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国民实在太意外了,眼睛都不敢眨,怕把傅晏生眨没了。
直到傅晏生抬脚走了一步,章国民才打了个激灵,声线激动到发抖:“快…快过去。”
“好,你别急。”文婷温声安抚,手在章国民心口抚了下,悄悄打量那个气势凌厉的青年。
昂贵皮鞋软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笃笃”声,不急不躁,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宴会现场一切浮泛的声响。
文婷没见过他,但不需要仔细观察也能看出来,自从对方一入场,就变成了所有人的视觉中心。
章国民曾常与她念叨,“章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文婷是不理解的。她跟着章国民出席过这么多宴会,始终都是高高昂起头颅,被人奉承着、尊敬地款待着。
可现下,章国民的急切脚步让她晃了神,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傅晏生不经意的一个漠然扫视,都让文婷呼吸一滞,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她终于感知到了那种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目下无尘。
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章家努力攀登、并且为之自豪的“山顶”,或许不过是别人起点处,土丘上的寻常沙砾。
距离已经足够近,章国民微微张开嘴,一声“傅先生”即将叫出口,却被傅晏生的声音打断。
“章先生,文太太。”傅晏生微微点了下头,不等对方回应,他看向章国民身边修竹临风的第三人:“时念,又见面了。”
他声音里带着刚才未有的真实笑意,章时念一时间收获了这辈子被最多人注目打量的视线。
章国民也略带惊讶地侧头看他一眼。
章时念没理会,他专注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嘴角挂上整晚以来最真诚的浅浅笑意:“晏生。”
傅晏生点了下头,重新将目光移到章国民脸上:“章先生,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关照。”
章国民受宠若惊:“不敢这样说。您日理万机,能赏脸前来已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了。我们这小地方,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包涵。”
傅晏生牵了下唇角:“章先生客气了。您和夫人接待其他客人吧,让时念陪我转一转,正好叙叙旧。”
叙旧,章国民心里嚼着傅晏生话里的意思,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个小儿子深藏不露。
两人自然没有什么旧好叙,但章时念不用再跟着章国民卖笑,无旧硬叙他也没问题。
傅晏生看着章时念走到自己身边,又问章国民:“有什么地方方便说话?”
章国民立刻道:“后花园,那儿还有我太太亲自打理的温室,里面的花很好看,您去看看?”
傅晏生略一点头,看向文婷:“好,那谢谢文夫人了。”
文婷摆了下手:“您客气了,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让佣人给您包一束带走。”
傅晏生没推辞:“好的。”
章时念带着他往后花园走去,刚开始没说话,离了宴会厅,才放松下来,看向傅晏生:“你怎么会来?”
傅晏生故意道:“不想我来?”
章时念竟然没立刻否认,“……不是。”
傅晏生抓住他这点犹疑,停下脚步,“不是?”
章时念面对他站好,低头像认错的小朋友:“不是……唉,好吧,确实不太希望你来,章家家风古怪,我觉得丢人。”
傅晏生知道他说的是哪方面。章国民的风流事迹属实是一朵奇葩,五女共事一夫的笑话他早有耳闻,不过过去只是听一乐,再讽刺一句:“后宫经营的不错。”
然后转头就忘了。
章时念低着头,傅晏生看不见他表情。
傅晏生上前一步,抬手抬了下他下巴,就很快收回。
章时念只被他短促地碰了下,可浑身上下的血管,却像是被电流疾走过一遍。
章时念收紧十指,镇定地看着他。
傅晏生低声说:“章家的宴会邀请我每年都能收到,都没想着来过。今年不一样,因为认识了你,就对姓章的格外有好感,想随便来看看,没想到会这么巧。很抱歉让你不开心了,但我得实话告诉你,今晚能碰到你,我很高兴。”
章时念静静听完,心跳从“扑通、扑通”,变成了“扑通通通——”,他抿紧唇线,生怕心脏会从嘴巴里激动地跳出来。
傅晏生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傅晏生见他不说话,当他还低落,正琢磨着还能说些什么来哄,下一秒,章时念双手灵活地沿着他双臂与腰侧的缝隙穿过,抱了上来。
他们身高相当,章时念的发丝甚至被风微微带起,划过傅晏生的鼻尖,残留一丝清甜的水果味。
傅晏生愣住一瞬,哄人的话术就在嘴边,却忘了要说出口。
章时念只抱了一秒,然后就退后好大一步,看着傅晏生的眼睛,抿着唇笑:“其实我也很高兴,应该比你还要更高兴。”
傅晏生没料到他的反应,一时接不上话,就那么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章时念当他不信,强调道:“真的,本来很烦的,要跟着章国民笑来笑去,还要不停握那些人汗湿的手,你简直像是救星。”
章时念巴拉巴拉吐槽,傅晏生终于回过神,听见他的话,问他:“既然这么烦,要不要跟我走?”
