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婷的生日宴年年在不同的高档酒店举办。
章国民的其他女人是没有这个待遇的，生日那天，只得到其他姐妹的一句生日快乐，和章国民的礼物与宠幸。
章时念谢天谢地，章国民没把宠幸当礼物。
文婷今年的生日宴就在别墅举办，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温婉和章时念说起这事时，夸她贤惠。
章时念温柔吐槽：“妈，你是不是对贤惠二字有什么误解。”
温婉说不过他，嗔怪地叫他名字：“念念。”
章时念转了话题：“最近在家里，文姨没欺负你吧？”
“没有呀。”温婉习惯他这样问了，照例劝道：“你别总多想呀。”
章时念嗯了声。
他不是太担心，章家再封建，毕竟不是在古代，文婷顾忌名声，更知道现在的章时念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揉捏搓扁的小娃娃，不会真的做什么，最多言语上阴阳怪气。
但温婉往往听不懂，是真听不懂。章时念和她解释文婷话里的讽刺，她也说是他想多了。
章时念后来想明白了，他妈这叫难得糊涂，也是好事。文婷经常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到头来，只把自己气个好歹。
章时念作为章国民的孩子，周五晚上就得回家帮忙，章国民安排他和章时昶一起盯工。
章时昶正指挥工人把其中一条彩带重新挂一下，说弧度和其他的不一样。
章时念眼睛看着前方路过，章时昶看过来，不是一眼，就那么一直盯着他。
章时念权当不知道。
往里走，就看见温婉在跟管家潘叔聊天。
温婉看到他，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小跑过来，“念念，你回来啦。”
温婉肉眼可见的开心：“是不是又瘦了呀？怎么穿这么少，要风度不要温度啦。”
章时念被她挽着和潘叔打了招呼，然后一边听她念叨，一边往二楼走，去见章国民。
过年时刚见过，那时候刚确诊两个月，身形没什么变化，就是沉默了点。
章时念以为，经过三个月，章国民虽不至于形销骨立，但怎么也该见瘦了吧，可真见了面，章时念发现他不禁没有任何憔悴，甚至还胖了点。
章国民很注重形象，过了半百，也身形未懈，所以现在即使胖了点，也并不油腻。
文婷陪在他身边，见温婉带着章时念走进来，她笑着主动打招呼：“呀，小念，好久不见了。”
“文姨，好久不见。”
章时念又看向端坐着的章国民：“爸。”
章国民颌首：“嗯，回来了。”
章国民气色不错，精神状态也很清爽，看来医生说他病情好转是真的。
文婷让他们坐下聊，章时念正好也不想下去抢章时昶的活，扶着温婉一起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章国民并不说话，都是文婷在问章时念近来如何。
章时念一一答过。
话题聊尽了，文婷抿了口茶。
章国民这时才开口：“文婷，你去把时昶叫过来一起聊聊。”
温婉始终浅浅笑着，章时念准备起身离开的动作一顿，他妈听不出来，他能听出章国民支走文婷的意思。
文婷也听得出来，嘴角笑容一僵，但很快调整好：“好。”
起身离开时，文婷背对着章国民，看了章时念一眼。
章时念想，章国民可真会给他们母子找麻烦。
门关上，章国民才缓缓开口：“过年时跟你说的，可考虑清楚了。”
章时念回忆了几秒，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过年那阵，章国民提出让他进公司帮忙的想法。
章时念没当回事。
当时章时昶因为包养的情人出轨，开车去撞男方的车，咣咣两下，双方人没咋地，下了车，开始互殴。
得亏没造成他人伤亡，章国民找人平息了舆论，回到家啪啪两个嘴巴子：“为了个女人！章家的面子都快让你败光了。”
温婉学给章时念听，章时念都乐了，章国民是一点自觉没有啊，章家的面子，早就被他开放的家庭关系败光了吧。
现在想起来，章时念都想笑，却只能苦苦憋着。
章时念说：“爸，我没学过公司管理，不在行。”
章国民不以为意：“不难，可以跟着学。”
章时念静了静，又问：“哥怎么说？”
章国民皱眉看他：“我想做什么，还需过问他？”
章时念垂下眼睫：“家和万事兴嘛，爸。”
章国民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没说话。
温婉没理解。她哪个说话看哪个，现在都不吭声了，她就顺着儿子的话说：“是的呀，家和万事兴，咱们日子是过得红火。”
温婉说完，掩嘴笑。
章国民深吸一口气，看向她：“温婉，我和时念单独聊会儿。”
温婉站起来：“好呀。你们聊着，我去楼下帮帮忙。”
章国民嗯了声。
