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一早八点,唐海守着前台座机,接到许菁菁的电话。
第一位患者八点半才到,唐海因此将来电转接给了章时念。
因为工作要到海外出差,许菁菁想取消本周的第六次咨询,顺延到下周。
她声音里没有对感情的怨气,都是对工作的认真,这是好事。
“好的,许小姐。那祝你一路顺风,工作顺利。”
挂断电话,章时念若有所思。
从前,许菁菁的语气里一直带着点小心翼翼,说自己需求的时候,总怕麻烦别人,怕对方不乐意。
可刚才的通话中,许菁菁的声音一改往常,沉稳镇定。
或许许菁菁本身就是向阳而生的太阳花,只是运气太差,生长于狂风暴雨中,被生活的重负压的抬不起头。
而傅晏生像是一堵高厚的墙,为她遮风挡雨不假,却也会遮住她所有的光芒。
如今那堵墙没了,也雨过天晴了,太阳花高傲地扬起了头。
章时念剖析着她的转变,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担心着,若是狂风暴雨再度来临,这朵太阳花是否能独当一面。
章时念想知道,许菁菁到底能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想到许菁菁,就难免想到傅晏生。
章时念拿起笔筒里的铅笔,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张十分传神的面容。
昨天才见过,并且是近距离,章时念又善于观察,能把握到很多小细节。
眉弓最见决断,笔尖要从侧峰压下去,笔触最重;鼻梁高且直,下笔要果断,着色要均匀,不允许颤抖或迟疑;嘴唇的笔触最复杂,起笔要藏锋,唇线用笔尖侧峰极轻地蹭出若有似乎的边缘,下唇中部要稍重,用反复的、极细的排线叠出饱满的阴影,唇角落笔最虚,彻底融进皮肤的阴影里。唇部是最柔软的部位,却要画出最不可更改的意志。
章时念指腹或轻或重地揉过,擦出适当的阴影,让这张脸完全立体起来。
只剩眼睛的位置还空着。
章时念之前画过,画的冷淡疏离。可这次不一样了,他回忆起傅晏生帮他系上围巾时的眼神。
章时念的唇角轻轻翘起一点,落笔温柔,漂亮的脸蛋写满专注。两分钟后,一双温柔的眼睛跃然纸上。这温柔,将瞳孔深处掌控一切的权力感,也微妙地冲解掉。
章时念看着画,微微失神。
嗡嗡。
手机振动声让章时念眨眼,思绪收拢。他放下笔,手指托着纸张背面,将画慢慢放进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章时念才看向手机,见新来消息的备注是“妈妈”,他才突然想起前晚拍的照片忘记发给温婉了。
温婉问他现在是否有时间。
章时念想了想,先把照片发过去,不只有银河,也有他们几个人的合影。
不等照片全部发送完毕,他回过去一个微信电话。
“念念。”
温婉的声音有江南女子的软糯香甜,她嫁人前,是唱昆曲的,章国民也是因此喜欢上她的,所以温婉把自己的嗓子保护的很好。
章国民生病期间,总是会叫她唱上两句,这也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章时念来不及应声,温婉继续说:“妈妈看见你发的照片啦,是银河吗?真好看呀,就这一张吗?念念是你自己去的吗?”
“不是。”章时念好不容易插上话:“和朋友一起去的,拍了很多张照片,发送着呢,网慢。一会儿挂了电话你慢慢看。”
“好的呀。”温婉听起来很雀跃,“念念,你今天有时间吗?我们中午去外面吃呀。”
章时念不回家,温婉劝过不知道多少次,但章时念耳根子硬,她想求章国民劝他,又怕让他们父子的关系更僵硬,只得作罢,只每个月找他在外面吃一两次饭。
章时念说好,等挂断电话,订了个餐厅的包间,把店名发给温婉。
章时念接待完上午的两位患者,时间来到十二点,他直接开车去餐厅,家里有司机送温婉,温婉到的比他早,已经点好了餐。
章时念一推开包间的门,就闻到浓浓的菜香。
“妈。”
“念念,快来坐。”温婉轻柔地笑着,五指纤纤地招呼着他。
章时念因工作而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走过去坐下。
温婉点的都是他爱吃的。
母子俩拿起筷子,温婉弯着眼睛说:“饿了吧。”
章时念点头,夹起一个虾放进嘴里:“嗯,饿死了。”
温婉掩嘴轻笑:“那多吃点。”
温婉吃的少,饭量小是其一,其二她想保持身段,而且她今天穿的是修身旗袍,她可不想吃太饱让小肚子都鼓起来。
温婉点了五个菜,这家餐厅菜量还大,章时念很努力地吃,最后也只吃完一半,剩下的一会儿打包回家,晚上热着吃。
温婉轻抿口茶,放下茶杯,手未放开,轻轻捏着,章时念意识到,他妈是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他乐于听的。
“念念。”
温婉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低头拿过放在旁边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推给他,“念念,你文姨的生日要到了,妈妈想让你帮我买个礼物。”
文婷和其他四个情妇不一样,只有她的生日每年可以大办。
毕竟是正妻。
章时念嘲讽地勾起唇角:“章国民都这样了,她还办?”