傅晏生的身份摆在那里,向来随心所欲。
章时念却有所顾忌,瞪大眼睛:“不好吧。”
傅晏生:“没什么不好。”
章时念又问:“那你还要看花吗?”
可能是章时念刚才的吐槽影响到傅晏生,他不客气地说:“她的花有什么好看的。”
章时念听得很爽,笑得露出点小白牙,这是相当开心了。
傅晏生带着他往外走,离开不用经过别墅内部,从外面绕到前门。
路上碰到个上厕所的佣人,傅晏生叫住他,让他给章国民传个话。
章时念心里哼着小曲儿跟着傅晏生。
安静走了两步,傅晏生侧头看他一眼,章时念立刻问:“怎么了?”
傅晏生看回前方:“没事。”
章时念没在意。
可又走了两步,傅晏生突然停下脚步,章时念收回左脚,侧身面向他,耐心询问:“怎么了?”
傅晏生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好形容,有种即将扳回一城的得意,章时念以为自己看走眼。
“刚才你说错了。”傅晏生说。
“什么?”章时念虚心请教。
傅晏生没立刻回答,而是学章时念搞突袭,突然倾身抱住章时念。
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章时念话都说不利索了:“怎,怎么了?”
傅晏生不仅学,还要青出于蓝,抱上后,就不撒开手了。
“应该是我比你更高兴。”
“为什么?”
章时念分心琢磨着要不要抱回去,就听傅晏生低声在他耳边说:“因为晚上要去见一个不想见的人,本来很烦躁,可是见到你,就安心很多。”
那声音如鬼魅般缠着他耳朵,章时念打了个颤。
他抬起一半的手顿住,眨了下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慌乱不是因为傅晏生提到了许菁菁,而是因为傅晏生言语间的示弱。
像一头在野外受伤的雄狮,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在写着警惕,可却愿意对陌生的人类展露新鲜的伤口。
章时念有种被信任的错觉。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在心软,想柔声细语地安抚好这个把别人折磨到快要自杀的男人。
章时念实在太错愕,一时忘了回应。
傅晏生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懊恼,他松开章时念,温声笑着说:“章医生有特殊的魔力。”
两人继续往外走,章时念低着头,觉得自己半分钟前的反应太糟糕,出于朋友的身份,该关心地问一下才是。
章时念定了定心神,尝试说回刚才的话题:“晚上要见的人,是非见不可的吗?”
傅晏生垂眸,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点头,“是的。”
章时念又问:“是很重要的人吗?”
傅晏生再次停下脚步,章时念也只好跟着停下,与他面对面。
下一秒,看清傅晏生的脸,他屏住呼吸。
傅晏生神色骤冷,面色凝霜,眼底的阴鸷丝毫不加掩饰,他冷硬地说:“不是。是我的前女友。”
傅晏生盯着章时念的眼睛:“她做了我无法原谅的事,所以我提出了分开,而她并不乐意。”
傅晏生的声音很冷,好像一把冰刃,把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凝结、割裂。
章时念对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傅晏生似乎陷入回忆,且难以自拔,他周身的气息过于沉郁,且愈演愈烈,处于随时爆发的危险边缘。
而他身边的章时念是唯一会被波及到的对象。
章时念想,自己此刻死于傅晏生刀下的话,甚至没个垫背的,未免太可惜了点。
能不能等他章国民或者章时昶喊过来,傅晏生再发作。
章时念放轻呼吸。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想试着把傅晏生从回忆的漩涡里拽出来,脱口而出:“晏生……”
他本没抱期望,可傅晏生身上的阴森却好似凝滞了下,随即,傅晏生收敛了身上可怖的气息,朝他望过来。
神色仍旧有些冰冷,但比之刚才,已经好了太多。
章时念松了口气的同时,近似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的腿也跟着一软。
这回真是丢脸丢大了,章时念皱起鼻尖想。
可他脑海中又跟着闪过一个念头,以许菁菁的性格,是如何在傅晏生身边全须全尾地忍受两年的?
