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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试探


    李亦风还在琢磨谷雨那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隔壁的傅渊却已经听到了响动。


    他抬头,盯着那灰浆封死的顶,心里蓦然一跳。


    上头隐隐约约,传来的是脚步声,约莫十数人走过,纷繁、杂乱,但都是他特别熟悉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人步履特别轻,剩下几个则各有各的频率,很容易就能辨识出其中的几位。


    大哥和闵春和他们来了,也许还有其他天星楼的人,以及江荃。


    这个认识让傅渊既松了一口气,但又扯紧了胸口中的那根弦。


    隔壁的李亦风显然也听到这阵响动,绑着他的锁链被摚直了,发出了细碎的嗡鸣,但很快又哐啷一声落了地,应该是他试图挣断铁链,但是失败了。


    傅渊想了想,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默默地起身,慢慢挪到了外层的墙边,半靠在铁栏杆边,试图借着那地道里昏暗的油灯,好看清一些外头的情况。


    沿着铁柱间的缝隙,傅渊勉强可以看到外头的青砖路,边上是静静淌着水的水渠。他伸出手,手指恰好能摸到那水,冰凉刺骨,和之前的暗河十分相似,摸上去甚至有些滑腻。油灯散出的光下,青灰色的墙面上似乎有着奇怪的阴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谷雨正百般无赖地靠在墙头,他见傅渊起来了,也沿着他的目光打量了出去,看到了那油灯外的奇异花纹。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走过去伸手取下了油灯。


    “这花纹还怪复杂的,当心看多了伤眼,傅二公子。别忘啦,闵谷主可交代过您的,小心用眼。”谷雨笑吟吟道,“您好好休息就成。”


    “越酌那家伙,估计和你大哥他们也还有得谈。我们安安静静等着就是了,别有什么歪心思。”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然,他真要杀人,我也拦不住的。”


    就在牢房的正上头,傅容等人沿着那条长长的暗道走过,江荃带路在前头,后面跟着的除了要来营救的柳斐等人,还有两位玄铁卫,美其名曰协助江大人办案。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知道协助是假,监管是真。江荃帮着他们拖了这么些日子,结果还让幕后之人先得了手。纵然打退了沙匪、收复了梁郡,也堪堪功过相抵。这回是个能收网的机会,上头总归是更上心些。可玄铁卫内,也有敬佩江荃、实打实地帮了他们不少的武官,故而虽然不待见,但众人对他们还算得上客客气气。


    “我们还要走多久?”梁月握着火把,皱着眉道,“这里看着和之前的暗室太像了。”


    江荃头也不回:“原本就是混淆视听用的,还要半刻钟。”


    他脚步不停,却在走到一处转弯口的时候皱了眉。


    “气味不太对。”他轻声道,“龙六。”


    那玄铁卫立即从最后头走了上来。他拔了刀贴着墙,慢慢地靠了过去,众人也站定了,屏息凝神地看着。


    那玄铁卫掏出了一扇算得上光滑的小铜镜,用一个奇怪的机关臂慢慢伸了出去,刚映照出了部分深处道路的样子,就被一支飞箭射穿。


    龙六将那机关臂扔出,接二连三的飞箭穿来,将那木头射成了碎片。


    柳斐眼力好,她将火把稍稍举高,便看到了那上头的竹叶印记。


    “唐门。”她立刻道,“难道是唐青宴?”


    闵春和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是被派来守在这里的。”江荃语气平静,“倒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但是这条路最近。”


    “即使没了地图,他们来得早,倒也已经摸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傅容皱着眉,疏风刀出鞘半寸,隐隐约约已经有了想要动手的意味,“越公子那头,过时不候。”


    “龙六,你和龙九留下。十七和我们同行。”江荃安排道,“这人在这里,要么是故意来拖我们时间的,要么就是阻拦我们,不让我们过去的。”


    “你二人先去试探,同时守住这条通路。我们去看看另外一条道,若是还有机会,便点上香药,你们闻到后就跟上。若是不行,半个时辰内我们就会折返,到时候出手先控制下唐门的人。”


    龙六和龙九点了点头,龙十七却道:“听闻苗疆有追踪蛊,闵先生手里也有收着,为何不能拿出来?”


    “我手上只剩下最后一对,是出苗疆时苗疆圣女所赠,一年过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闵春和淡淡道,“走到现在,也没有动静,要么是另一只死了,要么就是他们不在这里。给了你们也没用。”


    那龙十七明显不太相信,还想说些什么,被江荃撇了一眼,便也不敢再放肆。


    “走吧。”江荃道,“救人要紧。”


    少了两个人,队伍短了一截,走得也更快了些。


    闵春和看着走在前头的江荃,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佩铭,而那装了追踪蛊的铃铛,就被他好好地握在手心里,此刻正微微地震动着。


    他面上不显,却轻声叫了走在前头的柳斐,将一瓶药给了她,同时将那枚铃铛塞到了她手里,道:“这里似乎有瘴气,先吃清心丸。”


    柳斐不动声色地接了,将那铃铛塞在了腰带中,然后叫了众人停下。


    江荃虽然意外,但他还是走到柳斐面前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见他如此,龙十七面上不情不愿,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吃了。


    众人分食完毕,又往前走了些,很快便看到了那瘴气的源头——原本应该是一处活水源头的地方,此刻成了埋骨地。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腕泡在水里,颜色发白,堵住了那原本应该用水流驱动的机关,同时污染了水源,散发着幽幽恶臭。


    道路至此便断了,那青铜门紧闭着。傅容和戚风上去用力掰了,柳斐也绕着尸山研究了一下机关,却也无能为力。


    “尸首看起来已经泡了一段时日了,上面大多是穿刺伤,看着像是机关留下的。”闵春和端详片刻,“那日越酌他们炸了营地,暗河暴涨,我们被卷入,也不得不破墙求生。想来就是那时候,河水一涨一没,倒吸了回去。这里的尸块,应该就是顺着那处回涌的水流,从暗道内被冲过来的。”


    “尸体堵得太严实。”柳斐跟着道,“除非下水,清理所有卡在机关内的骨头,或是等到水流减小,不然光凭我们几人的力量,无法推动被卡死的机关。”


    戚风皱眉:“那就回去。唐家小子现在没了神智,要拿下他也不难。”


    “是不难,但是这样就和踏入陷阱没什么两样。”江荃想得更多些,“他们若还有手段,我们到时候精疲力尽,防不住。”


    这话说得也在理,戚风冷哼一声,也摸了个药瓶出来抛给了他。


    “炽阳丹。”他道,“吃了后,总有办法能冲出去。”


    听到这个药名,闵春和也不免有些意外。


    与偏向温和调理的药王谷不同,雁鸣峰一脉的医家走的是颇为极端的路线,因着在天山脚下,寒山中天才地宝无数,雁鸣峰产出的药药性强烈,持续力也更久。若说吊命,定然是雁鸣峰的药更胜一筹,就剩一口气,都能给人拉回来;但若说要更长久、更好的救治,那还得看药王谷的调理之法。


    炽阳丹是雁鸣峰的药中翘楚,得益于还阳草的效力,这药能更好地激发出武者的潜力,让人发挥出平日里生死绝境下才能达到的实力。但它的副作用也很明显,过了那药力加持的半日时间,便会让人比寻常境遇下更弱上三四分,更有甚者,受不住药力冲击,结束后得床上躺小半个月也是有的。


    只是在这个场合下,这药能帮他们冲出包围,算得上是不错的解决方案了。


    众人纷纷拿了,就连平时不喜欢用药的傅容也接了一粒。轮到闵春和,他摇了摇头,道:“这药对我没用,省着吧。”


    戚风也不勉强他,他又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主动走在了最前头。


    龙十七又想说话,被江荃用辟邪剑挡在了身前。


    “跟着走就是。”他道,“戚峰主是个直接人,别多想。”


    龙十七不服气地抱臂,同江荃一起,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戚风的记性很好,沿着原路走,一行人很快就绕了回去。龙六和龙九正半坐在那里候着,也不敢生火,只是借着过道里的一闪一闪的油灯,静静数着数等着。


    见他们来了,龙九连忙起身,龙六则还是坐在转弯处警戒着。


    “情况如何?”江荃问道,“可有动静?”


    龙九点点头:“试出来了一些。”


    “里头的是唐门中人,不会错。应该是闵先生说的唐门暗字门首,唐青宴。”他从怀里掏了一个东西,柳斐一眼便认出,是唐门的弓弩。


    她从龙九手中接过弓弩,轻轻按了一下弩臂,那弓弩的弦顿时崩裂开来。柳斐又动手掰了一下,那机关却被卡住了,成了个不伦不类的三折叠,也卡住了她想要查看的所属者的名字。


    “我和六合试了一下,只要不进入三尺的范围内,他便不会动手。”龙九继续道,“但他对火光敏感,趁黑摸进去还好,但凡点了火折子,就会瞬间发狂,浑身都是机关,根本近不得身。”


    沿着龙九指的方向,傅容看到了那一地微弱的反光。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柳斐皱眉。


    她见识过唐门的暴雨梨花针,也同唐门巧部切磋过,那机巧百发的技巧,若不是熟悉机巧,或是轻功卓越之人,在三尺的范围内,只会被射成筛子。


    “因为六合的功法特殊,他是少林出来的还俗弟子。我们也都穿了特制的衣物,能防住一些普通的暗器。”龙九是个好脾气,就顺口解释了,“而且,那机关的力道和疏密似乎都有些问题,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难以应对。反应够快,三尺左右的距离,我们还是逃得脱的。”


    “那就老样子,”傅容提议道,“我没见识过唐门暗部的手段,就留在后头接应你们,阿斐,你清楚唐门技巧,就和龙六先生试试看去应对?”


    柳斐点点头,龙六虽没回头,但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问题。


    闵春和则走到了戚风的身后。


    “戚峰主,”他用仅可二人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您觉得,这是蛊,还是药?”


    戚风没有回头。


    “未必只有一个吧。”他答道,“唐青宴,暗字门首,定然有着不俗的抗药性。唐家在巴蜀,离云岭苗疆近得很,他们药出同源,若真是蛊,唐青宴未必不能抵抗。”


    “你的手还能用么?”戚风突然问,“若是不行,我来控制住他。”


    “还没到时候。”闵春和摇了摇头,“劳烦戚峰主出手吧。”


    戚风应下了。


    第62章 剑拔弩张


    柳斐同龙六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收了气息,慢慢地朝着阴影里走去。


    因着都穿着暗色的衣服,他们走的越远,在后头的傅容看得就越不真切。但他很快就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傅容果断拔刀,疏风刀出鞘扫过,将飞出的暗器击落在地。


    他皱着眉听着里头的动静,又朝里走了几步,却听到了龙六喊道:“别跟靠近!他没了神智!”


