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一个无情道
暗算是一回事，暗算成功是另一回事。
蓝扶玉倒在楚长风肩头，他似是以为蓝扶玉濒死，身体微微一震，神色中有了一瞬的松动。
正是好时机。
蓝扶玉随即一掌挥出，正中楚长风心口，少年的身体纤细，被他这一掌直拍得飞出丈余，好容易才在地上站稳。
“咳咳……”
蓝扶玉皱着眉头看胸口的短剑，握住剑柄，极平静地将它拔出来：“为什么？”
楚长风用袖子抹抹鼻尖沾上的细灰，呛出一口血来，他眼神真诚：“为什么不？”
蓝扶玉叹息，手中长剑出鞘。
这孩子说的不错，蓝扶玉是杀死他同门的凶手，是攻伐玄都府的恶徒。指望他第一次见面便将蓝扶玉视作救星，那才是做梦。
蓝扶玉一手持剑，一手封住胸口几条关键心脉止血，他向楚长风抬了抬下巴：“来。”
楚长风唉声叹气，站起来，摊开两手：“我就只有那一把兵器，现如今手无寸铁，打不了了。”
蓝扶玉嗤笑一声，缓缓向楚长风走去：“你还挺可怜。”
楚长风眨巴眼睛，他模样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艳丽而天真的模样，令人很难生不出恻隐之心：“是啊，的确很可怜。我束手就擒，请仙君怜悯。”
蓝扶玉轻笑摇头，却停下了脚步，侧眼去看被他丢在地上的染血短剑：“如果我没有记错……玄都府中人，通常都使双剑，一长一短，兼顾远近，短剑在这里——楚长风，你的长剑呢？”
楚长风瞳孔微缩，正要拔出袖中藏起的长剑对敌，可还没来得及出鞘，蓝扶玉和他的剑便如一团雪风，鬼魅般袭至身前。
“呃……！”楚长风只能用带鞘的长剑挡住这一击，乌木剑鞘应声而断。
“骗了你，不好意思！”
蓝扶玉微偏手腕，拨开他的剑往要害去，他点点头：“没关系，不怪你。”
话是如此客气，可他的剑光依然凌厉，毫不留情。楚长风算是玄都府最后一辈中极为出挑的少年，可面对蓝扶玉，勉强招架已是尽力。
楚长风将将挡下他下劈的剑锋，被这一剑震得手腕发麻，蓝扶玉随即撤剑回身，极轻巧地在楚长风大臂上用剑柄一敲。这一击仿佛有千斤重，剧烈的疼痛中，楚长风恍惚听见了骨骼碎裂的细响。
“下手好重……”
楚长风捂着手臂，微皱眉头吸气。
“你多大了？”他竟然还能站着，蓝扶玉有些惊讶。
像楚长风这样十六七岁的少年，通常不过入门的年纪，就算家学渊源，修为至多不过摸到了金丹期的边。差了两个大境界，蓝扶玉这一击，就算不震碎全身灵脉，也该倒地不起。
“十六岁！”虽然右臂疼得钻心，可玄都府修双剑，楚长风很快将长剑换到左手，辗转腾挪，还找准机会，削掉了蓝扶玉鬓边一缕长发。
“……真是小孩子。”蓝扶玉轻笑。
楚长风挣扎得厉害，明白自己与蓝扶玉的差距，竟置生死于度外，频频出险招攻来。可惜再如何挣扎，也不过强弩之末，楚长风被逼到了绝境。
蓝扶玉微眯眼睛，紧握剑柄——只差决胜的一剑。
若是此剑精准落下，楚长风的脑袋想来不保。
蓝扶玉莫名有些犹豫。
楚长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捅了蓝扶玉还懂得道歉，看来人品不错。
若是将他杀掉或是废了，有些可惜。
蓝扶玉难得有了点仁慈心肠，轻叹一声，压低手腕，剑尖从楚长风左肩刺入，划开一道横亘胸腹的血腥伤口。
锵啷一声，楚长风手中长剑落地。
“你输了。”蓝扶玉淡淡道，剑身依然浅浅埋在楚长风腹部，“不要动，我的剑如果再深一寸，你的内脏会噼里啪啦地掉出来。”
楚长风刚想顺势倒地，听蓝扶玉此话，忍痛站直了身体。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将眼神从那张过于光艳的脸上移开：“肚子里的东西到处都是……那样很难看。”
楚长风疼得浑身痉挛，艰难地维持一张笑脸：“既然如此……前辈不如…… 给我个痛快。”
蓝扶玉蓦得抽剑回鞘，楚长风又是一阵剧痛，无力地向前倒去。
蓝扶玉顺势伸手，虚虚将他扶住，楚长风的身体猛地一抖，蓝扶玉以为他害怕，轻轻拍他的背：“我不杀你。白玉京七宗五派联手攻伐玄都府，为的是替天行道，不是要欺负你们。”
楚长风只顾着吐血，没有反驳他。
蓝扶玉轻轻将他放在地上。楚长风毕竟是个修士，这些伤口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看着吓人，算不得重伤。可玄都府的规矩不允许弟子露出脖子以下的皮肤，楚长风也贴身穿着连脖子也裹住的黑色贴身内衫。蓝扶玉刚刚那几下，碎布定然缠进了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上药，恐怕生病发烧。
蓝扶玉将楚长风的外袍扯开，想替他清理，可手指才碰上他衣襟，楚长风便惊声尖叫，吓得蓝扶玉差些跌倒：“干什么！”
楚长风本因失血过多苍白的面皮很努力地挤出几分绯色：“……不要碰我。”
蓝扶玉愣了一会，眼前美貌少年这幅委屈羞赧的模样，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个轻薄他的下流恶棍。他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你们玄都府的规矩？”
