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因缘
“什么?”蓝扶玉匪夷所思,“要我收他当徒弟?这有什么用?”
冯小娥并不言语,她走向窗边,轻轻抬了抬窗沿,看那窗外景象,轻笑道:“还真打起来了,真热闹。”
蓝扶玉一愣:“师尊她……楚长风才那点大,别打出问题——”
他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冯小娥无奈,拎着他的领口将蓝扶玉拉回来:“死不了,我和你说正事。”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透明小鱼,琉璃一般光亮,那小物上的细节纤毫毕现,精致非常,冯小娥皱起眉头,一脸心疼:“怎么老是学不会?这可是青云的书房,你那点结界算得了什么——还得我用这个,可是你赤殃娘娘留下的,用一次少一次,唉,可惜啦。”
随着她絮絮叨叨,她手中的透明小鱼活转来一般甩了甩尾巴,只是水泡破裂的细响,小鱼眨眼间便膨胀起来,一只透明的鱼影隐约笼罩了这间书房,鱼影之中,被风翻开的书页保留飘扬的姿态,阳光中的微尘也停在半空。
蓝扶玉扬眉:“心弥泥?”
这是赤殃当年的一种神妙法门,这只透明的鱼影类似结界,只是有用得多,在鱼影之中,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凝固,赤殃死后,这一法门自然失传。的确用一次少一次——蓝扶玉心中一震,有什么大事,需要冯小娥将这样珍贵的东西当作结界保密?
冯小娥不语,只是理了理衣裳,抬起下巴微笑:“残剑阁……七宗五派之中残剑阁的相思楼主,三长老蓝扶玉——不晓得小女子如今这样衰弱,无权无势,还能不能支使得动?”
蓝扶玉垂下眼睛,微微弯腰:“请您吩咐。”
冯小娥冷笑一声:“这样生分?”
蓝扶玉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有事快说,真要我再给你下跪?这里也不是断南,我也好歹这么大年纪了……”
冯小娥叹气:“小东西,你还在我跟前说年纪大?”
蓝扶玉看她一眼,犹豫着慢慢弯腰,那副模样看得冯小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扶着蓝扶玉的手臂:“爱卿,爱卿,我和你之间,从来不用管这些虚礼。你赤殃娘娘去了这些年,断南打成了一锅粥,也就是靠着你斡旋,几条商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过得去,白玉京也没什么大的风浪。这样宝贝的小玉,我怎么舍得欺负?”
蓝扶玉扯扯嘴角:“承蒙错爱……到底要说什么?楚长风有这样重要,需要你专程来一趟?”
冯小娥眨巴眨巴眼睛:“当然。玄都府的修士,总是有些特别,尤其是他,可是楚逍遥的关门弟子——恐怕,和当年的吴不尘,一样重要。”
蓝扶玉一怔:“……什么?”
她歪着脑袋看过来:“小玉,还记得吗,我当年为什么要你格外对吴不尘用心?”
蓝扶玉皱眉,躲开她的视线:“我当然记得。”
虽然玄都府千坏万坏,可这一宗门的无情道法,的确是天下唯一一种有飞升可能的道途。
当年的吴不尘,据说是玄都府千年来最为天赋出众的弟子。白玉京中众人或是艳羡或是寄予厚望,而一江之隔的魔域,冯小娥从那些模糊不清的占卜阵盘之中,不知看到了什么,竟也对他起了兴趣。
蓝扶玉十六岁时,在岱舆会上第一次见到吴不尘。
冯小娥告诉他,在她的计算之中,那个笑起来会露出尖尖虎牙的红衣少年,日后定会成为一代仙首,各自为政的白玉京将被他的光辉折服,从此厉兵秣马,要彻底清理藏污纳垢的断南魔域……因此,冯小娥和赤殃,希望蓝扶玉能接近他。
十六岁的蓝扶玉,瘦高瘦高,头发蓬乱,学剑学得目光呆滞脾气暴躁,贸然看上去,只像个乱蓬蓬的稻草人。他本事太小,没人指望蓝扶玉能杀了吴不尘。只是要他待在那个出尽风头的少年身边,观察他的爱好品行,留作参考。
不知为何,算无遗策的冯小娥的占卜竟然出了错,吴不尘死在了十九岁,尚未及冠,甚至没有一个表字。
这一回,又要楚长风做什么?
