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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动乱


    闵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刻他顶着易容,下耷的眼脸、灰白的皮肤、青紫的唇色,加上在暗道内受了伤,看起来活脱脱像个男鬼。被闵春和这么看着,至少不应该觉得很轻松。但那越公子居然只是轻轻笑一下,然后就试图翻身起来。


    戚流年皱眉,伸手就要去点他的穴道,被闵春和拦下了。


    “我没见过你。”闵春和由着他翻身,然后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但我见过你。”越公子答道,“唐门送药、雁鸣峰斗法,我都看过,所以,我才选中了你。”


    他的手放在了腹部丹田,手指之下的皮肤一拱一拱的,看得闵春和心里一惊。


    他体内有第二条蛊虫。


    原本的蝶蛊被闵春和制住了,这第二条蛊没了压制,才开始渐渐苏醒。


    “你知道金蚕蛊,也知道,有了它百毒不侵,但寿数不长。”越公子慢慢说道,“只是,蛊门和那蚩家兄弟也许没和你们说,金蚕蛊,也不全都是一样的。”


    闵春和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若是寻常蛊虫,即使强如金蚕蛊,被下了春和散,又服了特制的毒丹。早就死了百八十回了。而那越公子,此刻瞧着,脸上血色却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乔卢,发现乔卢脸上已经是灰黑一片,眼中情绪起伏,难掩其害怕。


    不对、关系不对!


    他原以为,乔卢是个手下,但他却能代替越公子下令,可见越公子病后,手中权力分散,乔卢欲取而代之,更是堂而皇之地威胁着他来了这里。而现在,乔卢却十分惧怕清醒过来的越公子,甚至已经意识到,越公子醒来后,他必死无疑。


    “原来种在你身体里那条金蚕蛊,是母蛊,而非寻常蛊师能够得到的子蛊,又得了你一身精血和五毒养过,早已不是寻常的毒物,即使离了人,也只会陷入沉睡,而非死亡,所以那蛊壶才能以自身血肉为诱饵,将那条特殊的蛊引了回来。你才能活着,而不是被金蚕蛊吃掉一身的功力。”越公子歪了头,带着几分玩味的意味看着僵在那里的闵春和,“他死后,我的探子剖了丹,这蛊就落到了我手里,保了我活到现在,但因为吞噬了太多药力,陷入了沉睡,不得不再找了蝶蛊。”


    “只是没想到,在消化蝶蛊的时候,乔卢有了些别的想法,还入了你们的陷阱。挺丢人的。”


    闵春和突觉身后起风,他果断侧身,看到的却是那越公子慢悠悠的出了掌。他居然已经起身,一身暗白的棉麻袖袍无风自动,袖中的手莹白如玉,却又坚硬如铁,硬生生穿破了戚流年扔过来的椅子。


    越公子身法如同鬼魅一般,绕过了站在边上的闵春和,直取那无法动弹的乔卢,指尖锐利如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乔卢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嘶哑了几声,倒在了地上。鲜血自他喉咙间涌出,染红了浅色的羊毛地毯。


    越公子回手震血,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过了染血的地方,毫不在意地撩开帘子,看着外头那瞠目结舌的护卫,冷笑一下,用了同一招将人废了,然后抽了他门腰间的刀。


    “虽非你愿,但你还是救了我一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群护卫惊慌失措地举着武器、朝着中心涌来,语气却十分平和,更像是同老友叙旧,“所以,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离开这里,别掺和进来。”


    “若还是想要宝藏,那就……战场见。”


    越公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留在帐内的闵春和,听到的却是外头的呼喊和惨叫声。


    他一手提刀,明明一身白衣,长得也还算俊秀,但挥刀之处,哀嚎不断。越公子动作极快,尽挑着那穿着盔甲的护卫杀去,不像是病弱的文雅公子,反而像是地狱回来的修罗。


    闵春和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跑到门口,见徐无畏还愣在一边,便喊道:“徐无畏,我们走!去找他!”


    他的身后,戚流年同师妹也跟了出来,抱着药箱跑在后头。


    徐无畏也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守他的护卫被越公子一刀劈了,他也发现那人似乎不太正常,便趁着没人注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闵春和身后,同他一起趁乱朝着俘虏营跑去:“什么情况?”


    闵春和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那家伙情况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先离开,通知傅庄主他们。”


    徐无畏出手,直接劈晕了一个胡乱中朝着他们跑来的护卫,抽了他的武器,道:“怎么走?”


    他候在外头的时候环顾四周,发现另有一群人从山崖上围了过来。单看衣服,同营地里的护卫十分相似。为首之人正骑在马上,自上而下观摩着营地内的混乱。


    “你们在里面的时候,另外有人来了,把这里围了,现在估计也出不去。”徐无畏回头,发现戚流年他们也跟着,便将手中的武器朝后掷去,恰好扎中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保不准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但现在看着又不太像了。”


    护卫还在源源不绝地朝着他们涌来,闵春和干脆撒出一把麻痹散,一脚踩在了来人的肩头,借力腾空而起。


    戚流年心里一惊,现在一片混乱,护卫们都没搞明白乔卢和越公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只知道遇袭。他此刻跳出去,落在那些护卫的眼里,就和活靶子没有区别。


    “闵春和!”危机时刻,戚流年也顾不得再隐瞒他的身份,只能大喊,试图希望有人知道闵春和的分量,尽量不要对他出手,同时,自己也跟着跳了过去,就当给他当护卫,斩落不少飞箭。


    有了人辅助,闵春和便将心思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他将拥挤过来的护卫当做垫脚石,一路飞踏躲闪,冲到了俘虏营边上,然后将解除化功散的药粉撒了出去。


    那俘虏营的人早就发现了外头的骚动,也不伐有胆子大的冲了出来,捡了武器想要自保。闵春和这一把药下去,也有人开始恢复力道,跟着一起杀了出来。


    一时之间,护卫们措手不及,竟是被冲了个人仰马翻。


    闵春和见他们出来了,心道生死存亡自在天,他也没那个本事救下所有人,只能管好自己者一亩三分地。


    “里头乱了,跑!”他只来得及和那群江湖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被一个人一把拽住了腿,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把栽了下去,却也恰好躲开了一支暗箭。


    闵春和低头,发现抓他的竟是王祥。


    王祥没穿盔甲,身上乱糟糟的,显然也是临时被惊动了。他装出一副气势凌然的样子,实则是偷偷地给闵春和递了消息:“傅二公子去洞窟了!”


    闵春和一愣,连忙追问:“不是说让他去俘虏那里等我们吗?”


    “你们刚去被带走当雀,他发现了,就想办法混过去。”王祥急道,“谁知那姓崔的说正好缺人,就把他带过去了!”


    闵春和咬咬牙:“那就过去,先找到人再说。”


    王祥点点头。


    几个人就这么趁着混乱,一路摸了过去。


    再次来到山边的洞窟,一切都没有之前那么平和了。


    门外的护卫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幸存者没了乔卢的领导,也都是自乱阵脚,或是脱了铠甲逃命,不成气候。戚流年走上前去,一摸伤口,便知道是越公子的刀法所为。


    “他杀进去了。”他朝着闵春和道,“你确定也要进去?”


    “傅渊在里面。”闵春和道,“我要去找他。”


    徐无畏跟着点头。


    “外头虽然有人拦着,但是你们用毒药,冲出去不难。”闵春和将一个瓶子抛给了戚流年,转身就朝里头走去,“内里凶险,你们想活,就别跟着。”


    那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接住。


    戚流年几不可查地叹了气,道:“含舒,你带着药和我的信物去找其他人,从我们进来的谷道离开。那里说不定还没人发现。”


    “师兄!”戚含舒连忙道,“那你怎么办?”


    戚流年看着候在洞口的其他弟子,道:“我总不能放着他们独自去危险的地方。”


    “帮我带句话给师傅。”他顿了顿,“就说弟子不孝,有缘再会。”


    而后,戚流年就跟着徐无畏,义无反顾地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像之前一样,闵春和来到了第一处青铜门。徐无畏走上前去,按照之前那第五伏的手法摁下兽眼,那青铜门转了一半,却卡住了,只留下了一道可供窥探的门缝。


    徐无畏愣住了,他摸索了一下,试图想找出机关,却听到了里头轰隆一声,不像是交手的动静,更像是烟火爆炸的声响。


    顿时,整个通道内晃动起来。上头的灰尘纷纷落下,呛得徐无畏直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戚流年抹了把脸,上前和徐无畏合力,试图强行扒开那道青铜门。


    但很快,第二阵晃动打断了几人的动作。这次的晃动比起之前更甚,闵春和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在了门上。


    他下意识地嗅了一下,闻到了里头传来的颇具刺激性的味道,像是硫磺,混着一些血气。


    “是火药。”闵春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开山的时候,这条路原先应该是封住的,是拿火药炸开的。广场里头说不定还有存量。”


    “得!火药炸了,机关被卡住了,这门才打不开!”徐无畏一脚踢在门上,他不由得有些气馁,“那傅二被关里头了,也出不来。”


    闵春和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三阵冲击来了。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隐隐带着水声,山石震落,就连青铜门都被震了开来,嘶哑着豁开了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小缝。


    闵春和好不容易站稳,便听到了里头刀剑相击的声音。他又回头看来路,发现那震动引发了山崖落石,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进去吧。”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没有退路了。”


    因着带着的火折子不多,加上走过这条路,徐无畏便没有浪费,自觉走在了前头带路。等到他们再次步入那处广场的时候,看到的一切让闵春和揪心不已——傅渊早已暴露,他护着那几个被当作了雀的江湖人,同时应对着来自多方的进攻——谷雨那边的刀客、另外一支小队的剑客,以及一个手中拿着流星锤的魁梧壮汉。而谷雨则站在一边,似乎在和越公子说些什么。地上还躺了一些重伤的人,应该都是伤在了傅渊剑下。


    谷雨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闵春和,脸上笑意更深了。


    “您打算怎么办?”他朝着越公子摊了摊手,“要我出手也行,价格翻倍。”


    越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手,示意在场的所有人停下。


    “你还是来了。”他说的话,似是叹息,但又像是兴奋,“也好,那我就不用留手了。”


    话音未落,他竟已直直地朝着傅渊冲去,刀上光华流转,却又带着嗜血的杀意。


    傅渊毫不犹豫,将手上受伤的雁鸣峰弟子朝后一推,右手上抬,君子剑轻轻一挑,侧身滑过,便避开了这一击。


    刀气泠冽,伴随着撞击,硬生生将傅渊身侧的墙壁削出一个大洞来。


    傅渊刚想回手反击,第四次冲击便来了。


    这一回的震感过于强烈,即使强如越公子,也没有站稳。他听到了上头的响动,立刻后跳了几步,被撼动了的溶柱纷纷落下,像是攻城的巨石一样纷纷落下,砸在众人面前。


    傅渊皱眉,毫不犹豫地闪身避过,同时拎住身边受伤了的弟子,朝着闵春和一行人奔去。


    越公子见他的举动,皱眉便要动手阻拦,奈何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第五伏灰头土脸地从一条暗道中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燃烧着的火折子,朝着越公子道:“路炸开了,走吧。别管他们了。”


    听了此话,谷雨终于敛了笑意。


    “越酌。”他道,“该走了。”


    越酌望着谷雨,没有回答。


    “你不想摆脱那群人么?”谷雨挑眉,“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越酌终于转了身,朝着第五伏的方向走去。


    第52章 逃脱


    得了喘息的机会,闵春和连忙跑向傅渊,一把扶住了他,却只摸了到了一手的血。


    他听着傅渊急促的呼吸声,几乎是抖着手将药塞到了他的嘴里。


    “先吃下去止血。”闵春和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冷静些,“外头的路堵住了,我们到时候得想办法去里头的通道,找一条路离开!”


    傅渊咽下药,将手护在了他的后颈处。


    “不用。”他缓了缓,伸手解了部分那笨重的铠甲,“我们和他们走不一样的路。”


    闵春和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又一次听到了一阵巨响。只是与之前的爆炸声不同,这一回的动静,更像是机关齿轮生锈后又被拉动的嘶哑。


    而后,周遭的八道门,都突然开始关闭。石门轰然下垂,同时那位于正中的异兽雕像,眼瞳之中也开始滴滴答答,流下了相似的清白液体,渐渐地越流越凶,像是山间涧泉一样,开始迅速地吞没这块不大的区域。


    戚流年弯腰碰了一下,发现是水,无色无味无毒,但极为阴寒,像是天山融化了的雪水一样,冰凉刺骨。


    “这底下有暗河?”他道,“走暗河的话行不通,有几个人伤得太重,游不动了。”


    傅渊没有回答,只是问徐无畏要了火折子。他走到墙边,轻轻捻开了青苔下的泥土,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墙面。


    “离我远些,”他道,“当心被伤到。”


    然后,他将那火折子摁在了墙上。


    火苗忽闪,似是熄灭,但很快,那暗红色的的纹路就顺着灰暗的墙面蔓延开来,化作了一道妖冶的兽形图案,将最外层潮湿的青苔焚尽。最终,火星在兽首的眼睛处聚成了烈焰,烟雾蔓延在湿润的地下空间,那股子火药的味道却更为浓烈,几乎将他们笼罩在硝烟之中。


    傅渊快步退后,扯了布条将闵春和同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也抓住了他的手。王祥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此情景便明白,这是准备炸墙了。虽不知道后路在何方,但他还是快速走道广场边,找了丢在一边的木桶,同戚流年一起把伤的较重的人搬了进去,几个人都牢牢扒住了木桶边缘。


    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的墙面支撑了大约小半刻钟,等到水流浸到半腰,被尘封在墙上的火药历经百年,终究还是被一把引炸了。


    轰然一声,霎时之间小小的空间内飞沙走石、震动不断,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弯腰闭气,躲进了水中。水面之上沙石四溅,溶蚀后的石块纷飞,砸入水中,发出钝响,整间暗室都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一样。


    闵春和被傅渊压在怀里,伸了手捂住了傅渊的耳朵。他听力不算敏锐,还闷在水里,尚且觉得这爆炸的声音刺耳沉重,换做是傅渊这个听力灵敏的,指不定觉得有多难受。


    比起之前的几回,这次的爆炸则更沉闷,持续的时间也更久。好不容易等到爆炸声结束,众人也都快憋不住了,连忙挣扎着游上去换气。


    徐无畏眼睛尖,转头就发现那石墙虽有了裂痕,但看起来还是老样子,没能彻底破开。他连试图游过去,却发现那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凶,还生了漩涡,很快便将所有人都逼到了顶上剩余的一点点空隙中。原先能看到阳光的小孔,也因着前几次的爆炸被堵住了。


    徐无畏见此情景,不由得有些绝望。他望向不远处的傅渊,却见他和闵春和的表情异常平静。二人只是靠在那石墙边,一动不动。


    徐无畏游了过去,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总想再为自己多争取几分生机。只是他刚动,就被那漩涡卷入,将他推向了那道裂了口子的石墙。


    他转头去看,发现傅渊也察觉到了这点,他借力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干脆潜了下去,一脚踹在了那石墙上,把那道摇摇欲坠的裂痕扩大了些,闵春和也跟着这么干了,剩下还能动的人看到了,也都跟着潜游了过来。王祥则在一边护着那几个装了伤员的木桶,费力地靠近。


    众人一起用力,加上暗室内的水越来越多,终是给了石墙足够的压力。裂口破开,汹涌的暗河水冲散了历经爆炸而松垮了的石墙,将他们送到了新的地界。而原来的那个广场,也在水流和石墙的轰然倒塌下崩塌,成了水下的废墟。


    水流之中,众人被裹挟而下冲散。闵春和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站在瀑布之下,被砸得动弹不得,只能坠入水底,胸口也因着气短疼的厉害。他努力地试图朝上挣扎,也抓着傅渊,但却只觉得那股疼痛蔓延开来,一点点麻木了他的四肢,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松开了傅渊的衣袖。好在傅渊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借着那条布带将他拽了回来,又给他渡了一口气。


    气泡入口,稍稍缓解了眼前的青黑。闵春和张了张嘴,冰凉的水灌入喉咙,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傅渊一把子带着他朝上游去。


    随着游动,头顶上那深色的水层越来越浅,最终成了破碎的水珠。二人一把冲破水面,傅渊喘息着,又将闵春和朝上托了托,嘶哑着喊道:“春和?”


