眼睛。
残剑阁门内五个人的确都衣冠胜雪,可这不是所谓清高仙人的做派,只不过——玉无痕这个小术法有那么点缺陷,每清洁一回衣服,衣服的颜色便淡一层,衣裳只要多穿两年,统统白的发光。
唉……
看着吴不尘艳丽的衣角,金线牡丹在昏沉天光中依旧流光溢彩。蓝扶玉又在心里唉声叹气。
一样的年纪,玄都府的弟子打扮得如此华贵。可残剑阁怎么就穷到了这个地步?
“残剑阁……”吴不尘若有所思,“我还是第一回听说残剑阁这个门派。唉,是我孤陋寡闻,不知此地在什么地方?”
蓝扶玉叹气:“从你们玄都府往南,穿过孤玉山麓的关口,在那坐船绕开罗刹鸟的领地……如此这般……三百里后,群山之中,你打听打听,能问见一条峡谷——那就是……”
他敏锐地察觉吴不尘脸上露出三分茫然,忙打住了话头,苦笑:“太远啦,你肯定记不住。”
“只是我太笨……唉。”吴不尘歉意地摸了摸脸。“我很喜欢这样的……各个宗门里独有的一些术法,很有意思,比剑法有意思。譬如离朱宗的灯笼术,孤玉山的玉龙卸甲,青十二峰的流光逐落霞——”
蓝扶玉支起耳朵:“这些你都会?”
吴不尘大笑:“当然不会!这些都是别的宗门秘法,怎么能让我学去?”
蓝扶玉也笑:“一宗一派安身立命的本钱,你却只说句有意思,旁人听了,该生气了。”
吴不尘忽然收起笑容,小心翼翼打量蓝扶玉:“那,那你生气了吗?”
蓝扶玉一愣:“生气?那当然不至于……嗯,我脾气很好的。”
吴不尘微微一笑:“你可不要骗我。我这个人,不算聪明……你一骗我,我就信了。这样的话,你生气我也看不出来,没法给你道歉,你只好一个人气死。”
蓝扶玉无奈,替他拍去衣上落叶:“气不死。”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打量四周,见没人在意,凑近了蓝扶玉,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倒也会一个有趣的小术法,虽然没有玉无痕这样有用,可也是旁人都不会的,你可莫要告诉别人。”
蓝扶玉点点头,心里却道:职责所在,吴不尘的诸多异样,他可是要一样样报告给冯小娥。
吴不尘将两只拇指相扣,展开手掌,做出孩童玩耍时的蝴蝶手形,再合拢了手掌,闭上眼睛,慢慢道:“好了,你过来看看。”
蓝扶玉将信将疑,怕他是恶作剧,可还是将眼睛凑过去。
这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看得出几点剑茧,蓝扶玉瞧得正出神,吴不尘却忽然打开手掌,一只红色的小物忽然扑出来。
蓝扶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仿佛霞光凝成的形象,翅膀扑扇时晕染开一片浅绯。
“……蝴蝶?”蓝扶玉看向吴不尘,“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这玩笑似的小游戏,倒像是逗小孩的戏法,用不着丝毫灵力,蓝扶玉无奈,不由嘴角微微勾起。
吴不尘却顾不上他,忙去拦那只乱飞的蝶:“诶,怎么到处飞,往那边去了——”
黑船上位置还算宽敞,此时二人都坐在窗边,蓝扶玉回头一望,见那红色影子似的蝴蝶忽闪忽闪地飞向留作走廊的空处,那地方有个圆头圆脑的木偶,不过半人高,扛着扁担,担着两只竹筐,筐上盖着白布。
红蝶飞向竹筐,颜色却越来越淡,还未碰到筐沿,便在视野中消失。
吴不尘叹了口气,指指蝴蝶消失处:“这蝴蝶,不算是一个活物,却也不听我的话,船家卖桂花酥酪,它便飞过去了。酥酪,玄都府的酥酪倒是……哈哈,那傀儡就是玄都府的,想来是师伯的主意……对了——蓝……蓝扶玉,你要尝一尝吗?”
吴不尘又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请客。”
蓝扶玉捧着瓷碗,小心翼翼地舀起堆雪似的细腻酥酪,桂花的清幽香气勾出蠢蠢欲动的馋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装酥酪的小碗便见了底。
蓝扶玉舔了舔嘴唇,抬起头来,才发觉吴不尘在看自己,想起自己风卷残云的穷酸吃相,蓝扶玉不由得喉头一梗。
“喜欢吗?”吴不尘微笑。“不知道残剑阁有没有……”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喜欢,很甜。残剑阁那边的口味嗜辣,又是穷乡僻壤,没有这样的精致点心。”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你喜欢甜味吗?”
蓝扶玉觉得这问题有些古怪,但还是认真想了一想:“喜欢。”
“噢……”吴不尘若有所思,又像是要记下什么,他也端起自己眼前那只小碗,漫不经心地舀起酥酪,往口中送,并不咀嚼或者品尝,只是平静地咽了下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也吃得极快,瓷碗很快空了。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那地方还残留一点桂花酱的香甜。如果说蓝扶玉的狼吞虎咽是因为他上不得台面的嗜甜,吴不尘这副模样,真是“味同嚼蜡”的完美体现。
“怎么样?”蓝扶玉也问吴不尘,“和玄都府的酥酪比起来如何?”
吴不尘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很……很甜的味道。”
蓝扶玉点头:“你喜欢甜食?”