    闵春和则弯下腰,捡了一枚暗器。


    “无毒。”他朝着傅容道,“我也带了解毒药,不是大问题。”


    傅容眉间纠着,但还是朝着闵春和点了点头。


    外头的人心下不安地候着,黑暗中的柳斐和龙六倒没那么慌。


    龙六修的是少林的金刚功,练体强横,出手霸道,掌风横扫间便能卷落不少飞出的暗器;而柳斐更是熟知唐门的套路,加上她身法也颇为灵巧,轻易就能闪避开那飞来的暗器。加上不知为何,这所谓的机巧百发,次次都放得歪的很,且力道也很奇怪,二人要避开,倒也不难。


    又是一阵飞针走箭,柳斐手中千机匣展开,化作了一面盾牌,将龙六护在了身后。二人静静听着,估算着这一次的爆发结束,待得那金属碰撞之声渐渐平息了下去,龙六便从盾牌后侧步冲出。他速度极快,在墙上借力一蹬,便撞到了唐青宴的面前,卡了他一身机关换弹的时间,抢出了一招大力金刚掌。绕是唐青宴发现了不对劲,抽身想退,却也快不过龙六的掌风,胸口正中一击,被一巴掌拍在了暗道侧壁上。


    顿时,暗道里震了一下,土石纷纷而下,碎了一地,也扰了唐青宴听声断位的能力。


    龙六抓住机会,点了火折子,火光闪过,足以让柳斐看清楚了唐青宴身上的大部分机关,以及他灰色的眸子。


    柳斐心里一惊,动作却没有慢下半分,千机匣变做重剑,接着震动的掩护,重重地拍在了唐青宴的腰间,断了那上面的大部分机巧关窍。同时龙六也再度追了上来,手中捏着短刀,将唐青宴还欲举起的左手直接给扎在了墙壁上,顺手卸了他的右臂。


    唐青宴吃疼,终于开了口啊啊地叫唤着,可那沙哑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人,更像是野兽的喑哑,听得外头的人心里一跳。


    柳斐皱眉,长剑拦下了还欲动手的龙六,自己则牢牢掐住了唐青宴的脉门,将人制在了地上,冷声道:“够了。”


    龙六哼了一声,也不再动手,离开去点了边上的油灯。


    眼瞅着暗道里灯光亮起,傅容悬着的心才逐渐落了下来。他朝着闵春和点点头,自己握着刀慢慢靠了过去,才看到了里头的一片狼藉。


    “过来吧。”傅容朝着他们道,“没问题了。”


    闵春和同戚风大步走了过去,看到了唐青宴,却也被吓了一跳。唐青宴虽走在暗处,但也算得上唐门中风姿绰约的门徒,早年间也有过不少人听闻过他竹林间一箭穿三叶、灭了西域魔教护法的精巧技艺。可现在的眼前人,那身染了血的唐门弟子服饰、半遮的银白面具分毫没变,但手、脚却都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动挣扎着,整个人十分瘦削,发如枯草、颧骨高凸,灰白的瞳孔毫无光泽,像是被抛上岸的鱼一样,默默做着最后的挣扎。


    戚风皱眉,接了他的右臂,然后强行按住,一摸脉,却也觉得奇怪:“他没中毒?”


    闵春和跟着伸了手,片刻后直接扒了他的衣服。


    那单薄的衣衫之下,是一片干枯似布的皮肤,偶尔可见带着血的奇异丝线,硬生生穿透了唐青宴四肢经脉。这奇怪的东西斑斑驳驳,遍布了他全身,时不时地抽动着,也让他不得动弹,像个傀儡一般被制住了。


    戚风用手摸了一下,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甚少有如此严肃的表情,气势逼人,让周遭众人都感受到了唐青宴身上的情况严重。


    “傀儡术。”戚风摸了摸那抽搐着的东西,倒抽了一缕出来观察,而后语气更笃定了几分,“是西域的法门。用炮制过的金线穿入体内,加上特质的毒药,便能让那人在保留一身武艺的同时,听话行事。比起纯机巧制成的傀儡,更生动,也更难制作”


    “若是那药没用,便再用金线入脑,控制一段时日,心智再强的,也会沦为傀儡。”他干脆利落的取了迷药塞入唐青宴的口中,渐渐的,唐青宴便安定了下来,那双灰色的眼半阖着,看起来有气无力。


    “能救么?”柳斐问道。她同唐门的交情还算深,以前也多有关照,现在看到这幅样子的唐青宴,总归是想帮一把。


    “看他自己想不想活了,只要想活,总有办法。”戚风指尖用劲,一抹金丝就被他生生绞下,收在了袖笼里,“出去再谈吧。”


    柳斐一愣,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周围已经被奇怪的傀儡给包围了。有的露着脸,举着手,和唐青宴相似,是个双目无神的人,有的则和之前装成李亦风的傀儡一样,木头做的头、金属做的身体,一顿一顿地,朝着他们跳去。


    她定眼瞧去,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居然是徐无畏,见了他们也不跑,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那傀儡便朝着他们张牙舞爪地涌了过来。


    “不可能吧。”刘钊钊眼疾手快地射出一箭,挡了朝着闵春和扑来的家伙,口中叫道,“老徐不是没来么?”


    但闵春和很快就想到了那个之前在密道里碰到的家伙。


    “是傀儡师!”闵春和果断道,手中的迷药也已散出,“抓住他,就能知道那金线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江荃便已悍然出手,他的配剑辟邪通身漆黑如墨,裹挟着汹涌的杀气,荡开了那群扑过来的傀儡,直指傀儡师的咽喉。


    傀儡师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手指轻轻一动,一个女性傀儡便拦在了他的面前。


    江荃瞳孔一缩,硬生生收了力,自己吃了反噬,也让那剑刃停在了那傀儡的额头。


    鲜血自额头滴落,将那傀儡同司徒临空有五分相像的脸衬得更妖娆了几分。


    他这么一顿,那傀儡师就隐没在了后头,带着他诡异的笑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当心那机巧傀儡!”柳斐一剑拦腰斩断了一个傀儡,一脚将它踢到了水渠里,“上面有用唐门暗器改的机关。”


    她话音刚落,龙十七面前的一个人傀就炸了开来,血肉四溅,更是冒出了奇怪的紫色烟雾。


    龙十七抬手想要运功挥开,戚风的银针便已跟上,让他的动作一顿,而后闵春和一把药粉,直接将那紫色的烟雾扑灭了,药粉凝结成块,纷纷落在了地上。


    龙十七呛了一下,被龙九给拖了回来。


    “是暗道机关里的药。”闵春和一掌拍开一个漏进来的人傀,同时屈膝压在了唐青宴的咽喉处,控制着他不被催醒,“当心些,别碰到了!”


    众人听得他提醒,更谨慎了些。


    那傀儡纷涌而出,源源不绝,但能有唐青宴这般身手的却也没再碰到第二个。加上江荃和傅容这两位猛将,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那些机关傀儡便被拆了个干净,人傀则都倒在了戚风和闵春和的药下。


    江荃叫了闵春和过去,闵春和摸了那句女傀的脉,叹了口气。


    “半死不活。”他道,“喉咙处是致命伤,但金线缝住了她的伤口,续着她的命。贸然解开,说不定就是她的死期。”


    他回头,扫了一眼被龙六和龙九整整齐齐堆在一边的人傀:“那些人里头,说不定也有几个是如此症状。”


    江荃点头,叫了龙十七:“你去找守在门口的其他玄铁卫,让他们将人先安置回去,放在军营。”


    龙十七应了,很快就走了。


    “龙九,你和龙六守在这里看护。”江荃又安排道,“务必保证这些傀儡不会追进去。”


    听了这话,龙六皱眉道:“那江大人,您一个人去和那反贼对峙么?”


    “你是信不过他的剑,还是信不过江湖道义?”戚风见状,又插嘴道,“真要动手,早先就能。就你们几个不识药理的,一剂药下去还不得躺平。”


    龙九面色也难看了起来。


    “我也一起留下吧。”柳文钜道,“万一还有机巧的傀儡,我总比二位更擅长,也能照应一二。”


    他悄悄朝着柳斐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柳斐便也没在阻拦。


    柳家给了台阶,江荃就顺水推舟:“你怎么能知道,这个傀儡师和他不是一伙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傀儡,里头有不少穿着江湖门派服饰的:“这人能拿到这么多用来做傀儡的尸体和活人,定然是有帮忙的。就他那逃窜的样子,不像是个练家子。至少绝对打不过唐青宴。”


    龙九沉默了。


    龙六站在后头,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先答应,你也认得路,等后头人来了,我们再追上去帮忙。”


    龙九还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但江荃已经不再试图说服他,只是朝着闵春和和戚风道:“劳烦二位,控制住唐青宴。”


    戚风想了想,翻了个药递给了龙六。


    “软筋散,半个时辰给他服一次,一指甲盖的粉末就行。”他叮嘱道,“唐门人有耐药性,喂的太多也容易激活金线,只能少量多次。”


    龙六看了看依旧臭着脸的龙九,默默接过。


    没了那几个跟在后头的玄铁卫,江荃的脚步也快了许多。众人绕了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十分开阔的场地。这处场地和之前的暗室不同,十分明亮,头顶上是一处开放着的溶洞,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水滴滴落的声响。


    但闵春和一点都不敢放松——原因无他,这地方同之前他和徐无畏被赶过去的密室太像了,几乎就是翻版。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尊兽形石刻。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江荃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步子很稳当,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受过栾毒的样子。


    “越公子。”他朗声道,“我们来了。”


    暗门中,越酌缓步走来。他依旧拎着一把刀,但腰间别着的,是一把傅容十分熟悉的佩剑。


    傅容的脸色更严肃了几分。


    “你们来的到挺快,也挺齐的。”越酌语气轻快,音色如碎泉叮咚,若不是见识过他的手段,单单照面,几乎所有人都会把他认作一位贵公子,“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他伸手,手腕纤细,骨节分明,一点不像是能挥舞起那把大刀,将傅渊一刀劈开的样子。


    江荃看着他的脸,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从怀里掏了东西就要扔过去,只不过被傅容拦住了。


    傅容朝着他微微摇头。


    “容我先问一句,我弟弟和李道长在哪里?”他沉声问道,“不见人,东西不能给。”


    越酌依旧噙着一抹笑,歪了歪头。


    “我私以为,你们现在没有谈条件的机会。”他说得轻描淡写,身后的暗门中,更多的追随者涌现,有刚才的傀儡师、闵春和在暗室里见过的探路者、还有第五伏和刀客,以及更多的傀儡。


    “或者,打赢我,我束手就擒。”


    第63章 欲望


    话音刚落,那脸上有着刀疤的刀客便已冲出,像是一头莽撞的虎,径直栽进了人群之中,将阵型冲得四分五裂。


    他抬头,目露精光,手中铁刀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撞开了试图阻拦他的戚风。戚风毕竟不善近战,受了他一击侧挑,也只能顺势后跳泄力,顺手抓了闵春和与刘钊钊避开。


    那刀客冲得极快,几息之间便到了傅容面前,他右手一抖,那宽刃像长了眼睛似的,朝着傅容的胸口袭去,带起几缕劲风,让周遭的人不敢小觑。


    而傅容却面色冷淡。


    他右手拇指向上一弹,疏风刀铮的一声弹出,落入他的左手。刀光似雪,却并未阻拦那铁刀,而是在傅容的操控下贴着那刀客的手臂擦过,直取他的脖颈!


    刀客眼中一懔,果断收手回挡。疏风刀更长,也更快,真要不防,他就先得被劈开了。两刀相击,蜂鸣不止,更震得他手心发麻。那劲道一路沿着手臂攀到他胸口,反让他生了怯意。


    刀客一击不成,便想退开再战,傅容却不再给他机会,一连七八招连劈带削,打的他晕头转向,就连刀刃上都被疏风刀劈出了豁口。刀客想要退,转头却看到先前退开的梁月等人朝着自己扑来,知道自己没了退路,只能咬牙,朝着越酌喊道:“越公子,莫要见死不救!您还用得上我们呢!”


    越酌挑眉,回头看了一眼傀儡师,道:“你去?”