    闵春和费力地眨了眨眼,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了傅渊身上。


    同之前在蛊门禁地一样,傅渊将闵春和背在了身后,自己则艰难地顶着水流,朝着岸边游去。好在他们运气不错,离那落下来的水柱越远,水流的冲击力就越弱。待傅渊游到岸边,将闵春和推上去后,整个人几乎已经脱力。


    闵春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不停地咳嗽着,口鼻处都是溢出的水,但他紧紧攥着傅渊的手,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沉下去消失一样。


    傅渊还泡在水里,但他身下一点点沁出来暗红色的液体,在水中飘散,弄混了这还算得上清澈的湖水。他默默伸手,轻轻地覆在了闵春和的手上,指尖在水中泡得发白,却依稀带着一些热度。


    闵春和见他还能动,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将傅渊一点点拉了上来。傅渊也用了力,咬着牙踩着湖边的碎石,努力爬了上来。但他终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几乎是栽在了闵春和身上,扑得他也一起倒在了这长满青苔的岸边。


    傅渊试图起身,但腰腹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勉强用手撑住地面,将自己翻过来,好不压在闵春和身上。他咚的一声摔落在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浑身也开始一阵阵的筋挛,想要说些什么,也都被隐没在了隐忍的呻吟之中。


    闵春和胡乱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连忙起身爬到傅渊身边,伸手硬扯断了那残留的盔甲带子,将铁块随意地朝着边上一砸,露出了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下、被泡得发白了的伤口。


    他抖着手,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所剩不多的药粉。牛皮袋子扣紧后防水,加上特制的瓷瓶,里头的药没受影响。随着药粉盖上,傅渊呻吟了一下,清凉伴随着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惊醒。


    “傅渊……傅渊!你看着我!看着我!”闵春和颤抖着,一边帮他用绞干了的布条勒住伤口,一边拼命叫着他的名字,就好像他睡过去了,就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他动作不慢,很快就帮傅渊做了初步的处理,只是药粉不够,剩下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划伤暂时是没有办法了。


    做完了这一切,闵春和才深深吸了口气,他望着傅渊,看着他的眼神跟着自己,心里只觉得酸涩一片。闵春和伸手摸了他的脸,然后微微低头,同傅渊额头相抵。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如此说道,“你也不许有事。”


    他的头缓缓滑了下去,直到靠在了傅渊的胸口处。听着那虽然虚弱,但依旧跳动着的脉搏,闵春和心里才逐渐冷静下来。


    “别怕。”傅渊沙哑着道,“我撑得住。”


    他似是要抬手,却被闵春和一把攥住,用力地握了一下。


    “你先躺一会儿。”定了定心神,闵春和道,“我去生火,徐无畏给的火折子没湿透,还能用。只要过了这一阵的发热,情况就能好些。到时候我们再去找其他人。”


    傅渊没有回答,只定定地望着他。


    此刻的对视中,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着对后续未知的迷茫,但更多的,却是对眼前人的信任和依赖。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闵春和坐在傅渊边上,好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休息,待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扶着傅渊慢慢站了起来。二人慢慢地摸索,找了个还算干燥的地方。


    给傅渊找了个能靠着的石头,确认周遭安全后,闵春和才摸出火折子,抖了一下,火光映照下,二人仔细地观察了周遭,发现他们进了一个奇怪的地下空间。


    在这里,那条暗河自高处被炸开的石墙破口上冲下,与原本就在这里一汪湖泊会和,沿着勾勒好的水渠朝着周围缓缓散开。那湖泊周围生了不少奇艺的藤蔓和枝桠,虽在地下,但却没有那股腐水的污浊气息,反而隐隐带着一股花香。水渠边是可供两三人并排通过的走道,不算宽阔,但道路清晰,也没有上层那厚重的青苔遮掩。同上面的广场相似,水渠也最终通向了不同的方位。


    闵春和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发现那墙壁坚硬如铁,没有任何能按下去的机关,十分光洁。保险起见,他又蹲在地上细细摩挲,却发现这地没有任何的拼接痕迹,像是一整块完整的石头被卡在水渠之中,浑然天成。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在这个地方,也许没有太多奇怪的机关。


    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闵春和才走到原先被冲落的地方,从湖边收集了一些还算干燥的树枝,点燃后收好了火折子,静静地坐到了傅渊边上。傅渊已经累极,加上伤痛的折磨,看到闵春和回来,心下一松,直接昏睡了过去。闵春和借着水渠拧了布条敷在他额头上,自己则让他靠着,手放在他肩颈处,感受着那跳动着的脉搏


    闵春和闭了眼,一边调息,一边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些出去的思路。


    首先,是那越公子。他身上的第二条金蚕蛊在蝶蛊被春和散所克后,得了毒药作为药引激发,续上了他的心脉,让他恢复了武功。


    其次,是乔卢。闵春和原本以为,他是个至少得力的手下,但根据越公子的那几句话推断,乔卢似乎是自作主张带着昏迷的他来了这里,才被他们发现。


    最后,是越公子和那些探秘的江湖客的关系。且不说其他人,光听谷雨和他的对话,二人的交情就很不错,谷雨知道乔卢的谋算,甚至于这个局,也指不定是他们联手摆下的。


    这样看来,即使没有自己和戚流年搅局,估计那谷雨也会找借口,等越酌醒来后带他离开这里。那所谓的机关、炸开的通道,也许只是他们的意外之喜,又或者是障眼法。


    他们对宝藏全无兴趣么?至少被越酌招揽来的江湖人肯定不是。但越酌本人,似乎对他的所谓下属并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这样一想,闵春和顿时只觉得心如乱麻,他看不懂越酌究竟意欲何为,连带着也不知道,后头应该怎么走了。


    现下他们被水流冲散,从那破口来看,大概率其他人也是落入了湖水之中,只是估计运气不太好,被冲到了不同的水渠里面分散了。闵春和也顾不得太多,只能想着尽快找到其他人,好找个出口,先回到傅容和天星楼那里,把已知的消息先汇集在一起,再看怎么办。


    他自认不是一个相信命数的人,但此刻居然也开始祈求老天爷,祈求傅渊不要烧得太厉害,祈祷其他人能别被冲得太远、能顺利回合,祈求傅庄主那里一切顺利。


    就这么两个人相依偎着坐了一会儿,闵春和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傅渊虽然烧的有些糊涂,但听力和警觉性还在。他挣扎着醒来,不顾闵春和拽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抽剑用剑鞘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


    外头的那人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脚步放缓了许多,但依旧在缓慢地前进。渐渐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乱,像是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汇聚到了这一处。


    闵春和咬牙,不顾傅渊的阻拦,拿了一瓶毒药就准备先下手为强,但在药瓶即将落地碎裂的瞬间,一道拂尘自不远处的通道内飞出,卷下了那瓶子。


    而后,闵春和同傅渊才看清了来人。


    柳斐一身灰衣,身后跟着几个柳家弟子,自通道内走了出来。李亦风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稳稳地握着那瓶毒药。


    “阿兄?闵先生?”柳斐看清了来人,心中震惊,连忙快步上前。她见傅渊面色不好,直接掏了一枚保命的丹药就硬塞了进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53章 傀儡戏


    见到是亲人,傅渊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也支撑不住,萎靡了下去。


    见此情景,柳斐连忙叫了身后的柳家弟子上去扶住。她见闵春和与傅渊身上都有伤,且精神不佳、浑身湿透,便猜到他们二人定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她也清楚,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故而只是叫人拿出了一些吃的东西,硬塞到了闵春和手中。


    “闵先生,先吃一点。”柳斐半蹲在闵春和的面前,柔声道,“您要是撑不住了,我阿兄才真没救了。”


    她的手很干燥,也很暖,烫得闵春和冷静了下来。


    他用力摇了摇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给甩出去。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闵春和定了定神,问道。


    柳斐头也不回地指了一下李亦风:“说来话长,是李道长带我们进来的。也是为了躲避交锋误入,不过我们进来的路都做了记号,应该能出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亦风也凑了过来。


    虽为修行之人,但他也懂一些基础的医术,伸手就给闵春和把了脉,道:“脉搏还算顺畅,且放宽心些吧,闵先生。”


    “刚刚柳族长给他吃的是青城山的逸灵丸,虽说不比药王谷的湫润丹,但护住他的心脉总是问题不大的。”他补充道,“我今天还有两卦的余额,要出去找傅庄主他们会合,问题也不大。”


    李亦风将毒药还给闵春和,自己先掐了一下,脸色一变。


    “还有人?”他连忙问道。


    闵春和点点头,把和戚流年他们失散的事情都说了。


    “下水前为了防止走散,我在他们身上抹了点追踪蛊喜欢的药物。”他接过柳斐手中的食物,但也没急着吃,只是随便捏在手里,“但这里的水过于阴寒,我也不确定,那药粉是否还有效。”


    柳斐皱眉,转头望向李亦风:“李道长,我们得先把人找到。”


    “你来的时候就说,戚流年他们定然入劫,现在应验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李亦风眯了眯眼。


    他一贯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好说话,也乐得帮忙,像个逍遥人间的花蝴蝶。但这一回,他罕见地沉了脸,露出严肃的模样。


    “我要说,最好别去。”他道,“那劫只能他们自己去化解。顺势而为,化解起来是最保险、也是最快的路子;但若逆流而上,不亚于风雨行舟,船翻人仰,生机太小。插手别人的命数,也会对您自己产生不太好的影响。”


    柳斐却没有回答。


    他叫了柳家弟子过来,将随身携带的机关展开,成了一副特制的担架,又指挥弟子把昏迷了的傅渊抬上了上去,然后将怀里剩下的逸灵丸都塞到了闵春和手里。


    “既如此,那我一人行便是。”她语气坚定,“您带着闵先生和阿兄先行离开。给我一日时间,若是找不到他们,我便也退出和你们汇合。但至少,不能直接放弃他们。”


    “我不太信命。”见李亦风似乎还要开口阻拦,柳斐直接道,“命数之说自有其道理,但我总觉得,一味地相信所谓的天命,而忽略了人为的力量,太过悲观了。”


    见她如此执着,李亦风沉默了一下,道:“既如此,那我们在此地多留一日。”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罗盘出来。闵春和发现,和第五伏身上带着的十分相似,又有些不同。只是他不清楚具体的卜算的规律,自然也看不懂。


    “闵先生,劳烦把追踪蛊给我。”他伸手,“我来去找人。”


    柳斐惊讶地抬起了头。


    “真要说找人,我比你们更合适。”李亦风恢复了那副不太着调的样子,懒洋洋地收了罗盘,“我可喊不动你手下的这群人,而且真打起来,我能脱身,你不行。”


    “好歹我也算修行了这么多年,总有几分福缘在身上,不至于救个人,就栽在里头了。”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个秘制的小金属球,但没马上放到李亦风手里。


    李亦风见了,大步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把那球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


    “这要怎么用?”他端详片刻,便将那球放到了腰带下的一个小布包里。


    “震动。”闵春和深吸一口气,又从药包里取了一个瓶子放到李亦风手里,“靠得越近,那球里的蛊震动越快。这是用来唤醒追踪蛊的药,大约百米之内,蛊虫应该都会有反应。”


    “我们一行大概七个人左右,除戚流年外,还有有两个重伤的,都是雁鸣峰的医道弟子,以及一个从营地里逃出来的拳师,叫做王祥。重伤的人在木桶里,王祥和戚流年都扒着那木桶。他们可能会被冲到一起去。还有徐无畏,他做了易容,不过现在应该都被冲掉了。”


    李亦风点点头:“ 行,都算是熟人。”


    他将东西收好,拨了拨那个小球,就随意选了个方位出发。但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嘱咐道:“柳族长,若是有其他人来,别轻信,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柳斐不知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应下。


    随着李亦风的身形消失在不远处的暗道之中,闵春和顿时觉得,他胸口一直攒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散了。


    他将柳斐给的吃食随意地塞了几口,就觉得腹中胀痛,再也吃不下。整个人像是没有了主心骨一样,起身走到了躺在火堆边的傅渊,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然后就地坐下,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垂眸看着他睡着却依旧不太安稳的眉眼。


    他整个人像一尊不怎么会动的雕像一样,不管远处柳家弟子的略带意外的目光,就这么定定地陪在了傅渊身边。偶尔听到傅渊若有若无的呓语,他也只是将手覆在他的额头,或是用干净的巾帕敷上,有得没得轻声应答几句。


    柳斐看在眼里,心里也只能叹息一声。


    她清楚傅渊和闵春和的关系,但没想到已经深厚至此。若不是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同李亦风撞到了他们俩,就傅渊重伤后落水的状态,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确定。想来到时候,闵春和也不会独活。


    一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火堆边,过了小半夜。


    闵春和虽然疲倦,但没有躺下,只是盘腿坐在傅渊边上,调息代替睡眠。他心里时时刻刻紧着傅渊的情况,生怕自己睡过去了,傅渊醒了有其他状况,没有办法及时回应。


    就这么守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肩上像是被人拍了一下,顿时惊醒,一掌就这么拍了过去,却被来人轻柔地制住了。


    “闵先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闵春和才回过神来,发现是柳斐,“下半夜我来守吧。”


    闵春和苦笑一下,却没松开傅渊的手。


    “没事儿,我不累。”他转过头看着傅渊的睡颜,“守着他,我心里安定些。”


    柳斐点点头,也不勉强,只是一同坐在了他身边,又往他身上披了件风衣,道:“根据时记,再过小半个时辰应该就天亮了。到时候我让阿云他们煮点东西,您也一起简单吃点,身上的伤口也一起处理一下,别到时候发炎了影响行动。您也受不得寒,阿兄之前一直叮嘱我的。”


    “那时候青州,闵先生同阿兄还有叶汀哥救了我,但因为族内事物繁忙,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和您正式道谢。”柳斐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潺潺清泉,慢慢浮去了闵春和心里的焦躁,“这次来的晚,也是因为有些事情,却不想正好避开了这一遭,还能接到您。”


    闵春和应了一声。


    “至于怎么进来的,其实我也没太搞明白。”柳斐见闵春和放松了些,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本和阿兄说了,到时候同他们先到凉州会和,然后再一起去苍州。但不知为何,阿兄来信,说青州还有一个事情要我追查,我听了他的话就去做了,人是抓到了,但出发的时间也晚了。”


    “凉州?”闵春和有些意外,“可我们路上没有去。”


    柳斐点头:“正是因为我赶不上了,阿兄他们才直接去了苍州。阿兄说这件事情很隐秘,他连傅大哥也瞒着,估计也没告诉您。晚点出去了我和您说。”


    “后来路上,我虽日夜兼程,但也没赶上。等我到了苍州,梁郡太守直接下了闭门的禁令,说是近日有沙匪混了进去,所有的外来人都要盘查,不准带任何武器进城。”


