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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壶中天


    偌大一个玄都府轰然倒塌,其中事务自然多如一团乱麻。等到蓝扶玉总算有空去找一找那岱青殿遇见的美貌少年,已经是数日之后。


    楚长风被医好了伤,治疗过程堪称鸡飞狗跳。大夫们从来没遇见过连一根指头都不让碰的重伤员,楚长风强撑着和医修们斗殴几次后,医修们索性拿飞针暗器将他毒晕。治好伤后,因为楚长风实在得罪了不少可怜人,虽说还未审判,楚长风还是被丢进了监狱坐牢。


    那所谓监狱,其实是裴无质五十年前捐出的一个芥子空间,被她取名壶中天。壶中天大到无边无际,据说可以容纳十万余人,可其本体竟然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壶。


    青雨没好气地捧着小壶,喏了声,递给蓝扶玉。


    蓝扶玉接过,轻敲壶盖,一声闷响。壶中天便携轻便,物廉价美,这么些年来,为白玉京装了不少穷凶极恶难以处决的囚犯。


    “穷凶极恶,无法处决……”


    这些词汇和那个桃花眼芙蓉面的少年联系在一起,让蓝扶玉只好无奈苦笑。


    “楚长风这么大一点的人,有这样大的本事被丢进壶中天?我记得玄都府的小府君也没被关进去吧,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


    青雨瞪他一眼,十分不屑:“你懂什么!那家伙实在脑子有病,给他治伤缝伤口……不知好歹的,还敢打人……出动了十六个修士才按住!十六个里还伤了十个。果然是玄都府的疯子,这种心性,修得什么行?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讨这家伙。”


    蓝扶玉看看青雨一片乌青的眼窝,和破了口的嘴角,揉了揉鼻子,没问他哪来的伤。


    看来小师叔也是那倒霉负伤的十人之一。


    蓝扶玉有些感叹,想他十六岁时,虽然脾气一样不好,可也只知道跟在吴不尘后边找他吵闹,楚长风短短几天得罪这么多人,蓝扶玉年轻时实在没有这般本事。


    “小师叔,我先进去了。”


    蓝扶玉旋开壶中天的盖,看着烟尘在眼前腾起,原先的景色淡去,烟尘渐渐在眼前凝成一道半开的铁门。


    青雨在他背后冷哼两声,算是送行。


    壶中天的设计其实不好,这一芥子空间虽然宽敞,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蓝扶玉从袖中摸出一盏琉璃灯,沿着狭小的步道前行。


    这一点光亮在无边无际的沉黑监牢之中,明显得像是清水中滴入的一滴墨。两旁昏暗的囚室中那些形状各异的囚徒躁动起来,从喉中发出混沌嘶哑的叫喊。


    那些声音中几乎没有人类的话音,倒七成是兽类的吼叫。


    蓝扶玉提起琉璃灯,靠向左手一间牢室。灯光照亮一张满脸鬣毛的狰狞人脸,那张脸的眼睛焦黄,嘴唇外翻,露出尖利的犬齿。


    这是一只妖。


    见到灯光中蓝扶玉的脸,那妖焦黄的眼睛中瞳孔猛地一缩,竟然汩汩滚下两行泪来,它啊啊张大了嘴巴,露出无舌的空荡口腔。


    蓝扶玉紧皱眉头,心下不由得一沉:壶中天里何时多了这样多的妖族?


    白玉京中是没有妖的,就算有,那也是某位仙子仙君心血来潮养起来的玩物抑或是食材。


    毕竟妖族除了野性难驯残忍嗜血,它们身上的部件,也往往有用得过分,总是美食或良药。要让他们同正道修士一般交际起居,到时候杀起来,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蓝扶玉眯起眼睛,望向沉黑空间中挤挤挨挨的囚室。这样多的妖,只能来自那断江之南的所谓魔域。


    断江之南,俗称断南的这片法外之地,向来没有主持秩序的宗门或王朝,一窝又一窝的魔修妖族,千年来如此乱哄哄地在魔域繁衍生息。隔上一百多年,若有某个魔尊雄主将一盘散沙的断南十四州统一,这群乱七八糟的种类便成了足以席卷白玉京治下清净地界的一团阴邪狂风。


    蓝扶玉吸吸鼻子,可眼前的时节,显然不那么对。断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魔尊,已经死了有八十余年。如今的魔尊不过是个幼小的狐妖,想来实在对白玉京说不上什么威胁。


    刚刚对玄都府用兵,又要牵扯到魔域的事端么……


    蓝扶玉陷入沉思,他有些想询问那些异族的囚犯,可是他眼前画面忽然轻微地晃了一晃。


    ——这是一个提醒。


    蓝扶玉进壶中天,也是废了不少功夫,才劝动了掌管监牢的公孙文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同楚长风说话,探一探这家伙的口风。劝得服便让蓝扶玉带走随便处置,若是还要吵闹……这美貌少年想来只能烂在壶中天里当花肥。