    这便是要把刀客当作傀儡了。


    傀儡师怪笑一下,没有回答,手中动作却起。他指尖似是缠绕着古怪的金丝,轻轻一扯,那机关傀儡便朝着刀客的位置护了过去,拦住了梁月。纵然梁月反应再快,身法再诡异,却也没有办法顺着那密不透风的傀儡墙中钻出,只能远远挥鞭,试图给柳斐创造出一个可以进去的入口。


    见傀儡师动了,闵春和也跟着有了动作。他微微动了一下手腕,几个青色瓷瓶便朝着傀儡飞去,第五伏见了,一挥手中浮尘,将那瓷瓶卷住,然后抬手想要拿下来,动作却与李亦风有几分相似。


    “用药么?”越酌歪了歪头,“药王谷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糊涂的入世弟子?真当我们没有防备。”


    然而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银针穿透了第五伏的手掌,也穿破了那几个药瓶。不远处,戚风缓缓收手,面色铁青。在他周围,是七八个被针定住了关节、动弹不得的雁鸣峰人傀。


    药粉如雪般纷纷而下,但越酌动也不动,由着那药粉落在自己自身上,甚至还伸手去接了一些。傀儡师反应很快,在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便将那从不离身的铁伞张开了,护住了自己和第五伏。


    而闵春和只淡淡看着他们。


    他在心里数数。


    三息之后,傀儡师突然觉得胸口闷闷一痛,他一摸鼻子,发现自己口鼻皆在流血,再两息,整个人都痛得跪了下去。金丝从他手中滑落,整个人都彻底失去了对傀儡的控制。


    傀儡师惊恐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成片倒下的人傀,还有也一样血流满面的第五伏,两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行人中,唯有越酌一动不动,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傀儡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一点话都说不出来。第五伏情况稍好一些,却也只能痛得靠在一边喘息,手紧紧扣在胸口。


    越酌却像没看到他们似的,抬头望着被傀儡团团围住的傅容,只见刀光翻飞间,他同江荃配合,将那严密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出来了,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期待的笑容。


    傅容随手将一个金属的傀儡斩成两半,看着越酌挑衅般的笑容,只觉得心中那把隐隐烧着的火越来越旺。他收了势,将那刀客砸到一边断了他的腿,便要朝着越酌走去,但江荃拦住了他。


    “先别去。”他面色有些苍白,不知是旧伤复发,还是被闵春和的药给震慑到了,“那人状态不太对劲,气息……不太像活人。”


    傅容脚步一顿。


    在场众人都盯着越酌,看着他慢慢提了刀,衣袖无风而动,那足以毒死在场所有人的毒药,与他而言却像是神仙大补丸一样,补充了他因为金蚕蛊二次苏醒而被吞噬了的内力。


    他举起刀对准了傅容,原本纤细的手腕上青筋毕露,隐隐可见一层层的鼓动,就像他体内的那层蛊毒一样,强而有力地代替了那已经孱弱下去的心脉,成了他的心脏。


    傅容静静看着,他就这么握着疏风刀,目不斜视地盯着越酌。


    “看来,闵先生的药还是毒得很。”越酌声音清越,隐隐带了几分讥讽的意味,“连金蚕蛊都吃饱了。”


    下一刻,越酌的脚下青石砖寸寸碎裂开来。他明明只是轻轻点地,整个人却如同离弦之箭一样,朝着柳斐冲了过去,手中长刀直指她的腰带!傅容想要去拦,却发现根本跟不上越酌的动作。


    电光火石间,柳斐整个人被劲气裹挟,像是一道被风吹弯了的树,只得勉强借着梁月甩来的鞭子,拽住后斜斜后退仰去,躲开了这一刀。她手中千机匣变成的重剑被她朝前一抖摊开,成了薄薄一层盾牌,正好撞在了那刀上,冲撞之下,柳斐整个人被迫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千机匣吃不住那力道,顿时碎裂开来,有不少小机关落在了地上,最后成了一把层次不齐的豁口长剑。


    柳斐重重地坠在地上,支起身咳了几下,吐出一口淤血,方才觉得胸口舒畅了不少。她下意识地摸了腰带,发现那枚铃铛还在腰间,心下稍安,只是那追踪蛊的震动比起之前弱了许多。


    她抬头看去,发现自己被越酌那一击给推到了密室里头,离进来的地方越来越远了,而越酌似乎还想把她往里面赶。


    柳斐顿时反应了过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越酌的第二刀便追了上来。明明看着只是轻轻巧巧的下劈,但却像裹挟着千钧之力一样,刀还未至,那气势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这回,傅容赶上了。


    疏风刀破空而来,带着锐利的刀气,破开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死气,像是林间清风一样,轻轻巧巧地擦过越酌手中的笨重大刀,将那刀沿着已经有了的裂缝斩成了碎片。而后傅容像是没有看见那纷乱的刀气一般,突然暴起逼近了越酌,反手握刀,刀柄重重地敲在了越酌的手臂上。


    越酌吃疼,松了手,光秃秃的刀柄坠地。距离太近,他干脆抬手想要以金蚕蛊转化而来的浑厚内力相抗,却见傅容突然后退,那一掌扑了个空。


    傅容就这么一进一退,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开,然后站在了柳斐身前,换回了右手持刀,正是疏风刀法的起手式。闵春和则快步走了过去,在傅容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带着柳斐和戚风朝外退去。江荃则站在不远处,同梁月和刘钊钊一起,似是防备,又似是援护。


    越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手腕,愣了一下。


    虽然他自幼在乡间长大,后来更是被当作傀儡控制在了云岭一代十数年,但他一直有修行武艺,留意江湖中的传闻情报,更是借着暗门的情报网,搞到了三家十二门擅长的武学技艺记载。


    越酌清楚,疏风刀法传承数十年,是傅家先祖在竹林中修行,听风过林隙后悟出的刀法。故而比起北地刀法,更灵巧锋利,但也更依赖于手中神兵。刀有多好,便能发挥出多少刀法的威力。为了配合疏风刀法,傅家创立了一套特殊的铸炼手段,更是创立了疏风山庄,专门铸造供内部弟子使用的特殊长刀。


    他背后的那群人不是没有眼馋过,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偷取方子。只是傅家和山庄防守严密,多次算计皆落了空,最后唯一的成果,也只是让傅家上一代的掌权人带着秘密的方子入了土。若不是慕容鸢天赋异禀,凭着那残破的手札复原了出来那已经失传了的铸造法子,只怕疏风刀也只会在日复一日的错误保养中渐渐锈去,成了传说中的神兵利刃。


    而现在,这神兵利刃更是足以斩断他从宝藏侧室中取出的宝刀。即使傅容修为没有他现在来得深厚,却也能借着疏风刀和他勉强打个平手。


    想到这里,越酌看向了傅容手里的疏风刀,眼神中难得带了几分狂热和兴趣。


    他本就对后头那群人想要做的事情并无兴趣,听了这么多年话,也只是因为心脉衰弱,不得不借他们的手保命罢了。现在已有金蚕蛊,那群人也被自己算计得四分五裂,自顾不暇,迟早会成了江荃手下的囚徒,越酌只觉得十分愉快。


    被当作木偶摆弄了这么多年,他唯一感兴趣的,也就是光明宝藏中传说的武学秘籍。至于那些所谓的、那群人追求着的金银珠宝、暗道舆图,他全都视若粪土。只要能帮他重获自由,想要多少,直接去拿就是。


    可现在,也许还能加一样东西。


    傅容手里的疏风刀。


    想到这里,越酌只觉得心情更好了些。他面上的笑意越来愈深,看得不远处的刘钊钊寒毛直立,没忍住悄悄朝着梁月道:“他是变态吧。都中了闵先生的毒,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笑得这么开心。”


    梁月眯着看,手中的鞭子捏得更紧了些。


    江荃则看着闵春和等人离去的背影,面色中带了几分忧虑。


    第64章 营救


    上头打得热火朝天,下面的傅渊和李亦风听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声音随着他们的离开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让傅渊的心吊了起来。


    他按了按伤口,只觉得腹中饥饿,但也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真要打起来,谷雨那种底子不稳、剑走偏锋的路子,即使赤手空拳,只要出手够准,他也能有几分胜算。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从这铁笼子里出去。


    傅渊抬头,依旧望着正在外头闭目养神的谷雨,摸了摸自己的衣带,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你就这么确定,他能赢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谷雨也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故而眼皮子也没抬,只懒洋洋道:“我不信他,还要信你?”


    “他赢不了。”傅渊一边回答,一边默默将自己挪到了铁栏杆侧后方,只露了半个脑袋,“因为他打不过我大哥,也不可能破了江荃的辟邪剑法。”


    谷雨嗤笑一声。


    “金蚕蛊还活着,他就死不了,身上的内力也会源源不绝。就算闵春和能用毒,那毒也只会成为他的力量源泉。最擅长消耗战的李亦风也被关在这里,上头还有傀儡师,你们拿什么打?”他终于睁了眼,看着不远处的傅渊,“话说回来,那条蛊还是从闵春和身上拿来的,你都不知道么?”


    傅渊沉默了片刻,道:“那也是你们算计的?”


    “纠正一下,不是我,是他。”谷雨见他面色难看了些,心情反而好了起来,“原本只是想随手试试看,谁知道蛊门给了这么个大礼。”


    “我当初去唐门送信,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招。”他摸摸下巴,见傅渊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反而心里突生了些恶趣味,“可惜了,原本越酌还想试试看招揽闵春和的,好歹也是不世而出的医道天才。若不是自己把路走窄了,说不定早和我们一样,从宝藏里拿到了那什么百草集了。结果现在倒好,和你混到一起,一事无成,还成了断袖了。”


    傅渊转过身去,似乎被谷雨的话惹得有了几分恼意,也没再回答。


    谷雨起身,走到了离牢房口约莫两三步的位置,微微弯下腰,试图从那栏杆的缝隙中窥探更多傅渊此刻不愿表露的内心。


    他把距离拿捏得很准,即使傅渊伸手,他的手指也只能停在离自己咽喉一截小指的距离。况且那栏杆极为狭窄,傅渊能伸出一只手都是勉强,更别提想做其他的什么事情。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药物,还带着伤,几乎就是瓮中之鳖。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谷雨靠近的那一刻,傅渊突然转头,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谷雨毫不意外地挑眉,整个人朝后退去。他速度很快,距离也拿捏得准,几乎就要滑出了傅渊所能控制的范围——


    但傅渊的手,又隐隐地朝着前面伸了一小段。


    然后准确无误地扣在了谷雨的衣领上。


    他的右手抓在自己的左手上,像是托着一截木棍一样,将那段手臂朝后一退一扯,连带着谷雨的脸,就这么恶狠狠地被拍在了铁栏杆之上,发出了相当响亮的一声动静,震得他眼冒金星,只觉得额头剧痛。


    稍稍回神后,谷雨连忙伸手,想要去扒开傅渊,却只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错位的骨骼复位的动静。


    他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傅渊这厮卸了自己的手臂!只为抢出那一段距离,好把自己控制在牢房门口!


    谷雨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望向桌面,心里庆幸还好没有把钥匙带在身上,只要能断了傅渊的左手,他便能逃开。他勉强将手护在自己的喉咙处,这样就不会被直接伤到,然后想要去摸藏在腿上的匕首,试图反击。


    但傅渊的动作似乎并没有朝着他的盘算方向发展。


    将他扣在牢房门口后,傅渊接了左臂,然后左手一动,那原本被攥在手心里的腰带,就顺着他的力道飞出,环在了谷雨的脖子上,另一头则攥在了他的右手中。


    然后傅渊双手用力,整个直接背过身去,整个人干脆利落的后扯下蹲,把谷雨死死地给勒在了栏杆上。他明明带着伤,左臂也还没有能完全接回去,但是用的力道极大,几乎要生生掐断了谷雨的喉咙。


    谷雨被他勒得呼吸不畅、面色发紫,勉强摸了匕首出来就想要去割断那布条。但那布头异常坚韧,更别说谷雨此刻缺气少力,最终也只是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两眼一翻栽在了铁门外。


    听到身后的动静一点点小了下来,傅渊才闭了闭眼,深呼了一口气。他松开了右手抓着布条,轻轻地按了按左手的肩膀、手臂,一点点让自己松了下来。


    他回身,先探了探谷雨的鼻息,发现这家伙虽然晕了过去,但还活着,便抓紧时间在他腰间摸索一翻,果不其然,没发现钥匙,于是退而求其次,将他身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匕首、暗器等都摸了进来,还有那支奇怪的长剑,也被他随手抽了扔在了牢房里头。


    隔壁牢房里,李亦风也听到了这动静,但他的角度太差,不管怎么都看不到傅渊牢房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儿,顶多看到那一坨黑黢黢的东西堆在门口,故而只能在一切安静后,才出声问道:“你搞定了?”