    “您也知道,我用的剑匣特殊,那盘查的守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也不像是寻常人,所以,我和柳家弟子合计了一下,也没惊动对方。左右司徒临空已经私下给了我一份地图,但也叮嘱这地图不是真的,入口处有问题。我们就想着直接绕开梁郡,去地图标记的地点盘查,想着不如先去踩个点,探探大家的反应。”


    听到这里,闵春和就已经有些明白了:“您来了,却在路上碰到了李亦风。”


    “正是。”柳斐道,“走了一半,就撞上他,然后他便坚持要跟着我们走了。”


    “再后来,我们就和那传闻中的沙匪撞上了。”说到这里,柳斐也有些无奈,“但我觉得那些家伙不是沙匪。他们大多装备精良,用的是军制长刀,而且不知为何,能认出我来。虽熟悉他们的武功路数,但我们也不愿无故在这里消耗,加上也不知道是否有人黄雀在后,就想着避让。谁知李道长无意中跌落陷阱,误打误撞进了一条沙丘中的暗道。”


    “倒也有所谓沙匪追了进来,但是我启动了机关,伤了几个人,他们便知道这路危险,就没跟着进来了。”


    “再后来,就是我们在这地宫里试图寻找其他出口,却正好找到您和阿兄了。”


    比起傅渊他们的彻夜奔袭,柳斐这里虽有波折,但无人伤亡,已经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闵春和听后,也不得不感叹道:“看来之后还是得跟着李道长。他神神叨叨的,但运气却着实很好。”


    “此话怎解?”柳斐有些意外。


    闵春和便把他们入了梁郡之后的经历都说了,从司徒家覆灭,到天星楼相助,再到这次夜探情报却被发现,不得不入了地宫避难,完完整整,没有保留一丝细节。末了,还不忘补充道:“我现在就担心,傅庄主收不到消息,或是来救我们,到时候正好和这这群人冲突了,又要怎么办。”


    柳斐听了这曲折离奇的来龙去脉,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倒不是说她赞同司徒临空的做法,只是两个人的身份相同,站在同样的位子上,她也不一定能比司徒临空做得更好。现在落下这么一个结果,只让她觉得兔死狐悲。


    但柳斐从不是一个悲春伤秋的人,因此她只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情绪,很快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分析局势上:“阿兄放了信使鸟,那应该问题不大。至少江荃那里肯定是能拿到消息,然后尽快扫荡沙匪,控制住郡首府的局面的。”


    “但若是傅庄主担心,跟来了,这事儿也就不好办了。”她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等李道长回来,我们就尽快原路返回,先去天星楼再说。分头行动,就怕撞见后又要出问题。”


    闵春和点点头。


    李亦风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身后跟着的是徐无畏,两个人都扶着伤员,随着脚步,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也许是吃力了,二人不得不把伤员放在了不远处,自己则坐在一边休息。


    柳家弟子瞧见了,连忙叫了柳斐去看。闵春和见伤员来了,也轻轻放下了傅渊的手,转而去照看伤员。


    之前在洞窟里,光线昏暗,加上被当成雀的弟子浑身血污,他也没留意。现在近身看了,才发现那被当作雀的,居然是当初在武林大会上扇了他一巴掌的小弟子。


    闵春和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问柳斐要了白药,仔细给伤者清理了。等都安顿好了,他才转头问了徐无畏:“你那儿是什么情况。”


    徐无畏叹气,朝着闵春和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当,但却让闵春和莫名觉得不太对。


    电光火石间,他反应了过来,一把春和散洒出,阻止了徐无畏的前进。


    药粉落下,徐无畏却只是慢了一点,就继续走了过来。闵春和果断又撒出了一把化功散,这回,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还不忘后退了两步,好让自己不用沾染上药粉。


    “诶呀,被发现了。”那人用着徐无畏的脸,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阴险狠辣,手却极快地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闵春和掷去。


    另一头,柳斐那里也传来了金石相击的脆响。闵春和挥手用石块击落匕首,定睛看去,发现柳斐也已经从剑匣内拔出了武器,直接砍向李亦风,他用拂尘抵挡,却被一斩为二。柳斐手中长剑一抖,便挑开了那人的“外皮”,露出了里头暗色的铁皮来。


    “李亦风”抬头,脸上机关裂开,细如牛毛的针骤然爆发,像是爆炸一样,几乎覆盖了柳斐整个上半身!


    不过柳斐反应极快,她一扯外衣,注入内力后朝前一卷,就将那暗器挡了个彻底,而后更是反手一送,将那针原原本本地送回了面前的这个傀儡。


    因着柳斐修的是强劲霸道的内功,这一击下去,那针卡入了还没闭合的机关,倒让这铁傀儡运转不能。柳斐再补了一击,这装成了李亦风的傀儡就被她拆了个粉碎。


    “拦住他!”柳斐厉声喝道。


    柳家弟子反应过来,连忙朝着闵春和那里赶去。只是那人见大势已去,只能冷笑一声,朝后退去,就隐没在了不远处的通道内。


    柳斐见状,毫不犹豫的抬手,她右手上绑着一个小巧的机关弩,拉足弓后远远一箭,倒也射的那人闷哼一声,摔在了通道内。可那人很快就爬了起来,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要追么?”柳家弟子柳文钜问道。


    柳斐摇了摇头。


    “罢了。”她道,“穷寇莫追,再等一会儿吧。”


    第54章 事在人为


    柳斐走到了被装扮成李亦风的傀儡碎片边,捡了一些查看。


    其实细细看去,这傀儡装扮得颇为简陋。粗糙的白布衣针脚杂乱,傀儡的身量也没有李亦风来得高,脸上更是胡乱涂了白粉,全靠那不知什么动物的鬃毛制成的假发掩盖。但密室之内光线昏暗,加上他们心里也是期望着李亦风快些回来,加上易容的那家伙确实和徐无畏十分相像,阴差阳错下,倒也糊弄了过去。


    柳斐捏了几个机关摆件拆开,心里却沉了一下。


    她示意柳家弟子们在周遭禁戒,自己则快步走到闵春和身边:“闵先生,您没事儿吧。”


    闵春和摇摇头:“我没问题。那人估计自身功夫不太到家,吃了点化功散,就跑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躺着的小弟子:“倒是他,情况比傅渊还差些。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们出去。”


    “生死有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柳斐将手中的机关递给闵春和,“倒是闵先生,您在那所谓营地的时候,是否看到过唐门的人?”


    她这么一说,闵春和顿时想到了那个看起来毫无意识的唐青宴,脸上表情顿时也不好看了起来。


    见闵春和这个反应,柳斐便也得到了答案。她叹息,却也直接道:“这傀儡,看着倒像是唐门的傀儡戏法。您看这机巧,上面都刻了竹叶的图案。刚刚那袭击我的,大概也是用唐门秘器暴雨梨花针改的装置,只是十分简陋且动力不足,我才能反击。不然,成了筛子的就该是我了。”


    “是唐青宴。”闵春和回忆片刻,肯定道,“我混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但他已没了心智,同傀儡一样,成了他们排机关的雀了。”


    “至于袭击我的人……那群被抓的人里还有天星楼的。加上徐无畏也不太会主动隐藏自己的行踪,总有知道他长什么样的。混进来,倒是抓我们的一个好法子。”


    柳斐一听,顿时就明白了。唐门自武林大会后便扬言要报复那把他们当刀使的人。想来唐青宴也是为了报仇而出手,但不知为何折在了那群人手里。


    作为暗字部的魁首,唐青宴手中掌握的唐家技艺弥足珍贵。那群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将他做了傀儡不谈,就连他随身那些唐门机关也都被拆了,用于抓捕其他追逐光明宝藏的江湖人身上。


    “那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还不知他们手里有什么其他的手段。”柳斐道,“再等等看,若是到了中午,李亦风还不回来,那我便在墙上刻个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先护送你们去找傅大哥,再回来接应。”


    闵春和点了点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等到真的李亦风用破木板子拖着其他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不管是闵春和还是柳斐,都对他们的可信度表示了极度的怀疑,几乎就是用剑架在来人的脖子上,搜身探查、上下揉捏,生怕是个傀儡,又或者是假装的骗子。


    李亦风哭笑不得,但也猜到如此戒备,定然是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所以还是配合的。在柳斐要捏他脸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凑了上去,道:“你捏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有人能装出我这么一副浑然天成的样子。反正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叔天天捏我脸,早习惯了。”


    柳斐脸上一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转而默默掐了一把他的脖颈,确认那里没有任何人皮面具、易容药粉的装扮后,才放了他过去。


    李亦风揉着被揪疼的脖子,朝着闵春和道:“闵先生,您要真怀疑我,就问一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儿就行,柳族长下手还是有点疼的。”


    “比如,在青州的时候,为了地图一事,柳族长带着机关匣找傅二公子,我一时好奇爬墙头跟了上去,发现您正哄着他,两个人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闵春和顿时也和柳斐一个表情了,转过身去不想睬他。


    但李亦风是什么人呐,从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也能说上半天话的唠叨家伙。即使没有人回应,他还是自顾自地就把找人时候的经历说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这次找人还算顺利。他们大概是全都抓着木桶的缘故,被冲到了一处。我运气好,按照卜算的指引照着走,第一道门里就找到了泡在水里的他们,那桶里的反而是空的。”


    “泡在水里?”闵春和皱眉。


    “是啊。”李亦风说到这里,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那是条死路,最后是一个死水潭。我只能跳到水里,一个个把他们唠起来了。”


    另一头,徐无畏打了个寒噤,也醒了过来。


    他现在只觉得整个人汗津津的,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裹着湿透了的衣服。他听着外头人讲话,只觉得整个脑壳嗡嗡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直到他恍惚间看到闵春和走来,才清醒了些。


    “闵先生。”他哑着嗓子道,“您……”


    “先别说话。”闵春和用药堵了他的嘴,“柳族长晚些能带我们出去,先去汇合。傅渊还活着,其他几个找到的人也都还吊着命。”


    徐无畏迷迷糊糊地点了头,然后又睡了过去。


    人都捞了回来,该做的急救也做了。除了不知为何落入了傀儡师手里的雁鸣峰小弟子伤势较重,剩下的人大多都是一些外伤,像是落入水流后被冲击出来的淤青、之前机关留下的伤口等,虽泡了水有些热度,但有着逸灵丸,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唯一需要留意的,只有戚流年,皮肉伤暂且不论,他那翻折断了的右手拇指,闵春和却是暂时无能为力了,只能先用板子简单固定了。


    想到今世传承了百啸弓法的第一人,日后可能在没有办法提起拉弓开箭,闵春和也不由得心里叹息。


    不管怎么说,戚流年也算得上帮助了自己和傅渊,承了这份情,总归得想办法还回去的。


    待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柳斐才同李亦风换了值守,走到了闵春和身边。


    “闵先生。”她道,“您真的不去休息一会儿么?”


    闵春和还是和之前一样,守在傅渊身边,握着他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他笑笑,眼中疲惫不再掩饰,但依旧强撑着精神,“出去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吧。”


    柳斐知道他是个在傅渊的事情上极其执拗的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一起陪在了他身边。


    比起之前对外的样子,沉睡着的傅渊少了几分冷厉,更像是他这个年岁应该有的模样,不那么沉稳,也不那么坚硬,多了一些青年人该有的随意和放松。


    望着他软和下来的眉眼,闵春和蓦然想起,今年傅渊也不过二十五,比自己还小了三岁。只是因着多年江湖历练的经验,且还有傅庄主珠玉在前作对比,他的行事风格颇为老成,容易让人忽略,出名的年轻一辈里他最小的这一事实。比起已经年过而立的傅容,傅渊有更多可以挥霍的资本,以及更多的自由。


    只是因着自己、因着光明宝藏,他把那些东西都抛下了,还落得了一身伤。


    想到这儿,闵春和心里总有些酸涩,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当初若不是行事高调、被人盯上,是否也不会牵连傅渊入局,是否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他想的出神,手中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捏的傅渊闷哼一声。


    闵春和连忙低头,松了手想要去查探傅渊的脉象,却被他轻轻的握了一下。


    “我没事儿。”傅渊蹭了蹭闵春和的指腹,话说得很慢,显然还是有些吃力,“想什么呢?”


    闵春和抹了一把脸:“没什么,醒了就好。”


    傅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悠悠转了头,看到了守在一边的柳斐,不免也有些吃惊。


    “阿斐?”他语气飘忽不定,带了几分迷惑和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柳斐刚要回答,身后李亦风就凑了过来:“还有我呢。”


    “当初给你的批,这下可应验了。”李亦风摸了摸下巴,“在晋州的时候,我特地大半夜找你,拖着戚流年不让他走,才等到你来。都说了让你离水远一点,去了犯冲,你还不信。”


    傅渊这回清醒了,他咳嗽了一下,挣扎着就要起来。


    因着他腹部的伤口也都缝好不流血了,闵春和也不拦着,只是连忙绕到他身后,好让傅渊靠在自己怀里,稍稍舒服一些,然后用手轻轻按压在伤口处,即是借力,也是防止缝线崩开。


    坐定了后,傅渊又缓了一下,才忍着酸疼道:“谁又能想到,荒凉的苍州关外,还有着这么一道危险的暗河,真让我差点把命赔了进去。”


    李亦风见他话里有话,干脆盘腿坐了下来:“现在想听后半句批语了?”


    傅渊微微摇头。


    李亦风刚想出口的话就被他这么塞了回去。


    “李道长说过的,时也命也,变数已生,那批语也早就变了。”傅渊说得吃力,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所以,我想请李道长做另外一件事。”


    傅渊的话说得认真,让李亦风听了心里有些打鼓。


    “李道长下山,是奉了师命。”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一下,“青城观非乱世不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道长觉得,这次的乱世,应在了哪一处?”


    李亦风的面色渐渐变了。


    他敛了日常那随性洒脱的样子,垂眸定神,将拂尘抱在臂间,乌发垂下,眉间一点红显得越发浓郁,倒真有了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紫薇星边异星现,旧日余光,但炙热灼眼。”李亦风沉声道,“飞廉破军同出,凶星现世,但未尝不可有化解之法。”


    “那李道长觉得,您是那个能化解的人么?”傅渊问道。


    李亦风摇了摇头。


    “非也。”他道,“众星围拥,解法不在其内,而在其外。”


    “那您打算怎么做?”傅渊也不再绕弯子,“青城观一脉不同于全真,惯于顺应天命,但李道长所为,不管是替我批语提醒,又或者是救下阿斐、劝诫戚流年,都是在希望我们避开那道江湖大劫,保全自身。”


    “只缘身在此山中,李道长,您同我们一样,下了山,那就是局中人了。所谓顺势而为,只能劝解,不能化解。”


    听到这句话,李亦风再也绷不住了。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也一下子垮了下去,懒洋洋地将手朝后一秤,抬头看着那乌漆嘛黑的顶头:“你看得倒是比我清楚。”


    “我也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他轻声道,“总归见不得凶星入世,杀伐不断。”


    他同傅渊这对话,闵春和听得云里雾里的,没太明白两个想说些什么,但柳斐明白了几分。


    她见众人沉默,才开口道:“李道长。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再者,命数无常,您又怎知,您做的那一切,没有推动万物发生呢。”


    听了他的话,李亦风更沉默了。


    他伸手想要掐算,却又意识到今日的三道卜算都已用了,就从怀里摸出罗盘,却被身旁的柳斐拿去。


    “我也会些奇门异术,比不得李道长修为深厚,但也看得明白一点。”柳斐将那罗盘掉了个个儿,指着一处道,“虽是风波不断,但也可窥得一丝天光。”


    李亦风顺着她指的方位,轻轻拨弄了一下。那走珠一滚,却突然从棋盘上落下了。他慌忙去找,但没能找到,只听得了珠子扑通一声落水了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了那空缺了的一块,却突然发现,整个局势都已生变,不再是之前的两败俱伤的死局,而是多了一处变数。


    “那二位希望,我怎么做?”