吴不尘也点头:“很喜欢,从小就喜欢。”
蓝扶玉心中微微一动,又记下一笔。
——吴不尘,他喜欢撒谎。
作者有话说:
虽然小吴看起来很开朗,但是那样的无情道天才,其实是有感觉但没有感情的,食物的口味差异,酸甜苦辣咸,曾经让小时候的吴不尘困惑了很久——他无法理解。
第16章 蝶
再寻到和冯小娥联络的闲暇,已经是月上中天。
小师叔头一次出远门,忙乱了一天,入夜了便睡得死了一样,至于裴无质,她是青云这次寄予厚望的弟子,自然要刻苦钻研剑法,顾不上管蓝扶玉往哪跑。
岱舆这次十年一度的盛会,让这座仙山小城一夜之间多了几十倍的居民,残剑阁出不起什么房费,是以这次三人只是和陌生人合住一间偏僻老屋,用帘子木板隔断才勉强算一人有一间房。
蓝扶玉躺在床上,听左手边的小师叔鼾声如雷,右手边的几个同门师兄弟饮酒打闹吵成一团,细碎的噪音渐渐将他淹没,他确信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便起身推开窗户,一路爬到了屋顶。
到了屋外,清冽的夜风吹得他睡意全无,一轮脸盆似的巨大月亮挂在半空,蓝扶玉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望向蜿蜒的河流另一边灯火通明的楼阁。
那边,是岱舆的内河河湾。青年剑修们相互较量的问剑台就坐落于此,为了便利,离朱宗监督赛事的长老仙君们都下榻在问剑台周边,若是能住在内河河湾,晚饭后遛弯都能碰上不少有名有姓的仙家,其中青年才俊的宴会交议,更是热闹非凡。
可惜,如此一来,河湾那些客店的租金也就此水涨船高。像蓝扶玉这等穷酸,只能望河兴叹。
虽说玄都府较之几百年前万宗之首的威风早已衰落许多,可毕竟有这么一个架子,此来岱舆的玄都府弟子,剑修二十一人,傀儡偃师丹修符修等杂学修士十二人,人数不多不少,都住在内河河湾最繁盛处。
蓝扶玉眯起眼睛,伸出拇指和食指,试图将河湾那头的几点灯光捏在指尖。
不知是吴不尘身份特殊,还是玄都府的弟子都如此挥霍,当蓝扶玉要下船时,问吴不尘他住在哪。
吴不尘只答:海安楼。
蓝扶玉又追问是哪一间房。吴不尘只笑了笑,随口道:
“一整座海安楼。”
蓝扶玉看着指尖捏住的点点灯光,忽然有点生气。
无情道,此人修得什么无情道?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豪华,可细细考究起来,吴不尘似乎也对这些奢侈享乐无甚眷恋。
——自然,蓝扶玉冷笑:自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早就腻味,当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只五瓣纸花,拈起一片花瓣,轻轻吹了口气。
花瓣蹦了一蹦,从他手心跳下,用两片花瓣撑着自己立起,另外两瓣张牙舞爪起来,朝他打了个招呼,一个欢快的女声响起:“这是谁呀?是小玉!怎么样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收获?”
蓝扶玉微微一笑,抱着膝盖,点点那纸花:“令尹大人……晚上好。”
“今天收获不错。”蓝扶玉犹豫半晌,对冯小娥道,“我见到了吴不尘。”
“噢?他怎么样?几个眼睛几个鼻子?”那朵纸花不知为何抖了一抖,传来一阵嘶哑不明形状的声音,以及液体溅落的杂响。
蓝扶玉微皱眉头,还是点了点头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长的没什么出奇……还算好看。我同他说了两句话,虽说衣食住行有些奢侈,性子倒是友好,没有架子。不过,他看起来有点奇怪——呃,令尹大人,你那边在做什么?有点吵。”
纸花那边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乱响,好容易安静下来,冯小娥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最近有些忙……虽然说你赤殃娘娘得了这什么魔尊的位置,可断南十四州,你也是知道的,从一千年前打到现在——唉,最近有点不听话的家伙,要勾结了外边的人,谋叛。”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这大晚上的,我还得盯着拷问。”
蓝扶玉心头一惊:“什么!有人叛变……”
“小玉。”冯小娥打断他,语气依然带笑,“这些事情,你年纪太小,还轮不到你考虑。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蓝扶玉闷闷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可是……君上这样英明,千年来恐怕都没有比她贤明的君主,怎么还会有叛徒?到底是谁?我能帮上忙吗?”
冯小娥轻轻一笑:“再英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君上要做的事情,总会折损了谁的几分利益——你瞧,我们把你从死人堆里洗干净了捡回来,不让你做奴隶,若是你的主家还活着,是不是挺不开心?断南妖族们上千年的历史,盘根错节,一时半会杀不干净的。”
她拍手道:“好了好了,浪费这些时间。赤殃娘娘这边在断南碰上了麻烦,更需要你在白玉京的情报啦,断南这边有些小人还不算坏事,若是白玉京也出了什么怪事,腹背受敌,这可怎么好?快讲讲,吴不尘怎么个奇怪法?这纸花隐蔽气息的效果可也只有一炷香。”
蓝扶玉点了点头,从怀中翻出一张草纸,照着上边潦草的记录一行行念:“吴不尘,身长近八尺,长相英俊,身材适中,开朗爱笑……”
纸花又跳了一下,蹦上蓝扶玉的脑袋,踩了踩:“行行行,知道他长得好看了,你拣重点的说,此人修为如何?行为举止有什么异样之处?噢,对了——你说他爱笑?”
蓝扶玉揉了揉被纸花踩得发痒的额头:“嗯。他看起来……很开朗,和谁都能说上话,总是笑嘻嘻,打扮也很鲜亮。”
冯小娥那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这已经有些不对劲了。玄都府,这可是一窝修无情道的怪胎,我年轻时同几个玄都府修士打过交道,别说笑了,他们可一年到头连话也说不到三句。”
蓝扶玉一愣:“是吗?”
“对啊。他们要断情绝爱,自然连这些嬉笑打闹的乐趣也得断绝。虽说不是什么成文的规矩……可听说,他们自己门内,攀比似的比谁脸更冷,话说得更少,以为这才是无情道的典范。吴不尘可是他们这一代的宝贝,所谓玄都府中兴的希望——怎么会是这么个样子?”
蓝扶玉摸了摸脸,想起吴不尘吃那碗乳酪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漠然:“说不定……他们这代改规矩了?”
“谁知道。岱舆会应当还没开?等到了会上,你再去瞧瞧。”冯小娥那边的噪音渐渐小了,“然后呢,你说他古怪?什么地方古怪?”
蓝扶玉张了张嘴,试图整理措辞:“嗯……他,他学我,吃东西。”
“什么?”冯小娥愣了一下,而后大笑,“这算什么爱好?”
蓝扶玉的脸上忽然一烫:“我……我也不确定!嗯,但是他……好像一点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所以……要学我。”
“噢……”冯小娥又笑,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换句话说,你们两个小家伙一起吃点心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蓝扶玉愣住了,他很庆幸这只纸花看不见画面,不然自己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的样子实在太过丢人。
“小玉?”纸花的呼唤让他回过神。
“嗯?”蓝扶玉搓了搓脸,“怎么了?”
“没什么。如今,你只不过是和吴不尘见了一面,有收获已经是意外之喜,不用着急。”冯小娥漫不经心道,“之后,你最好能和吴不尘拉近关系……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弱点,都弄清楚。玄都府将他看成中兴的希望,中兴?这意思就是,借着吴不尘,这个宗门能重回白玉京之首的位置。一千年前,玄都府……可是和当年的天魔尊主狠狠来了一场大战。所以,关于他的情报,很重要。”
蓝扶玉点了点头,意识到冯小娥看不见,又嗯了一声应下。
“听起来,他是个威胁。”蓝扶玉犹豫道,“要我想办法杀掉他吗?就算我修为不够,但岱舆会上的险境不少,总有可利用的关节。”
“或许吧。”冯小娥叹了一声,“年纪轻轻,怎么老想着打打杀杀……我还以为你和他见了一面,印象不错呢,怎么又想着要杀?”