    傅渊摸了那暗器匣子,看到了上面的竹叶标记,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按照早年前柳斐教的办法拆了底下的盒子,拿到里面的银针。银针幽幽散着蓝光,应该是淬了毒。


    “没,他还活着。你那铁链有锁么?”傅渊取了几根针,将剩下的东西放到牢房的角落里,朝着李亦风喊道,“我拿到了针,你要么试试看?”


    他用匕首沿着纹路割了衣袍下摆,小心翼翼地把那抽出来的银针擦干净后卷了,候在了窗口边,看到不远处李亦风也从缝隙里伸手示意,才将那布包捆结实了,朝着他的方向滚了过去。


    傅渊的力道拿捏得很准,李亦风稍稍往前够一下,正好能摸到。他打开一看,发现那针头是蓝色的,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怵。


    “这都是哪里来的?”他嘟囔着抱着那针坐了回去,从层层叠叠的铁链中翻出了锁头,包着布头将银针拗了一下,便开始撬锁,“撬不开怎么办?”


    “就按照你说的,等人救。”傅渊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似乎接得不太对,左手和肩膀现在一抽一抽得,疼的厉害。


    李亦风没有回答,只是专心撬锁。很快,傅渊便听到了轻轻的咔哒两声,以及重物坠落的声音。


    “我也恢复了一些。”他道,“这儿的牢门大概率是机关做的,我没找到锁孔。我先试试看能不能破开,晚些再来帮你。”


    傅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些毒针收好,把没有剑鞘的承影绑在了腰上,然后静静坐在牢门变,看着昏过去的谷雨。


    李亦风的动作很快,不消片刻,原本缚在他身上的铁链就被拆了个干净。他扭了扭带着红痕的手腕,走到了铁栏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时日攒下来的内劲灌注于双臂,双脚错开,双手紧紧捏着那栏杆,腰腹发力后猛然向后拉去,整个人还不忘低喝了一声。


    傅渊凝神,只觉得随着李亦风的动作,整个牢房似乎都有晃动,带着顶上那稀稀落落的灰尘落下,呛得他咳嗽。


    李亦风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停下。阴阳混极功如江海一般,在他体内调动着那剩下的内力,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一样,冲击着那精铁做的栏杆。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暗劲,那栏杆上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指印,最后被硬生生抓成了薄片,断在了他手里。


    那被压薄了的铁片及其尖锐,划破了李亦风的手。他感受到了手心传来的疼痛,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那小小的豁口,苦笑了一下,找了布条随意缠了伤口。


    “倒是能出去。”李亦风隔着墙道,“但是太慢了。你要不把承影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劈开。现在有了豁口,剑倒是能伸进来。”


    傅渊听了,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只是他刚低头想去解下腰间的布条,却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发现,谷雨竟然已经醒了,正捏着自己的脖子,咳嗽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眯着眼看了一眼正握着承影的傅渊,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君子剑,杀人都杀不利索。”谷雨摸了摸脖颈处的淤青,声音沙哑,但依旧让傅渊觉得危险,“你大概只知道怎么用剑划伤对手吧。”


    傅渊面无表情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了承影的剑柄。金属的把手入手生凉,只让他觉得浑身都像被冻上了一样,内力运转阻塞,几乎成了这剑的傀儡。


    “我倒是不介意教你一下。”谷雨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记住,你刚刚勒的位置,只能让人暂时昏迷,不会死,半刻钟内就能醒。”


    “要想杀人,男的还得往下半寸,女的则要一寸。得勒住那处凹进去的软骨,然后用布条干脆利落地扭断,人才能走的悄无声息。要想让人走的更痛苦些,就可以勒的时候稍微控制一下,紧一点,再松片刻,然后一下子收回去,就能看到那人试图呼吸被掐断的样子,眼睛都能爆出来,更解气。”


    傅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谷雨扭曲了的表情,看着他几乎手舞足蹈的描述,轻声道:“所以,他们是这么杀了你母亲的么?”


    谷雨的表演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像是一张油彩敷面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了个干干净净。


    “那老头儿倒都和你说了,早知道的话,他应该也得死。”良久,他才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下,“要不是越酌不让我杀你,你现在就是榜首了。”


    傅渊垂眸,看了眼手中握着的剑。


    “放心。”他道,“在我这里,除了越酌,你的排名也是位居前列。”


    下一刻,傅渊悍然挥剑。承影带起了那股冰寒的气息,像是冬日的泠冽风雪般,扑头盖脸地朝着谷雨冲去。


    谷雨后跳几步,气定神闲地看着那泠冽的杀意被精铁铸造的栏杆拦下。剑气与牢笼相撞,整个牢房似乎都在颤抖,轰隆作响。偶尔有从缝隙中泄出的剑气扑向谷雨,却也只是割断了他的衣摆。


    隔壁李亦风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地就想喊住傅渊,不让他继续用承影,但又想到现在二人身陷囹圄,这可能是唯一的法子,只能咬着牙把话又咽了回去,趁着傅渊在隔壁闹大动静,自己继续发力,想要再拆下一两个铁栏杆。


    土石纷纷落下,遮蔽了谷雨的视线。他现在注意力全都在傅渊身上,倒也没发现李亦风的小动作。


    “别白费力气了。”谷雨摇摇头,看着傅渊最终因为力竭,用剑支着身子半跪在一边,“你知道这个牢笼是怎么来的么?”


    傅渊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来的?”他追问道。


    “在被攻破王城前,前朝的边将奉命,带着旧族皇子去往西域,将宝藏秘密提前封藏于此,有朝一日好用于复国。只是逃亡路上被发现了,便被抓到了。好在宝藏里的道路极其复杂,纵然前朝旧人被抓到,只要他们不说,就没人能找到正确的通路。”谷雨轻声道,“后来,新王在旧址的基础上继续修建,那些被抓到的旧人,就被关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傅渊:“就死在了这里。”


    “但我们不会。”傅渊抬头,眼神很坚定。


    “早晚的事情。”谷雨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越酌没有后手么?他只是要一个”


    回答他的,是突如其来的震动,以及牢房周遭机关被撬动的声响。


    谷雨一愣,下意识地寻着声音抬头,看着那貌似牢不可破的青砖在眼前炸开,机关碎屑纷纷落下,看着那墙上诡异的图案碎裂开来,露出了上头的人影。


    柳斐和龙六从上跃下,后者一掌拍在了谷雨胸口,将他从牢笼处逼退。柳斐则直接扑到了桌子上,用残剑逼退了还试图伸手去抢钥匙的谷雨。千机匣一伸一缩,正好同谷雨扔来的匕首,将那钥匙扣劈成了两半,一人夺得了一把。


    最后跳下的是闵春和。他的的目标很明确,一下来就四处搜索傅渊的踪迹,直到看到了暗处的爱人,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直接跳到了牢门口,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住了傅渊的手腕,惹得他左臂一疼,轻轻地叫了一声。


    谷雨皱眉,显然是没想到越酌那里真出了岔子。


    “啧,人真多啊。”他抱怨了一句,“傅二公子,你是乌鸦嘴么?说这么准。”


    回应他的,是闵春和飞来的长针,以及龙六的又一掌。二人合力,将他逼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


    而谷雨却还是那副轻松的样子。


    “算了,到时候让越酌自己收拾烂摊子吧。”他挑眉,朝着来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然后一掌拍在了墙上,一道奇怪的暗门突然出现,在他靠上去的同时,直接反转,让他给消失在了这条死路的尽头。


    龙六收了手,没再继续追。


    “九章还在上头。”他朝着柳斐和闵春和道,“我们先上去,同大家汇合。”


    第65章 坠落


    隔着监牢的铁栏杆,闵春和的手指牢牢地扣在了傅渊的腕上。


    明明只隔了三四天,但只有真正看到傅渊、看到他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刹那,闵春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一样。


    他听到了傅渊忍耐着的闷哼,看到了他左肩不太正常的下垂,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只能恶狠狠地咬牙,用方言骂了谷雨几句。他贪婪地从上到下,细细地看了一遍傅渊,就像是在检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眼里的心疼几乎溢了出来。


    而傅渊只是垂眸,静静看着闵春和。


    人是瘦了,但精神尚可,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唇色有些发紫,回头得让闵谷主瞧一下。应该是自家大哥接应得及时,没出什么岔子,既是如此,想来叶汀他们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傅渊的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捏了一下闵春和的手腕,道:“手疼么?”


    栏杆的间距颇小,闵春和仗着自己瘦,就这么硬生生地把手挤了挤来,免不了留下些划痕。


    感受着手背的热度,闵春和摇了摇头。


    “我没事儿。”他道,“出去了再给你看看,别留下病根。”


    傅渊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应下。


    不远处,柳斐拿着钥匙给他们留了空间,待二人简单交流后,便走来道:“先试试看能否给阿兄开锁吧。”


    闵春和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稍稍朝后退了几步。


    柳斐动作很快,运气也不错,抢到的那把正好是傅渊这处机关的钥匙,插入后很快便解了机关。闵春和连忙快步走进去,一把扶住了傅渊,两个人慢慢挪到了走廊里。柳斐见了,干脆叫了龙六,去了隔壁开始研究要怎么放李亦风出来。


    “我能走。”见闵春和几乎想把自己都托住,傅渊连忙道,“没事儿的,别慌。”


    在黑暗的牢房里呆久了,骤然靠近油灯,傅渊也不由得眯了眯眼,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闵春和见他不动,担心是其他地方又不舒服,急着就翻了药要塞他嘴里。傅渊没拒绝,只是吃药的时候,顺势轻轻咬了一下闵春和的指尖,道:“先帮我把左臂接好吧。”


    闵春和指尖微微一疼,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抬头去看傅渊,见他虽有疲累之色,但眼神清明柔和,在看到自己后,眉宇间更是松泛了许多,右手也牵着自己的衣袖。见此情景,闵春和心里也慢慢镇定了下来。


    他伸手一摸,发现傅渊肩膀处骨节硬的奇怪,便知道二次错位了。


    “会疼。”闵春和皱着眉,手指按在了脱臼的地方,“忍一下,我尽快。”


    傅渊没回有回答,只是信任地点点头。


    闵春和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一牵一扯,牢房里便能清晰地听到那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龙六下意识地抱臂,柳斐研究机关的手也一顿,就连还在牢房里的李亦风,都不由自主地探头探脑,试图去看着不远处的二人。


    好在,闵春和动作极快,卸下后又是轻轻巧巧的一推一送,那错位了的关节便顺顺当当地被接了回去。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酸胀感,傅渊闷哼了一下,闵春和很快便一把扶住,托着他的左臂,问道:“如何?动动看?”


    傅渊慢慢抬手,很慢,但不疼,显然是已经接了回去:“就是有些酸。”


    听此,闵春和连忙扯了自己的衣带,简单绑了个绳结,将他受伤的手臂吊了起来,好不吃力:“之前接错了,总有点伤到的。不过应该只是拉着了,没伤骨头,别用左手,养养就会好的。”


    待他忙完,柳斐也已经拆开了李亦风那的机关。受了上头爆炸的影响,即使有龙六帮忙,同李亦风一起合力拍碎了那机关,牢房的机关也卡了个半死,只能拆个小半,最后李亦风是从洞里爬出来的。比起整整齐齐只是散发站在一边的傅渊,他浑身都是落下的尘土,一身白袍上也是一道道的灰痕,好不狼狈。


    “傅二公子,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尴尬地接过柳斐递来的巾帕,李亦风胡乱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方才勉强有了一些之前的谪仙的摸样。只是他现在灰头土脸的,若是和其他人说是修道的,怕不是会被当成江湖骗子。


    “这个自然。”傅渊道,“出去了,你提便是。”


    李亦风点点头,便朝着上头那炸开的大洞走去,戚风和龙九正守在上头,顺便同其他的玄铁卫一起将那人傀和机傀处理了送出去。见柳斐他们出来了,龙九连忙将绳子放了下来,一个个地拉了上来。


    脚踏实地,周围还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即使心智坚定如傅渊,在经历了这么多日险象环生的状况后,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抬头匆匆扫了一下周围,便看到了傀儡师做下的孽,其中有不少还是之前围剿他的沙匪,虽有恩怨,但此刻也只能叹息。


    玄铁卫显然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头,也得了江荃的交代,对他们十分尊重。龙九更是亲自带他们离开了那处堆满了傀儡的地方,道:“江大人说了,让您几位候在这里。稍后他们那里解决了,自会来汇合。”


    “解决?”傅容皱眉,“解决什么?”