    “必要时相助即可,我们提的要求不违背江湖道义,不滥杀无辜,也不违背您的规矩。”柳斐道,“之前道长向阿兄提了切磋,若是需要,我也可以。”


    李亦风将罗盘收好,笑了一下。


    这笑来的轻佻,来的奇怪,柳斐皱眉望着他,却看到那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上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样,彻底松泛了开来,更显得惹眼。


    “倒也不必。”李亦风摸了摸眼角,“就先欠着吧,晚些事情结束了,我来和你要。”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他道,“是时候出去了。”


    第55章 沙匪


    时间拨回到两日前。


    傅容同梁月商量出了一个结果,他去和江荃走一路,扫荡沙匪,搞清楚郡守府和司徒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梁月则抽调人手,追查那些拿了地图的江湖人士同时,支援傅渊他们,叶汀带着信使鸟与他们同行。


    只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他们想要去通知傅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跑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徐无畏。


    无奈,傅容只能将司徒临空带出来的情报交给梁月,自己则出发回梁郡,同江荃汇合。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叶汀,要他别硬抗,发现不对就带着人跑。


    “没什么比性命更要紧的。”他如此说道,“真要顶不住了,那也有上头的人,有我和傅二,轮不到你小子。”


    叶汀点点头,但心里也有了几分计较。他得留个后手,防止旁人想反悔。可思来想去,也就那一个人或许能顶得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主动去找了梁月:“梁管事,后续您怎么打算?”


    梁月不太理解他的问题,只道:“找人顺便接应,然后尽快脱离那个错误的地点,避免正面交锋。还能怎么办?”


    叶汀悄咪咪望了一下,确认四下都是自己人,才道:“我想请您帮个忙,传封信。”


    梁月挑眉,默默往前走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与虎谋皮,不得不防。”叶汀尴尬地笑了一下,“傅二那个家伙有时候总把江湖义气啥的放在前头,不管自己的死活,但我是个商人,还是利益优先。我们都走了,万一有人临时想要动手,不管是药王谷还是疏风山庄,总归这里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界,挡不住的。”


    “你要找谁?”梁月皱眉道。


    叶汀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戚风。”他道,“傅家有可靠消息,说在苍凉两洲交界的地方,见到了自天山而来的雁鸣峰峰主。约莫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徒弟们,他还是决定出山了。”


    “雁鸣峰不在盟约内,而且戚风惯是个喜好收集各色秘籍宝物的家伙,靠不住。”梁月摇了摇头,不太赞同,“你又怎么确定他看了信就会来?”


    “就当他欠我一个人情吧。”叶汀道,“他只要读了信,就一定会来相助的。多个人压阵,也放心些。”


    梁月半信半疑地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看,只叫了掮客将那信收好。


    “送到哪儿?”她问道。


    “凉州梧桐郡。”叶汀道,“郡内有一个叶氏典当铺,送过去就行,记得让那儿的人知道是我送的。”


    梁月点头应下。那掮客领了命令,也快步离开了。


    走之前,叶汀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荒凉的土地。此时已是凌晨,山丘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却不减半分力道,打在脸上生疼,被那稀微的月光一照,反而一片亮白,看的人心里发凉。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日头也逐渐升起来了。烈日之下,马蹄飞溅起的黄沙带着热度,灼烧着众人的五脏六腑。


    又一次停歇,叶汀站在稀疏的树荫下喝了口水,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地形,发觉得有些奇怪。


    “梁管事,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他皱眉道,“地图上没画如此低洼的地形。这山丘走向好像都不太对。”


    梁月凑了过来,照着那司徒临空重新画的地图查看了一番,才道:“好像是不太对。”


    “但你看这里,除了山丘对不上,我们走的方位、距离、以及这里的岩石标记,都是正确的。”她手指划过干脆的纸面,带出一道凹痕,“是否有可能,这也是变动之一?”


    叶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会。江荃自己说的,只改了入口。但我们还没到入口呢。”


    二人纠结片刻,梁月刚想提议继续走下去看看,却突然听的身后传来踏沙的动静,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


    叶汀动作快,一枚飞刀已经朝着来源处射去,恰好卡在了来人的脚边。


    那人顿时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向前。


    天星楼掮客刘钊钊走过去,毫不犹留情地扯下了那人的兜帽,发现是个女孩儿。


    “你是哪儿来的?想干什么?”他皱眉,同时出手制住了她,将人反手绑了送到了梁月面前。


    那女孩皮肤黝黑,眼睛泛着幽幽的暗绿色,鼻梁高挺,头发卷翘,可偏偏又是杏仁眼。对着刘钊钊的问题,她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望着站在最远处的叶汀。


    “是个混血,和我一样。”刘钊钊上下打量了一下,“但在这里,少见。”


    刘钊钊是苍州本地的掮客,幼时因着血脉的问题无处可去,只能混在西域来的一个杂技团里,学了一手杂戏的本事儿,也因着在苍州生活多年,后入了天星楼,也算讨个温饱。


    这回梁月特地叫上了他,就是想着他同另一位管事胡楠熟悉这里的情况,算是有备无患。


    双方僵持片刻,身后隐隐传来了一阵马匹嘶哑的叫喊声。


    听到这声音,女孩终于慌了,她开口,说的却不是中原话,而是奇奇怪怪的一连串听不懂的词汇,像是西域客商说的话,但又有些不一样。


    刘钊钊皱眉道:“这也不是那些西域客商会说的官话,我听不懂。”


    然而叶汀却听懂了大半。


    当年卢秋去了江南,也曾和他同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卢秋喝醉了,就会说起他家乡的语言,又唱又跳的,热闹得很。青姨是听不懂,便只能随他去。后来叶汀好奇,就去问了,卢秋才解释说这是他们的祝酒词,还说若是叶汀有兴趣,日后想要出关看看,就把这门语言教给他。在西域,能说这话的都是有身份的,行商也能得个方便。


    叶汀那时候还没出去过,对卢秋口中的西域向往的很,加上人也空着,便花了几个月学了大半。后来若不是卢秋有事儿要去南麓之地,恐怕他就能学全了。


    “她说,有人要抓她带路,求我们救她。”叶汀盯着那女孩,“她说自己是西域客商的孩子,月食国人,跟着父亲来这里,被一伙沙匪劫了。”


    “你听得懂?”梁月有些意外。


    她走到女孩身边,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根骨上摸起来也不像是习过武的样子,才给她撒了化功散,带到了叶汀了面前。


    女孩年纪不大,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看着周围一圈全副武装的人,显然很害怕。


    叶汀看了一眼,干脆半蹲在她面前。两个人嘀嘀咕咕,叶汀后来掏了地图给她,她也拿了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下。


    一番交流下来,叶汀倒也确认了他们没走错。


    “方向是对的。”他将改好的地图丢给了梁月,“但是这几日地形变了,还多了个湖泊。”


    “是风沙造成的么?”梁月接过后看了一眼,递给了刘钊钊。


    “不是。”叶汀道,“应该是地洞塌陷,不常见,但在这里发生过。”


    刘钊钊看了,连忙又朝着不远处走了几步。


    那原本应该是山崖的地方,此刻已经崩塌成了一方碎石,填满了原本应该是凹陷下去的一条近路。也间接阻拦住了他们的取向。


    “那孩子的父亲被沙匪抓了,说要他们带路去梁郡。谁知走到这附近,路被湖泊给截断了,沙匪就拿了客商撒气,一定要他再找一条一天内能到梁郡的路。”叶汀把小孩扶起来,让她靠在树下休息,“客商自觉没有办法,就拼死让小孩逃出来了,撞上我们了。”


    “看来,待会儿有的忙了。”


    “诶等等。”刘钊钊突然觉得不太对,“江荃他们不就是说要去扫荡沙匪么?怎么外面还有要进去的?难不成是漏网之鱼?”


    “而且,沙匪会追着她来吧。”胡楠补充道。


    “是啊。”叶汀坦然道,“所以我才说,会有的忙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闹哄哄的脚步声。那群沙匪追了上来,不过是十一二人,穿的都是麻布短打,为首的是个胖子,手中捏着一把弯刀,身后则是一群追随的兄弟。他们大多拿着锤斧一类的武器,骑着矮脚马,披着破条的披风,看起来倒和叶汀很久之前见过的沙匪有几分相似。


    只是寻常沙匪,是拿不到精铁制成的武器的,更别说那一套十分精致的马鞍了。


    刘钊钊眼睛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他望向叶汀,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也还拢在袖子里,就知道这来的人虽多,但对于他的实力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胖子见了梁月,眼中色眯眯的,远远便喊道:“嘿,今儿个老子运气不错,除了小的,还能捞个大的。”


    他身后的弟兄哄笑。


    梁月皱眉,取了鞭子。刘钊钊也连忙拿了马背上的弓弩。


    “挺好,性格还挺辣,我喜欢!”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了口中那颗镶进去的大金牙。他提了马肚,整个人就俯身,朝着站在最前头的梁月冲了过去。


    梁月眯眼,毫不犹豫地出手,长鞭如灵蛇般缠住了胖子的左手。她弓步发力,将鞭子用力往后一扯,哐当一声便将那胖子从马上拖下,而后飞身上前,一脚踢落了他的门牙,将他踹得是眼冒金星。


    领头的动了,剩下的人自然也都跟了上去。


    “留活口。”叶汀捂着小孩的眼睛,把她抱到了一边,手里捏着飞刀警戒,“还有些事儿得问问呢。”


    来的人装备虽好,但身手着实差了些。尤其和见惯了各种生死场面的掮客比起来,那几乎就是小虾米。三下五除二,那群人就鼻青脸肿地躺在了沙地里。有想逃跑的,也被叶汀一镖扎在了腿上,直接栽在了沙土里,动弹不得。


    见识了梁月的武功,那胖子也有些瑟瑟发抖,不再敢出言轻挑。见梁月过来了,他慌忙地挤着一身肥肉朝后躲去,活像一条肉虫子。


    “叶先生,您说要问些事情,请把。”胡楠费力地将胖子拖出来,又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示意他安分些。


    梁月则坐在不远处,那孩子就怯生生地站在她身边,却在看到那胖子的时候,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梁月只默默看着,将鞭子收好别在腰间,也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见状,叶汀也不客气,直接走到胖子面前,朗声道:“说吧,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胖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眼珠子,嘴硬道:“没有!”


    “得了吧。”时间紧急,若不是牵涉到傅容和江荃那一头,叶汀也不愿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你们的功夫,可配不上那上好的武器和马匹。”


    “我没空和你们拉扯。”叶汀眯了眯眼,直接一脚踢在了那胖子的身下,痛得他满地打滚,却又因为被绑着,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化在了沙地里。


    那胖子哀嚎惊起了不远处的飞鸟,刘钊钊皱眉,飞出一箭将它射落。


    “他不说,那你们说。”叶汀转头看着其他瑟瑟发抖的家伙,冷冷道,“说出来的,我就放你们走。不肯说的,和他一样,送官杀头,枭首示众。”


    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很快其他沙匪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将缘由拼凑了出来。


    “是个灰纱蒙面的家伙来的。”其中一个沙匪道,“我们……原是沙土坨的沙匪,后来被梁郡的太守给赶到了这里,平日里也就打劫一些过路客商讨个活头,连梁郡都进不去。那日来了一个奇怪的人,说有一份礼要送给大当家的,还说,可以让我们向那太守报仇!”


    “说清楚!”叶汀厉声道,“什么礼?怎么复仇!”


    另一个沙匪连忙接口道:“就是那些武器!还有梁郡的布防图。有一条暗道,能从外头直接进去。说是让我们在这几天赶到那里,就能从暗道混进梁郡,到时候抢到多少金银,都是我们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看到信号后,放火烧了郡守府。”


    在场众人听了,面色都变得难堪起来。


    “司徒家的暗道不止一条。”梁月闭了闭眼,“梁郡内早就有沙匪潜入,他们杀了太守,假传命令,挟制住了我们。”


    “不止。”刘钊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梁郡府衙莫名其妙放了一批囚犯出来,说要送去劳改,但后来也没消息了。估计那时候沙匪的同伙就已经混进去了,实际就是把同伙给放出来了!”


    “江荃现在手里虽有兵,但沙匪潜伏已久,恐怕要脱身,也很难。”胡楠补充道,“我们碰到的这群其实根本算不得沙匪。真正的沙匪善于谋划,狡猾的很。若是北边收留军痞子的隆中帮也混进去了,他们善于伪装,只怕傅庄主和江大人也都要吃亏。”


    得了想要的消息,叶汀吹哨,叫来了他的信使鸟,刚将消息简单写了塞进管子里,却突然感觉脚底传来阵阵响动。


    梁月用一个奇怪的镜筒看了一下,发现是不远处有一大群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个方向来。领头的是个独眼狼,后头举着艳红色的旗帜。


    “看方位,是梁郡出来的,不是官家人。”梁月皱眉道,“得马上离开,不然会撞上。”


    叶汀将鸟送了出去,翻身上马:“那就走,计划不变,到时候接应到了,绕路走暗道回去。”


    “那孩子怎么办?”刘钊钊道。


    梁月直接把人架在腋下,翻身上马后又把女孩儿给笼在了披风下。


    “带着!”


    第56章 重逢


    白日里风沙大,那小孩也没有合适的面罩,只能被梁月闷着,晕头转向地朝着所谓的目的地奔去。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每每刚把头伸出来,就被呛得咳了回去。梁月只能按着孩子的头,强迫她安分点地坐下去。


    又行了小半日,在刘钊钊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一行人才重新去休息了一会儿。


    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地图上的地点,但那地方已经不是地图上画的山坳口了,而是一个奇怪的、潮湿的低地,周遭虽有山丘环绕,但内里已经成了一小片湖泊,还有源源不断的水流自山丘的豁口中流出,浸湿了周遭的一片沙地。


    “要下去么?”刘钊钊问道。


    他下马捻了一下沙子,发现这里沙土已经被水和成了黏糊糊的土块。不像是长久临近水源的样子,更像是突然被淋透了了。


    “这几天应该也没下雨呀。”他皱眉道,“这里也不像是绿洲,没什么树木,怎么会有这么多水?难不成是暗河?”


    梁月拉了一下缰绳,将小孩放出来透气。


    “还能下去么?”她问道,“靠近看看也好。”


    刘钊钊指了个方向:“那就从这里走。”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小路慢慢爬了下去,留了不善水性的胡楠在上面看守放风。


    那小孩跟紧了梁月,不肯离开,无奈梁月只能把她也带上了。不过真要论沙地行步,小孩身量轻,估计也是从小跟着父亲一直走惯了的,反而动作还比他们快些。


    行至湖边,众人开始沿着湖岸探索,发现了不少遗留的铠甲、武器和破布木桩,东西都还很新,即使泡在水里,也没有生锈。


    也许是因为山坳里的缘故,湖边的风不大,反而让刘钊钊觉得,这潭水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味道。


    他看着不远处的叶汀和梁月,干脆咬咬牙,叫了二人:“来个人帮忙,我想下去看看。”


    叶汀抬头,跑了过来。


    “水下有东西?”他疑惑道。


    这潭水虽深,但还算干净,现在日头下看过去,岸边大约也就两三米的深度,底下是普通的洼地,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刘钊钊没回答, 脱了外衣给自己腰上绑了根绳儿,一猛子就扎了下去。


    不下去不清楚,入了水他才发现,这潭水看起来清清浅浅的,实则比他们想的要深的多。越往中心去,能看到的景象也越奇怪——砍杀的木屑、残破的营帐、豁口的头盔、——最要命的,是里头还时不时往外飘一些的残肢断臂。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卷着了一样,堵在一个地方。


    刘钊钊顿时觉得心里有些发麻。


    他决定上浮换气,却突然发现一块奇怪的碎石,伸手捞了看,却觉得犹如雷劈。


    “拉我回去!”他朝着叶汀大喊道,“有发现!”