蓝扶玉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转开了眼睛。
吴不尘此人,不过是见了一面,蓝扶玉便记住了他的名字,他的习惯,他笑起来的模样,此人的本事,着实不可小视。
若是能遇见第三次,那就该成了朋友,相处一个月,是否就会变成挚友?
杀死一个不熟悉的名字,和一个好性子的朋友,当然是完全不同的。
蓝扶玉有一些朦胧的预感,他想:及时止损。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蓝扶玉清了清嗓子,又道,“他给我看了一个术法——只是做了一个蝴蝶的手影,就召唤出了一只灵力凝成的蝴蝶。他说,别人都不会……我回去翻了翻,竟也没查到,这究竟是什么术法?”
“嗯?蝴蝶?呃……”冯小娥听起来明显地愣了一下,“噢,有意思——他还姓吴。这就更有意思了。”
蓝扶玉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听她连道有意思,不禁有点不耐烦:“到底为什么有意思?”
可小纸花那边又是一阵刺耳的嘶吼吵闹,冯小娥骂了句脏话,匆忙道:“我这边有些事情……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你好好休息——岱舆内可不好用这纸符,若是有事,我找你联络。”
说完,蹦蹦跳跳的纸花忽然倒了下去,蓝扶玉还没来得及去捡,花瓣尖上便跳起一朵小火苗,眨眼间吞噬了一整朵纸花。
“……”蓝扶玉皱起眉头,捻了捻地上的几点纸灰,叹了口气。
和冯小娥说了这么多,竟是像没说一样。
冯小娥这个上司,算不上坏,可也没那么好。
要他拜入白玉京的仙门求学,就只是将他在白玉京一丢,自生自灭。要他想办法去监视吴不尘,连进岱舆的门路也要他自己解决。到了如今,蓝扶玉侥幸能盯着吴不尘,哪怕是盯得眼内出火,却也很难发觉几分此人和所谓正魔大战的联系。
蓝扶玉成了一枚留在白玉京的棋子,却只是孤零零地搁在棋盘上。四周格线纵横,局势万千,唯独他这一子,无人问津。
他留在残剑阁有几年,改掉了被嘲笑的断南口音,也渐渐遗忘了赤殃帐下熟人的姓名,夜来梦回,他已经忘掉了大半白石雅言的句法。
蓝扶玉才十六岁,对于修士而言,年轻得不值一提,可是这十六个年份中,已有六年在白玉京消磨。
八分之三。
他体内属于断南荒蛮的部分,其中的八分之三,已经被白玉京的清雅气韵替换,照这样下去,等到了蓝扶玉一百一十六岁的时候,故乡在他体内的占比,已经微乎其微。
他如果不是断南魔域的蛮子,又该是什么东西?
蓝扶玉躺在屋顶上,瓦片硌得他后脑勺生疼,他想起吴不尘,天真的吴不尘。
真有趣。
同岁的少年,吴不尘是千年宗门里如珠似宝教养的天之骄子,每天的烦恼至多不过是被雨水弄坏了衣袍。而断江之南,蓝扶玉的故乡,持续千年的混战攻伐依旧没有停止,人或妖的血液润湿了泥土,若是用上火攻,尸体的脂肪渗透土壤,让土地颜色发沉油腻——冯小娥所谓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或许就是如此得来。
月亮亮得晃眼,蓝扶玉嗅了嗅,晚风带着水草的清香,他慢慢将手放在了肚子上,他回来后帮着裴无质收拾行装整理计划,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有吃东西的功夫。可怜的肚肠里,装着的还是船上那碗桂花乳酪。
舌尖好像还能尝到那点混合乳香的甜意。
蓝扶玉伸出手,拇指勾在一块,做一只蝴蝶的样子,手掌扇动。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唤不出灵力凝结的蝶影,甚至连影子看着也并不像一只蝴蝶,只有莹白的月亮在指缝中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
体现一点蓝扶玉小朋友的思乡之情……
第17章 得志
如今回想起来,蓝扶玉对顾师兄还是有点若有似无的愧疚。
岱舆这场十年一度的盛会,每个有天赋的修士大多一生只能经历一次。其中能获得的资源奖励尚在其次,最重要的则是能在其中出的风头。少年得志,鲜衣怒马,可遇而不可得的欢乐。
譬如蓝扶玉,当年在残剑阁中,师尊自不用说,大师姐裴无质是难以匹敌的天才,而顾师兄也比他年长,修为经验也比他强上不少。
所以,那时候,除了不用放在心上的小师叔,蓝扶玉持续性地地谁也打不过。
残剑阁地处偏僻,没什么异兽妖邪可杀,若不是有岱舆这一趟旅程,蓝扶玉恐怕要到很晚才会发现——
他其实非常强大。
头三天,蓝扶玉竟然没输一场。
第四天,却碰上了有些意思的对手。那名蓝扶玉对战的少年来自孤玉山,名叫明英华,一身鲜亮黄衣,上了擂台,只是报了名字,倨傲地轻轻对蓝扶玉抬了抬下巴,便算是见礼。
此人用刀,长刀漆黑,刀风刚猛霸道,蓝扶玉先尝试交手,长刀与细剑悍然相撞,兵刃相接溅起几星火花。
“嘶……”蓝扶玉眯起眼睛,指节微微发麻。刚刚那一下,竟已经震得他虎口发麻。
“哼。”明英华瞥了一眼蓝扶玉的剑,笑道,“你那算是什么武器?花架子似的玩意。”
擂台围观的人群中冒出一阵若有似无的哄笑。
残剑阁此来岱舆的三人,算是令人惊讶的几个爆冷人物,此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门下弟子却屡屡击败名门大派的出挑对手。这几天来,已经引来了一些目光,或是感叹,或是轻蔑,或是等着看笑话。
孤玉山虽在白玉京也算后起之秀,比起残剑阁根基还是强上不少,明英华的刀法看得出功夫,想来之前也算小有名气。
想通了这一点,这些嘲笑声便不值得在意,蓝扶玉嘴角微挑,摇了摇头。
和刀修拼力气不是明智之举,第二道刀光袭来,蓝扶玉侧身一让,他的身形轻得出奇,眨眼向后飘开数尺,便拉开了距离。明英华攻势落空,不得不踏步上前,再度追击。
而后明英华再攻,蓝扶玉再让,时不时展开蜉蝣伞隐藏身形步法,如此数十招下来,明英华竟连蓝扶玉的衣角也没碰着。
“躲什么!”明英华又是一刀落空,长刀刀刃甚至嵌进擂台地面,他显然有些烦躁,胸口剧烈起伏,好容易喘匀了气,狠狠向蓝扶玉瞪了一眼,“你的剑真是拿着玩的摆设?开了刃就拿来比划!”
