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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傀儡


    青雨向蓝扶玉怒道:“你不是来破坏阵法的吗!”


    蓝扶玉飞身向那傀儡去,还顾得上反驳:“阵法是破坏了,可这是傀儡!”


    傀儡的速度快得惊人,蓝扶玉的剑锋将将刺穿它所谓的胸口,它便以一种扭曲的形体碎成一滩,蓝扶玉这回离得近一点,他发觉组成傀儡的诸多部件竟是由一种淡色的丝线相连。


    “……什么东西。”蓝扶玉挥出一剑,冷蓝的光弧闪过,只剩一阵脆弱的崩裂声响,“呼……斩的断。”


    楚长风食指与无名指合拢,而后迅速展开。随着他指尖的动作,那一滩由丝线串联的碎片液体般蠕动着向蓝扶玉袭来。


    “没有这样简单。前辈记得小心。”


    蓝扶玉微皱眉头。


    ——他竟然在得意。


    好麻烦的小孩子。


    蓝扶玉紧握剑柄,正要酝酿一式开阔的剑招。可就在他出剑的瞬间,那一滩傀儡,竟又瞬间聚合,将将绕过蓝扶玉,扑向他身后的小弟子们。


    “蓝扶玉!”青雨正站在那群小弟子跟前,他吓得面色苍白,不由得大喊。


    傀儡纤细的前肢嵌了两柄剑,寒光锐利,以它为中心,它所谓的身体中也迸射出数道透明长丝,刚刚反应过来的岑北岑西二人才拔剑向前,就被长丝捆住,茫然地滚在地上,面面相觑。


    “啧……知道了。”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新伤疼得不很明显。他将灵力汇聚于长剑末端,那柄简洁的长剑刃锋隐隐浮现一层华丽的蓝。


    楚长风看向蓝扶玉,嘴角的笑意忽而凝住。


    蓝扶玉瞥了他一眼,心中一动——他还算有见识。


    若有行家在场,该知道这是一式剑招的起手式。


    作为青云的成名招式,那一式的名字却很轻盈。


    “柳絮。”


    蓝扶玉话音落定,剑尖重重一沉,而无数雪亮剑光竟随着这一落纷纷扬扬刺向四周。轻盈利落的剑光不过击飞那人形傀儡的一块背部铁皮,它还想改换形状躲过,可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错综复杂的雪色剑光如云,在一瞬间,如柳絮般笼罩古老的大殿。


    剑光散去,一室寂静。


    满地青铜碎片,一动不动。那千变万化的傀儡,终于偃旗息鼓,从某种意义上讲,总算死了。


    楚长风微愣,他掐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诀,傀儡却没有半点动作,他叹了口气,只是一脸无奈。


    “吓死我了……”


    岑北和岑西身上缠绕的丝线也断了一地,两人心有余悸地爬了起来。


    青雨总算松了口气,不再老母鸡般护着身后的那群小弟子。


    “玄都府的余孽……自己被打得动都动不得了,还晓得暗算?”


    青雨拍拍袖子,满脸怒气,拔了剑就要往地上躺着的楚长风去,却没曾想撞到了一个人。


    “干什么?”青雨皱眉看着蓝扶玉。


    白发修士默默挡在他身前,眨了眨眼睛,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小师叔性子急,晚辈晓得,可……楚长风尚且年幼,未经审判,不要动手。”


    青雨一脸匪夷所思,他指指蓝扶玉胸前血迹,又摊手,朝满殿狼藉比划一番。


    “地上那小东西本事大成这样,你还怕我要动手?”


    青雨师叔的剑术没什么威胁力,可嗓门大的厉害,蓝扶玉不由得后退两步。他抬起眼睛,瞧见青雨身后挤挤挨挨站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少年弟子,干净的眼睛里的惊惶太过明显。


    蓝扶玉叹了口气,指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有点问题,其实也不能怪他。”


    “什么问题?”青雨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楚长风,“玄都府养出来的驯服小孩,被宗门怎么折磨都觉得应该。我们打进来救他们出去,还被当成恶人,该杀之而后快……我看他头脑清楚得很!”


    楚长风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眨巴眼睛:“谢这位前辈夸赞。”


    青雨气得发笑:“这不怕死的模样,脑子不好用倒有几分真。”


    蓝扶玉无奈,正要解释自己为何袒护楚长风,却见岑北岑西两人走来。他朝青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后解释。


    青雨耸耸肩:“……平时没看出你这般心善。”


    蓝扶玉清了清嗓子,朝在场三人道:“楚长风才十六岁。按照规矩,没成年的玄都府弟子不用同长老们一样审判。或送回家,或安排宗门收留,对不对?”