    龙九顿了顿,没回答。


    闵春和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道:“我和你说。”


    柳斐带着他们走到一边生了火,自己则去了暗道的入口处守着,戚风同她站在一处,两个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傅渊即使有心,也听不真切,只能模糊地捕捉到只言片语。


    闵春和拉着他坐下,把脉后又解了他的衣襟,看了一下那道腹部的伤口。他摸了摸那道弯曲如蜈蚣一样的伤口,总觉得心里酸涩,但也没耽误,很快便敷了新药,然后将来龙去脉都说了清楚。


    “总之就是这样,”闵春和替傅渊仔细地整理好外衣,“越酌说要来交易,江荃判断他是要拿宝藏,便带着地图来了,但越酌似乎还有后手。玄铁卫在外接应,傅庄主和天星楼的人在里头,应该是想活捉他。我下了毒,除了越酌,应该无人能抵抗。他们只要能出来,便不会有危险。”


    “你带着那只追踪蛊虽然死了,但我这的还有动静。发现你们就在不远处,我便同柳斐打了个配合,他们在里头拖时间,我们先把你们救出来。这样就算越酌还有什么打算,我们至少能全身而退。”


    傅渊沉默片刻,才平静道:“让大家担心了。”


    他的手紧紧地拢着闵春和有些发凉的指尖,但微微颤动着的手指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在二人对面,李亦风毫不客气地靠了过来,他大概是有些发冷,坐得离火堆很近。这也是他第一次当着傅渊等人的面用九宫飞星之术卜算,手指翻飞,晃得傅渊眼前有些发晕。


    闵春和也注意到了,他原本打算给李亦风也先看一下,但见他全神贯注,便也没有动作。


    “不对啊。”李亦风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手指,结果正好碰到了被铁片划破的伤口,嘶的叫了出来。他这动静颇大,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去看了他一眼。


    李亦风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打了个哈哈,将手收了回去:“没事儿,没事儿。碰到伤口了。”


    闵春和看了一眼傅渊,后者便伸手,一把拽住了李亦风的手腕,还不忘替他揭开了那已经粘连在了一起的布条,疼得李亦风连连抽气,却因着傅渊力道大,愣是没能把手抽回来。


    问边上的玄铁卫要了干净的水,闵春和一把浇在了李亦风的伤口上,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将药敷了上去,然后简单地包扎了起来。


    “还想握剑,就别再乱嗑伤口了。”闵春和将那已经脏兮兮地布条丢到火里一把烧了,那布条遇火就成了焦炭,还散发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坐到了李亦风面前,遮挡住了后头玄铁卫打量的视线,压低了声道:“怎么了?”


    李亦风见他如此,也干脆低下了头,凑近了道:“卦象不太对。”


    傅渊是知道他的实力的,虽不信怪力乱神,但也对此尊重,便跟着问道:“哪里不对?”


    “这人算不到啊。”李易峰嘀咕道,“活人算不到,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见。我连着算了两回,还以为是我搞错了方位呢。”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是闵春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越酌心脉已断,全靠着那误打误撞被闵春和唤醒了的金蚕蛊续着命,可不已经不算活人,更像蛊壶了么?


    “别算他,算江荃的。”傅渊直接道,“这家伙太鬼了,算了也不一定准。”


    李易峰见他面色不太对,也猜到了几分,他又快速掐了一把,还没算完,手却停了。


    “柳族长!”他猛地站了起来,“您得和龙六他们去一次……”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走廊就又晃动了起来,比起之前柳斐用特殊调配的黑火炸开走廊的动静,这一次的震动堪称天崩地裂。


    不远处,柳斐和戚风显然是发现了什么。戚风动作快,直接跳入了那团烟尘之中,柳斐则站在原地,眼尖地一把抓住了一条从烟雾中抽出的鞭子,往后一拉,便拽出来了已经昏迷了的刘钊钊和鲜血淋漓了的梁月。


    傅渊面色一变,刚想往前动,却猛然间觉得自己的脖子后似乎有一阵凉意。


    他猛地将闵春和和李亦风朝身前一推,右手抽出承影,带着寒霜碎雪的气息,朝着身后一荡。


    兵戈相接,傅渊只觉得那股力道极为霸道,也很熟悉。他头也不回地换了反手,剑身朝后立起,准确无误地接下了第二击,然后转身,一招点刺,朝着来人的腰腹穿去。


    越酌被他这么一拦,整个人也只能退去,正好落入了玄铁卫的包围圈里。


    很快,烟雾中又窜出了两个人,却正是傅容和江荃。前者见了傅渊,眼中的欣喜几乎溢于言表,后者则是死死盯着傅容身后的越酌,喊道:“全体避开!”


    玄铁卫们大半没反应过来,刚想退去,却见越酌突然笑了一下,将手中的断刀一扔,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江湖中人都熟悉的剑。


    君子剑被越酌灌入了大半内力,震动不止,似是悲鸣。傅渊面色一变,想去夺剑,却被赶来了傅容一压肩膀,护在了身后。


    越酌见玄铁卫纷纷避开,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但他手中动作却没停下,随着内力不断的输入,君子剑能承载的劲力几乎到了极限,原本银白的剑身此刻却显得有些透明了。


    他将君子剑高高举起,而后裹挟着全身的力道,狠狠砸向了地面。


    轰隆一声,地面也又一次炸了开来,像是皲裂开来一样,以已经破碎了的君子剑为中心,向着四周迸发。傅渊眼睁睁看着君子剑在越酌的手下四分五裂,可他只能死死地抓住承影,一点都没有办法靠近。


    土石崩解,整个暗室、连带着不远处的小广场,几乎都崩裂开来。地下传来了诡异的风,呼啸着像是鬼魂的哀嚎,将所有的东西都卷了进去。在场众人无一幸免,都只能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人,至少好让自己不落单。


    傅渊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闵春和,他还想去抓傅容,却看到傅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朝后一退,然后借力同江荃一起,朝着越酌坠落的中心扑了过去。


    “大哥!!!”


    第66章 地宫


    傅渊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碎石之中,浑身酸疼,但都是皮肉伤,能跑能动。


    他略略抬手,发现闵春和被自己护得很好,只是也有些发昏,被他轻轻拍了拍后背,才呛了两声,缓缓回过神来。


    “春和。”傅渊见他慢慢睁了眼,连忙低声问道,“怎么样?”


    闵春和从他怀里支起身,特意把手撑在了边上的石头上,好不碰到他的伤口。骤然坠落,尘土覆面,总让他莫名觉得昏昏沉沉的。


    “没事儿。”闵春和甩了甩脑袋,又摸了一下腰上的牛皮包,确定东西都在,才略略放松了些,“其他人呢?”


    他先把傅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见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才拉着傅渊慢慢站起。两个人扫视了一圈,发现那堆积下来的土石已经几乎将周遭都堵了个结结实实,碎石嶙峋,层层叠叠,也不太能破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远处的土石包下,似乎有一片灰白的袖子。傅渊见了,连忙同闵春和过去将那碎石挪开,正好看到了被压在下头的李亦风。


    闵春和一探鼻息,发现他没气儿了,连忙叫傅渊把人先拖了出来,然后握拳,直接砸在了李亦风胸口,如此往复数十下,才听得李亦风咳嗽了一下,那微弱的呼吸声漏出,让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将保命的药塞到了李亦风口中,闵春和道:“认得出我么?”


    李亦风眨巴了一下眼睛,点点头。


    “还行,人没傻。”闵春和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李亦风指了一下自己的腿。


    闵春和隔着衣服摸了,道:“没断,应该只是骨裂。”


    他四下看了下,从断墙中抽了两块木板,简单把李亦风的腿给固定了,然后和傅渊一起,把人搀扶了起来,挪到了一处还算开阔的地带休息。


    “越酌是个疯子。”李亦风静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而且,我们后续要怎么办?”他摸了摸鼻子,语气犹豫不定,“看那架势,估计除了还在外头候着的人,只要在暗道里的,应该都掉下去了。”


    他抬头看着上面的空洞,发现越酌这一下,直接打穿了两层的路。也许也有之前柳斐炸开隔墙的影响,一时半会儿,除非上面来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自己出去。


    “之前谷雨说的,你还记得么?”傅渊道,“这里是修建过两次的宝藏。”


    李亦风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


    “所以……”他语气迟疑,但还是吧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越酌他知道最早的宝藏,但是不清楚,后来的王族怎么修的路,又是怎么隐藏的,才会需要江荃手里的东西。”


    傅渊点了点头。


    闵春和听得有些迷糊,但也没有插嘴,只是等二人讨论完了,才道:“所以,还是得去找他们。傅庄主和江大人应该是故意追着越酌去的,他们也想借着他,找到那前朝的宝藏?”


    “是,”傅渊道,“也得找机会和阿斐他们会和。多几个人,就多几分把握。”


    闵春和听了,摸了药,把里面的药粉撒在了几人身上。


    “这是追踪蛊的药。”他解释道,“追踪蛊在阿斐身上,只要有这药粉,追踪蛊一样也会震动。”


    他转头,看了一圈周遭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路,无奈道:“现在出不去,只能等人来了。”


    傅渊跟着他的动作,仔细看了看,发觉有隐隐约约的水声。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屈指敲了,发现里面是空心的。


    他伸手,一块块沿着还能触摸到的砖头压了过去,终于找到了那块机关,压下去后,一股水流喷涌而出,带着淡淡的腥气。


    闵春和闻了一下,眼疾手快地将傅渊拉开。


    “是尸水。”他语气又惊又怕,“粘稠发绿,至少也得有两三年才能形成。就算是之前营地里河水倒灌,也不会形成这样的东西。”


    在他身后,李亦风看到了那扇被缓缓打开的铁门,里头白骨嶙峋,却依旧成了一条能走的路。在路口的地方,依稀可以见到被水泡生锈了的各色工具。


    “看来,我们是撞上工匠殉葬的密室了。”李亦风闭了眼,心中默念起了经文,“走么?”


    傅渊定神看了片刻:“我们还有其他选择么?”


    他同闵春和一起,将李亦风扶起,看着那黑黢黢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入口,道:“走吧,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头傅渊他们还在试图找新的路,另一头,戚风和梁月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因着距离远,他们运气倒也不错,没有被彻底波及,有着柳斐带着的爪钩帮忙,一行人正好落到了夹层当中。除了不太能动的刘钊钊,剩下几个人的情况倒也还好。戚风出手,用药吊住了梁月和刘钊钊的性命,但在这种环境下,他也没有其他的法子把人送出去治疗。


    “江荃他还藏着呢。”戚风将最后一枚针从梁月手腕上抽回,语气平淡,“看反应,他肯定认识越酌。”


    “不一定是认识。”梁月苍白着脸,她捂着自己的左臂,上头被越酌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江荃不是对越酌的存在震惊,是对他存在的方式,感到意外。”


    戚风皱眉,却也没再多言。


    梁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失血过多,药力上涌,最终还是头一歪睡了过去,戚风独自守在边上,细细观察了一会儿,等柳斐探查完周遭环境回来后,他直接道:“你能找到其他人么?”