“唉。明公子,不要急嘛。”
蓝扶玉提着蜉蝣伞,从容不迫地向明英华走近两步,可见蓝扶玉走进,明英华刚刚力竭喘气的狼狈模样一扫而空,他双手持刀,用尽全力向蓝扶玉横斩而来——这一招,若是落在实处,就算有真气护体不至于被腰斩,也总要伤筋动骨缝一缝肚皮。
“铿——!”
长刀撞上了玄黑的伞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伞面竟在相接时又忽然后撤半寸,明英华一时无法收力,刀尖顺着蜉蝣伞伞面斜斜滑了出去,连带着他自己也向前一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蜉蝣伞转了一转,蓝扶玉露出半张白皙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古井无波:“看,太着急,就会变成这样。”
明英华正要抬头骂他,却忽觉颈间一凉,他低头一看——纤细的剑刃正靠在自己侧颈。
“我赢了。”蓝扶玉收起蜉蝣伞,微微一笑。
平心而论,明英华的修为与刀法恐怕都要比蓝扶玉高那么一点,不过,他实在有些急躁,最终被轻飘飘的蓝扶玉耗光了耐心频频中计。
赢下这一场,蓝扶玉被领去抽选代表下一场对战对手的蜡丸。运气不错,这一回,竟然轮空。
得了点闲暇,蓝扶玉买了点新鲜的零嘴点心,一边吃一边找师姐和小师叔。
此时正好一轮比试结束了大半,观赛的人群挤挤挨挨,蓝扶玉在其中艰难行进,小心地保护酥饼不被挤碎。一回头,却撞上个半生不熟的人。
“诶,蓝扶玉!”吴不尘隔着人流瞧见了他,他的身量很高,红衣在人群中更是显眼,他抬高了手奋力对蓝扶玉挥了挥。
蓝扶玉微微一愣,正要回应,却发觉自己已经无意识地笑了起来。
这模样好蠢。蓝扶玉咽了咽口水,犹豫间,吴不尘已经挤到了他跟前。
“好久不见。”吴不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他还是一身红色锦袍。不过,式样比起初见时那模样又有些差别,珊瑚红的锦袍没了显眼的金线刺绣,只有暗纹勾勒的牡丹在衣料转折间若隐若现。
“也没多久,就两三天。”蓝扶玉微笑。
“你最近很厉害,赢了好多场,我总是听见你的名字。”吴不尘一脸赞叹。
蓝扶玉脸上又有些烫,他抿起嘴,点了点头:“过奖了,不过是侥幸,比起玄都府和……和吴公子,差的还远。”
蓝扶玉此话,其实也不算自谦。
玄都府的吴不尘,应当是这场盛会中最显眼的名字。虽然蓝扶玉还没看过一场吴不尘的比试,可坊间的闲言碎语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那是一场场毫无悬念的胜利,年龄与修为的差异无关紧要,甚至蓝扶玉所擅长的机巧与智计毫无用处。
吴不尘,一定会赢。
“吴公子?怎么叫我叫得这样生分。”吴不尘拍拍他,“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朋友……朋友,这样啊。”
吴不尘凑过来打量蓝扶玉手里包点心的油纸包:“嗯?这是什么。说起来,这几天比下来,竟然都没碰上你。就算是残剑阁的人,除了眼下这一场,竟然也一个没见着。”
蓝扶玉苦笑,随手塞给吴不尘一个红豆包子:“残剑阁只有五个人,能碰见一个,已经是运气不错——嗯?你眼下这一场,是和谁?”
吴不尘接过红豆包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又圆又白的吃食,正要回答,二人中间,却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是大师姐我!”
裴无质笑嘻嘻地揉了揉蓝扶玉的脑袋,顺手又捏了捏小师弟软软的两颊:“看看你,今天早上打得漂亮,我都听说了,可怎么弄得灰头土脸?嗯?”
“唔……师姐……”蓝扶玉被裴无质搓磨得眼睛也睁不开,又听得吴不尘轻笑,更是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赶忙将装点心的纸袋塞给师姐,“我给你带了点心,师姐……别捏了!”
“点心?难为你知道孝敬师姐。”裴无质朝吴不尘爽朗一笑,“见笑。实在是小小的师弟长得可爱,捏起来也舒服,摸一摸就松不开手。”
“是吗……这点,扶玉倒是没告诉我。”吴不尘微笑,他捧着手上的红豆包子,眼光落在蓝扶玉乱蓬蓬的脑袋上。
那模样,倒像是被裴无质勾起了兴趣,自己也想上手试一试蓝扶玉脸颊的手感。
“裴姑娘,幸会。”吴不尘将红豆包子小心塞进了衣袖,再摸出一只蜡丸,“真巧,我才认识了一位残剑阁的朋友,等会的比试,就又要碰上您。”
裴无质也点头回礼:“幸会,我听说过你,玄都府如珠似宝的小弟子。这样宝贝,待会我可得注意些,别碰伤了你,让宗门长老找上我赔钱。”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轻轻拉裴无质的袖子。
他的本意是提醒大师姐,残剑阁小门小派,最好还是莫要将话说得太满,免得待会输掉了丢人。
裴无质扯回自己的袖子,没理他。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帅气小蓝……!
第18章 失意
吴不尘很随和,他微笑着点头:“那就提前谢谢裴姑娘体谅。”
这两人倒是礼貌。
蓝扶玉并不担心输赢,裴无质一路打到现在,仍无败绩,已经给残剑阁的名声添了不少光彩,就算是输给吴不尘……此人早被激动的玄都府预定下天下第一的位置,输给他,半点不丢人。
可是,裴无质在宗门里欺负师弟师叔欺负惯了,若是和吴不尘打急眼了,会不会道心受损,回家来闷闷不乐?
蓝扶玉正想着要不叮嘱师姐两句,却看又有几人过来,却不是冲着他和裴无质。
那几名少年弟子清一色穿着滚了黑边的红衣,身佩双剑,脸上的神色是一模一样的沉郁冷酷,虽说身高长相性别各异,晃眼一瞧,却让人以为是成批生产的偶人。
蓝扶玉眉毛微挑,心道:哦,玄都府的无情道。标准的无情道,不是吴不尘这样的异类。
那群玄都府少年中为首一人是个姑娘,她冷冷朝吴不尘一拜:“见过师兄。我和几位同门接下来没有安排,准备去观战师兄对决残剑阁的大弟子。”
她的语气极冷,话语却很恭敬,蓝扶玉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吃惊。可裴无质看了她一眼,满脸疑惑,朝蓝扶玉递来探询的一眼。
蓝扶玉耸耸肩,示意她尊重各宗习俗。
吴不尘却好像丝毫不差师妹古怪的态度,只微笑着唤她:“小琏师妹,好久不见。对了,你们没有安排了,那你知道空应他……噢,在这里呢,刚刚没瞧见,怎么不知道招呼哥哥?”