章国民看着她离开，关门前还朝自己挥挥手，顿了下，也抬起手挥了下。
关上门，章国民叹了口气：“你妈还跟小姑娘似的。”
章时念不置可否，他妈确实是保养的最好的。小孩子心态，确实养人。
但章国民说这话，肯定不是为了夸温婉，他看着章时念的眼睛：“很难得啊。”
章时念淡定回视：“是啊。”
章国民嘴角微微扯平，不太满意他的反应。
“时念。”章国民不再绕圈子：“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最懂事的，作为老小，大家都宠着你。”
章时念喉头一哽，章国民说这话不心虚的吗？
“但也该长大了。”章国民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家里的公司，也有你和你母亲的一份，你如此不上心，将来若是我走了，我放心不下你们娘俩。”
言语间发自肺腑，表情也适时表现的忧心忡忡。
章时念心里夸他演技不错，估计私下没少和他妈练习说此类话术。
章时念安慰他：“爸，你放心。我现在的工作，养活我们娘俩没问题。”
章国民一噎，也沉默了。
章时念等了会儿，都想起身告辞了，章国民终于不在他身上用温情的招数，严肃地批评这个小儿子：“没出息。”
章时念学温婉的没脾气：“哥有出息就够了。”
章国民：……
心里堵得慌。
章国民稳了稳情绪：“光指着你哥吗？你不想出人头地吗？”
章时念摇头。
章国民不说了，安静地看着章时念。
章国民想不明白，他橄榄枝抛的如此明显了，章时念为何不接？得到父亲的认可，难道不是每个做儿子的最大的愿望吗？
难不成，章时念和他妈一样，脑子里就一根筋？
章国民打量着他，暗自琢磨着。
“你再想想我说的话。”章国民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到公司帮忙，你就和你哥平起平坐了，温婉也会开心的。”
章时念心里冷笑，章国民真是一点也不懂他妈啊。
章国民想说的说完了，开始撵人：“去吧。陪陪你妈。跟你文姨说，我回房歇会儿，晚点再叫我。”
章时念从茶室出来，先去找了文婷。
文婷身边很热闹，不止她的宝贝儿子在，其他几位太太和她们的女儿也都在。
章时昶看见他过来，飞快移开视线。
章时念没理他，想到要和那么多人打招呼，就感干舌燥。
“妈。”章时念说，“文姨、叶姨、李姨、金姨好。时昶哥，时葉姐，时梨姐，时锦姐，好久不见。”
“时念。”
“念念。”
章时念在家里排行最小，无外乎叫他这两个称呼。
打完招呼，他又转达了章国民的话，文婷满意地笑笑，“知道了。”
这话是专门给她说的，彰显了她的正室的地位。
文婷笑着说：“国民是该歇会儿了，这两天一直帮我张罗着。正好你们也在，不用我再找人转达了。”
除温婉以外的三位太太跟着奉承。
“是啊，国民是上心，要不是姐姐担心国民身体，国民本来还说要去酒店大办呢。”
“是啊，是啊。”
“办的热热闹闹也好，文姐姐开心了，国民也能开心。”
“多亏文姐姐仔细照顾着，唉，国民生病以来，文姐姐是最上心的。”
温婉也道：“是的呀，辛苦姐姐了。”
章时念的几个姐姐倒是懒于阿谀奉承，只笑着站在旁边。
章时念不想听捧臭脚大会，又不好直言离开，免得他妈不好做。
好在宴会的酒水数量出了点问题，章时昶去解决了，文婷也发话让他们散了。
“辛苦时念了。”文婷最后说。
章时念本想回卧室的脚步一顿，“言重了，文姨。”
他只好留下来和章时昶一起监工。
章时昶有意避开他。放平常，章时昶总得巴巴凑上来，刺他几句。
章时念想，章时昶应该是没和文婷说过拍卖会的事，估计是怕文婷说他吃饱了撑的，生事端。
章时念跟着一起瞎忙活到后半夜两点，其实大多数时候在玩手机，只有文婷给她亲儿子拿水喝时，才装装样子督促两句。
章时念没睡这么晚过，第二天就有点起不来，早饭没吃，一觉睡到十一点，起床了也没离开房间，午饭好了，才悠悠然出来。
文婷抬头看见他走下来：“呀，时念快来。昨天真是辛苦了。”
阴阳怪气的。
章时念没吭声，懒得理她。
温婉以为她在关心章时念，傻白甜地递了把“刀”给她：“就爱睡懒觉，我平常早上九点去他那边找他，只要没工作，就睡觉呢。”
章时念看他妈一眼，无声叹气。
棉花好啊，他也想当棉花。
文婷乐呵呵地接过刀：“睡懒觉好，说明心里不装事，不像时昶，每天七点起，我觉浅，总能被吵醒。”
文婷说完这话，看向身边的章国民，章国民沉默一秒，“嗯，时昶上心了。”
文婷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看了温婉一眼，而温婉甜甜地笑着回望，文婷顿了下，笑容没了，收回目光，垂首继续吃饭。
温婉根本看不出文婷的变脸，也心满意足地小口吃着。
生日宴在晚上。
章国民要求章时念和章时昶一起，在门口欢迎来宾。
章时念脸上挂着假笑，心里不厌其烦，他根本不想结交这些有钱人。