温婉轻抿唇瓣:“怎么能直接叫名字呢,要叫爸爸呀。”
章时念不置可否,端起茶杯灌了口,压下心中的憋闷。
温婉心中叹息一声,也不舍多说,继续道:“你爸他同意了的,而且前一阵复查,医生说治疗效果不错,没准还能再多活两年。”
章时念不感兴趣,听着也没什么感觉,平静道:“那恭喜啊。”
章时念垂眸看向那张银行卡:“往年不都是你自己给她买礼物,怎么今年要我买?而且也不用给我钱。”
听这话,章时念是答应帮她这个忙了,但温婉的神色不见轻松,她笑了笑:“这里面有一百万。”
章时念眼皮一跳。
“念念,我想买的是一对玉佩。那玉佩一半是佛手,一半是荷花,可以合二为一,很好看,寓意也好。”
章时念听明白了,他妈真是深明大义。
这礼物选的好啊,既能祝寿,也能表明自己对正妻的位置并无觊觎。
他不说话,温婉就继续说:“妈妈打听过了,玉佩这周六在苏士德进行拍卖,妈妈不喜欢去那种场合,你替妈妈去好不好呀?还有呀,妈妈找人问啦,这玉佩正常来说,顶天就值五十万,但妈妈怕有人抬价,你就只叫到100万,再多,妈妈就不要啦,好不好?”
章时念一直不说话,温婉心里没底,嘴角的笑意都没了,伤心地看着他。
章时念受不得她这个眼神,撇开眼睛,道:“我知道了。”
温婉于是又笑起来,站起身,走到章时念身边,伸出手:“妈妈太幸福啦,有我们念念这么个宝贝。”
温婉像小时候一样,捧起章时念的脸晃了晃。
章时念无奈地捏着她手腕,把她手拉开,“我都快30了。”
温婉轻拍他手臂:“才26,怎么就30啦。”
章时念不与她争辩。
临走,温婉坐上车,将车窗放下来,轻声嘱咐他:“念念的朋友看起来都很好,你要多和人家出去玩呀。”
章时念不知道她怎么看出傅晏生等人是好人的,不过温婉看文婷和章时昶也是好人,章时念想到这儿,半个字不想说了,敷衍地说好。
章国民是做生物医疗发家的,虽然有钱,但和傅晏生郑楚阳这种级别的,还是没法比。
苏士德拍卖行作为行业龙头,对资产核查这方面尤其看重,章时念准备了不少材料,自己这两年存的钱,加上温婉给的那一百万,总共三百万,刚好够到门槛。
但他难免遇到些小人。
负责审核的王经理手里握着点小权,不知为何卡着章时念不给过。
章时念不曾见过这位王经理,只以为是得“上货”。
章时念准备了红包,约王经理吃饭,王经理欣然赴约,不过吃完一顿饭,死活不收红包。
“章小少爷,不给你通过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你账户里最新进账的一百万来的莫名其妙,我不敢冒险啊,这样,您半年之后再来,我给您第一个通过。”
那还有个屁用。章时念心里不耐烦,面上不显,只温声问他自己该怎么做。
王经理笑了声,摇头晃脑道:“其实章小少爷何必非要亲自来呢,你哥哥是会员,你可以找他。”
章时念立刻冷了脸。
他这下明了自己通不过的原因了,章时昶就是这样,有机会就要找自己不痛快。
这顿饭吃的憋火,坐上车,章时念没急着走,想了想,拨通了郑楚阳的电话。
一天后,王经理接到上级的通知,尴尬又谄媚地给章时念亲自办理了会员。
狗腿子似的。
章时念冷脸想。
玉荷佛手佩的拍卖在星期六下午两点,章时念没来过这种地方,怕有什么不懂的,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会场。
工作人员引他入座,章时念谁也不认识,但听周围西装革履的人闲聊,才知道坐在这个会场的都是助理或秘书,老板们都在二楼的包间聊天喝酒。
章时念闲来无事,低头翻看平板里介绍的拍卖品。
“章时念。”
这声一听就没憋好屁,语气里透着股气急败坏。
章时念放下平板,抬起头:“章时昶。”
章时昶身后跟着助理,助理和他一个德行,趾高气昂地看着章时念。
“你有没有点礼貌?”章时昶皱眉:“你什么身份你坐着跟我说话。”
章时念觉得章国民的封建思想真的继承的很好,估计要世世代代传下去。
周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偷偷往这边看。
章时念没站起来,淡定问:“有事?”
章时昶双手插兜:“起来说话,还是说我得叫婉姨过来,让她亲自教你家规?”
章时念轻轻蹙起眉,这个傻笔章时昶,就会用他妈威胁。
章时念低声啧了声,慢慢站起来:“有什么事?”