从那位小琏师妹身后走出一个少年,身量不高不矮,长得与吴不尘有三分相似,这张相似的脸却冷得毫无表情,同笑意盈盈的吴不尘摆在一起颇为别扭。
少年也对吴不尘行了一礼:“堂兄,早安。抱歉,我还有比试,恐怕待不久。”
吴不尘正要同他寒暄,他却好像看见一旁局促站着的师姐弟二人,便顺手拉着几个玄都府弟子介绍起来。
“扶玉,裴姑娘。忘了提,这位是我的堂弟,玄都府沈家的……呃,十二公子——空应,我没说错吧?”
沈空应淡淡瞥了二人一眼,点头道:“是的,堂兄,我在族内排行第十二。”
吴不尘笑道:“看来我记性还是不错,我就记得我排行第七,你是第五个弟弟妹妹。这个小姑娘……是陈琏,年纪轻轻,剑术可了不得。这一位是三长老的爱徒……”
看着热络的吴不尘拉着这几个没有表情的少年一一介绍,蓝扶玉和裴无质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想笑。
蓝扶玉有点走神,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不尘的堂弟姓沈,为什么他姓吴?
还没等他往下细想,吴不尘却介绍到了残剑阁的两人头上:“这两位,是我刚刚交的好朋友,这位公子,姓蓝,蓝扶玉。这位姑娘,姓裴。叫……”
眼见着他又记不起名字,裴无质无奈,接道:“裴无质。”
“诸位道友,早上好,头一次见。也是巧了,我就是要同你们的师兄对战的残剑阁大弟子。幸会,幸会。”
她话音刚落,蓝扶玉就敏锐地察觉到玄都府那几人纷纷迅速地看过来又移开眼睛,他们都没有表情,眼光也只是冷冷一瞥,其中意味不好解读。
不过,蓝扶玉总是对恶意格外敏感。
他不禁皱起眉头,推了推裴无质:“师姐,我们站着说话说了好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可不要误了时辰!”
裴无质被他推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你也一起去?小师叔在哪呢,你要去看看他吗?”
蓝扶玉犹豫了一下,看着吴不尘身后那几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情道少年,摇了摇头:“师叔如今也大了,用不着我看管,我陪师姐去。”
吴不尘和裴无质的对战,光是观众,就比蓝扶玉之前那几场多了不少。
蓝扶玉好容易才找了个座位坐下,心想:也难怪。吴不尘这家伙,连千里之外的魔尊令尹都要留心他,更不用说这些将他视为奇观或是榜样的白玉京修士。
吴不尘和裴无质站上擂台,这两人真是很有礼貌,开打之前彼此行礼,两边都嘴角含笑。
不过,一旦开打,吴不尘脸上的笑意便刹那消失,他手持双剑,广袖无风自动,向裴无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进攻。
裴无质向来不是谦让的性子,她提起长剑,眨眼间剑光如月华倾泻,身影鬼魅般寄急冲向对手,与此同时,那道剑光骤然分裂,无数虚实难辨的剑影凭空出现,霎时环绕裴无质周身!
观众中响起了小小的一片惊呼,蓝扶玉咬紧了牙关,舍不得眨眼。
这一招,是青云的杀手锏——万缕千丝。这一招,剑客不止手中金铁之剑,更爆发灵力,凝结为剑,只用出一剑,便有一百剑一千剑的威力。
只是,这一式极为耗费灵力,哪怕是青云,也不会轻易使用,更不用提如今尚且年轻的裴无质。
看来,就算没有像师弟这般将眼珠子黏在吴不尘身上,她这些天定然也听闻了此人大名。
面对这样的强敌,只能速战速决,赌一个出其不意。
银色剑光如瀑如雨,气势汹汹地朝吴不尘涌来,居高临下看去,无数剑光之中,那抹红色身影,竟有些可怜的单薄。
蓝扶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莫非,莫非……残剑阁的大弟子真能赢下这个所谓的,千年难遇的,天才?
可就在他眼也不眨的瞬间,吴不尘的身影倏忽消失。
而后是数声轰鸣巨响,漫天剑光霎时止息。
待众人回神,吴不尘还是站在原处。只是双剑出鞘,长剑剑尖静静指着裴无质的面门,少女一脸震惊,嘴角溢出一点血迹。
观众中鸦雀无声,而后是不解其意的一片交头接耳,蓝扶玉却心中一沉。
吴不尘刚刚并非消失,他只不过是……借着裴无质剑光的掩护,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
出一剑的瞬间,裴无质出了一千剑。可就是这一瞬间,吴不尘已经拆解了一千剑。
擂台边判定输赢的离朱宗长老正犹豫着是否要判定输赢,却见裴无质又迅速出剑。
她的剑法源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青家剑客,其中狠戾吊诡,也往往令这些名门正派的修士招架不能。
譬如这一剑,蓝扶玉凝神屏气,却也没看出她究竟如何从这个角度袭向吴不尘要害。
红衣少年却只是微笑,再随意不过地朝旁边一让,长剑便只能擦着他侧脸刺过。而后他抬手挺剑抵挡,意料之中地挡下了裴无质的变招。
一红一白身影交错,剑锋相击,虽说看起来不过是见招拆招,但蓝扶玉凝神细看,吴不尘的攻势如潮水层层推进,就在察觉不到的时间里,师姐已经被不动声色地逼到了擂台边缘。
毫无疑问,这之后,是决胜的那个瞬间。
两忘中的长剑,轻轻停在裴无质左胸心脏处。
“小心了。”吴不尘好心提醒。“不要碰到剑尖。”
裴无质深深叹了口气,无奈笑了:“是我输了,承让。”
在观众的欢呼聒噪之中,蓝扶玉静静看向吴不尘,这一场胜利实在太过轻松,他甚至连发丝也没有乱上一分,那身红衣在阳光中,艳丽得灼人眼目。
“你是残剑阁弟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蓝扶玉回头,却对上一张严肃的青年面孔。
来者是维持秩序的离朱宗长老,他此来,只是为了带来一个消息。
——残剑阁的小师叔,青雨,在与玄都府弟子比试的途中,技不如人,出言不逊,不慎受了重伤。
作者有话说:
呜呜……虽然小蓝和小吴没有交手,但之后会写到的!小蓝那时候遍体鳞伤,但竟然惨胜……
第19章 点到为止
很巧,残剑阁的青雨这一场,对上了玄都府的沈空应。
沈空应出身于玄都府中的名门沈氏,吴不尘的堂弟,出身既然不凡,身手想必了得。青雨那点三脚猫功夫,自然没人指望他能赢,他能走到如今还没有被岱舆淘汰,已经是意外之喜。
蓝扶玉和裴无质商量过,等青雨输掉了,看他是干干净净还是灰头土脸,至多不过鼻青脸肿。到时候说两句好话,搜肠刮肚哄小师叔一天,最后再忍痛买些漂亮玩意送他。青雨比蓝扶玉还小些,又不聪明,这么一套下来,他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可再见到小师叔,已经是在岱舆的病床上。
青雨昏迷不醒,他稚气的脸毫无血色,额角一大片擦伤,脸颊肿着,嘴角还在渗血。
“……他怎么样?”裴无质拦住蓝扶玉,先向医师提问。
医师是个老气横秋的青年,他淡淡道:“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断了几根骨头,好在内脏没出事,躺着休养一个月,每日服药,不算什么大事……只是——”
医师从被单下拉出青雨的右手,那只握剑的手已经被裹了药膏的棉纱裹成一个包子,可即使缠成这样,棉纱外层,还是隐约透出血色。
“这孩子的手伤得最重。”医师皱起眉头,“右手二十七块骨头碎了二十四块,肉更不用说。嘶,简直是成了皮肤裹着的一团肉汤。到底是谁和他比试的?能弄成这样——”
吴不尘轻声咳嗽,介绍道:“玄都府沈氏,沈空应。”
医师飞快地瞥了吴不尘一眼,脸上那副疼惜骤然而逝,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嗯……岱舆会上,总会有些意外。尤其是剑修,舞刀弄剑的,每年都见血……你们两个,把这张药方拿去,等会带回去照着抓药。”
蓝扶玉牙关咬得死紧,可裴无质按着他,他没法上前,蓝扶玉只冷冷盯着那医师,问他:“岱舆会上,总有意外?每一回都有人被踩碎了手掌?”