来宾络绎不绝，宴会快开始时，客人基本都来全了，章时念收了脸上的笑，靠在墙上，抬手捏了捏肌肉酸疼的脸颊。
章时昶侧头看他，章时念忍了会儿，也看回去：“看什么？”
章时昶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他凑近了一点，小声道：“你别以为认识傅晏生，就无法无天了。”
他们这个圈子，哪有真正的朋友，今天傅晏生是章时念的朋友，明天就能是他的，章时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章时念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他何时无法无天了，他要真无法无天，还至于在这儿陪章时昶一起卖笑？
章时念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遍：“无法无天不至于，但看你提到傅晏生就畏首畏尾的样子，我确实比中了彩票都高兴。”
“你！”
章时昶气急败坏，想拽他衣领，脑海里又忽然想起傅晏生说过的那句话，变成用食指指着。
章时念看清他的动作，讥讽道：“想在你妈生日宴上动手？”
章时昶气的直发抖，食指也收回去，握成拳，冲动和理智在作斗争，拳头一寸寸压下去，放回身侧。
宴会开始前五分钟，潘叔叫他们进屋，章国民要带着他俩认一圈人。
章时昶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来宾他早就认过了，当年也是像今天这样，文婷挽着章国民，章国民带着他向人介绍这是他的大儿子。
今天章国民还是被文婷挽着，但是介绍的重点却变成了章时念。
章时昶道行终究不如文婷深，表情僵硬，根本没法细看。
文婷心里也极不痛快，但笑容依旧大方得体，亲切地叫章时念“小念”。
章时昶先忍耐不住，走动的空隙，他垂下眉眼，低声和文婷说：“我自己转转。”
文婷皱眉，小声回：“跟你爸说一声。”
章时昶抬眼，低声嗤笑：“我爸正忙着和另一个好大儿说话，没时间理我。我先走了。”
章时昶快速说完，抬脚转身。
文婷拉了他一下，没拉住，她也没敢用力，怕被外人看出个所以然，眉头只轻轻皱了下，很快就舒展开，重新挂上笑容。
章国民和章时念说完话，回过头，发现章时昶不见了：“时昶呢？”
文婷笑说：“还有客人没到，他去看看。”
章国民皱眉，低声斥责了句：“没有时间观念。”
文婷笑容微僵，这是在说章时昶做的多余。
章国民并未在这个问题多做停留，正好有一个青年才俊上前，主动来打招呼，分散了章国民的注意力。
章时念暗自叹气，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又羡慕起章时昶来。
小时候羡慕章时昶有个好爸爸，什么都愿意管着章时昶，甚至在过生日许愿，希望也能有个什么事都管着自己的爸爸。
如今愿望倒是实现了，章时念却有种被年幼的自己做局的感觉。
他正后悔着，就听大门处传来低声喧哗。
章时念好奇地看过去，随即愣在原地。
“傅，傅晏生，是他吧，我没看错吧。”
“是是是，我的天，他怎么来了？我爸总说他厉害，长的是牛笔啊。”
“不止是长的牛笔吧，傅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可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章时念听见身后的人小小声议论，心道，确实各方面牛笔。
傅晏生身上是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面搭着个黑色风衣，妥帖撑起宽阔的肩部，勾勒出沉默的力量感。章时昶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想帮他接过外套，可傅晏生抬了下手，没让他近身，外套也没脱，随时准备离开的意思。
他五官深邃凌厉，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冷硬，在衣香鬓影的世界里显现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漠然。
尤其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折射出近似冰冷的金属光泽，锋利地穿过所有不相干的无关人士，精准地锁住目标身上。
章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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