楚长风叹了口气。心想如今玄都府已经覆灭，自己非但没能手刃一个敌人，还没能死得干脆，如今已然成了任蓝扶玉施为的案上鱼肉……
他心中泛起几分悲凉，微微将身体往外挪：“嗯……裸露的皮肤，不要碰。”
蓝扶玉无奈，他想说楚长风现在胸腹上没什么好皮，就算摸，也摸不到裸露的皮肤。可玄都府中人向来听不懂人话，不然也不会弄到这个众人讨伐的结果。
蓝扶玉从袖中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小瓶：“这是止血的药粉，你自己弄。”
楚长风的手上也套着直到大臂的黑色手衣，他接过药瓶时指尖隔着手衣与蓝扶玉一碰，竟又是烫手般一颤，差些将药瓶丢下。
“……前辈真不杀我？”
蓝扶玉拍拍楚长衣物尚且完好的那边肩膀：“看，你捅我一剑，我还给你治伤呢，我们是好人。”
楚长风微皱眉头，看在止血药的份上忍下了他的触碰。蓝扶玉雪白的剑鞘就擦着他的脸晃悠，楚长风闭上眼睛：“嗯。”
“既然我对你这样好。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蓝扶玉将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侧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趁着这里只有你和我。”
楚长风心中微动。
……想来蓝扶玉要趁着没有别人审问他，不过是要中饱私囊为自己捞好处。
玄都府虽然早就被打得破破烂烂，毕竟风光了上千年，犄角旮旯里总有些稀世珍宝。蓝扶玉的剑太过厉害，楚长风反抗不了。若是蓝扶玉要对他严刑逼供……楚长风默默想：那他只能想办法将蓝扶玉引去后山那没有活人出来过的山林。
楚长风点头：“前辈请问。”
蓝扶玉眼睛转了一圈，慢慢道：“我要找你问一个人，玄都府的人。”
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音节含混，仿佛一句诗的末尾。
“吴不尘。这个人，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楚长风神色一怔：“哪几个字？”
“楚舞吴歌的吴，一尘不染的不，一尘不染的尘。”蓝扶玉看着自己的剑，愣了一会，又补充道，“他死了，死了有……一百年了。”
楚长风微皱眉头，腹诽自己虽然生在玄都府，可满打满算在此不过十多年时间，哪里晓得一百多年前的死人？
但蓝扶玉留给他的重伤还在淌血，楚长风不敢乱讲，他忍着疼撕下衣袖包住伤口：“我对这个名字……实在没有印象。不过，吴前辈若是玄都府的弟子，坟墓想来会在长归山前……不如去寻一寻？”
蓝扶玉左脸微颤，依然不动声色：“找过了，没找到。”
自然不止是找。
刚刚到了长归山时，蓝扶玉差些半夜将整座山的坟墓都掘开瞧一瞧尸骨相貌。可惜天亮的太早，众人对坟墓的兴趣太轻，蓝扶玉搜寻无果，只好作罢。
“咦？怎么会。”
蓝扶玉正要作答，却听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叹了口气，截断话头，又拍拍楚长风的肩膀：“不要怕，那些不过是我的同伴。我说了，我们是好人，你很安全。”
“……”
楚长风因为失血过多感到一阵阵眩晕，他没有说话。
来人是小师叔青雨和那对师姐弟，离朱宗的岑西和岑北，身后还跟着一队叽叽喳喳的年轻人。
看来蓝扶玉破坏了阵眼，那还没进门便被阵法撂倒的三人也慢慢醒来，还正好赶上另外一边解决事务赶来增援的小队。
蓝扶玉一身白衣，胸口冒血便格外显眼，青雨进门一看便吓了一跳，转头又看见地上躺着的血糊糊楚长风。小师叔被他姐姐宠得有些娇贵，受不了血气，用袖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这什么……咦？”
青雨的眼睛扫过楚长风，忽然愣了一愣。
岑西和岑北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感叹。
楚长风长成这样，看来头一次见难免发呆，蓝扶玉心想，自己也只是人之常情。
他松了口气，向青雨解释道：“这是我在大殿里碰见的，玄都府弟子，楚长风。”
楚长风努力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险些扯开了胸腹上的伤口，他懒懒朝众人一笑：“诸位贼子，你们好。”
“你……！”
青雨长剑出鞘，身后几个年轻人也神色凝重，摆出戒备的姿态。
蓝扶玉的剑已经在手中了。他正要为楚长风解释两句，看着少年那染血的笑容，他竟隐约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大殿中没有风，他的长发却轻轻荡了一荡。
蓝扶玉回头，发觉身后那早被他砸烂的浑天仪，竟幽幽散发出青蓝的光，在微弱光晕中，那些破碎的零件竟然迅速浮起，以肉眼勉强可以捕捉的速度，有生命般聚合扭曲……
形成一个人形傀儡。
蓝扶玉瞳孔微缩。玄都府，修炼双剑的无情道门派，其实更传承了古老的偃师技艺。
“那个东西，比我厉害一点。”楚长风看着蓝扶玉，轻轻说，“前辈小心。”
作者有话说：
贞洁烈男小楚初现端倪……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