医师看也不看他,只收拾起针袋,预备离开:“以前还有岱舆会上死了的呢,找谁说理去?小友,这里是病人静养的处所,声音不要这样大。”
虽然离开残剑阁前,蓝扶玉听了一耳朵那晚钓鱼的三人不甚友好的评论,可偌大一个残剑阁,不过五个人,四个人年纪相仿,几乎是从小打闹着长大。就算白天大打出手,晚上开饭,还是得窝窝囊囊地被青云一起按在饭桌前。
很难说作为卧底的蓝扶玉对残剑阁有几分真情。
但无论如何,蓝扶玉的确是残剑阁的蓝扶玉。
“你!”蓝扶玉勃然大怒,说话间便拔了剑冲上前去,好险被裴无质拉住,“一个医生……听了凶手的来历就不敢说实话,这样趋炎附势,算什么大夫!”
裴无质按住他,皱眉道:“你揍大夫有什么用?难道是大夫把小师叔弄成这样的?趋炎附势,那也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名门大派挟势横行——就算衰落了只剩空架子,也凭着一句刀剑无眼,就能随意虐打对手!好威风!”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他咬着嘴唇,逼出一声冷笑:“还不止这点威风呢,将人伤成这个样子……竟然连句道歉也没有,人影也不见半点。”
吴不尘在一旁站了好些时候,看见师姐弟两人吵闹,还让了两步给他们留下空间,他听了一会,总算品咂出一点讽刺的意味,眨了眨眼睛,向蓝扶玉确认道:“你们……在骂我吗?”
师姐弟二人双双转过脸来看向吴不尘,眼神中的愤怒都被匪夷所思冲淡几分。
吴不尘又困惑地摸了摸脸:“……那,对玄都府不满?”
裴无质深吸一口气,看着蓝扶玉,挑起眉毛。
她的意思很清楚:这就是你交的新朋友?
蓝扶玉啧了一声,脸上挂不住,他按了按额角,向吴不尘道:“你的堂弟,你的师弟,把我们的小师叔打成这个样子,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裴无质又冷冷补充一句:“甚至大夫的诊金都没赔上一分。”
吴不尘咽了咽口水,他也诚恳道:“岱舆会上,刀剑无眼,剑修之间比试切磋……总有这种事。我已经问过空应了,他一时没注意下手轻重,贵派的小师叔也没有求饶……”
“没有求饶……?”蓝扶玉冷笑,“恐怕是踩碎人骨的声音太大,沈家的十二公子听不见吧!”
吴不尘一怔,他点点头:“确有这种可能。”
裴无质又看了过来,她嘴角颤抖,无声对蓝扶玉说了句话:他脑子有病吧?
蓝扶玉心头怒火几乎烧着了头发,可他刚要对吴不尘破口大骂,便对上他那双十二分澄澈的桃花眼,心中的火苗倏忽窝囊地偃旗息鼓。
吴不尘这模样……竟像是真的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还诚恳地不懂得两人的愤怒究竟为何而来。
不知者无罪,谁都很难怪罪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
“玄都府找当时站在擂台边的离朱宗长老问过,也问了空应,还询问了一些当时观战的修士。”吴不尘双手递出一份墨迹尚新的供词,他还是带着礼貌的微笑,“可以参看。大约就是……贵派师叔一时不敌,又出言不逊,空应他实在没有办法……不慎下了重手——你们看,这边还有各人的花押呢。”
裴无质和蓝扶玉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双双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在裴无质造出绝影石这种廉价的留影法器之前,用于记录画面和声音的法宝实在昂贵得可怕。
就算是岱舆会这样牵涉白玉京半壁江山的盛事,也至多在激动人心的决战时用上一用,像沈空应和青雨这种不算出名的小家伙之间的比试,其中细节,自然没有什么人证之外的证据。
青雨七天之后才慢慢醒来,他抱着裴无质号啕大哭,断断续续地复述了当时的场景:
青雨虽然被残剑阁骄纵得有些傲气,可出了远门,也没有贸然辱骂对手的习惯。
可那位沈空应上了擂台,还没动手,便懒懒上下打量一番青雨,嗤笑一声,在二人擦身而过时轻声道:“穷酸。”
虽然蓝扶玉觉得他们一行的确是穷酸没错,可青雨不一样,作为阁主的亲弟弟,他从小便很在意门派尊严,当即大怒,同样回敬他两个字:“杂种!”
且不论穷酸的残剑阁,青家本就差不多是一窝佣兵,自然谈不上什么家教,青云在江湖上漂泊这些年,更也顾不了弟弟的德育。
是以小师叔说话,的确不那么好听。
这二字一出口,沈空应也愣了,可青雨以为这是他胆怯,竟以为自己的辱骂很有作用,当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按理说,玄都府的无情道,绝情断欲,理应连愤怒的情绪也要舍弃。可不知为何,本应心如止水的沈空应勃然大怒,双剑舞得肉眼都看不清楚,青雨自然不敌,两三下便被打倒,可他又倔起来,始终不肯在嘴上服软认输。
据一位被蓝扶玉绑架的观战修士陈述,当时沈空应踩着青雨的手,冷着一张脸,重复着问他:“认不认输?”
青雨破口大骂:“杂种!”
沈空应冷脸不变,只是脚下使力狠狠一跺,只等青雨的惨叫小下去,他又问:“认不认输?”