蓝扶玉张了张嘴,下意识将手放在剑柄上,他微皱眉头:“怎么,楚长风也有成为一代仙首的可能?白玉京中派系错综复杂,不是只有一柄剑就能说了算的——两柄也不行。且不说玄都府如今的名声,就算长大了,日后旁人会怎么看他……这家伙如今已经被玄都府教傻了,当个残剑阁的长老,替门派做事,已经算不错,再有什么——”
冯小娥盯着他笑:“你在害怕什么?”
蓝扶玉咬牙:“我没有害怕,这都是实话。”
冯小娥轻叹一口气,摆弄自己挂着穿心金盒的衣带:“根骨可能被毁,心性可能改换,这些都不是可信的东西,我只信自己的卦象。”
“……”蓝扶玉眉头皱的更紧。
“你不要害怕。虽然和吴不尘像,可是总也有些不同。”冯小娥点点他的肩膀,一缕苍白发丝随即滑落,“我只能看出这孩子的命格极贵,若不是成了仙君,就该当魔尊……可若是无情道法继续这样修下去,真走上了正路,当了此世的仙道魁首——我这样的大恶人,可是不愿意见到。”
蓝扶玉喉结动了动,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有什么不一样?吴不尘不也是这样的吗?日后的一个仙君雏形,你又要我接近他?欺骗他?最后,最后再让他……”
冯小娥好像被他吓了一跳,抬手道:“小玉,冷静,冷静——吴不尘的死,可和我没有关系,和你……唉,其实也不怪你。乖,乖,我又不是要你杀了楚长风,只是让他别当那么风光的仙人罢了。”
蓝扶玉沉沉叹了口气:“那你到底要他做什么?”
冯小娥微笑:“楚长风,我刚刚也见过了,年纪又小,长得又漂亮,让这样可爱的孩子出什么事,我也心里过意不去……若是你收下了楚长风做徒弟,想办法让他动了凡心,什么玩物丧志,风云月露都来一套。他舒舒服服地修不了无情道——在我的卦象里,他会有一点让自己入魔的机缘。”
蓝扶玉愣了一愣,忙道:“你要他做魔修……魔修可是——”
冯小娥打断他:“我也是魔修。我告诉过你,魔修不意味着就要吃小孩心肝才能修行,至多不过是略容易发疯……可你看我,这么多年了,不也好好的?何况,这是他的机缘,无可奈何罢了。”
蓝扶玉按了按眉心:“……抱歉,请继续。”
冯小娥苦笑:“你不过就见了他几天时间,怎么就爱护到这个地步?唉,总而言之……如果你是他的师尊,就算残剑阁的规矩是魔修格杀勿论,若是楚长风入魔,你总能护住他一条命,还能方便地送到我这边来。”
她抿唇道:“就指望你调教调教这孩子啦,若是你教的好,我直接领他去当新任的魔尊。凭他的命格和天资,恐怕成了魔修的本事也不亚于你赤殃娘娘——说不准,君上当年没有完成的伟业,一统断南十四州……他或许能做到。”
蓝扶玉额头青筋突突地跳,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试图思考:“楚长风……魔尊?你不是已经扶植了个小狐妖,叫什么珏的当魔尊——楚长风能当魔修?他现在连别人的手都不敢碰,弄去断南,别被你们吓死。”
冯小娥嘴角笑意不减:“阿珏那孩子,虽然和君上同出一族,可修为战力乃至思虑都要差太多……所谓的魔尊,说出去竟像个笑话,若不是还剩一个我撑着这个烂摊子,恐怕连这头衔都保不住。”
“既然楚长风有这点成为仙首或魔头的机缘……比起一个刚正不阿无情无欲的仙君,自然,我更想要一个深深信赖你,继而能热爱断南魔域的新魔尊。”
听到“信赖”二字,蓝扶玉咬了咬嘴唇,哑声道:“我知道了。你要我去骗这孩子。”
冯小娥叹了口气:“白玉京是如何将断南当丢弃废物的阴沟又或是生长财宝的土地,你当了这么多年的仙君,该不会一点不清楚?一个扶玉山下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小可怜,现今竟会对这样一个仙人种子起了恻隐之心?你若是单纯旧情难忘色心大起,也就罢了,人之常情。可若是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谁——”
她虚虚将手搭在蓝扶玉肩头,轻声道:“蓝扶玉……或者,青云给你取了字,该叫你什么——蓝若凝?总之,小玉,不要忘了你的名字。”
蓝扶玉低着头,听她唤自己,极轻微地抖了一下,他张开嘴,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如果你要楚长风去当魔尊……我现在,就可以把他偷出来,送去断南,你要如何教养都随便。”
冯小娥佯装惊讶:“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舍不得楚长风被丢到魔域呢,怎么,如此大方?”
