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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师徒


    青云叫来了顾子都,挑了个亭子,请连上自己的四人吃些果子。


    楚长风坐在青云旁边,他被青云以试炼之名揍了一顿,如今鼻青脸肿,脸侧还带了点擦伤。白腻肌肤上一点深红轻伤,竟像雪地梅花一般艳雅。


    顾子都是个打扮花哨的俊朗青年,他的剑法不及师姐和师弟,但也比小师叔强得多,更对金钱上的事端很有天赋,便在残剑阁管着外门弟子的内务和账目。他和冯小娥一点不熟,更不知道青云找他来要做什么,他看看冯小娥,又看看楚长风,最终狐疑地开了口。


    顾子都摸摸下巴:“恭喜师尊再得美人,可这……左拥右抱,一男一女,您的旧伤不轻,可别再纵欲——啊!”


    一枚酥饼飞了出去,重重砸了顾子都一脑门碎屑。


    青云拿着手帕,细心替冯小娥擦掉指尖的饼渣,她淡淡道:“若华,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弟子教养。”


    顾子都的脸皱成一团:“谁?这个小的?”


    楚长风摸摸鼻子,他浑身都痛,听了顾子都的口出狂言,更觉得残剑阁中人实在都非同凡响,脑仁也开始痛:“对,是我这个小的。”


    青云替冯小娥眼前的茶盏也满上茶水,慢条斯理道:“你师弟从玄都府带回来的,我已经试过,天资的确聪颖,我见你平日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不如费点心,养个小徒弟。”


    顾子都大怒:“我无所事事!整个宗门都是些舞刀弄剑的莽夫,没有我管着账目,我看你们连衣服都穿不上——还有小师叔,师尊,我说你也真该管管他了,他不就是去玄都府办公一次,怎么就支出去这么多?啊?他在街上给杂耍的赏钱要走公账?和人吵架打起来花瓶碎了赔的钱也要走公账?众人支领月钱都是有限度的,不过是小师叔辈分太大没人……”


    这一篇口诛笔伐听得楚长风的耳朵也开始疼。青云拉过他,拍拍他的手臂:“没事的,若华从小话多。你不听,其实也没有什么。”


    楚长风点点头,而对面的顾子都已经开始拍桌子。


    青云也点点头,对顾子都道:“就这么定了。”


    顾子都咬牙叹气,又瞥一眼楚长风,嘀咕道:“这家伙漂亮是漂亮,可天赋真能当内门弟子吗……”


    楚长风垂下了眼睛,心情有些郁闷。


    青云道:“他的天赋很厉害啊,才十六岁,就把你师弟捅成重伤了。”


    顾子都挑起一边眉毛,表情难以言喻:“……那他还敢往残剑阁里带?他脑子有病吧?”


    青云正要解释,却见远远走来一个人,白衣白发,在日光下亮的晃眼。


    蓝扶玉朝顾子都微笑:“师兄好,我脑子没病。”


    青云瞟了一眼冯小娥,又看向蓝扶玉:“你来做什么?”


    蓝扶玉按着剑柄,走到楚长风身边,微微俯身,捏了捏楚长风的脸:“师兄不要这个徒弟?那正好,给我吧。我这么多年,膝下一个弟子都没有,好寂寞呢。”


    楚长风一愣,看向蓝扶玉,却见他抿着唇,并不看他,神情漠然。


    顾子都向来和蓝扶玉不和,刚刚还对楚长风挑三拣四,此时见蓝扶玉要抢孩子,立刻站了起来:“什么?不是你带回来荐给我的徒弟吗?你现在又要往回要?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玩我?”


    蓝扶玉眼神躲闪:“改了主意……也是有的。”


    顾子都大怒:“蓝若凝,你不要欺人太甚!”


    蓝扶玉唉声叹气:“师兄消消气,您怕楚长风心性不佳,捅了我不算还要把您也捅了,这也难怪……不过,我尚且有自信能治得住这孩子,师兄——若是忧心自身安全,不如让给我吧。”


    虽然蓝扶玉或许并无此意,但他这话,若是有心人听去,也能品出几分讽刺顾子都本事稀松,甚至还怕年幼的楚长风……实在不堪为师。


    顾子都有心,顾子都气得嘴角微颤,他一把扯过楚长风的手,将愣在乱局中的少年拉到身边:“我又没说不要,你推荐来的,不能食言。”


    蓝扶玉唉声叹气:“好师兄,有话好好说,不要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顾子都不理他,只向青云道:“你说对不对,师尊?”