    岑西忍不住开口了,她按剑道:“就算对年幼弟子网开一面,可那也是念他们懵懂无知手上干净。”


    她抬抬下巴,使唤师弟将楚长风捆起来。


    “可这位……楚小友,不仅重伤了蓝仙君,还差些弄出了大动静。”岑西看向蓝扶玉,靴尖踢走一块金灿灿的青铜碎块,“无论如何,得先审问。”


    “还不算重伤,我也把他……唉,算了。按规矩来吧。”


    蓝扶玉无奈。


    就算要审,七宗五派势力错综复杂,总要走几个月的流程。楚长风一时半会死不了,他总有工夫捞人。


    另一边,岑北招呼了人手要将楚长风抬走,七手八脚间有人或许碰了他衣衫破损后露出的皮肤,楚长风险些又跳起来和众人厮打,行动间鲜血横流,看得蓝扶玉皱眉。


    蓝扶玉没忍住,上前拦下岑北:“他是玄都府的,他们有忌讳……你别碰他身上。你……拉着衣服就行。”


    蓝扶玉扯下外袍,抖了抖,盖住楚长风身上那狼狈的打扮,楚长风动了动,没说话。


    楚长风感叹:“前辈竟是个好人。”


    蓝扶玉低头看着楚长风,雪色长发柔柔拂过他脸侧:“我还有东西要问你。你若真的想找死,且再等等。”


    楚长风幽幽看向蓝扶玉,露出一个微笑:“好。”


    青雨看他俩有来有回,微眯眼睛,拉拉蓝扶玉的衣袖,阴阳怪气道:“你倒很关心他,长得的确漂亮……难怪。”


    蓝扶玉额头青筋微跳:“师叔说笑。”


    青雨耸耸肩,身后的年轻人七手八脚将楚长风往外抬。


    “开个玩笑,别拉着脸。”青雨又用手肘戳了戳蓝扶玉,“大忙人。护山大阵已经被毁,这次的事情算是了了,开心点?”


    蓝扶玉目送楚长风被抬走,一边同青雨搭话,一边捡起楚长风那一短一长两柄剑。


    “师叔说的对,的确该忙了……阁主叮嘱过,残剑阁离玄都府太远,土地城邦分来没有意义,只要我们签上几十年的灵矿书契,也算够本。”


    青雨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记得呢,不用你提醒。早和那几个老东西谈好了——你也警醒些,别一来就是这么个魂不守舍的模样,离朱宗和沧海派从来不合,已经有年轻人口角……要是几个老的再打起来,你得去压一压。”


    蓝扶玉微笑,答非所问道:“谢师叔关心我的伤势。没伤到心脉,依旧生龙活虎。”


    残剑阁是个很新的门派,至今只有青云一任阁主,建派不过百余年便能位列七宗五派之一,实在算得上一个传奇。青云座下四个徒弟捎带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自然个个得担负些才干。


    青雨小师叔,从小好吃懒做,对剑法没什么领悟,偏他的阁主姐姐回护,也就这般吊儿郎当地长成了如今这模样。好在他头脑机敏,牙尖嘴利,派出去同别派交谊谈判,却也从不令人失望。


    至于残剑阁中的相思楼主蓝扶玉,他排行第三,论剑法,虽在大师姐与阁主之下……他只算是残剑阁放在暗处的那一把残剑。


    残剑虽非绝世利器,却也不甚珍贵。沾了锈、染了污,不至于叫人心疼。


    便很适合见血。


    青雨叽里咕噜同身后那群年轻人讲了一通,不知支使他们去做什么。这群小弟子,多半也和楚长风同龄,刚刚摸到所谓修行的边,能得这么一个来玄都府废墟上历练的机会,个个新鲜极了。


    打发走吵闹的小弟子们,青雨冷笑一声,环视这空空荡荡的大殿,感叹道:“毛都没长齐就派来抢功劳,孤玉山那个公孙文,办法真是一套又一套。”


    孤玉山是个很有根基的刀修门派,和残剑阁关系不错。蓝扶玉无奈,劝道:“师姐眼见就要和公孙宗主的幼子成亲了,师叔莫要在人前讲这话。”


    青雨看也不看蓝扶玉,从鼻子里哼哼两声,自去打量刚刚被蓝扶玉一剑砸的稀烂的浑天仪,小师叔对阵法还算有研究,蓝扶玉摸摸鼻子,还是跟上去,听他有何见解。


    “你一个人进来捣毁了护山大阵,是一笔功劳,竟然还能弄到负伤,不得了,又是一份苦劳。”青雨正弯腰拨弄那浑天仪,冷不丁冒出一句。“想好怎么用这些功劳了吗?”


    蓝扶玉无奈,他自认为对阁主师尊忠心无二,从来对她唯命是从,可青雨不知为何,总看不惯蓝扶玉这幅无欲无求的样子,动不动刺他一句。


    他本要随口挡回去,却回头看见地上楚长风留下的血迹,不由出神。


    蓝扶玉点点头:“想好了,我要拿去换个人。”


    “谁?刚刚那漂亮孩子?”青雨饶有兴味地抬起头来,“人家虽然是玄都府出身……可也不能这样折辱。都一百年了——你就这样喜欢无情道的修士?口味还真一成不变。”


    蓝扶玉心中怒气微微冒了头,他忍住了翻白眼的欲望:“师叔还在说笑……我不过是想为残剑阁招揽一个小弟子。”


    “弟子?”青雨夸张地大吃一惊,“给谁当弟子?”