青雨疼得浑身发抖,还是咬牙道:“小杂种!”
……如此这般,等到离朱宗的长老出手制止时,青雨已经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此事算起来,虽说青雨骂得的确太过难听,可沈空应为了泄愤将他打成这样,显然更加过分。
至于玄都府,竟然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派人“询问”整理,还要求证人们签字画押,得出一叠完美无瑕的证词。
所谓仗势欺人,竟也欺得如此有理有据。
蓝扶玉将证词接过,翻了一翻,冷笑道:“没有办法?小师叔出言不逊,而后沈空应被迫出手——这话若要换一种说法,那便是沈空应和小师叔起了口角,贵堂弟气恼之下,不顾点到为止的规矩,将小师叔打成重伤。听起来,是不是比你这个被迫,要合理得多?”
吴不尘又是一愣,他低头沉思,慢慢摇了摇头:“不对。”
蓝扶玉大怒,冲上前去,抓住他的领口。他本想将吴不尘提起来说话,可吴不尘比他高了半个头,提是提不起来,只能扯开了他的领口,露出一片白皙皮肤,晃得蓝扶玉走神:“不对什么!”
吴不尘轻轻掰开蓝扶玉的手,他替玄都府出面,似乎穿得也要正式一些,此时双手都戴着黑色手衣,指尖的体温只让蓝扶玉觉察出些朦胧的温度。吴不尘苦笑道:“扶玉,离得太近了……虽说我修无情道,可肌肤之亲的禁忌,也不能这样随便冒犯……”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双颊一下红似吴不尘的衣袍:“你说什么?”
吴不尘眨眨眼睛,戳了戳蓝扶玉的手背:“松开,扶玉,这样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吴某种意义上也是个谈判专家!小蓝刚刚认识的好朋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呢……
第20章 礼物
他这话竟在说蓝扶玉轻薄了他。
蓝扶玉被气得眼冒金星,却真的手一松,放开了吴不尘的衣领。
玄都府的水米到底有何特别,能养出吴不尘此人?
就是这种人物,竟然要千里之外的魔域令尹下令他仔细监视?
而他蓝扶玉,也就这样得罪了师兄,远远地费劲跑来认识他?
他盯着吴不尘镶着玄色回纹的衣角,突然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
吴不尘却丝毫没察觉他的情绪,见他终于松开了自己,便继续接过自己的话头:“我认为扶玉说的推测不对。”
“首先,我在玄都府内也同空应交过手,三十六场他输了三十六场,竟也没有半点不忿,始终恪守礼仪。其次,贵派也与玄都府毫无利益牵扯,空应更是从未听说过残剑阁这一个门派——他并没有刻意伤残贵派师叔的理由。”
裴无质嘴角微颤,竟忽然笑了一声,她摸了摸青雨的脸,叹道:“要什么理由?因为沈空应更强,能虐打对手,听那些惨叫,心里也很快乐。而因为玄都府势大,就算他做得这般过分,自己甚至连句道歉都不用,自有他不通人情的堂哥替他出面争辩。”
吴不尘微笑,叹息道:“我很通情理的,何况……扶玉还是我的朋友呢。”
蓝扶玉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朋友?我蓝某人交不起这样的朋友。”
吴不尘的笑凝固了,他有点窘迫地摸了摸耳朵,向两人道:“毕竟贵派师叔没有生命危险……按照岱舆的章程,该担负伤者的诊金药费。”
他从袖子里摸了摸,递给裴无质一颗穿了绳的小珠:“这颗芥子珠里,有些散碎灵石,还有些古旧法器,折算下来……也有,嗯……大约三千灵石,想来应当够贵派师叔十日内的用度,若是不够,请尽管遣人告诉我。”
裴无质接过小珠,略略用灵力探查一番,又和蓝扶玉对视一眼:真货。
三千灵石,大约够此时在岱舆的残剑阁三人再来十次这一趟岱舆之旅,又或是整个残剑阁三年的日常用度。就算是此时师姐弟二人已经赢了几场,得了一些彩头,可这一笔钱,也仍然令他们咽了咽口水。
玄都府……还真有钱。
不过,等后来吴不尘和蓝扶玉好起来,他才知道,这些补偿,不过是吴不尘觉得宗门不够公平,自掏腰包。
此人实在性情古怪,明明无法体味感情,却总是认为世上有这样那样的不公平,合该被他纠正。
裴无质和蓝扶玉交流完毕,她佯怒着将珠子砸向吴不尘,手中却还是紧紧攥着系着小珠的细绳:“这是钱的事吗?用黄白之物侮辱人,这就是玄都府的气度?”
蓝扶玉帮腔道:“小师叔的手伤成这样……这是剑修的手,剑修的右手!他本是前途无量的修士,若是就此在剑道一途上止步不前,这该是多大的损失?”
其实青雨的手并没有那样严重,虽然伤的重,可送来的及时,沈空应也年纪轻轻,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他的伤,并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毛病。
裴无质和蓝扶玉的双簧其实意思很简单——得加钱。
不过,吴不尘显然没有理解。
他又是低头沉思半晌,竟偏了偏头,微笑道:“空应并不是最擅长剑道的孩子,连他也能轻易击败贵派师叔的话……”
“想来,贵师叔,也并没有什么前途。”
蓝扶玉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挑不出毛病的诚恳,连嘴角的笑意都显得如此无辜。
可是,侮辱毕竟是侮辱,无论说出话的人究竟理不理解。
蓝扶玉拳头先于理智挥了出去,挟着风声直砸向对方面门:“你,你这个……”
话音未落,他忽觉手腕一紧,拳头停在吴不尘的鼻尖前一寸,再近不得分毫。
不知何时,吴不尘的手已经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吴不尘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扶玉,我不建议你和我动手。”
蓝扶玉震惊地看着他,裴无质察觉不对,赶忙冲过来将他拉开:“说话就说话,千万别打架!”
吴不尘却淡淡微笑,毫不在意地松手,上下打量一番蓝扶玉。
十六岁时的蓝扶玉,头发蓬蓬堆在肩头,身形纤细,手腕空空在过大的袍子里晃荡,眉眼尚未长开,细眉细眼的清秀长相。一脸稚气,这张脸,其实很容易惹人怜惜,偏偏他一双漆黑的丹凤眼中怒气翻涌,骄傲又倔强,看得吴不尘眉头微皱。
如此不合时宜。
就如同一只毛茸茸的猫,偏偏生了一身刺猬似的毛。
吴不尘叹息,语调依旧平和:“我不建议你和我动手,是因为你赢不了我。扶玉,若是随后在岱舆擂台上遇见,最好……忍一忍怒气。”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蓝扶玉被裴无质抱住冲不过来,抓起旁边桌上的竹根笔筒便往吴不尘脑袋上砸,他则轻轻一让,伸伸长了手,接住可怜的笔筒:“不要砸东西了,扶玉,贵派小师叔还在病床上,若是伤了病人,更不好。”
裴无质就要拦不住蓝扶玉,听得吴不尘还在火上浇油,只好朝他怒道:“别说了!三千灵石就三千,快走,快走!”