    叶汀动手将人拉了回来,梁月也赶过来。刘钊钊一上岸,就朝她手里塞了块东西。


    梁月定睛一眼,是块碎了的黄玉,不值钱,但是早些年她刚入天星楼的时候,徐无畏带她做了第一个牵线任务的报酬。那天徐无畏生日,她只有这块玉,就给了他当生辰礼。


    “是老徐的。”刘钊钊深吸一口气,“他宝贝的很,从来不离身,但是碎在这里了。”


    梁月沉默了一下,将东西收好。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她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死在这里,被水淹了,被人砍了,也得找明白是为什么,然后报仇。”


    刘钊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搭话。


    “傅渊是西湖边长大的,从小泡在水里,水性很好。况且还有闵先生同行,没那么容易死。”叶汀望着那潭水,“他们发现了营地,动了手,但不知为何被水淹了,可能被冲散了,或是进入了机关,目前联系不上我们。”


    “走吧。”他道,“还得按着情报去找其他人。”


    刘钊钊蹲着没动。


    “里头都是碎尸块,”他轻声道,“像是被水流搅碎了的一样,惨不忍睹。”


    梁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她道,“若真要祭奠,晚点回来便是。”


    他们刚想上去,那小孩去突然拽住了梁月和叶汀,死死不撒手。


    梁月皱眉,叶汀也转头看着,小孩做了个蹲在地上听的动作。


    叶汀反应快,连忙蹲下来照做,听到地下传来了一连串的震动。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地动之声。


    他不再隐藏,扒着崖壁一跃而上,发现胡楠也正拽着马着急忙慌地试图下来。


    “来人了!”他道,“快来帮忙!”


    一行人胡乱地扯着马下来,又匆忙地躲到了山崖间的沟壑之中,借着外头稀疏的植被遮掩。好在这里岸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水渍,风一吹,那沙土上的脚印也都没了,伴随着马蹄一踏,倒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的踪迹。


    小孩被塞在最里面,然后是梁月、刘钊钊、胡楠等天星楼的掮客,其中一个人被派去带着马朝里走探路。叶汀的轻功最好,他就躲在最外头,偷偷的探头出去看外面的动静。


    来者装备精良,同他们一样,有的跳水里查看,有的则在岸上搜查。众人大气不敢出,就怕被发现了起冲突。


    胡楠见叶汀看得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外头的人,做了个疑问的手势。


    叶汀回头,用手遮了右眼。


    梁月等人当即会意,来的便是那群之前看到的家伙。看来,这群人是沙匪无疑,还是已经抢劫完毕,可能领了其他命令来探查的。


    众人屏息凝神,只希望他们能快点离开,好脱身。但那群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后面更是有了安营扎寨的意图。


    叶汀无奈,只能又努力往缝隙里挤了一下,悄声道:“怎么办?他们不打算走了。”


    梁月思忖片刻,道:“那我们走。就从这条小路出去。”


    叶汀点点头,刚想动,却突然听得身后破空之声。


    他头也不回,飞刀自指尖脱出,击落飞箭,而后第二刀穿出,扎在了那弓弩手的眉心。弓弩手自山崖中坠落,引得了外头沙匪注意。


    “走!”梁月果断道,“上马,绕出去走绿洲那条路!”


    众人在这条崎岖狭窄的小路上狂奔。


    后头的追兵显然不想放消息出去,那独眼龙叫了人守着,自己更是亲自骑马追赶而来。他们手中拎着弓弩,逼迫得叶汀几人不得不一边跑一边换位,好扰乱他们的准头。可追袭者众,即使有着山崖和枯枝的遮挡,总也有那么两三只箭能够着他们。


    刘钊钊运气不好,坐骑的右腿被射穿,哐当一下倒在了地上。他不得不跳起躲避,结果又成了新的靶子。好在边上胡楠很快接应了过来,把他拉到了身后。


    叶汀回头看了一眼,反手两下将那人射落,和后头的追兵滚在了一起,撞得人仰马翻,倒还多拖了一段距离。


    梁月带着小孩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射弩掩护众人,但她很快就发现,前头的路开始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只能是一人勉强通过的羊肠小道。


    “下马!”她喊道,“跑过去!”


    得了命令的天星楼众人纷纷弃马跳出,他们一行不过六人,丢了马,倒也灵活不少,很快就都混了进去。那独眼龙看他们走了这条路,反而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同时制止了身后的兄弟继续追,只叫了人看守在外头。


    “真要走这条路?”刘钊钊回头瞧了一下,不免有些迟疑,“我怕是卡人的缝隙。”


    梁月还没回答,那小孩却突然说了一句话,就开始往里跑,没跑几步,还朝他们招了招手。


    众人顿时看向叶汀。


    “她说知道路,让我们跟着。”叶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决定跟上去,“去看看吧。”


    越往里走,山崖之间靠得越近。蜿蜒的崖壁怪石嶙峋,几乎遮蔽了天空,只留下隐隐约约的一条线,能窥见外头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


    小孩手脚并用,爬得极快,后头的梁月反而因着体型大,有些跟不上。


    叶汀见了,就用那奇怪的语言朝着小孩喊了一句。


    小孩回头,又默默跑了回来,拽着梁月的手,用力把她往里面拉,嘴里还说了一句话,但说得很快,就连叶汀也没太听明白。


    见小孩很焦急,众人还是尽力跟上,终于花了小半个时辰,看到了这个裂缝的尽头。


    比起外头的通路,尽头是一个闭塞的小空地,约莫一个小亭子的大小。叶汀走了进来,默默换差了周遭片刻,却突然觉得眼前有些发晕,连忙不去看周遭岩壁上那奇异的花纹,只低头看着小孩。


    小孩踮脚朝着后头望了一下,确认人都来了,才跑到道路尽头,摸了一下岩壁,抹出了一个被沙土掩盖的奇异的授纹,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那熟悉的机关声响再次传入叶汀耳中,他抬头望去,发现道路尽头竟是一扇伪装成了崖壁的青铜门。随着机关运转,门被打开,露出了里面漆黑的道路。阴风自门中传来,掠过众人,只让他们觉得心里冷汗津津。


    小孩指了指路口,又说了一句话。


    刘钊钊胆子大,见小孩没拦着,主动走在了最前头。胡楠扔了火折子过去,他迎风点上,着凉了那门里的路——这野蛮的兽纹顺着外头,一直延续到了里面,整个廊道的路面、墙面,都描绘满了这奇异的纹路。行路当中,还隐隐约约可见凹下去的部分。叶汀伸手摸了,得到了一手的斑锈。


    都已经到了这里,除了进去,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故而刘钊钊只是咽了下口水,深呼吸稳了心神,就大胆的走了过去。


    那小孩见众人都进去了,便朝着刘钊钊伸手讨要那火折子,点了一直放在边上的油灯,主动走在了前头。


    一行人默默地在黑暗中行路,偶尔叶汀会停下来,做个特殊的记号。


    走到拐角处,那小孩也会对叶汀说些什么,不外乎是这条路不能去,有危险之类的话。叶汀认真听了,然后会摸摸小孩的脑袋,然后继续划记号。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又一次拐角后,道路豁然开朗。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湖泊,高处还有瀑布,源源不绝的水流自上汇下,冲刷着周遭,也给这暗室带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生机。


    小孩见此,突然大叫起来,显然很焦急,就要朝着了一个方向跑去。


    梁月见状,连忙伸手拽住了她。


    “她说,不一样了。”叶汀走到边上摸了一下尚且带有几分余温的灰烬,又看到了不远处散落了一地的机关,莫名觉得那身衣服有点眼熟,“有人来过这里。”


    小孩见他们都不肯动,急得直跳脚。


    “算了,先走吧。”叶汀道,“这里岔路太多了,鬼知道那群人跑到哪里去了。先出去找人才是要紧事儿。”


    梁月点点头,叫了天星楼的掮客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但这回叶汀明显觉得,这似乎是在朝着上头走去。


    但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火光映在墙上的人影。为首的人影纤细,应该是个女子,后头则跟了一群人。


    这机关里还有其他人,马上就要撞上了。


    梁月反应极快,一把将小孩搂在怀里捂了嘴,微抬下巴,示意刘钊钊去查看。后者会意,连忙走到墙根处蹲了下来。


    他天生身量轻,走路的时候动静很小,若不是傅渊那种级别的耳力,几乎没惹能发现。


    刘钊钊慢慢地摸了过去,手里捏着匕首,在看到了不远处的火光后,猛的朝前冲去。他出手极快,已经看准了那女子的位置,想要先下手为强。


    可他没发现,那女子是故意出现的诱饵,且她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便用肩甲招架住了刘钊钊的突袭,而后生擒住了他的手腕,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将人一翻一甩扔到了一边。


    刘钊钊没想到那女子早有准备,整个人后背撞在墙上,痛地喷出一口血,刚想起身,就发现那女子已经挥着重剑朝自己跑来,整个人都吓傻了。还是叶汀远远出手,一个飞镖将人拦住,梁月也跟上,用鞭子将人拽了回来。


    她还想动手,却被叶汀拦下了。


    原因无他,叶汀已经认出了来人。


    “阿斐!”他喊道,“自己人,别动手!”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柳斐也顿了一下,可她很快就想到了之前傀儡师的那档子事儿,故而只是调转了方向,脚步却没停下,收着几分力道朝着声音的来处冲去。


    天星楼众人见是叶汀的熟人,都没敢动手,只得纷纷避开。叶汀也很意外,那重剑横扫声势浩大,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整个人朝后一仰,用手撑地后一脚踢向柳斐的肩膀,试图阻止她。


    柳斐一击未成,却也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便不再动手,将重剑收入了剑匣中。


    她转头望向叶汀,轻轻呼了一口气。


    “叶汀兄长,”她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了?”


    第57章 再分离


    见柳斐收了手,叶汀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她状态还算得上不错,才道:“我是来找傅渊他们的。”


    “那几位是天星楼的掮客,都是来帮忙的。这位是梁月,你认得的。”他点了点不敢围上来的众人,一一介绍了,“傅二他要打探那幕后之人的消息,按地图追到了这里,我们也要查其他江湖人的下落,就过来了。”


    柳斐细细看了周遭的人,回头叫了徐无畏:“徐先生。”


    徐无畏这才拖着腿慢慢走了过来,王祥就在一边扶着他。


    “梁月!老刘,楠树?”见到了认识的人,徐无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一把子力气压在了王祥身上,倒让王祥差点没扶住他。


    但他也记得之前闵春和同他说起的傀儡师,故而特意留了点距离,道:“楠树,你还记得这家伙么?”


    胡楠定睛看去,过了小半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典当玉佩的那个家伙?武馆的拳师?”


    刘钊钊也点点头,道:“你上次不还让我去找他夫人问问么?他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说是家里给她找了门新的亲事,回青州了。”


    听到了这些还没记档的事儿,徐无畏轻轻呼了一口气,但站在一边的王祥听了,不免有些失魂落魄的。


    “没问题。”他朝着柳斐道,“这事儿因着时间关系,我没写到书札里,只有亲自办差的掮客才清楚。”


    柳斐这才朝着后头吹了个口哨。


    闵春和扶着傅渊,同其他几个伤员以及看护的柳家弟子,慢慢从后头走了出来。


    “傅二!”见了傅渊,叶汀连忙扑了过去,倒是把站在一边的闵春和给吓了一跳,“你怎么腰上又被捅了?命里犯冲不成?”


    傅渊看着叶汀一脸担心的表情,默默地压下了想要说的话。


    “那倒也没有。”李亦风幽幽地飘了出来,“他是和水犯冲。”


    叶汀没理睬他,只是抓着傅渊的衣领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腰间虽缠着绷带,但精神尚可,一转头,又看到了昏迷在一边的戚流年,两厢对比,只觉得傅渊受的那都不算伤了。


    “李道长,他们俩都是怎么回事儿?”叶汀指了指躺在一边的雁鸣峰弟子,“不是说和您一起走的么?而且雁鸣峰来的人还挺多的,怎么就剩下俩了?”


    他快步走到戚流年身边,小心翼翼地拎着他的衣袖,看到了那变形的大拇指,觉得指尖突然有些幻痛。


    虽然叶汀自认算天赋有限,做不成像傅渊那样潇洒的江湖侠客,只能算个带了几分本事跑生意的,但他好歹也算得上一个勤练的武者,当初在武林大会也是见识过戚流年的本事,故而更知道一身技艺被废去的痛苦。


    天才陨落,只要不死,最痛苦的只会是他们本人。


    叶汀叹气,松手将衣摆放好,又打量了一下闵春和,才斟酌着道:“他们怎么办?带着一起走?剩下的人还要去找么?”


    “我已经给戚风去了信,约莫着他也应该快到了。”他指了指戚流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闵春和摇摇头,语气坦然,“这伤应该是那幕后之人擒住他们后,为了防止戚流年的弓术做的。现在缺医少药的,就算我能够断骨再接,也做不了。”


    “您能救?”叶汀抓了重点。


    闵春和点点头,但并未细谈。


    “我那时候走了一半,觉得不太对,就没和他们走一条路。后来碰上不少朝着那个方向去的江湖来客,能劝的就都全走了。”李亦风见他们交流完了,便跟了上来,轻描淡写道,“结果后来和柳族长撞一块儿了。为了躲避沙匪,误入了这个地宫,然后碰到了从那营地里误打误撞进来的傅二公子他们。”


    叶汀直觉还有一些事儿他没说,但此刻不是谈话的时候。天星楼的几人都将身上的物资分了点出去,梁月更是将一个小箱子递给了闵春和,上面还挂了一根崭新的皮带,可以侧背。


    “保险起见,您的药箱我们一起带上了。”梁月道,“若是不方便,就让刘钊钊先给您拿着。”


    刘钊钊连忙走上前,朝着闵春和行了礼。


    因为要扶着傅渊,闵春和手上不得空,故而他谢了梁月的好意,将这箱子放在了刘钊钊那里。


    刘钊钊掂了一下,发现还挺沉。


    “那我们先离开这?”他指了指躲在梁月身后的小孩儿,“这里太潮湿了,而且也太黑,不太好。这小孩是被沙匪害了的客商的孩子,我们路上捡的,知道这里的路。”


    柳斐点点头,招呼众人再次出发。


    这回有了小孩带路,梁月就走在了最前头照看,叶汀则主动到了中段,同傅渊和闵春和站在了一块儿。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我们到了那地点,发现那块山坳都被水淹了,还以为你们都泡在水底了。”


    傅渊有些意外:“被淹了?”


    “是呢。”走在后头的刘钊钊插嘴道,“我跳下去看了,底下都堆得成尸山了。里头还有好多武器铠甲,有几个能认出来的估计也是江湖人,带着佩铭,但我没来得及捞上来。”


    傅渊心里叹息,闭了闭眼:“是暗河爆发,席卷了营地吧。”


    他靠在担架上,将之前所有发生的事儿都简单说了,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大哥那里怎么样了?收到我们的信了么?”