    柳斐一愣,谨慎答道:“你想找人?”


    “别兜圈子了。”戚风开门见山,“如果不是有办法,你怎么可能突然说要退出去,还顺利找到了傅渊他们。你可不是青城观的道士,唯一能算出来的家伙,还在那底下关着呢。”


    “是蛊虫吧。”他指了指柳斐的腰带,“闵春和说追踪蛊一对成用,江荃他们也许信了。但我清楚,这蛊虫对特定的药也有反应。你刚刚出去,这虫子有反应不?”


    柳斐摇了摇头。


    “很轻微。”她将手放在残破的千机匣上,特地放低了声音,“估计是隔得太远了,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确定方位。”


    戚风转头,看了一眼昏睡着的天星楼的二人:“就算有反应,带着他们,我们也没办法去找吧。”


    柳斐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戚风出手极快,银针从掉落的石块中穿过,却被来人稳稳地捏住了。


    “戚峰主,”来人正是龙十七,他似乎是从碎石垒成的墙上打了个洞穿过来,身后也没有其他玄铁卫跟着,“我同柳斐族长一起去找人。”


    “你?”戚风皱眉道,“你一个毛头小子,武功路数看起来都没有龙六和龙九来得可靠。让你和柳斐去,恐怕还要拖累她。”


    这话说得尖锐,即使是柳斐也觉得有些过了。但龙十七却没了先前在江荃面前那副不服气的模样,转而沉稳了许多。


    他从怀里掏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抛给了柳斐。


    “凭我手中有江大人分给我的地图。”龙十七道,“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要怎么读。”


    柳斐一摸,发现这其貌不扬的石头,材质却和当初从千机匣中取出的金属块十分相似,细细莫去,还能察觉到上面的纹路。


    “江荃交代的么?”戚风问道。


    龙十七点点头。


    “他说了,玄铁卫里面也有其他人。”龙十七认真道,“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东西趁着没人的时候给傅庄主的。但傅庄主有他的打算,我也没找到机会和其他人分开。”


    “现在是个好时机。”他顿了顿,正视着柳斐,“但我信不过其他江湖人,骗子太多,有私心的也太多。柳家是开国功勋,而且柳族长先前所为,也值得托付,所以我只信柳族长。我视江大人如兄长,也希望找到傅庄主后,柳族长能伸以援手,助他抓住那反贼。”


    柳斐沉默了,但戚风却没有任何犹豫:“行啊,那我看着这里,给你们接应,”


    听他答应了,龙十七眼睛一亮,刚朝着柳斐走了几步,就被戚风突如其来的飞针一把定住了身形。


    戚风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龙十七面前,双指在他喉咙轻轻一点,就强迫他张了嘴,吞了药。


    “放心,不影响你动手。”他牵丝收针,看着龙十七道,“只是好歹是得了人嘱托,得看护着他们几个。只要你能活着出来,那解药,我就能给你。”


    丹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地灼烧的感觉,让龙十七只觉得丹田处也有些热燥,但他还是应了下来。


    至于柳斐,她在看到戚风和叶汀的长相那一刻,心里便也有了猜测,只是没明说。既然戚风不会害她,她自然没有阻拦的必要。


    “朝哪儿走?”柳斐道。


    龙十七犹豫了一下,四下张望,才道:“我不认得了。路都炸了,和地图上的完全不一样。”


    柳斐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龙十七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了一个方向:“若是按照原来的方位,我们从广场走过去,接暗道去下头的两层密室,应该是这个方向。”


    柳斐望去,赫然是一个被碎石遮住了的通道。


    第67章 殉葬暗室


    走在昏暗的地宫里,踩着粘稠的尸水,李亦风虽看不清周遭的情况,但难免心里有些发凉。


    “闵先生,您看得出这骨头……有多久了么。”他喃喃道。


    闵春和垂眸,没有直接回答:“有些年头了,但都泡在水里,不好确认。若是冬湫在,他应该能看出来。”


    他走着,脚步突然一顿。


    傅渊听到了水面下传来的断裂的声响,但没人敢低头去看那黄绿色的水下藏着什么东西。


    深吸一口气,傅渊抬眼望去,火光所及之地,勉强可以看到各色尸骨陈横于水中。年岁久远,有的已经脱落,有的已被腐蚀,却还依旧维持着生前的样子,或是抓挠,或是斗争,总归都不是什么太好的景象。


    “看起来,殉葬之事他们并不清楚。”傅渊咳嗽了一下,地宫内沉闷浑浊的气息,总让他觉得分外灼烧,“有不少骨头是扒在墙壁上,应该是工匠们被关入的时候,外头石门落下,他们全然不知。那里应该就是原来的出口。”


    闵春和沿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层层白骨堆叠着的地方。


    傅渊拦住了李亦风让他不要上前,低声道:“对不住了。”


    他再度拔剑,承影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剑势如虹,将地上的尸水硬生生破开了一条沟壑。卷起的白骨拍击在那已经被年岁腐蚀了的土墙上,碎骨纷纷而落,如雪一样,覆盖了去路。


    一击不成,傅渊再添了几道斩击,终是将那白骨与不知何地生出的藤蔓纷纷卷落,露出了里头的一道青铜门。


    他收手,却喘息不止,几乎整个人栽在了闵春和身上。闵春和连忙搀住他,伸手便去摸他的脉动,却发现傅渊的指尖不知何时,生出了细细的一条黑线。


    闵春和连忙抬了自己的手,又抓了李亦风的看,却发现他们的指尖干干净净。


    他果断塞了一枚流丹到傅渊嘴里,道:“除了内力不济,还有哪里不舒服?”


    傅渊勉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闵春和一摸,发现此刻衣衫下的皮肤,竟已起了许多诡异的红疹。


    他下意识地朝周遭看去,看到了那在火光下飘散着的骨粉。


    “先出去!”闵春和果断道,“这里不能久留。”


    李亦风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反应快,直接从傅渊手里接了承影,便又是两下斩击。好在这青铜门年久失修,远远没有那牢房的铁栏杆来得结实。哐哐两下,变成了堆在一边的破铜烂铁。


    但让闵春和几人没想到的是,那门破开,里头连着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走道,而是又一个黑乎乎的密室。


    李亦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只觉得心底生寒。


    “要进去么?”他指了指底下蔓延开来的尸水,“我怎么感觉,也是殉葬房。”


    闵春和皱眉,一把拽过了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又看了一傅渊,发现他面色有些发红,除了那些红疹倒也没有其他迹象,神志还算清醒。傅渊轻轻拍了拍闵春和的后背,然后道:“我没事儿,走吧。”


    再度踏入黑暗的房间中,李亦风四下照了照,发现这次的房间内虽还是一片狼藉,但比起之前的惨状,却已经好了很多。尸骨大多是规整地堆放在了低矮的石台上,粘稠的液体从石台上一点点低落,然后将那青石铺成的地面染成一片泥泞。


    李亦风屏息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撩开了尸体上那已经破碎了的红布,正好看到了那骷髅上黑洞洞的眼窝。


    他又仔细查看了尸首上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不偏不倚,最后还是伸手,轻轻地抹了一下在火光下悠悠发紫的骨片,道:“看衣服,像是殉葬的女子。”


    “而且,都是服毒而死。”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什么毒我看不出,但送进来的时候,应该都已经失去意识了,不然不可能这么规规矩矩地躺在台子上。”


    傅渊面色有些难看。


    比起前面那个逼仄粗糙的殉葬间,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显然更为精致,修建得也更宽阔。放眼望去,远处足足罗列的数十个石台,每几个石台边便有修长的宫灯。石台上头都有尸首停放,显然光是殉葬,死的人就不少。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现在没空管了。到时候让江荃自己去看。”


    闵春和虽见惯了尸首惨案,但也是头一次直面这残酷的结果。他摸不作声,只是轻轻抚在了傅渊的手臂上按了按,傅渊微微转头,用还算干净的右手覆上,好像这样就能互相支撑住,走出这一片黑暗。


    李亦风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暗室,手指微微动了下,低声道:“能等我一下么?”


    闵春和没太看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答应道:“那我和阿渊先走,在前面等你。”


    李亦风点点头。


    他望着闵春和走远,然后才走到了宫灯边,伸手探了一下,发现里面凝结了厚厚的一层油脂。原本的烛火芯已经随着时间湮灭,只剩下灰色的、被烧过的痕迹。


    李亦风用布头包住手,掰了一些带着颜色的骨片,沾取了那暗黄色的灯油后,拖着腿走到墙面,开始刻画符文。他动作极快,绘制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不消片刻,那暗色的灯油便随着他的心意,成了一道复杂的、足足有一个人多高的晦涩文案。


    李亦风闭眼,将先头没有念完的超度经文轻声诵完,而后又朝着石台深深鞠了一躬,才慢慢追上了闵春和他们。


    只是前面的两个人其实也没走远,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李亦风那简易的超度仪式,在他绘制完符文后,也跟着行了礼。等他上来了,闵春和才递了流丹过去,道:“先吃一粒,防毒。”


    众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要怎么和江荃说,只是慢慢朝着密室的尽头走去。


    许是作为殉葬暗室的缘故,这一个房间内除了偶尔传来的、晦涩的水声,倒也没有其他机关,很顺利便走到了暗室的尽头。这也让三个人都松了口气。现在傅渊和李亦风的情况都不算太好,前者更是中了不知道什么的毒,若是倒下,仅靠闵春和,是一点办法的都没有的。


    暗室的尽头和之前相似,但不再是青铜门,而是一道布帘,上面绘制的图案早就随着岁月而化,只有那黑色的线头纠缠在一起,看得几个人心里发堵。


    闵春和将傅渊托付给了李亦风,自己则缠了手,走上前去轻轻撩开了那道帘子。


    只是不知为何,帘子移动,整个暗室就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阴风自他们身后穿过,带起了地上的灰尘,也遮蔽了不远处的那道符文。帘子对面,原本不见一丝光的暗处骤然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蔓延开的烟火的引线,最终将整片暗室全都点亮。


    闵春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傅渊生怕他是被吓到了,连忙拖着李亦风走上前去,却同样被震撼到了——


    走出殉葬的暗室,尽头是一个极尽辽阔的山间暗洞,几乎凿穿了整个山壑。星星点点灯火仿若舆图,将四周照得簇亮。沿着光的方向,暗洞的最中心位置坐落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琉璃瓦、金贴面,屋檐上还装饰有金属的铃铛和各色异兽雕塑,足有五层高,也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历经百年不腐,遇火也不燃。


    以宫殿为中心,灯火慢慢铺沿开,也映照出周围的环境:有着暗河的缘故,那眼神深沉的水像丝带一样,环绕着宫殿和周遭的塔楼,也养活了那一片看起来就很珍贵的各色草质。越靠近外围,灯火越稀疏,塔楼的样式也越简单。但透过那模糊的、琉璃的窗户,傅渊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其貌不扬的小楼里,藏了多少金银珠宝。


    李亦风自小在山上长大,虽不缺钱财,也乐得吃苦,但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屏息凝神,过了小半刻才回过神来,轻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光明宝藏?”