    青云看了冯小娥一眼,冯小娥用扇子掩面,不想看这场闹剧。青云微皱眉头,却向楚长风道:“这位……楚长风,你怎么了?”


    蓝扶玉一愣,将眼光重新转回楚长风脸上,只见他脸上的微笑面具般凝固住了,双眼发愣,浑身微微颤抖,被顾子都握住的手更是保持着尽力挣脱的姿态。


    蓝扶玉抽了一下顾子都,这一下用了力气,顾子都嘶一声抽回手,恨恨瞪着蓝扶玉:“干什么?”


    楚长风的手衣被刚刚顾子都那一抓竟扯破了,漆黑的手衣裂处露出一寸雪白肌肤,贴着顾子都的掌心,那点陌生人的体温让楚长风浑身僵硬。


    总算脱了顾子都的桎梏,楚长风咬着嘴唇,忙用袖子遮住了手,他低下头,往蓝扶玉身后躲了躲。


    蓝扶玉心中一软,不由得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向顾子都道:“你做什么?他从玄都府出来的,生下来都没见过几个外人,你这般孟浪……吓到他了。”


    顾子都一脸难以置信:“你……你倒是,你倒是心慈。”


    青云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真是出息了。若凝,你说好了给若华的徒弟,自己又要反悔?”


    顾子都面露得色。


    “当然,若华,你也不是好东西。”青云叹了口气,“在小辈面前就和师弟吵起来,脸面不要了?”


    蓝扶玉哼了一声,将楚长风往身后藏了藏。


    “唉,家门不幸。”青云淡淡道,“楚长风,你虽然犯了错,但既然若凝将你带回来了,你如今也不是个该被人随意送来送去的物件。楚长风,你也是能耐,竟然引得残剑阁两个长老打破了头要抢着当你的师父。那你呢——你愿意选谁做自己的师父?”


    楚长风刚刚被顾子都那样一拉,似乎受了些惊吓,半晌没出声。听了青云询问,他才慢慢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依旧浮现一层略带困扰的微笑。


    楚长风叹了口气,先向顾子都道:“顾仙君……我想问一问,您是真心想要我做您的弟子吗?”


    顾子都挑眉:“当然。”


    楚长风微笑:“可您都没有见过我,怎么就想要我做徒弟呢?”


    顾子都皱起眉头,他不很喜欢楚长风的口气,但青云和蓝扶玉都看着,他也冷哼一声,礼貌道:“既然师弟试过你的厉害,师尊也为你担保——想来你的天赋性情都还不错,长大后不至于给我丢脸。”


    楚长风小声叹了口气,又拉拉蓝扶玉的袖子:“那您呢,蓝前辈,您不是脾气很坏?怎么又改了主意?决意要一天揍我九顿?”


    蓝扶玉左脸微颤,另一头扇子后的冯小娥在向他眨眼,他慢慢道:“我后来又想……你毕竟是玄都府出身。玄都府眼下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道,若没有我这等……因着年轻时的因缘际会,对玄都府尚有同情的人做师父。你的日子会不好过吧。”


    顾子都又想拍桌子,可他的手刚被蓝扶玉打了一下,疼的慌:“蓝扶玉!你什么意思?我不像你年轻的时候和无情道……那什么,我就要虐待小孩?”


    蓝扶玉耸耸肩:“师兄多心了,我可没这么说。”


    楚长风轻轻笑了一声,还是捏住蓝扶玉的袖子没有放:“蓝前辈先前不要我,还说自己从来不收徒,念头变得好快。万一日后念头又变了呢?又嫌弃我?”


    他微微低着头,话音很轻,听得蓝扶玉心中又是一软。


    ……才十六岁。


    蓝扶玉和吴不尘第一次见面,两个人也都才十六岁。想到这个年纪,已经是隔了一生般漫长。


    蓝扶玉刚要抬手摸摸楚长风的脑袋,又想起自己的目的,不由得咬了咬牙:“师徒……不是那样能反悔的。你成了我的徒弟,这辈子都和拴在一块了,你若是日后出息,我与有荣焉,你要是胡作非为,哪怕我将你逐出师门,也终究是我一手培养的孽种……再如何,也要我亲手清理了门户,才算了结……”


    他实在很不会说话,就算是铁了心要哄骗小孩,多说两句甜言蜜语,竟然又拐到了生和死。


    冯小娥看得发笑,她用扇子遮住嘴唇,贴到青云耳边道:“怎么说的这样不吉利。”


    面无表情的青云也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不置可否。


    蓝扶玉也有些窘迫,他闭了闭眼睛,攥紧了拳头:“真的。除了你,我不会有别的弟子了……你,你若是不信,我给你发心魔誓。”


    顾子都一脸匪夷所思:“你脑子真的有病吧?又没有人逼着你,心魔誓……这是能随便说着玩的东西吗?”