    叶汀摇摇头:“我走的早,也不清楚。但看傅大哥的状态,应该也是心中有数,他那儿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沙匪祸患严重,我也去信了,希望能收到吧。”


    傅渊沉沉点头。


    而后,叶汀三言两语,便将他们赶来的原因和经历都说清楚了。傅渊听了,心里有了几分底,但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怎么沙匪还掺和了这么多进来。”


    “走一步看一步罢。”叶汀道,“别想太多了。真要有个万一,让江荃自己顶着去,我们跑路。”


    傅渊苦笑一声,但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有着那孩子带路,一行人整体走起来快了许多。行路途中,柳斐也留意了一下,发现大部分经过的路口,都有她之前特意做的标记,看来这孩子走的路比他们更短更快。


    又走了小半天,因着戚流年惊醒,众人稍稍停歇了一下,待他又稳定些后,才继续出发。最后众人走到了通道外头的时候,按照柳斐的时记,已经又过了一天了。


    最后在那青铜门外,那孩子下意识地便要去掰机关,却被叶汀拦住了。


    柳斐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听了片刻,面色也有点不好看;至于傅渊,他已经不顾闵春和的阻拦,拎着君子剑便准备迎战了。


    “外头有人,可能是沙匪。”叶汀听了一下,朝着众人说明了情况,然后用西域话朝着小孩道,“躲后头去。”


    那孩子听了,有些发抖,连忙朝着叶汀示范了一下怎么开机关,然后就躲到了闵春和后头。一行人中,她最信任梁月和叶汀,但这两位都拎着武器站在前面了,剩下的诸人看起来也都有些凶神恶煞的,综合下来,看起来面相颇善的闵春和竟成了她最可以依靠的人。


    见那孩子缩着手拽着自己的袖子,闵春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人护在了身后。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响,最终成了一场闹哄哄的混战。光是叶汀能听到的,就有杂乱的脚步声、金戈碰撞声,至于那战斗间的嘶吼,更像是把选在人头顶的铡刀,让人胆战心惊。


    “退回去?”叶汀低声问道,“另外找条出路?”


    傅渊摇了摇头:“他们人多,我们没有其他确定的出路,只会被堵死在水渠里,里头还有傀儡师,人一多,更难应对。”


    “那硬冲?”柳斐也跟着道,“我们人多,抢马有难度,但不是不行,柳家弟子都学过这套路,也带了套马索。”


    按照柳斐当初误入的经历,外头是个大平原,他们带着伤员,根本走不快。


    “天星楼一起打头阵,”梁月拍板,“抢了马,能跑的背着伤员就走,剩下没抢到的轻功自行,逃离后轮换。左不过最麻烦的就是重伤的那位雁鸣峰弟子,胡楠,你行么?”


    胡楠点点头,走到边上,将昏迷着的人用布条绑了背着。


    “徐无畏,你跟着刘钊钊。”梁月安排道,“叶公子,您帮着闵先生和傅公子就好。至于柳族长和李道长,就麻烦您二位看护好戚公子了。”


    柳斐应下,柳家的弟子们也都纷纷抽了武器和索杆,将笨重的剑匣丢在了暗道内。


    一行人严正以待,叶汀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道暗门。


    大漠落日,虽已至黄昏,但依旧刺眼,在阴暗的密室里呆久了,骤然看到光亮,众人都免不了眯了一下眼睛。


    还没看清外头的情况,柳斐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冲出。她左手攥着那钢丝编成的长索,整个人像一头矫健的野狼,趁着外头的家伙们还没注意过来,几息之间,便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而后她抬手,重剑恶狠狠地拍在了马肚子上,马匹受惊仰起,柳斐顺势抛出长索,钩爪扣住了那马鞍,她一拉借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一脚将那没反应过来的沙匪踢了下去,还顺便抓了马鞍调转了方向,让马蹄踏在了那沙匪胸口,绝了他还想反抗的动作。


    “上来!”柳斐收了钩爪,半蹲在马背上,却也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柳文钜一把抓住了胡楠朝着柳斐的方位跑去,在她跳走前拉住了栓绳:“快上去!”


    胡楠纵身上马,同时接住了闵春和抛来的一个铃铛。


    “朝着东南方走!”柳斐已然出钩,干脆利落地踢下了第二个沙匪,“那里有一片树林,可暂避!”


    柳文铄跟上了柳斐的节奏,也勾到了一匹,将徐无畏和刘钊钊送了过去。


    外头的沙匪虽然打得厉害,但此刻也已经发现了这洞口处的不对劲了。有部分人丢下了对手,转过头便朝着这突如其来的暗袭冲去。


    梁月挥鞭,将飞箭卷落后抽回,那鞭子灵活柔韧,顺着她的力道也抽落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沙匪。


    她推了一把叶汀,同时将吓傻了小孩送了过去:“你们先走!”


    叶汀望了一下,果断把李亦风推了过去:“你带着戚流年走,我和傅渊一起走。”


    李亦风没有推脱,却顺手将小孩一起抓了。


    戚流年醒来后虽然浑身疼痛,但还能动,他被李亦风推上马后,一把揽住了被他推来的孩子,然后一掌劈落面前的刀刃,反手抽了那马鞍上的匕首,就将面前人的脖子抹了:“上来!”


    不远处,刘钊钊也远远地射了箭掩护,为他们隔了一小块空地出来。


    闵春和不再客气,一把抓了傅渊就朝着那马匹跑去,偶尔有朝着他们冲来的沙匪,也被一把毒药穿肠破肚,或是被傅渊一剑送去见了阎王。


    但渐渐的,那群沙匪似乎放弃了对抗,而是朝着他们包围了过来。同时,套马的法子也被他们识破了,那群沙匪开始远离他们,转而用远程的弓弩,想把他们逼回那个渐渐关闭的青铜门。梁月同柳斐和其他柳家弟子奋力抵抗,却也扛不住那越来越密集的攻势。叶汀也放弃了飞刀,转而摸了把长刀开始近身作战。


    傅渊看在眼里,只能带着闵春和策马,强行靠近那群人又抢了一匹,但自己的左臂却被二次划伤了,拿不住剑鞘,把它落在了纷乱的地上。


    另一头,柳斐借着柳家弟子们的帮助,也抓回了一匹,她同柳文钜上去了。徐无畏和刘钊钊看情况不对,冒死折返了回来,一把抓住了梁月和柳文涧,带着他们上了马。


    至此,还剩下三人在地上,叶汀眼睛尖,看到了傅渊带着马朝他们走来,便抓了柳文铄同李亦风朝那跑去。


    “你们先上去!”他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敢拿我怎么样!多备点钱把我换回来就成!”


    李亦风一掌拍飞了朝他们冲来的一个沙匪,道:“他们同那人是一派的,你不能去!”


    叶汀咬牙:“别管那么多了,总得有人断后的!”


    借着掩护,柳文铄用钩索抓住了马匹,急道:“先上来!”


    剩下的两个人纠结了片刻。


    然而,在两方交战之时,片刻的犹豫都足以致命。


    远处,那个观战的独眼沙匪看到了傅渊几人,对照着画像看了一下,咧嘴一笑,举起了那从戚流年那里抢来的天山长工。


    虽不比戚流年天生神力,他却也是能拉开百尺长弓的强者,那弓被他强行扯开,绷紧了的弦绑着那尖锐的长箭,直指已经有些捉襟见肘的叶汀。


    也许是落日流光过甚,傅渊冥冥间猛然抬头,看到了那闪烁着金色光泽的箭头,正对着叶汀。


    毫不犹豫,他弯下腰,一把推开了叶汀。


    而那弓也恰在此时,松了手。弓弦蜂鸣,带着穿风破云的气势和力道,一把射入了傅渊的胸膛!


    “傅二!”叶汀看着傅渊咳出血花,在自己的眼前炸开,只觉得呼吸几乎要暂停,下意识地便要去抓他,却被李亦风死死拖住,躲开了朝他劈去的一刀。


    闵春和则感受到了身后骤然的空落感。


    他回头,看到傅渊倒下,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傅渊,却落了空。


    二人指尖擦过,明明只是毫厘之差,却让闵春和觉得,那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到傅渊似乎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慢慢阖上了眼,不再回应。


    “傅渊——”闵春和嘶哑着、拼命地唤着他的名字。


    这声叫喊凄厉如杜鹃啼血,更似生生撕裂的寸寸布帛。闵春和只觉得心如刀割,整个人几乎崩溃成了碎片,身上的每一片都在叫嚣着,去抓住傅渊,抓住他。


    这一箭于他而言,比当初赤槲捅在心口的那刀,更要痛苦、更要难熬,像是生生抽走了他的骨头,然后把他钉在了悬崖上,让他看着自己的心被啄食,成了风尘下碎了一地的渣滓。


    他双手松开缰绳,几乎要随着傅渊而去,却被李亦风推来的叶汀一把撞了回去。


    李亦风声如惊雷,震响了恍惚中的叶汀和众人:“带他走!”


    他丝毫没有要上马的意思,只是用拂尘狠狠抽在了闵春和与柳文铄的坐骑上。


    马匹受惊,不由自主地朝前跑去,连带着所有人回头的惊呼和呼唤,而李亦风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了傅渊边上,将身上剩下的所有逸灵丸拿出,给自己服了一粒,剩下的都塞到了傅渊嘴里,掐了他的喉咙迫使他吞下。


    李亦风将拂尘随手丢到了傅渊边上。


    他抽出了腰间几乎从不出窍的长剑。


    青城观供奉有上古神剑承影,剑身修长,透若琉璃,若是灌入修了阴阳无极功的内里,便会现出一道奇怪的血红色的纹路。


    师叔同李亦风也说过,承影虽有碎山裂地之能,是难得的神兵利刃,但嗜血难训,用了容易反被杀戮带来的浊气所扰,最后走火入魔,成了嗜血的杀人魔头。即使青城观自有修心的法门,却也不敢让他过多使用。


    “武功废了,能练;心气断了,那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如此道,“为了一时之快,毁了一生的修行,是不义。”


    但李亦风依旧把剑握得很紧。


    他微微闭眼,感受着风沙间弥漫的杀气,捕捉着所有朝他扑来的铁锈的味道。


    而后,朴实无华地挥剑。


    剑气凌然,带着森然恐怖的意味,将所有扑上来的沙匪,都划成了碎片。


    李亦风就这么站在那血肉淋漓之中,漠然看着源源不绝扑上来的沙匪,面无表情地动手,开始了屠杀。


    直到力竭。


    第58章 后信


    李亦风一直知道自己的命数。


    他是师傅自山匪屠村后救下的孩子,天生根骨清奇,却也命中带煞,纵然心若琉璃,也是染了血的,不是个适合修道的性子。


    师叔花了十年的时间,拦着他不让他下山,磨炼他的心性。直到江荃后来去讨伐了山匪,过往在此终结,才开始带着他下山,看过人间烟火,走过七情六欲。


    可他的杀性并不会因为这些过往而结束。


    他能自青城观供奉着的佛龛中拔出了承影,注定就是这一辈下山化解凶星的执剑人,命数只会比那人更凶、更狠。师傅不敢卜算,却也不得不碍于天下大势,放他离开。


    但李亦风下山前,就已经给自己卜算了一卦。


    地火明夷,晦而转明。


    道者卜算自己的命运的时候,总容易不太准,或是落到相关的人身上,或是算出个错误的结果,但他知道,光看那双凶星现世的预言,就能猜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也许都会推波助澜。故而他一直克制着自己,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就怕让一切都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可到了现在,避无可避,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后怕的呢?


    又一次挥斩,但这次不再是普通的斩断来物,而是刀剑相撞,传出了如金石般厚重的震动,泛回的力道让李易峰几乎捏不住承影。


    李亦风已经眼瞳中的麻木被震碎,他蓦然抬头,看到了出手的人手持长刀,一身紫袍华贵,去了伪装后的丹凤眼更带着披靡天下的气势。


    只轻轻一下,他便彻底掀翻了强弩之末的李亦风。


    李亦风不顾浑身的疼痛,只下意识地还想出手取那人的性命。见李亦风如此纠缠不休,那人终是失了兴致,施施然一刀便将他手中的承影击飞,而后一个刀柄砸在了李亦风的后颈,让他扑倒在了傅渊身边。


    那人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傅渊几眼。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暗道里,更有稀稀落落的人走出,手里或是捧着金银财宝,或是捧着武功秘籍,爱如珍宝,全是痴迷。


    而那独眼的沙匪头子在看到来人之后,更是抬手示意还活着的人停下了攻击。


    “越公子!”他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


    很快,便有还活着的沙匪跑来,用绳子将二人捆了扔到马上。


    越酌却没有理睬他。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其实还是那身进密室前的衣服,只是多加了一件紫色的长衿外衣,可他脸上的伪装却已经被水冲去,露出了那张和当今官家足足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庞,一身清贵的气息,更似王族中人。


    “邱帮主,”不远处,谷雨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您的报酬,不来拿?”


    邱齐止了笑。


    他道:“越公子,得了宝藏,你还有何打算,不如说来听听?我也想见识见识,谋算天下的越公子,要怎么和那江荃斗法。”


    越酌微微歪了头。


    “我若是你,就会跑的更快一些。”他轻声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江荃他们,来不了吧。”


    邱奇愣住了,他抓着马鞭的手更用力了些:“你的人不是拦着他们么?”


    话音未落,他却捕捉到了不远处的拼杀之声。


    谷雨面上邪肆的笑容更深,他突然吹了哨子,沙匪们纷纷觉得身上疼痛,或是站不住,或是从马上坠下。邱奇也不例外,只觉得腹中突然滚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咬开了他的皮肉,硬生生要从里面钻出来。


    而后,越酌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邱奇的面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长弓,道:“好东西,留在你手里,可惜了。”


    背了长弓,他翻身上马,牵过那绑了傅渊和李易峰的马匹,轻快地离开了。


    “还想跟着的,就走吧。”


    谷雨饶有兴致地拿了承影,也跟了上去。


    至于剩下那些拿了宝物的,除了第五伏,全都离开了。


    但第五伏也不是不想走。


    他走到了沙漠中,捡起了那把被李易峰丢在一边的、他的师叔亲手给他做的拂尘,拍了一下,放到背后的包袱里藏好。


    然后才慢悠悠地离开了。


    纵然傅容一路疾驰,日夜兼程,在收到傅渊和叶汀相继的来信后,就和江荃上斩叛徒,下清沙匪,几乎踏遍了梁郡的每一寸土地,走过了关外的每一座沙丘,就连疏风刀都染上了久久不散的血气。可等他最后赶到宝藏外的绿洲的时候,看到的却也只有受伤且风尘仆仆的其他人。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固执地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看到的,是被击晕了倒在树下的闵春和,以及失魂落魄的叶汀。柳斐陪在他们身边,眼圈红着,也不说话,只有在看到傅容的时候,才哽咽地说了一句:“大哥。”


    不用任何解释,傅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走到了叶汀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们没事儿就好。”他挤出一句话,但太过苦涩,反而让叶汀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叶汀实在忍不住了。


    “都是我不好。”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捂着脸,不敢看来人,“若是……若是我再强点,再仔细点,阿渊他……他就不会……”


    傅容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疏风刀的刀柄。柳斐则跟着一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闵先生呢,什么时候能醒?”他又问道。


    “他不顾一切要回去,被梁管事打晕了,再过会儿就能醒。”柳斐垂眸道,“闵先生……差点就跟着阿兄去了。”


    傅容对此并不意外。


    痴儿啊,可他自己也曾这样过。只是运气好,慕容鸢走了出来,救了自己,也救了他而已。


    阿渊将闵先生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又岂是他能轻易放下的。况且阿渊对自己人是一贯的真心换真心,被他这么倾心相待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你们先休息片刻。”傅容闭了闭眼,“晚些时候,我要继续和江荃去那宝藏看看。”


    听了这回答,柳斐毫不犹豫道:“那我和大哥一起去。”


    “闵先生身边暂时得有人看着,叶汀……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她轻声道,“但,不管如何,总得有人把阿兄带回来的。”


    傅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只是他刚想去找江荃,后者就沉着脸,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玄铁卫来报,没有找到尸首。”他将信纸拍到了傅容手里,“而且据还活着的沙匪交代,有人从那出口里,带着部分宝藏离开了。”


    “那是好消息。”傅容脱口而出,“至少李亦风和阿渊是被带走了,他们还有交换的价值,那人不会让他们轻易地死了。”


    只要不死,那就有希望。


    “看信。”江荃摇摇头道。


    傅容连忙将信纸展开,才发现,这是一封血书。写的简略,说是三日后,宝藏入口处恭候他们大驾光临。书信字迹龙飞凤舞,钩画尖锐,看着不像是笔,更像是用剑尖挑出来的,边上还有滴滴点点的血迹。


    “这是要谈?”傅容皱眉,面上很快就沉静了下来,可捏着信纸的手还有些发抖。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总让人心惊。


    “我压着,没报上去。”江荃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疲惫,“你看看要带几个人去,告诉我。但我要压着玄铁卫,不能同行,不然上头面知道了,肯定逼我动手,到时候你们和他两败俱伤,就成了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傅容沉默片刻,才道:“多谢。”


    “是我答应过的事情,必然不能食言。”江荃道,“只是三日的时间,你做准备,是否够?”