    闵春和转过头去,见李亦风已经闭了眼不再敢继续看下去,便知道这诱惑巨大。即使是李亦风这样自小修心的人,也得定定神。他担忧地望向傅渊,却见他眼中除了被宝藏的数量震撼到,竟莫名有几分哀伤。


    “怎么了。”闵春和小步跑到傅渊身边,捧着他的手道。


    傅渊转过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容苦涩,更像是死心了的样子。


    然后他不顾闭着眼念经的李亦风,一把把人抓到了怀里,死死抱着,像是抱着稀世珍宝,又像是互相取暖一样,颤抖着声音道:“我看到了他的剑。”


    “我父亲的,剑。”


    傅渊的手有些发抖,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闵春和顿时觉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只知道傅家上代家主傅重明英年早逝,据说是死于西域战乱,这也成了后来中原武林和西域教派正式交恶的导火索之一。但是随着傅容击败卢秋,加上认识到了中原武林的实力,西域诸派也都安分了不少,渐渐的,这桩悲剧便不再有人提起。即使后人问起,也顶多是一声叹息。


    傅重明尸骨无存,传闻说是死在了关外,其妻柳覃双连夜北上,只带回了一枚染血的穗子和碎裂了的佩铭,后来也是因为这次行动误中寒毒,不过十数年便溘然长逝,只留下了傅家兄弟,撑起了柳家和傅家的门楣。


    可若傅重明的死不是一场意外呢?他的剑江湖中有不少人认得,傅渊更不会认错。寒毒少见,多发于天山,更有雁鸣峰冬日巡山赠药,柳覃双更是经验丰富、长居青州北地的剑客,又怎会轻易染上?


    他们的死,更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柳覃双即使查到了,也没有说出去,也没有求助于药王谷,像是默认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傅家兄弟的平安。


    想到这里,闵春和连忙抬头,一把捧住了傅渊的脸。


    “看着我,傅渊。”他急声道,“看着我!”


    傅渊原本有些涣散了的精神被他这么一追,缓缓收拢了起来。


    闵春和的手还是很凉,贴在傅渊有些发热的脸颊上,让傅渊从头到脚都打了个激灵。他死死望着傅渊,灰紫色的唇一直在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傅渊却有些听不清。


    他只弯下了腰,蹭了蹭闵春和的脸,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些许力气,支撑他继续朝前走去:“别走。”


    “我在呢。”闵春和见他动了,一连叠着声的哄着,“你大哥也在,柳斐晚些也会追上我们,大家都在的。别慌、别慌!”


    傅渊没有回答,只是将人锢得更紧了些。不远处,李亦风发现了傅渊不太对劲,便知情知趣儿地站在了一边,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起身,眼睛有些发红,却牢牢握着闵春和的手。


    闵春和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珠,道:“下去看看吧。如果是他的剑,那就总得带回去。”


    傅渊沉默着点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亦风,道:“你还行么?”


    李亦风看了看他们周围,发现此刻他们的位置,恰好在一个高耸的崖壁边。不远处便有一条细细的空中栈道,连接着不远处的一处机关。


    他指了指那儿,低声道:“要不先过去。现在直接跳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闵春和应了,一行人就这么慢慢挪了过去。


    第68章 内贼


    和上面的寻常机关类似,这座高耸的木楼也是用水力驱动,只需要站在平台上,掰动那个金属的扳手,水闸便会应声启动,放出流水冲刷齿轮,将这尘封了尽百年的木制平台缓缓放下。


    闵春和看了一眼扳手,发现上面只是浅浅覆了一层灰,心里有些犹豫。


    “会是越酌他们么?”闵春和道,“若是熟悉,说不定就先进来了。”


    傅渊摇了摇头。


    “未必。”他语气缓缓,比起之前的失态,此刻更多了几分镇定,“可能是谷雨,又或者是前人留下的。灰层厚度不一样,不一定是最近用的。而且越酌被大哥和江荃联手追杀,即使他内力再强,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轻易能摆脱。”


    结合之前傅渊的失态,他口中的“前人”,李亦风已经猜到几分。他不便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机巧做的日冕,拨动了一下,道:“已经是晨时了。”


    也就是说,自那日黄昏被擒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至少三四日的时间了。


    “尽快出去吧。”李亦风担忧道,“倒也不是我信不过江荃,只是他和手底下的人,未必是一个想法。椅子上的那位……听师叔谈起过,也不像是个有耐心的。”


    傅渊点点头,闵春和也跟着嗯了一声。


    许是太久没有运作过的缘故,那齿轮运转的时候,生锈涩哑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明明眼前是一片富丽堂皇的景色,但在这黑黝黝的山洞里,听了只让闵春和觉得心里发毛,便下意识地捉紧了傅渊的手。


    平台缓缓降下,他回头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崖壁,发现那山崖之上类似的出口竟不下数十个。大多的都和他们出来的时候一样,是一个独立的、黑漆漆的小小窗口,用帘子遮掩了。窗口外都燃起了一支烛火,星星点点,却还有几分像是星空夜景。


    “那些……都是殉葬室么?”闵春和越看,只觉得越可怕。


    “不一定。”傅渊道,他轻轻摩挲着闵春和的手背,似是安抚,“也许是其他入口,又或许是其他存放东西的暗室。”


    他虽这么说,但闵春和也清楚不过是些安慰。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底下的那座宫殿。


    随着机关运作,他们离那宫殿越来越近,等到真实地踩在地上的时候,闵春和竟觉得有些恍惚。


    他半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地上的土壤,发现这土细腻干碎,颜色灰黑,竟是北地上好的、用于种植草药粮食的黑土,放在这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傅渊则四下打量了一下。


    平台停着的位置位于这座宫殿的外围,正对着一条进去的石板路,路边种了各色操植,水源沿着沟渠慢慢散开,像是园林一样,将宫殿和各色塔楼围起,层层叠叠,还有低矮的木廊和石桥衔接。如若不是在这个昏暗的地下,恐怕真堪比皇家居所。


    “奇怪。”李亦风也打量了一下,嘀咕道,“这草怎么能长得这么高。”


    听了他的话语,傅渊和闵春和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他。


    李亦风摆了摆手:“地下有水,但没有光。若是光有烛火,只怕不出三日,这苗就得恹了。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这火也是一点点燃起来的吧,说明寻常时候应该都是暗着的。”


    “罢了,现在也没空管了,指不定是什么奇怪的草药呢。”李亦风折了枝草,细细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苗头来,便将那杆叶随手捏着,“我们先进去吧。”


    沿着石板路慢慢朝里走去,走的越里头,众人只觉得眼前越花。除了金灿灿的、在烛火下闪耀着光芒的亭台楼阁,就连路边的鎏金灯台上也镶嵌了不少宝石,看着只觉得刺眼。


    傅渊闭了闭眼,停下了脚步。


    闵春和发现他的不适,连忙凑上去问道:“怎么了?”


    “太亮了。”傅渊皱眉道。


    闵春和想到傅渊半年前在蛊门眼睛受过伤,便毫不犹豫地撕了自己外头的一层纱衣给他蒙上。


    因着北地秋日还算干枯炎热,加上动作方便,闵春和穿的是纱衣罩衫。浅灰色的半透明料子蒙在眼前,倒也不至于完全不能视物。


    细细给傅渊扎好,闵春和转头看了李亦风:“你呢?”


    “还行。”李亦风耸耸肩,“就是太诱惑人心了。”


    他伸手,手指划过鎏金的灯台,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都是真的金子,造这些东西的时候,得花多少钱财。”


    他话说得轻佻,脸上却带了几分讥讽,显然是看不上王族的做派。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问了傅渊:“是哪座塔楼?”


    傅渊盘算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下进来的地方,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座木楼,道:“应该就是那里。”


    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闵春和发现,比起之前看到的塔楼,这座木楼更加高大,足足有五六层楼高,都快比得上那中央的宫殿。


    他努力回想了一样,发现这样的塔楼,自上而下看去,足足有九座,环绕着宫殿,正好是一圈。


    李亦风动作快,闵春和还在回想的时候,他就已经拖着腿挪到了最前头。拨开已经被杂草掩盖了的入口,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道石雕拱门,透过拱门往里看去,木楼外小桥流水,十分幽静。


    慢慢步入其中,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但很快,傅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有一处的花草比起外围的植被,更加高大,甚至还开了花。


    他做了个标记,朝着闵春和道:“待会儿出来的时候看一下。”


    闵春和点点头。


    走到了木楼下,李亦风眯着眼看了一下挂在上面的牌匾。


    “东莱。”他轻声念道。


    傅渊伸手,直接推开了这座楼坊的大门。


    木门上的锁已经被一刀劈断,落在边上。久久尘封的大门打开,弥漫起一阵尘封的味道。傅渊伸手,点燃了门口的火把,而后室内便逐一亮起,同外面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流程。


    几人缓步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木楼内宽大但空落落的内室,内室上头是突出的木笼龙,垂挂着各色布帛,看起来十分脆弱。在最尽头有着一张屏风,上面隐隐约约挂着什么。


    傅渊走在最前头,握着承影,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垂在门口的纱帘,定睛望去,发现那屏风上绘制的,确实是一张十分详细的舆图。在屏风两侧,是两座做成宫女模样的木傀儡,举着油灯,像是再为那舆图照明;屏风后,则是上去的楼梯。


    走到舆图前,傅渊伸手摸了一下,发现这舆图是用牛皮制成,上面的颜料是用针一点点刺入的鸦青色,才能经久不散。


    闵春和走到宫灯边,摸了一下那里头的灯油,发现不是寻常的蜡油,而是一种十分粘稠的黄白色固体。


    他刚想和傅渊说,就看到他整个人定定地站在了舆图前。


    闵春和看了一眼在一边研究宫灯的李亦风,自己干脆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这个图,你觉得眼熟么?”傅渊伸手,沿着舆图上描绘着的山川纹路,画了一条道路出来。


    沿着他的手势,闵春和心里陡然一惊。


    “是青州到苍凉北地二州的官道么?”他猛地转头看向傅渊,见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是北地的舆图。”傅渊又指了一下上面表示群山的不同标记,“这里应该是云乔山,再往北走到了商郡,出了青洲,后头就是雁鸣峰的地界,那里就是天山。”


    “但是……”他手指停了一下,指着的地方,是一个向内凹去的缺口,“这里,也就是现在我们在的苍州关外的西域商道,是断开的。如果我没记错,柳家的典籍内有过记载,新朝建立后,王族开拓疆域,击败了不少关外部族和附属国,后来才有了苍州的西域商道。”


    “这不是现在的地图。”傅渊深吸了一口气,“这更像是……前朝地图。”


    在傅渊研究地图的时候,李亦风也已经慢悠悠地在木楼里转了一圈。


    听到说是前朝地图,他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端详片刻,道:“我同意傅二公子的看法。”


    “同柳家一样,青城观也有不少前朝和开国时候的记载。”他抱臂而立,表情难得带了几分凝重。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舆图上一处城镇的图标,然后又点了另外一处,“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旧朝迁都后的旧址。当初前朝王室被推翻,首都晗京没能保住,加上起义军,后来是朝北逃去,建立北方旧度的,”


    “所以……我们真是找到了最早的宝藏。”


    “你想怎么办?”闵春和直接问道,“拿了剑,我们先出去?江荃那里也在找这里,他头上的那位肯定会来问的。如果可以,我还是想避开越酌和他麾下的那群人。”


    李亦风点点头表示赞同。


    傅渊则道:“那剑应该在二楼,你们在楼下等我。”


    闵春和原本是想跟着他一起上去的,但傅渊态度很坚决,他便也不再坚持,只是道:“所有问题,那你就在楼下叫我。”


    傅渊应下。只是他刚想走,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愧是傅二公子,竟然能走到这里来。也不知道该说您是运气好,还是和您父亲一样,太较真的。”


    闵春和反应最快,暗器破空而出,朝着门口便是三击,只是来人似乎早有预备,轻轻巧巧地就把那箭头全都给挡了下来。


    来人却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他取下了兜帽站在了门口,手里是一柄官制长刀,玄色制服,在场众人都很熟悉。


    “玄铁卫。”傅渊走到闵春和面前,将他和李亦风一把护在了身后。


    那人笑了,轻轻扣了一下门板。


    “是也不是。”在机关轰然作响的撼动下,他答道,“不过,玄铁卫九章,恭迎大驾。”


    第69章 重明


    随着机关的启动,整座木楼一下子成了机关遍布的堡垒。木质夹层间的铁片落下,将木楼所有的出口一一封死。原本已经寂静了的宫灯也突然响动,火花碰撞间,淡色的烟雾自傀儡上慢慢溢出,摆明了要将他们封死在这里。