    蓝扶玉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又向楚长风道:“好不好?”


    楚长风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用不着这样的誓言,我相信蓝……我相信师尊。”


    冯小娥靠在青云肩头,小小地鼓起掌来:“真好真好,恭喜阿云新得徒孙!恭喜若凝新得爱徒!”


    顾子都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他对楚长风并无特别的好感,不过是看蓝扶玉出尔反尔的态度不爽,脾气上来了,要和他抢一抢。既然这对师徒浓情蜜意,顾子都也懒得再理,他翻了个白眼,正要站起拂袖而去。


    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递来一个桃:“别气啦,吃个桃子。这是你若虚师姐新弄出来的法子,能让桃花一年开四季,桃子也一年结四季呢。”


    顾子都接过桃子,大怒:“您把我当小孩哄?”


    青云又拍了拍顾子都的脑袋:“嗯嗯,嗯嗯。”


    结束了一番闹剧,蓝扶玉将楚长风领回了自己的住处。


    如前所述,蓝扶玉的师姐师兄加一个师妹,每人占了残剑阁中最主要的一座峰峦,只有蓝扶玉奇怪一点,跳过了排序,一人占了一座相思楼。


    相思楼是临溪的一座古朴庭院,东北角一座朱红小楼,最高那间,是蓝扶玉起居之处。蓝扶玉没有徒弟,因着相思楼特殊的职能,也不方便添仆役侍候,是以除了存放情报文书的书房,和两间用来同下属会面的小厅,大多空旷得可以,不用说人影,连人气也没有一点。


    残剑阁中,前夜也下了场大雪,朱红的楼阁层层叠叠覆了积雪,院中一片茸茸雪面,没有半点脚印的污染。


    楚长风将自己裹在斗篷里,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花香……还有一点,炭火气味。”


    蓝扶玉笑了笑,引他到一扇门前,进了门,掀开帘子,干燥的热意便扑面而来。这是间朴素的花厅。只是屋内放了许多炭盆,生生在大雪时分暖得这间小厅内温暖如春。


    蓝扶玉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盆中的火炭,见楚长风盯着自己发呆,便指了指花厅一角。“你瞧。香的是那些花呢。”


    那里放着数盆白牡丹。似乎都是同一个种类,花枝纤弱,花叶稀疏,只是花朵都开得极好,轻薄的花瓣层层叠叠,被花厅内刻意为之的暖意催开,如同一团团馨香春雪悬在枝头。


    蓝扶玉走过去,轻轻拂过牡丹的花瓣:“卖我花的人,说这牡丹冬天也能开,可惜是骗子,冬天是能开,可是得这般不惜物力地护着,稍有一丝冷风吹进来,这花就活不成了。”


    他的动作极为轻微,仿佛在拨动蝴蝶的羽翼,却依然碰落了数片雪白花瓣,玉屑般落在花几上。


    蓝扶玉叹了口气,看向楚长风,无奈地笑:“你看,就算这样养着,也还是要谢了。”


    楚长风捏着自己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手衣破损处裸露的皮肤:“嗯。”


    蓝扶玉拉了椅子让他坐下:“你喜欢牡丹吗?”


    楚长风心中一动,蓝扶玉的手放在椅背上,他的指尖上似是沾染了几分白牡丹的冷香,若有似无的花香令他顿生一种魂飞魄散般的熟稔,令手掌上那点陌生人的触感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楚长风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忍不住干呕。


    蓝扶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想了想道:“今天太冷了,让你在外边站了那么久……我本来没预计回来这么早,大家都告假了。唉,我去给你弄一点热茶,你就在这坐一会。”


    楚长风紧紧握住手掌,眼睛看向脚边的炭盆,点点头:“嗯。”


    蓝扶玉出了花厅,不知去了哪里。


    楚长风慢慢脱下破损的手衣,他拿起炭盆旁的火箸,拈起一块亮着火星的木炭,慢慢将滚烫的木炭贴向手背那处残留一点顾子都体温的皮肤。


    肌肤滥俗的欲念,可怖甚于洪水猛兽。


    肉身若是犯禁,便只能用无法忘记的疼痛与酷刑洗去脏污。


    烫伤登峰造极的疼痛浪潮中,楚长风紧紧咬着牙关,不泄露一丝呻吟。


    墙边的白牡丹,静悄悄落下一片花瓣。


    作者有话说:


    呜呜……ptsd的小孩被摸了手也惩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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