    傅容看了一眼悠悠转醒的闵春和。


    “只要闵先生能出手相助,就来得及。”


    闵春和原本以为,五年前的断脉锥心之痛、弃家夜奔之举已是他所体验过的最无奈、最悔恨的经历,可当他眼睁睁看着傅渊倒在了自己面前,而自己没能抓住他的手,才意识到,爱人间的生离死别,更是无解。


    若还是当初二人初识之时,闵春和或许也会觉得惋惜,但时间总能治愈一切,他便会像之前一样,逃避着不再去回想。可到现在,他已满心满眼都是傅渊,他没了,自己那颗心便也跟着停了。


    身如腐木,将行将暮。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明明浑身酸疼,但心口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口子,只能听到塞外风沙卷过,呼啸着将他的意识吹到高空,看着自己像是傀儡一般,不顾柳斐和叶汀的阻拦,站起身来,默默地朝着来路走去。


    “闵先生!”柳斐伸手想要拦住他,却被他那空洞着的双眼一惊,漆黑的眼珠中写满了死意,让她也不由得心里一痛。


    不只是他,就连梁月等人也连忙跑过来,想要拦住他。


    众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劝慰阻拦,而这些安慰的话语落到闵春和的耳中,只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浑浑噩噩,但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要去找到傅渊。


    然后呢?


    不知道。


    不远处,傅容同江荃都看到了这一幕,后者摇摇头离开,傅容则叹气,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闵春和面前。


    也许是同出一脉的缘故,至少身形上,傅容同傅渊很相似。他往闵春和面前一站,倒让他恍惚间觉得像是傅渊又来找自己了。可当定睛看到了那张脸,闵春和顿时就明白,一切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闵先生!”傅容见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得不出手点穴,想要暂时止住他的动作,但闵春和天生月骨,穴位异于常人,寻常手段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见闵春和轻而易举地从自己身边借过,傅容也皱了眉。他知道闵春和的轻功不错,但也没想到会到好自己不认真就擒不住的程度。


    可他又不敢用真本事。傅渊已经落到了那人的手里,若在对现在有些失了神志的闵春和动真格,别说是柳斐他们,就是傅容都原谅不了自己。再者,闵春和手里还剩了不少毒药,若是真把他惹急了动手,倒是躺在地上的是谁还不好说。


    这一来二去的,他到反而没了法子了,只能尴尬地堵在闵春和面前,他换个方向就跟上去,弄得倒像是捉迷藏。


    好在,傅容没办法,其他人有办法。叶汀见闵春和动了,恶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定下神后扔出飞镖,便将他的外袍牢牢钉在了地上。柳斐连忙追过去,一把死死从后头拽住了闵春和的手臂。


    “闵先生!”柳斐紧紧扣住他的手,抬头道,“阿兄不会想让你去的!”


    听到了柳斐的声音,闵春和微微低了头。


    他见柳斐也是一副咬着牙没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知道,阿兄对您很重要,可他也是我和叶汀的阿兄,更是大哥看着长大的弟弟,我们心里头也难受!”柳斐继续道,“他用命换了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浪费的!我更不能看着您去送死!这样他只会怨我们!”


    闵春和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柳斐的头发,像是安慰,又像是无措。


    见此情景,傅容松了口气,连忙将信纸塞到了闵春和手里。


    闵春和木木地接过,扫了一眼,但就这一眼,足以让那荒芜了的眼里再度升起一些火星。


    “宝藏在哪里?”他问道,只是嗓音沙哑,犹如裂帛。


    “江荃给了我地图。”傅容见他回过神来,连忙道,“到时候愿意去的,就一起跟着,只是大家都受了伤,得趁着这些时候先修养一下,到时候才能多些把握。”


    闵春和闭了眼,他指尖颤抖着,信纸自他手中滑落,被柳斐接住。


    “好。”他答道,“我们先去天星楼,用药恢复。烦请梁管事帮忙发个悬赏令……就说,到时候愿意相助的,我欠他们一份人情。”


    不远处,梁月点点头,刘钊钊便去安排人手了。


    “傅庄主。”闵春和沉默了一下,还是朝着傅容行了礼,“多谢。”


    傅容摆了摆手。


    “还有硬仗要打呢。”他苦笑一下,“到时候,只希望闵先生尽量保住阿渊和李亦风的命了。”


    闵春和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已经没有反应的追踪蛊。


    他同傅渊身上的这两只不太一样,是一双,若是靠得近了,便会震动。而此刻,这蛊像是休眠了一样,毫无动静。不知是因为离得太远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自然。”他喃喃自语道,“到时候,我定要他付出比阿渊惨痛百倍的代价。”


    第59章 外援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受了伤的人待在马车里,由闵春和一个个照看过去。大部分人受的都是皮肉伤,敷了药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一边,只有雁鸣峰的戚流年和那小弟子伤得比较重,挪动不得,就干脆和闵春和留在了一辆马车里。


    戚流年自知不太招闵春和待见,加上傅渊之伤因他而起,他也惭愧,故而只是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照看着那位弟子。


    闵春和示意他将右手伸过来,要重新给他绑夹板,也被戚流年拒绝了,颇有点这是他应受着的意味。


    闵春和此刻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把傅渊抢回来,也没有耐心和他耗着,干脆利落的一指点在了戚流年的麻经,让他半条胳膊失了力道,然后直接硬拽过来,摸了骨节处,道:“忍着点。”


    而后他直接一摁,硬生生把这几日有些愈合、但长错位了的骨头给拗断了。


    戚流年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但闵春和不为所动,下手依旧快准狠,他将错位了的骨头快速对准接了回去,然后敷了特制的消肿药膏,重新固定好。


    “药王谷有特制的黑玉断续膏,专治肌骨重生。”他转过头去,探了一下那小弟子的脉,“事情结束后,配合着消炎的四黄汤,你的手能恢复七八成,前几个月冬湫送了一些到天星楼预备着,可先用。若雁鸣峰能在天山内找到两生花,便有希望恢复如初。”


    戚流年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下来。闵春和也不再多言,只是闭目养神。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但很快,那昏迷的小弟子醒了。


    他运气好,虽然受了不少外伤,但因着是雁鸣峰医道弟子的关系,本身就一直有服用强身健体的丹药,加上后来傅渊去得早,在他彻底支撑不住前先和那群江湖人交了手,把人抢了下来,除了后头坠落吃了一肚子水,倒也没有再吃什么苦头。


    此刻醒来,伤口还疼的厉害,他脑子倒是清醒得很。一睁眼就看到了守在一边的戚流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句“师兄”。


    戚流年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确认人只是有些微微发热,也松了口气:“晖之。”


    而后那小弟子微微侧首,就看到了一身血污,坐在一边的闵春和。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到戚流年那边,但根本动弹不得。


    “最好别动。”闵春和闭着眼冷声道,“后头事情多,伤口崩开,我没空给你缝第二次。”


    戚晖之僵住了。


    他转了转眼珠,看着师兄,见戚流年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戚晖之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人扔到通道里,然后又被救下来的时候。那时候戚流年带着闵春和离开,他被当作人质扣下。后来那奇怪的用刀的白衣人闯入,杀了守卫,不顾还在暗道中的自己,就扔了黑火下来。若不是傅渊及时冲出,一剑削断了那亟欲爆炸的引线,同时拽了他离开,只怕自己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成了废墟下的烂肉。


    “傅二公子……”他动了动唇,迎接他的,是闵春和骤然冰冷下去的目光。


    戚流年先动手,捂了他的嘴。


    “别说了。”他轻声道,“先休息。”


    戚晖之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不敢再去看闵春和,只是闭了眼。


    马车行得很快,不消半日,便带着伤员和需要休息的人回了天星楼在梁郡内设下的据点。


    原本傅容道直接去那之前荒漠的据点便可,这样也方便出发。但江荃坚持要把其他人带回去,他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傅容。


    “留下人质,玄铁卫才能放你们走。司徒家的二位自愿,但份量还不够。”


    傅容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发沉。


    “他知道了?”他问道。


    “知道了一些。”江荃淡淡道,“玄铁卫内总有他的人。那时候为了救人,我只能将这群人留在了梁郡看守后方,亲自去追沙匪的踪迹,倒是方便他重新掌控郡首府了。”


    “每家都出一个么?”傅容追问道。


    江荃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便我来。”门外,叶汀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戚流年同柳斐。


    “我右手伤着,去了也是拖累。”戚流年道,“不如留在这里,接应那些还没回来的江湖中人,也好缓和。”


    “柳家剩下的弟子,一位同我前去,另外两位也可留下,他们都是这一代的嫡系弟子,分量足够。”柳斐补充道,“他们自愿在这里回护其他伤者,也可方便江大人向上交代。”


    “天星楼,留我一人便够了。”徐无畏不知何时,也从门后暗道中走了出来,“上头的人知道我,也知道我留下的东西。若是想要交代,就算他们跑了,那东西的份量也足够江大人交差了。梁月的身手更好,心也更细,更适合去救人。”


    “多谢诸位谅解。”江荃沉声道。


    傅容点点头,便带着叶汀和柳斐去找闵春和。都是要去的人,虽说江荃尽量给了他们谈判的空间,也应允他们可用宝藏的下落做交换,但是以防万一,总得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


    只是刚到门外,众人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叶汀对这味道熟悉,一闻便知道,这是暗楼用的药。


    他果断拦下了没有服过流丹的柳斐,自己则捂了口鼻,和傅容一起快步跑了进去。


    一进去,二人便看到屋子内一口锅子正幽幽冒着烟,里头尽是一些奇怪的药材根须,熬煮出的是灰褐色诡异汁液。闵春和正拿着一串紫红色的果子,面无表情地揪下来朝着锅里扔去。


    “闵先生!”叶汀发现闵春和一点防护都没有做,下意识就要去拦,却被闵春和抬手,拦在了外头。


    “放心。”他道,“这药对我没影响,但你们闻了,容易神智不清,所以最好别进来。”


    叶汀不放心,纵然被那烟气堵在门外,他也努力抻着脖子往里看。直到闵春和转头,看起来还算神色清明,他才松了口气。


    “那人身上有金蚕蛊,最好的金蚕蛊。”闵春和用木棒搅了一下锅子里的液体,“不下点重药,光靠效果微弱的春和散,到时候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这又是什么?”傅容看着那锅奇怪的液体,心下不安。他知道闵春和是制毒的高手,但从没见过他炼毒的模样,看起来又冷冽,又不近人情,同以往在傅渊身边那副松散宽和的模样相比,几乎就是两个人。


    “阎王更。”闵春和垂眸,又往锅里加了一份南玲花。


    傅容没听说过,但叶汀知道。早年间《毒经》还流传于世的时候,东南就曾有一个家族因着早年间做下的恩怨,死绝于这份诡异的、毒经之首的毒药。那个家族恰好是疏风山庄在东南岷州的一个小客户,叶汀本是去追剩下的货款的,后来一直找不到人,特地找了当地的路数问了,才了解到了前因后果。


    阎王要人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这药就是因着药性强烈,且几乎无解药可救,才得了这个名字。


    “他体内有金蚕蛊,能吞噬毒药,化作他的内力。那就看看,他这条这金蚕蛊能吃下多少阎王更。”闵春和甚少带着狠劲说话,此时的他面色冰冷,倒让门外的两个人觉得心惊。


    叶汀摸了摸额头,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推了推傅容,后者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沉声道:“那就先不打搅闵先生炼药了。晚些时候空了,您去院子里找我们,我们商量一下那日的安排。”


    闵春和点点头。


    “你们先去。”他回头,盯着锅子里翻涌着的液体,“晚点我就来。”


    火焰炙烤下,那液体慢慢蒸发,最后成了灰黑色的膏药。闵春和仔细地将那粘稠的膏体用炮制过的油纸分了,细细的贴身装好。


    然后他取了其中的一包,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


    待闵春和去到议事厅的时候,大多数愿意同行的人也都到了。柳斐、傅容等人自不必多谈,梁月坐在不远处,身后是朝着他打了个招呼的刘钊钊。但最让人瞩目的,还是坐在左侧上位的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身形高大,一身褐色常服,虽有年岁的痕迹,但依旧可见其年轻时的风采,眉眼颇深,有几分北地外族的样子。他一头长发微微卷曲,用黑色的发箍束在脑后,眯着眼,正看着傅容坐着的方向。


    闵春和认得他,来人正是戚风。但现在戚流年重伤,雁鸣峰也算损失不小,他若要来,实属正常,故而他没在意,径直走到了傅容身后,同叶汀站在了一起。


    叶汀见他来了,面色有些苍白,便也不疑有他,只当他是炼药累着了,便弯了腰轻声道:“戚风来了,说要跟着一起去。说他弟子伤得重,得去讨个说法。实际估计也是对光明宝藏感兴趣了。”


    闵春和点点头,道:“傅庄主打算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跟着走么?”