章时昶见他妥协了,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章时念,装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又开始抽风了,章时念想。
“怎么不说话?被说中了?”章时昶哥俩好似的拍拍他手臂。
章时念想躲,但忍住了,“我没装。”
章时昶哼气:“你别不承认。”
章时念无语至极,不说话不行,说了又不信,他能怎么办?
章时昶见他不说话,继续威胁:“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门路进来的,但我警告你,你最好和你妈一样,继续伏小做低,不然有你们娘俩受的。”
周围有人认出章时昶,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出名,而是因为他们章家百年难一见的正房和四位偏房和谐相处的奇迹。
章时念觉得丢人,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着口罩来,这下好了,又成了别人一会儿晚饭的谈资。
章时昶经常这么威胁他,但毕竟是法治社会,而且章国民生病后对温婉上心不少,章时昶还真不敢对温婉做什么。
至于自己,他向来行的端坐的正。想到这儿,脑海里却闪过傅晏生的脸。
章时念愣着神,目光看向别处,在章时昶看来,就是油盐不进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抬手点他额头,以哥哥训弟弟的气势训斥他两句,手背却被人抽了下。
章时昶的手被打偏,手背登时红了,一看就是使了大力气的。
但章时昶屁都不敢放一个,傻眼看着章时念身后,磕磕巴巴地叫了声:“傅,傅先生。”
章时念也感到身后有股熟悉的气息将他半包裹住,听见章时昶的称呼,略感意外地回头看去,于是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晏生?”
每晚看着照片,用手疏解时,章时念就这样轻声细语地叫。现在他也下意识叫这两个字,听在旁人耳朵里,他们是分外熟稔的关系。
章时昶立刻变了脸色,没想到章时念会和傅晏生这种人物认识,心里暗自期盼着傅晏生能像自己刚才一样回一句:“我跟你什么关系你这么叫我?”
可傅晏生垂眸看向章时念,叫他:“时念。”
章时昶顿时心如死灰。
傅晏生看向他:“这位是?”
章时念只好介绍:“我哥,章时昶。”
章时昶听他客客气气的介绍,活过来一点,又低眉顺眼地恭敬道:“傅先生您好,久仰大名。”
傅晏生没理会这声问好,垂眸看他手背:“下手有点重了。”
章时昶连忙摆手,笑着说:“不重不重,力度刚好。”
简直没眼看,有人互相对视,偷摸笑着。
傅晏生淡淡笑了下:“手抬起来容易,放下去难。章先生下次要想清楚。”
章时昶听出他话里的威胁,笑容僵住:“是…是。”
傅晏生不再看他,而是举起手,章时昶吓得缩了下脖子。
如此滑稽,惹得傅晏生又觑了他一眼。
傅晏生手放平,身后的林助递上平板,傅晏生接过,再交给章时念:“想拍哪个?有目标吗?”
章时念当他与自己闲聊,接过后翻到那一页:“这个玉荷佛手佩。”
傅晏生点头,拿过平板给林助,对章时念说:“林助会帮忙竞拍。我在这儿存了支不错的勃艮第,陪我上去喝一杯,怎么样?”
“好的。”章时念立刻答应下来,又看向林助:“多谢林助。”
林助微笑道:“章先生客气了。”
走到无人的地方,章时念对傅晏生说:“刚才多谢。”
傅晏生侧头看他一眼:“不客气。”
二楼有服务生守着,引着他们到了一个包间,包间正前方设有单面落地玻璃,能看见一楼的拍卖情况,收音也可以通过按钮操控。
他们刚坐下,就有人推着小车将酒送来,并为他们倒好两杯酒。
傅晏生:“不用在这儿候着。”
服务生就欠身,离开了包间。
章时念并不会品酒。六位数以上的酒他虽然喝过一两次,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味道不会让人一入口就全部尝到。那滋味悠长,余味在舌尖能逗留一分钟以上。
但要他说出那些味道具体都是什么,章时念并说不出来。
好在傅晏生并不是真要与他品酒。
“玉荷佛手佩,荷花象征纯洁高雅,佛手寓意福寿和吉祥。时念拍下来,是准备留下哪一半?”
傅晏生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但章时念看他眼睛,并未见到真切的笑意。
章时念实在不想说家里复杂的关系,简单道:“不是我戴,这玉佩是替我妈拍下的,送给要过生日的阿姨。”
章时念这声阿姨没有掺杂私人情绪,在家里也是类似的叫法。
章国民的五个孩子,称呼他的女人们为文姨、叶姨、李姨、金姨。温婉和文婷姓氏读音相似,为避免称呼不清,家里的小辈都叫她婉姨。
以他和傅晏生的关系,傅晏生自然不会深究这位阿姨的身份,只是点点头:“那这礼物选的不错,阿姨眼光很好。”
傅晏生的这声阿姨说的自然是温婉。
章时念在他眼底抓住抹笑意,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其妙稍微轻快了些。
“谢谢。”
傅晏生这次并未说不客气,而是盯着看了他会儿,突然道:“几天不见而已,怎么感觉时念和我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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