吴不尘一愣,他看着被裴无质反剪了手臂的蓝扶玉,他被师姐死死捂着嘴,却还在呜呜怒吼,看样子的确气得不轻。
即使迟钝如吴不尘,也知道自己真的惹火了友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他从袖子里摸了一摸,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看看蓝扶玉,只小心地将锦袋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是送扶玉的小礼物。”他随后转身朝师姐弟二人端正行了一礼:“不尘告辞。”
吴不尘送他的,是一只金丝掐就的蝴蝶摆件,用金丝掐了骨,再用红纱绷了翅膀。做工极为精致,轻轻拨弄,那蝴蝶翅膀甚至会上下扇动,栩栩如生。
他送我这个干什么呢?
蓝扶玉捧着蝴蝶,坐在屋顶上。月光明亮,金丝蝴蝶更显得流光溢彩,翅膀微颤,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掌中飞走。
莫非是炫耀自己出身大族,富得流油,令蓝扶玉这样的穷酸小民摆正自己的位置?
蓝扶玉冷哼一声,摸出一颗蜡丸。岱舆会上每一次擂台的对手,都是上一场定了胜负之后,随机抽取而来。
蓝扶玉被吴不尘气得七窍生烟,之后的几场比试心里压着一股邪火,剑招更添三分狠厉,几乎每一场都速战速决,对手往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缴了武器,细剑抵在喉间。
竟然也让他在岱舆赢到了最后,如今大多数参会的弟子都已经落败,只剩寥寥几人为决战准备,其中自然有……吴不尘。
如此一来,这样的安排也并不奇怪了,蓝扶玉看向手中的蜡丸,刚刚抽选的这一颗,其中正封了三个娟秀小字。
吴不尘。
与此人的决战就在明日。蓝扶玉心事重重,睡不着觉,爬上屋顶晒月亮。
吴不尘说青雨在剑道一途上没有什么前途,并不算错。他说蓝扶玉赢不了他,其实也不算错。
蓝扶玉心头火起,手上用力,竟碾碎了那颗蜡丸。一时不慎,金丝蝴蝶也掉了下来,他又慌慌张张地去捡,好在只是沾了些浮灰。
看着这只精致过分的礼物,蓝扶玉揉了揉眉心,又叹了口气。一只小纸花跳上他的肩膀,抖了抖花瓣,一个青年女子朗声道:“小玉小玉,在干什么呢?”
蓝扶玉低下头:“女史。”
他草草向冯小娥汇报了这些天的观察,汇报重点是吴不尘这人脑子有病,可惜修为剑术实在强的可怕,哪怕把人气得七窍生烟,揍他一顿却也做不到。
冯小娥若有所思:“脑子不好用,本事还厉害……嗯,听上去,是用起来很舒服的人物呢。”
蓝扶玉被她的话听得一愣,耳朵红得发烫:“什么,什么用?”
冯小娥大笑:“利用的用,什么用?你这小家伙,心思不正经。听你的描述,这样白纸一张的人物,其实很危险。因为脑袋空空,所以不管谁洒一点规矩想法的种子,都能生根发芽。”
蓝扶玉点点头,懒得听这位上司时不时的玄妙发言:“我明天要和他比试了。”
“哦,不错,你能赢吗?”
蓝扶玉咬了咬牙,看向手中的金线蝴蝶,闭眼道:“不能,但我会赢。”
“啊?赢他干什么?”冯小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和他比一场,过几招,看他们的功法有没有什么古怪也就够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孩子,非要赢他做什么?”
蓝扶玉望了望脑袋顶上的月亮,叹了口气:“不知道。”
“你小心些,不要起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胜负心。岱舆会上,伤筋动骨也是常事……你年纪轻轻,落下病根怎么好?”她安慰道,“真的伤重了,那可就没用了。”
蓝扶玉点点头:“有道理。”
然而他不会听。
也没问究竟是什么没有用。
冯小娥近来忙的厉害,只劝了两句,便匆匆结束。
蓝扶玉继续看着月亮发呆。
吴不尘很强,这些天的观战中,他已经再清楚不过。蓝扶玉的天赋并不算顶尖,青云曾多次惋惜过他的根骨,只道他若想有大成就,只能等到大些时候,让她将他全身骨骼寸寸敲碎,再以秘法催生重塑。而后再碎,再塑……如此反复七日七夜……若是蓝扶玉没有疼死,道心也没出毛病,便算是重塑了骨骼,有一线登临绝顶的可能。
登临绝顶到底是哪,蓝扶玉没问过。
就算他如今狠下心来要让青云摆弄自己,可师尊不在身边,决战也近在眼前。只是比拼剑术修为,想要正面赢过吴不尘,几乎不可能。
如今唯一可选,只有剑走偏锋的诡计。蓝扶玉把金丝蝴蝶放在指尖,轻轻弹了一弹,蝴蝶扑闪翅膀,触角闪着一点冷光。
他恍惚想起吴不尘对于“玉无痕”这一小术法的解释。玉无痕,本身是用于去除尘埃污垢的法术,可尘埃污垢究竟是什么,则并不一定……
蓝扶玉抽出细剑,凝神静气,对着空气演练起来。他尝试着将灵力灌注剑身,以剑为媒施展术法。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灵光流转,晚风拂动起蓝扶玉宽大的衣袖,确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人姿态。
他心念微动,朝身侧树冠试探性地挥出一剑。剑风过处,触及枝叶的瞬间竟爆开一团灵光,噼啪作响间,无数细枝碎叶如雨纷落。
蓝扶玉心下一喜——虽说这一招险些耗空了他体内灵力,却实实在在地将剑招威力提升了数成。
他没高兴很久。但听“咔嚓”一声,一根粗壮枝干竟应声而断,哗啦啦砸向旁侧屋舍,转眼便将那本就破败的屋顶砸塌了半边。
蓝扶玉握着剑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片塌陷的屋顶。
屋顶被树干砸了个大洞,瓦片劈劈啪啪往下掉,蓝扶玉探头往下一望,正看见一脸茫然的师姐和卧床修养的小师叔,二人满头满脸的灰,都直勾勾盯着蓝扶玉。
他闭了闭眼睛,扯出一个微笑,居高临下朝两人问好:“师姐,师叔,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
呜呜……下一章写小蓝小吴打架……
好像现在的回忆剧情确实比较长,但是还是想解释一下小蓝是怎么喜欢上亡夫的TT……应该再有两三章就能写到小蓝对小吴表白了,大家是想现在就切回小楚那边的师徒贴贴还是一口气写到小蓝小吴初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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