    蓝扶玉眼睛一转。


    残剑阁如今能收徒的长老不算多,又不可能将楚长风丢去当外门弟子。师尊青云重病缠身,想来无心再教导,而小师叔……他不学无术,给楚长风当师尊,有些耽误孩子。大师姐裴无质已经收了一串小徒弟,青云颇嫌弃她门下有些浪费粮食,小师妹太小,二师兄却正合适。


    蓝扶玉点点头:“我会向二师兄推荐他,若是二师兄不愿意……再议吧。”


    青雨不禁冷笑:“你倒是决断得干脆,塞给顾子都当徒弟?姐姐的徒孙?玄都府如今可算是板上钉钉的邪道,且不说姐姐会不会嫌弃你脏了门槛,你刚把那孩子的宗门端掉,他的同门也杀了不少。你不怕他再来两剑把顾小二扎成筛子?这孩子若是个宝贝,你自己怎么不收下?”


    蓝扶玉摸了摸脸侧,可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滋血,左手一抬,险些疼得挂不住脸。“嗯……我脾气不好,不会教徒弟。更何况,相思楼的事务,也不适合小孩。”


    蓝扶玉是青云的第三个弟子,除他之外,两个师姐师兄、一个小师妹,三人都在残剑阁中各占一峰专心修炼。蓝扶玉没有这般的运气,他在残剑阁中管辖一处“相思楼”。


    相思楼,木边之目,田下之心,名字虽然风流,却是残剑阁的暗处机枢。此处总做些捕风捉影洞悉幽秘的杂务,时不时执行阁主不好明言的命令,略沾染些不干不净。


    蓝扶玉性情孤僻,向来独来独往,连寻常朋友都懒得交际,更不用提将一个心性未定的孩子拖进这滩浑水。


    青云冷哼两声:“说得好听。”


    蓝扶玉耐心辩解:“楚长风,其实看起来也很礼貌。他捅了我一剑,还记得说抱歉,刚刚虽然叫你们贼子,不还是打了招呼?”


    青雨挑起一边眉毛,一脸匪夷所思,甚至懒得和他闲扯。


    蓝扶玉叹气,知道自己的话听上去古怪,认真道:“他的修为很高。”


    “噢?”


    “像他这个年纪,能突破到金丹期,已经算出类拔萃了。而金丹期的修士,对我来说……”蓝扶玉指指自己染血的前襟,“不用说留下这样的伤口,恐怕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又同他过了两招。”蓝扶玉露出隐秘的微笑,“看来,他的修为,至少是元婴中期。”


    青雨大惊,脸上神色红白交加。


    作为残剑阁的小师叔,青雨其实如今不过堪堪元婴圆满,比不过蓝扶玉这几人不说,如今要与一个即将矮自己快两辈的少年相提并论,的确有些难过。


    蓝扶玉善解人意道:“当然,玄都府的功法,向来很是古怪。所谓无情道,戒律如此严苛,十之八九行差踏错道心破碎陨落堕魔。”


    他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怀念:“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至少在一百年前他们还没这么疯的时候——玄都府的修士,往往战力修为都比同辈人强上一截。不是吗?”


    “这样的天资。若是能为残剑阁招揽,师尊会开心的。”


    青雨微皱眉头:“玄都府的功法不外传,你怎知道这小家伙的一身本事不是来自什么要命的邪门歪道?”


    蓝扶玉眨眨眼睛:“他真的很有礼貌。”


    青雨翻了个白眼:“反正被捅了一剑的不是我,你要如何便如何——等会去跟公孙文讲一声便罢,对了,你先前说有东西要问他,到底要问什么?”


    蓝扶玉坦诚:“我问他知不知道吴不尘。”


    青雨愣了一愣,似是没想到蓝扶玉这般直白,面露不快:“他怎么说?”


    蓝扶玉将眼光转到一边,大殿的巨型铁门敞开着,正露出一片青山负雪的景色,远方漆黑的屋檐在雪中只露出一个纤细的尖。雪片如花瓣般无声飘落,轻轻盖去门口那些散乱的脚印。


    “他说不知道。一百年前的死人,就算要找,也在长归山前的墓里了。”蓝扶玉轻轻摩挲剑柄,那白玉制的剑柄早被长年累月的触碰养得莹润细腻,触上去仿佛恋人的皮肤。


    “长归山我早找过了,没有。”


    青雨摇头:“他当年和你弄成那样,玄都府自己处刑的人,没理由给他留尸骨,况且都过了一百年……人死不能复生,你执着一具尸体做什么?”


    蓝扶玉垂下眼帘:“师叔教训的是。”


    他这幅模样青雨很熟悉。


    教训的是,然而他蓝扶玉不会听。


    青雨自问没有劝人开悟的闲情逸致,便也懒得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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