蓝扶玉并不看她:“反正是要利用他,何必让我浪费这些工夫?我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已经够麻烦,我本来就不收徒,如果还要教养他,最后却骗他去当个魔修——不如省下这些缘分心力,直接送给你。”
冯小娥又笑:“你这话就没道理,因为怕总有一天要分开,就连相遇的缘分也不要,因噎废食,这可不好。”
“你收他做徒弟,是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冯小娥拍拍他,又抬手捏捏他的侧脸,“小玉,听话。断南这边局势目前乱得很,楚长风如今这个模样,我怕他过去一会就被弄死。何况他如今刚从玄都府出来……我看他那副从指头裹到脖子的模样,想来那无情道的道心也稳固得很。我是才疏学浅,不晓得怎么撬开玄都府的人腔子里石头似的心。”
蓝扶玉如今也比冯小娥高了不少,却还是同幼时那样乖乖低头任她捉弄,一副沉思的阴沉面目,被又捏又挤,看着颇有些滑稽。
“所以啊,若凝。”冯小娥垂下眼帘,“你能让吴不尘自愿放弃道心,宁死也不要再回玄都府……虽然不知道你如何做到的,但想来你有这等经验——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楚长风,总是绰绰有余。”
蓝扶玉心中一痛,只好闭上眼睛:“……吴不尘是吴不尘,他要放弃道心,和我的关系不大。我对楚长风能有什么影响,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是吗?照你这么一说,他和你倒是清白了。”冯小娥忽然探身,敲了敲蓝扶玉身旁剑鞘,“两忘,这可是吴不尘的本命剑。一个剑修,连剑都能送人——情深意重啊。放心吧,小玉,卦象可以信,我也可以信。只要你收下楚长风做徒弟……”
冯小娥忽然压低了声音,话中带了点暧昧的轻笑:“你会有办法让他留恋风月的,我保证。”
蓝扶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百多年了,女史,我在白玉京都一百多年了。”蓝扶玉苦笑,“我也算替你做了很多,对不对?残剑阁拿我当干脏活的破刀,你如今也要我去做这种骗小孩的坏事吗?”
冯小娥微挑眉毛,惋惜叹道:“小玉,我知道你不容易。君上死得太早……一切的谋算、计划、志向,都成了泡影。本来我就和她打算好了,等断南稳定下来后就接你回去,可是这么些年,实在自顾不暇,让你在白玉京客居这么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她按按蓝扶玉的肩膀,轻声道:“等楚长风成了新的魔尊,一统断南十四州,你就不用在白玉京提心吊胆做这个棋子了,我好好迎你回来,敲锣打鼓,十里官道洒上金舒迦花铺路,你想要官位还是归隐过平静日子,都随你。”
蓝扶玉笑了一声:“是吗。楚长风真的这么重要?干完这一票,我竟然可以挂冠归隐了。”
冯小娥见他态度松动,笑道:“真的很重要。”
蓝扶玉沉默良久,看了看窗外,终究沉沉吐出一口气。
“遵命。”
作者有话说:
小楚对这样的人生规划尚且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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