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也没能感受到预想中膝盖磕地的痛楚,傅晏生有力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而章时念,也很没出息地,丝毫没有犹豫地,立刻伸出手臂,虚虚抓住傅晏生身后的风衣布料,从而找到了支点般的,放松地闭上了眼。
完全忘了他刚才怕的也是眼前这人。
事实上,章时念根本不会思考了,他一粘上傅晏生,就像埋脸进猫薄荷的猫,只想蹭蹭贴贴和打滚。
一个字,舒坦,爽快。
傅晏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章医生很怕我?”
傅晏生完全没有松开他的意思,甚至掌在他腰间的手施加了更重的力道,以防止他逃跑。
但章时念已经飘飘乎不知所以然了,逃跑?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章时念闭着眼,用鼻音回应:“嗯。”
傅晏生:“……”
在章时念看不见的地方,傅晏生勾起一抹冷笑,眸光森寒,他拿走腰间的手,按上章时念的肩膀,刚要用力推开。
“好舒服。”
傅晏生的手瞬间被这黏黏糊糊的三个字化了所有力气。
傅晏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章时念说的确实太粘糊,三个字的音缠在一起,都快模糊成一个音了。
但找回些理智的章时念当然不会再说第二遍,他咬咬牙,强制自己从人形猫薄荷上离开,可傅晏生没让,手臂在章时念腰上圈过半圈,扣住他腰侧。
章时念重新闭上眼,不客气地把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放在傅晏生身上。
他耳尖发烫,想必是红了。
章时念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给自己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头好晕,我好像喝醉了。”
傅晏生:“……”
傅晏生有种演戏时对手演员拿错台本的无语感。
但章时念显然打定主意赖在他身上不起来了。
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追问。
傅晏生气笑了。
不明白章时念为何突然改变先前含蓄勾引的招数。
难不成,等不及了?
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回事。
傅晏生想,自己应该把他扔开,但实际的动作却是弯腰伸手,将与他一般高的章时念横抱了起来。
章时念显然也被他的行为吓到了,身体僵了一瞬,可很快就放松自己,甚至不客气地抬手圈住他的脖子。
傅晏生:“……”
傅晏生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半点不喘地走完剩下的一截路。
傅晏生的车就停在大门前。
林助理在车下候着,见他们这个姿势,表情有片刻的裂开,又很掩饰好,没叫傅晏生看出来。
林助理打开车后门,傅晏生弯腰,将章时念放进车里,他正打算陪章时念作戏做全套,关门从另一侧上车,就见章时念忽然睁开眼,把自己挪到了里面。
“谢谢。”
傅晏生:“……”
傅晏生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真是头一遭。
新鲜死了。
傅晏生没什么表情地上了车。
林助理关上车门,上了副驾,然后很有眼色地升起了中间的挡板。
傅晏生不说话,也不看章时念,眉心拢起,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时念偷偷看他,等了许久,最后没忍住问:“你没生气吧。”
傅晏生没立刻做出反应,嘴角扯了下,然后侧头看向章时念,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第一次见到章时念,就对这张脸产生很大的兴趣。
当时就有一个念头,要把他弄到手。
只是当时被许菁菁牵绊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以为过一阵就能解决掉许菁菁,没想到被她纠缠了一年这么久,想想就晦气。
可如今,这人目的不纯地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顶着张冰肌玉骨的脸,却为了许菁菁,做着标子的勾当。
傅晏生眼底风云翻涌。
陪着演了这么久,也该收点利息了。
章时念不知他心中所想,正奇怪他的情绪转变,犹豫着往后缩的动作还没能落实,傅晏生就猛地扑过来。
他以为自己要挨揍——也确实自己理亏在先,占了人家的便宜,他捏紧手,闭上眼。
却不料,嘴巴撞上一个柔软的物体。
章时念心跳骤停,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猝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晏生。
傅晏生锐利的眉眼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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