    蓝扶玉叹了口气,将琉璃灯从那囚妖脸上移开,忽略耳畔浑浊的惨叫,依旧照亮前方窄路。


    壶中天里没有光,也没有风。


    楚长风看不见东西,所有的感官便如此被厚重沉闷的血腥气味与囚犯的嘶吼呻吟填满。


    在这种黑暗之中,他难以估计时间,是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最初尝试睡觉以打发时间,后来实在睡无可睡,只好开始数自己的头发,等到头发也数了两遍,就连胸前重伤牵扯的隐痛,也成了一种难得的消遣。


    楚长风其实有点害怕,究竟为什么害怕,却也说不清。但这种无光无声的绝对孤寂,莫名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把人关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一种很过分的折磨。楚长风叹气,他不过只是请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们尊重他宗门的习惯,方式或许有些过分,是有人流血骨折,可终归没有生命危险。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生气什么?


    不过,在玄都府中,折磨往往被称为试炼。楚长风的师父曾说过,越过痛苦之后,天道总会赏给人丰厚的礼物,让一切苦痛忧愁都无关紧要的礼物。


    这样黏腻沉闷的黑暗,能带来什么礼物?楚长风有点期待。他百无聊赖地将手指伸进腹部的伤口,湿润的血液洇湿指尖,撕裂血痂的剧痛让他的眼睫不住颤抖。


    或许他真的被关出了幻觉。


    在疼痛带来的痉挛之中,楚长风模糊感到一阵极轻微的风拂过脸侧,而后是一团明亮到近乎炫目的朦胧光辉照亮他半边身躯。


    黑暗如潮水般从那个人身边退去,灯影中露出一张沉默而清秀的面容。


    蓝扶玉白衣白发,手提一盏琉璃灯,他推开楚长风这间囚室的门,偏偏头:“楚长风?”


    楚长风抬起眼睛,努力想起他的名字:“蓝扶玉。”


    蓝扶玉走进囚室,吸了吸鼻子:“好大的血味。”


    楚长风一愣,下意识将沾了血液的手往袖子里藏。玄都府的服装向来只有红黑二色,倒是很好藏起血迹。


    “前辈到这种肮脏之地来……是有些委屈。”


    蓝扶玉轻笑一声,他托起琉璃灯笼,让那团小月亮似的光悬在空中,琉璃灯更亮了几分,虽然依旧不甚明亮,照亮这间狭小的囚牢已是绰绰有余。


    楚长风的眼睛久不见光芒,不由得眯起眼睛。


    蓝扶玉蹲在楚长风面前,上下打量他,看见他黑袍上新鲜的湿迹,皱起眉头:“你怎么伤成这样?他们对你用刑了?”


    楚长风叹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无聊过分开始挖伤口玩,只微笑道:“不过是些皮外伤,这可比不上前辈留下的指教半点。”


    蓝扶玉听他话中带刺,笑了一声:“还在生气?哈,不愧是前任府君楚逍遥那个最神秘的关门小弟子,牙尖嘴利,果然聪明。你可还记得,你也给我胸口上来了一剑。”


    楚长风眨眨眼睛,伸手向蓝扶玉左肩,似是要探,可裹着手衣的指尖还是停在了半路:“还疼吗?”


    蓝扶玉微愣,无奈地挥挥手让楚长风不用理会:“像你说的一样,不过是皮外伤。”


    楚长风耸肩:“前辈来这么一趟,莫非就只是为了关心我?”


    蓝扶玉叹气:“是又如何?”


    “先前只知道前辈毁了我千年宗门,却没想到前辈如此心善。”楚长风依旧微笑。


    蓝扶玉懒得同他推拉,翻了个白眼,缓缓道:“楚长风。你的名字真是很不出名,以你的年纪和修为,这很奇怪。如果我没弄错,你是上一任玄都府府君楚逍遥那个神神秘秘的关门弟子?”


    楚长风叹气:“才夸前辈心善,您竟然又直呼他人师尊的姓名。”


    蓝扶玉气得发笑,好容易才板起面孔,拍手道:“你这几天的苦头没吃够?作为楚逍遥的弟子,你清不清楚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


    楚长风偏偏脑袋:“你们要杀我?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想我这样年幼的小弟子不会掉脑袋呢。”


    “哼。”


    蓝扶玉努力让自己直视楚长风的眼睛而不下意识地躲闪。


    老实说,虽然让楚长风烂在壶中天里绝对算不上宽容,可的确也没有人非要处刑楚长风不可。蓝扶玉如此吓唬他,实在是有些不厚道地撒谎。


    “为什么?”蓝扶玉冷笑,“楚逍遥作为玄都府府君,主导了这些年来玄都府犯下的一切罪行,你们折磨宗门内的修士,还要欺压毫无修为的凡人,死了这样多的人,偏偏那个楚逍遥还寿终正寝好好咽了气。人命债可没有人死债消的说法,师父死了,徒弟继续偿命!”