    倒也不是他信不过戚风,只是戚风此人好财爱收藏,若真的进了光明宝藏,只怕会生了其他心思,同他们有冲突。到时候不管是夹在当中的江荃,还是签订了盟约在先的疏风山庄,都不太好收场。毕竟戚风本人的太素针法还是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与药王谷的玄天系针法不同,太素针法威力更强些,也更难防护。


    “所以还在谈呢,您来的是时候。”叶汀见戚风在打量他们嘀嘀咕咕,便将头转了回去,轻声道。


    闵春和嗯了一下:“实在不行,用药换吧。我早年间炼制过一枚七叶丹,是去寒气的好方子,上雁鸣峰的时候他问我要过,但我没给,指不定能换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叶汀的侧脸同戚风有六七分相似。二人都是微卷的长发,鼻梁高挺,肤色偏深,但叶汀的眉眼更旖丽,也更柔和。


    闵春和只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大哥说,到时候疏风山庄若能满足那要求,就他来应。”叶汀低声道,“闵先生的药得留着给傅二救命呢。”


    闵春和拍了拍叶汀的手臂,表示自己知道了。


    戚风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站在傅容身后的叶汀,以及和他在说着话的闵春和。


    多年不见,叶汀也长大了不少,不是当年那个流离失所、也不信任他人的小屁孩儿了。他的脸其实同那个叶家小子很像,偏生脸庞的轮廓和一双眼睛同妹妹几乎是一模一样。看着他,总能让戚风觉得看到了故人。


    只是他自小流浪,后头又在疏风山庄长大,同自己这个唯一的血缘亲戚反而是淡淡的,还没有戚流年同他来的亲厚。早年他来北地,戚风查到这就是自己的侄子后,没忍住就抓了人想相认,结果被叶汀狠狠骂了一顿不谈,还被傅渊误会说要抓了叶汀当药人,差点没在雁鸣峰打起来。戚风自知理亏,只能放了人下山,死活厚着脸皮让傅渊收了自己的联络方式,转送到了叶汀的手里。


    这次想来,若非傅渊遭遇不利,加上事情的确棘手,只怕他捅破天了,都不肯动用自己的那份人情。


    想到那份被放在盒子里、几乎没怎么被打开的东西,戚风心里也只能叹气。


    可他现在看叶汀全首全尾的,同疏风山庄的诸人处得不错,便知道疏风山庄把叶汀养得很好,他也不会再去插手。


    “我就一个要求。”戚风放下茶盏,坦然道,“光明宝藏内,却有一物,是我一直想要的。”


    傅容皱眉,转头看向江荃。


    “是什么?”江荃淡淡道,他身后的玄铁卫却不动声色地略皱了眉。


    “医者至宝,《百草经》。”戚风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传闻光明宝藏内藏有这份前朝药典,记录了不少珍贵的药方。若要我出手,就用一份《百草经》的抄本来换,如何?”


    “不行!”江荃还未开口,他身后的玄铁卫却已经拒绝,“里头有大量的前朝秘药,绝不能外泄!”


    戚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那位玄铁卫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望去,便看到了一枚银针正中心脉,他突然觉胸口抽搐,话都说不出,便倒了下去。


    江荃叫了外头人,将那玄铁卫拖了下去,同时换了新人进来。


    “我知道你身后的人,江大人。”戚风施施然收了手,语气略带了几分讥讽,“你是个不错的,只是这手底下的人,不太听话。”


    “我知道江湖中对我的评价不算好,贪财爱宝,活貔貅。可好歹是混江湖的,总有几分规矩在。”他望着江荃,语气中带了几分狠意,“你要让江湖人帮你,就得按着江湖的规矩来。”


    “不然,我们都别去,到时候最多赔上一些人,上头人也能看看,他要的那些东西,拿不拿得到!”


    江荃面色不变,伸手拿了茶盏饮了一口。


    “都听明白了么。”他低头,看也不看身后的玄铁卫,“去送信,然后自己去领罚。”


    杀鸡儆猴,这回的玄铁卫安分不少,应下后就出去了,还不忘将门口值守的人也一起带走了。


    屋内众人听得外头稀稀落落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都放松了些。戚风更是身子一歪,就斜靠在了椅子上。


    “刚才那是给那人说的,给不给的,原也不在那上头。”他收了气势,整个人顿时懒洋洋了起来,像是一只大狗一样,歪七倒八地靠着椅背,“要我入伙也简单。”


    他指了一下椅子后的叶汀,顶着傅容和闵春和震惊的表情,朗声道:“让他和我走,去天山待半年就行。”


    第60章 筹谋


    傅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空荡的暗室内,点着油灯,在最外头有一小块铁栏杆锁围住的出口,依稀可以看到外头的路。


    他摸了摸腹部的伤口,有些疼痛,但闵春和留下的缝合痕迹还在,伤口没崩开,也没流血,整个人也比之前松快了很多。


    傅渊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碰到了那个被射穿了、卡在了布料和肌肉间的铃铛。他一点点掏了出来,发现精铁铸造的铃铛已经整个凹陷了下去,成了一个半弯的铁片,足以见的那一下的力道有多大。他微微晃了一下铁片,凑到耳边听,没有听到熟悉的嗡嗡声。


    是闵春和给他的追踪蛊替他挡了这一劫,傅渊想,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将废了的铃铛随手揣在了袋子里,轻轻按压了一下右胸口的位置,只觉得右边疼的厉害,不用看都知道,虽然箭未入体,胸口也定是乌青一片了。


    他咬着牙,试着抬了一下右臂,还能动。


    然后傅渊就去摸了腰间,毫不意外地发现君子剑被收走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尖锐的东西、金属制品,一点都没给他留下,就连用来束发的、上那根钝头的芸木簪子都被抽走了。


    傅渊叹气,这是被当成人质了,但追踪蛊死了,也不知闵春和他们能否找到自己。


    他慢慢地靠着墙坐好,而后一点点抠着斑驳的缝隙爬了起来,缓缓挪腾到了铁栏杆附近。


    傅渊屈指敲了一下,回声沉闷,显然是实心的。


    他伸手,捡了根最细的的把着,整个人站定了一举发力,想要尝试扭断,但铁栏杆不为所动,只被他扯的发出了哐当一声的巨响。


    “别白费力气啦。”隔壁牢房传来闷闷的话语声,“这玩意儿太结实了,我都扯不断。要是柳族长还在,说不定她用那特制的武器,还能试试看从中破开。”


    “李亦风?”傅渊意外。


    他身后的墙壁上传来敲击声。


    “是我。”李亦风道,他听起来精神头还不错,说话的底气也比傅渊足上几分,只是总不免带了几分气音,听起来虚的很,“那暗道里里出来了一批人,把沙匪威胁了,然后把我们俩抓来了。据说”


    “你别试着用内力,都给我们下了化功散,估计没个三五日排不出去。”他咳嗽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暗牢里阴冷,还是其他缘故,声音有些打颤,“估计是想拿我们换东西了。”


    “对不住,李道长。”傅渊沉默片刻,还是诚实道,“连累你了。”


    隔壁牢房内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动静,带着几分铁链碰撞的声音。


    “怪你做什么。”李亦风道,“说服我的是柳斐,但做决定的是我自己。再说,就当来这里暂时修养了,用不着在大漠里跑上跑下的,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大哥救人,总不会把我给丢在这里吧。”


    傅渊弯了弯嘴角,但也没真的笑出来。


    “那李道长,”他缓缓靠墙坐了回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算过了。”李易峰语气还算得上轻松,“等就行。”


    傅渊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多问了一句:“你手里的那把剑,是怎么来的?”


    “挺凶的,血气很重,容易反噬剑主。”见隔壁牢房没反应,傅渊补充道,“若是鸢姐看到了,估计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把这剑拆了,加了其他材料重铸,好分摊一下这血气。”


    “观里留着的。”良久,李亦风才答道,“说是下山的人都得带着的,凶是凶了点,但是能护身。”


    “要没了这把剑,我估计可撑不了那么久。要是落到沙匪手里,一抹脖子,我们俩就成了俩荒漠里的孤魂野鬼了。”


    傅渊还没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了拍手声。


    “难怪那独眼龙没能拿下二位。”牢房外,谷雨笑着,走得靠近了几分,“要不是越公子说怕追兵,要提早出来早做打算,只怕您二位还真能撑到江荃他们来,倒坏了我的好事。”


    李亦风不认得他,也懒得回答,干脆闭眼调息;傅渊则是坐在里头,目光沉沉,远远打量着外头那闪着光的剑鞘。


    里头的剑比剑鞘更长了几分,也更细,不伦不类地插在里面,看起来摇摇晃晃的,看着倒像是李亦风的那把。


    “过奖了,谷公子。”傅渊知道他,也听过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应了。


    他知道,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傅渊早年在西北游历,也碰到过谷雨。那时候有一伙强盗占了凉州官道外的一座枯山,专干杀人越货之事。他那时候身上盘缠不够了,加上也对这类事情深恶痛绝,就去揭了榜,做了探子的活儿。可惜他去的太晚,那座山上的土匪早因着一些缘由,被其他山头的同行屠了个干净。等傅渊赶到时,他也只在地牢里找到了一个孩童。


    那孩子虽饿的快昏了过去,但坚持要去找他被土匪头子单独带走的母亲,说是要带着母亲去同父亲团聚。孤身陷在了土匪窝的弱女子,会遭遇什么,傅渊早就能猜到,可他心下不忍,也想着死者总要入土为安,便还是带着孩子走了一遭,然后就在那堆满了白骨血肉的山坳坳里,撞见了貌似修罗的谷雨。


    那时候傅渊还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中有名的魔头无赖,只当他也是个揭榜来探查消息的。见他浑身鲜血,手里的刀都砍起了卷,指头似乎是受了伤,断了一截,便好心在远处喊了他,还给了他一瓶金疮药。


    谷雨见了他,就换了个手握着刀,可后来看到他身后那死命憋着眼泪的孩子,反而把刀一扔,指了一处地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来傅渊将孩子托付给了官兵,跟着仵作过去了,还真凭着一枚铜雕簪子,找到了女子的尸首。


    他后来同那府衙的捕头说了这事儿,原本是想问问,那日看到的是否也是个应召而来的侠客。谁知那捕头一听,脸色就变了,更是拍自己的大腿,只道忘了同傅渊说一件事儿。


    捕头说,他们原本就同上头通了气,说要调兵来灭了这群盘踞以久的山匪,只是碍于他们熟识地形,总抓不到人。谁知几日前,有人夜探郡首府,往郡守的桌子上放了封信,里头是画的十分精确的山形地图,所有匪徒的势力分布、山头间的暗路,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府衙里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又怕是陷阱,便抱了上去,带着官兵先攻陷了周遭几个小窝点。原定五日后就要逐个击破剩下的,谁知那匪徒来了这么一遭,到也省了他们动手的麻烦。


    “那是好事。”傅渊当时听后道,“但刑捕头,你怎得这么懊悔?”


    “坏在那送信的不是个好的!”刑捕头叹息道,“那笔迹,府衙里的师爷一看,就认出来了。”


    “是那鬼见愁,谷雨!”


    刑捕头本不欲多言,但傅渊好奇,便偷偷塞了点银子,买得刑捕头开了口。


    他说这谷雨原本也算得上是当地大家出身,书香门第。只是他娘一日去上香,被匪徒掳了去,虽历经千辛万苦逃了出来,但也污了名声,后来病死了,他父亲另娶他人,这原本千娇万宠着的小儿子,变成了没人要的拖油瓶,后来背上了克母的名头,被他父亲送到了外头的一处庄子里。


    那父亲另娶的是他上峰的女儿,后来借着岳父的名头一路高升,全然忘了这个没人养的小儿子。日子原本过得也算顺利,谁知在他岳父的寿宴上,红喜变了白丧,一夜之间,满门覆灭。


    好歹是凉州有头有脸的人,上头派了人追查,查来查去,从送菜的婆子,到做饭的厨子,再到上菜的婢女,竟没有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后来还是刑捕头和老仵作凭着多年积累的一点经验,找到了蛛丝马迹,发现这毒是分开下的了。


    “都是好东西,可加在一起,再配上那摆在外头宴席边的树上落下的花粉,就成了穿肠毒药,死了个干净。”刑捕头唏嘘道,“我同所有的证人都谈了话,说他们似乎都和老爷身边的一个小厮说过话。还说这小厮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再后来,我去追那小厮的踪迹,查到他是原配的儿子,后来长大了,也许是他爹良心发现,把他带了回来,但他脑子里只想报复,便整了这么一出。最后发现我在追查,还给我送了封信。”刑捕头下意识地伸手,便要去开抽屉,但是又想起傅渊算外头人,便讪讪笑了一下,将手揣了回去,“反正是说,他还要报复,念在当年是我接应了他娘回去,欠我个人情,让我别查了。”


    “他记着他娘的仇,杀了故意送她娘去死好换前程的老爹,毒了不拿人当人的上峰,还要报复那群土匪。这信,十有八九是他送来挑拨离间的。”刑捕头摸了水烟,眯着眼点了抽了一口,“你说的,他手指缺了一截,握不住刀,这是和他娘一样,天生的。”


    “看来,他是手刃了仇人,准备逍遥去了。”


    烟雾缭绕,倒像是那些模糊在了时间中的往事,让人瞧不清。


    傅渊还想问问,刑捕头却也不肯多说了,只当事情了解了,傅渊也就这么带着这几分顾虑和疑惑离开了凉州。


    再后来,江湖中突然出现了谷雨的名号,说他做事不分善恶,全凭喜好,是有名的搅局棍,坏了不少人的好事儿。傅渊没敢轻易将这两件事儿联系到一起,但他总觉得,这也许就是凉州那人。


    只是他摸不清谷雨这么做的缘由,也不想搅和到他的事情里去,后来,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现在看来,一切只怕早就是安排好了的。


    被毒死的那两家人,在凉州都算得上是有名望的家族,郡首府和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郡守难辞其咎,若是上头没人护着运作一下,引咎辞官逃不掉。那空缺出来的差位谁来补?


    其次是那些土匪。照着老捕头的说法,土匪死了一大片。可现如今他们经过凉州,土匪依然猖獗,只是不会轻易出手。那些人真的算是土匪么?原来的土匪,不该早就死在了谷雨的算计下了么?


    最后,是谷雨同那越公子的关系。当年光是谷雨一人,他又如何能够得了他父亲的信任,顺利下手,还探得那么多土匪的确切消息?定然是有人相帮。就傅渊在那暗道中所看见,谷雨同越公子交情匪浅,至少他轻而易举几句话,就能拦住越酌起了的杀心。且谷雨肯定站在越酌这一边,同营地里的护卫不是一条心,只怕两人早就有了来往,原本就做了戏,想要干掉那碍事儿的乔卢。


    思来想去,傅渊只觉得,他们都被越酌玩弄了。


    越酌也许是幕后之人中的一员不假,但他也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早早的布了局,也知道光他一人,在脆弱的身体情况下根本控制不住场面,便干脆将自己信不过的势力分了出去,以自己为饵,反而让谷雨得了自由,暗地里探宝,最后更是借着江荃和三家十二门的手,恢复了实力,还顺利拿到了宝藏。


    但他拿了宝藏不走,似乎宝藏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财富?地位?


    又或者是和谷雨一样,复仇?


    傅渊沉思,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所有的线索像一团被绕在一起了的线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门外,谷雨见傅渊沉默,也讨了个没趣儿。


    他又看了一会儿,见傅渊没有动静,就去看了李亦风那边。可在见到他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李道长这是修得什么功夫?”他貌似可惜地摇了摇头,“怎得还一夜白头了?”


    李亦风慢慢睁了眼。


    他虽耗尽了内力,也因着用了承影,受了反噬,短期内功力尽失,但他神隐内敛,还算得上清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走火入魔,沉迷于承影的威力。


    也不算埋没了当初师傅和师叔的尊尊教诲。


    “修心,道差点走歪了,自然要受罚。”他的视线慢慢转向谷雨,“那剑还是太危险了些,我劝先生,少用。”


    谷雨不以为然地拨弄了一下路在外头的剑柄。


    “那我的道,可比道长您直接,”他笑了笑,似是讥讽,又似自嘲。


    “二位,晚点可有热闹看了,请务必准备好,别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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