    楚长风眨眨眼睛,蓝扶玉的语气中,提到楚逍遥,竟然有一种货真价实的切齿恨意,白衣白发的蓝扶玉,这个颜色寡薄的青年,冷淡的眼睛竟然在灯光中因那点恨意燃起一种难以忽视的热切。


    那样的热切,竟有一种朦胧的熟稔,令楚长风的心脏诡异地变了节拍。


    他难道真要我偿命?楚长风疑惑地想。


    楚长风点点头,对蓝扶玉道:“原来前辈是来杀我的。”


    蓝扶玉拍拍剑柄,脸上那层锐利的热切倏忽退去,只剩一种略显得意的故作高深:“不是要杀你,我是来救你的。”


    “噢?”楚长风也故作高深地点头,“前辈请讲。”


    蓝扶玉抬了抬下巴:“你是玄都府里关久了,恐怕不晓得如今世上的大势。你玄都府,千年前是当之无愧的正道之首,一百年前么,也还有个架子,到了如今……那是什么都不剩啦。”


    楚长风嘴角微颤:“前辈真会说话。”


    蓝扶玉没理会,接着道:“所以说呢,新的仙门正道之首……要我看来,不出十年,众人都该认残剑阁是个领袖。”


    “是吗。”楚长风点点头,“前辈来自残剑阁,可惜了,没听过。”


    蓝扶玉微皱眉头,想刺他孤陋寡闻,但想楚长风不过是个刚没了宗门的倒霉孩子,便还是软了声音道:“我不巧,正是残剑阁排行第三的长老。我师青云,有剑尊之名,柳絮剑法天下无敌……总而言之,在七宗五派里边,我残剑阁很说得上话。”


    楚长风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听蓝扶玉讲几句话,竟然极难得地犯了困:“原来如此。”


    “残剑阁见你天赋超群,悟性过人,有意收留你做内门弟子。修炼资源,起居津贴,一应俱全。”蓝扶玉露出点笑意,“成了残剑阁弟子,自然没人敢再找你的麻烦,要你为玄都府去死,牢更是不用再坐,现在就可随我离开。”


    楚长风恍然大悟:“你要收我做徒弟!”


    蓝扶玉摇摇头:“不是我,是我二师兄,顾子都,顾仙君。”


    “不认得。”楚长风也摇摇头,“不想去。”


    蓝扶玉大惊,怒道:“除了残剑阁,没有人敢收一个玄都府君的真传弟子。何况你还打医生骂仙子,不去残剑阁,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楚长风垂下眼帘,似是在思考,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死路一条,至多不过是死了。齐物我,齐生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楚长风打了个哈欠,微笑道,“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前辈要让我去给那不认识的顾二仙君做弟子……万一那人心术不正,要玩弄折磨我这个亲传弟子——我年少无知,反抗不得。那时候该后悔死得不够早啦。”


    蓝扶玉气得发笑,紧捏拳头:“我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楚长风摸摸流血的胸口,捻了捻指尖血迹:“是啊,前辈这样的人,认为顾仙君不是那样的人。”


    蓝扶玉察觉他言语带刺,啧了一声,冷笑道:“我残剑阁会折磨亲传弟子?再如何折磨,恐怕也比不上你那师尊楚逍遥……”


    楚长风一惊,身体猛地一震。


    原是蓝扶玉忽然探身,轻轻捏住了他的食指指尖。生人的体温与皮肤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若隐若现。楚长风不喜欢这样,他刚想抽回手指,却忽然望见蓝扶玉带笑的眼睛。


    纤细的眉目,略显刻薄的嘴唇,雪一样的长发在灯光中晕开宝石般的色泽。


    楚长风胸口一阵微酸,千百只蝴蝶振翅的声音在幻听中出现,刻入骨髓的疼痛与恐惧随即一同席卷全身——皮肤、体温,这只是第一步,接着便是呼吸与发丝的气味,而后是湿润和柔软的欲望……接着便是堕落,便是肮脏愚蠢的堕落……


    无论如何,断肢剥皮,腐肉拆骨,也不能接受的堕落。


    楚长风呼吸急促道到眼前一片眩晕,他虚虚合上了眼睛,蝴蝶振翅的噪音令他浑身颤抖,竟然无力从蓝扶玉手中抽回那一寸指尖。


    “喂,喂。”蓝扶玉发觉不对,忙松了手,刚想推楚长风,又担心让他怕得更狠,只好用剑鞘戳戳他。


    “嗯……没事。”楚长风总算喘匀了气,额头冒出细汗,他扯了扯嘴角,“前辈好冒昧。”


    蓝扶玉翻了白眼,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你……你一个好好的孩子,被人隔着手套碰了一碰就怕成这样,楚逍遥没苛待你?鬼信!”


    楚长风摸了摸鼻子,心想倒也不是谁碰一碰都会变成这样。只是不知为何,蓝扶玉刚刚微笑的神色莫名让他心中悸动,这才引发那一系列的混乱。


    不过,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古怪。


    楚长风于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小楚真是脾气有点古怪的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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