    傅渊动作很快,拔了剑,一手抓着李亦风就朝前冲去,闵春和很快跟上,玄天针法在他指下如天女散花般封死了九章所有的动作空间。就连李亦风也偷偷地借着傅渊的遮挡,在手心攒了一道劲气,就等着近身后给那玄铁卫来上一发。


    只是,一切终还是慢了一步——九章挥刀,明明看起来动作不快,却轻而易举地当下了他们所有的攻击,就连李亦风最后的一掌,也只是落在了封死了的机关铁门上。


    “这天爷的!”李亦风咬牙低骂了一句。他那一掌下的力道大,反震也厉害,崩了他右手上的伤口,在那铁门上留了个血手印。


    傅渊还想再用承影试试看,却突然觉得唇上一凉,伸手一摸,尽是血色。


    闵春和也看到了他现在口鼻溢血的模样,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一抓他的手,发现原本那还算浅的指尖黑线,此刻已经浓郁成了化不开的一道符文,牢牢地印在了他的指甲上,就连身上被流丹压制了几分的红疹,也重新翻了上来,成了皮肤上抹不去的印记。


    这毒来得突然,却赫然是奔着要他命去的。傅渊此刻只觉得腹中绞痛,整个人冷汗不断,伤口处更是抽痛不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缝线、长出来似的,抓的他浑身像被打了一顿一样,疼得眼冒金星。


    “你先别用内力了!”闵春和果断下针,直接封住了傅渊身上大穴,延缓了几分那毒的发作。


    傅渊喘息着点点头,许是中毒加上太过劳累的缘故,他眼中都是红血丝,但看着闵春和的目光依旧是清清凌凌的。


    “我还能撑会儿。”他低声道,“那烟雾的毒估计只对我有用,应该是在殉葬室就留下的根。你不吃毒,李亦风也许是体质好,也没中。到时候我想办法破开这牢笼,你带着他出去出去找人。”


    “说什么屁话。”闵春和此刻也顾不得太多,只能直接骂道,“不带你出去,我来这地方干嘛!”


    他嘴上话说得恨,手上动作却一点都没慢下来:“你都招惹我了,还敢再丢下我不成!当英雄当上瘾了,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死我面前很开心么?”


    傅渊苦笑一下。


    他想要去拉闵春和的手,却被他恶狠狠地拍开:“动什么!想让我扎歪么?”


    傅渊甚少见到闵春和气急败坏的样子,此刻也不由得安静了下来,只看着他飞速用针封住了自己体内的气息流动,也顺带着堵住了那毒继续扩散。


    情况稍稍稳定,傅渊深吸一口气,刚想向闵春和说些什么,就被他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只能安静地坐在一边。


    另一头,李亦风用布条把渗血的伤口重新封住,而后敲了敲那铁板,发现回声中空,显然是个奇怪的机关。


    “若是柳族长在,定然能拆开。”他叹了气道,“可惜,我们都不是此间行家。”


    傅渊被闵春和压着坐在一边调息,没有搭话。


    “我上去拿剑。”闵春和突然道,“那剑肯定是被故意留在这里的。”


    他这话来得突然,剩下的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外头的花草长得高,不外乎就是水土丰茂。”他垂眸,没再躲开傅渊偷偷伸过来的手,“这里的环境没有什么大变动,唯一的可能,就是土层下有尸体,才会让花草得到更多的肥料,长得更高。”


    “你父亲的威名我也听说过,他虽然修的不是疏风刀法,但实力强劲,不然也不会在传闻中是被多个西域高手围攻而亡。没有一个剑客会把自己的剑丢下,你和我说过的。”闵春和揪了一下傅渊的手背,见他略略吃疼,才松了手,重新回握,“他若真的误入,还被困在了这楼里,那肯定能找到尸骨。但这里没有任何尸水的味道,而且这毒也不像是能腐蚀骨头的那种毒物,而是随着内力游走,用了内力,才会中毒。李道长现在浑身内力十不存一,我本来就也没存几分内劲,反而躲过一劫,只有你中了毒。”


    “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离开了楼,但出于某种原因,把剑留在了这里。或者是旁人把他的剑特意丢了过来。不管怎么说,拿了剑再试试看,说不定也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然后,我们再和那玄铁卫算账。”


    李亦风听了他的解释,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有道理,不愧是闵大夫!”


    傅渊没搭话,但他看着闵春和的眼神还是那么信任。


    闵春和松了手,起身拍了拍衣服,道:“劳烦李道长看着他,我先上去看看。要是有不对劲的,我再拉你们上去。”


    傅渊点了点头,李亦风也道:“放心,我可制得住现在的傅二公子,绝不让他胡来。”


    沿着那木楼梯,闵春和提着心,慢慢走了上去。


    随着他的脚步声,木楼梯吱呀做响,闵春和轻轻摸了一把扶手,发现这木头的材质同早先傅渊带来的马车十分相似,应该是炮制过的铁榉木,也难怪能撑过这么久的岁月。


    和一楼比起来,二楼的格局虽小,但各色财宝更迷人眼:翡翠做的头冠、黑白玉制成的棋盘,青瓷做的摆件数不胜数。和这些东西比起来,被随意丢在一边的武器确实显得不那么夺目。


    但这并不妨碍闵春和一眼就发现那把剑。


    直到亲眼所见,闵春和才反应过来,为何傅渊那么肯定,这一定是傅重明的武器。


    因为这是一把赤色神兵。


    寻常的武器大多是矿石的颜色,灰褐的原铁、银白的天陨石、青灰的青铜——这些原矿按照一定的比例融合在一起,历经水火淬炼,最终决定了武器的颜色。但因着高级的原矿石太少,大多数武器,还是灰青色为主,能像疏风刀或者君子剑那样,有着纯粹透亮的颜色,已经是神兵才能到的范畴了。


    可和这柄剑比起来,还是失了光彩。


    闵春和走上前去,握住了那把剑,只觉得似乎有一丝火焰,从那剑身开始,一路燃到了他的胸口,将那毒物带来的阴霾感一并挥去。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这柄剑,发现没有剑鞘,剑柄上挂着的涤纱也有着被齐刀割断的痕迹。


    闵春和又四下看了一下,却也没有太多的收获。他抬头,沿着楼梯往上看了一下,隐隐约约发现最上头似乎有几分亮光。不是那种带着紫色烟雾、源自傀儡灯台上的光源,而是一种明亮、温暖的光。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应该往上去看看。


    只是闵春和还没走几步,整座木楼就突然抖了起来,地动山摇,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摆设纷纷落下,碎了一地。闵春和连忙一把抓住了扶手,又将那剑抱在怀中,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楼上动静不小,楼下的傅渊自然听了个明明白白。他也顾不得闵春和的嘱托,硬压着那股上涌的气血,拖着李亦风就朝屏风后躲去,借着那结实的木头架子档了不少因着摇晃而落下的木龙装饰。待得晃动停止了,他才朝着上头喊道:“春和!”


    “我没事,你们上来!”闵春和应道,“上面有东西。”


    傅渊同李亦风对视一眼,后者叹气,认命般地拿出刚刚从边上拆下的一届木头架子当了拐杖,同傅渊一起,一瘸一拐地跳了上去。


    上到二楼,见到那碎了满地的古玩摆设,即使是傅渊,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更关心的,是闵春和递过来的那柄剑。


    剑一入手,那触手生温的热度就足以证明是真品。傅渊低头,轻轻地从剑柄开始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在剑尖轻轻一弹,那赤色长剑便发出长吟,声似凤鸣,清音绰约。


    “是他的剑,”傅渊轻声道,“那断了的绳结,是母亲亲手编的,她做的时候总带了几分习惯,右侧会紧很多。而且剑质如玉,用的是纯色的赤铁矿和刚玉矿所铸造,是上一任坊主用傅家几近失传的绝学所铸,世间再无第二柄这样的灵器了。”


    闵春和静静听着。


    他给了傅渊一些时间消化,然后道:“我们得上去。”


    李亦风一听,顿时成了苦瓜脸:“认真的么,闵先生?”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还剩下的四层台阶,道:“我爬着一层,都快顶不住,还得去最上面?”


    “上头纵然有光,也不一定就是出路。”他认真道,“倒不如把承影给我,我劈了墙来试试看。”


    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但很快被傅渊否决了:“去上面。”


    “现在这情况,你我都还是不要用内力来得好。”傅渊咳嗽了一下,指缝间的鲜血根本藏不住,“光靠春和一人,拦不住那玄铁卫。”


    李亦风沉默了。


    他纠结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大声朝着上头道:“舍命陪君子了!要是我腿真的断了,还要请闵先生送我一份接骨的药了。”


    三人艰难地爬了上去,期间还夹杂了不少木楼的晃动。只是碍于上下所有的窗口都被机关封住了,他们也看不见外头的动静,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能寄希望于最上头的机关。


    到了顶层,映入眼帘地不再是那些华丽繁复的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精巧的机关——它像是一个商贩买卖用的秤砣,左侧是放了一个玉石印章的精巧平台,正沉在最底下;右侧的平台则空空如也。


    李易峰端详片刻,拿着他的拐按在了那平台上,他用的力很大,但那翘着的平台却不为所动,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傅渊伸手,摸了一个刚刚从楼下摸出来的金质摆件上去,那平台微微松动了几分,但还不足以让那印章彻底升起。他又摸了一下那个平台,发觉这东西材质也很特殊,似金似玉,但又带着几分灰黑的沉色。


    闵春和见了,连忙匆匆地跑下了楼去,将所有能看到的金银摆件全都带了上来。他照葫芦画瓢,将那摆件一个个都放了上去,却发现及时有着这么多的、远超那小小印章重量的摆件,这天平却也仅仅是晃动了一些些,甚至都没到持平的地步。


    他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傅渊,发现他也正死死盯着那个平台。


    李易峰看看他们俩,也动了手。他没有选择拿下那些摆件,而是让自己彻底瘫坐在了地上,低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奇怪的平台下的缝隙。


    他靠得很近,就差没把自己挤进去了,整个人也拖着腿扭成了麻花。只是他虽然努力,但也没能看出几分机关的破绽。


    “里头没什么东西。”李亦风有些气馁道,“就是平平的两面,空无一物。”


    李亦风说的简单,闵春和却不死心,也跟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确实空落落的。


    他起身,想要动一下, 却莫名地觉得胸口的皮包有一股拉扯感。他稍稍用力,便顺利地将小包扯了回来。


    闵春和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可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布条勾住了。


    “怎么了?”傅渊问道。


    闵春和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随身药包好像是被勾到了,但我没看到哪里有凸出来的地方,好在药没撒。”


    “勾到?”傅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闵春和便解了药包递过去,还不忘提醒他当心别碰到搭扣。


    傅渊将那包一翻,看到了里头缝着的、用做搭扣的铁铆钉,以及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针,心里猝然一跳。


    “是磁石。”他道,“这机关用了磁石!”


    李亦风和闵春和都没听说过这东西,两个人对视一眼,李亦风问道:“磁石?”


    傅渊点点头,他没过多解释,只是飞快地冲到博古架边,开始在金银堆里翻找他想要的东西。闵春和连忙跟了过去,发现傅渊翻出来的大多是一些暗色的金属古玩,看着并不起眼。


    他抓过几个看了一下,便帮着傅渊一起找了起来:“用这东西,能打开那机关?”


    傅渊将一个金杯随手一扔,道:“对。”


    “磁石罕见,多出于北方,是一种天生就能吸引金属的石头。多出于矿藏深处,很难得。”他翻出一个奇怪的兽形摆件,端详片刻,扔给了候在机关边的李亦风,“尤其是铁矿一类的合金,若是碰上特殊的磁石,便会被吸得牢牢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机关的平台下面,应该就是两块特殊的磁石,甚至这平台,都有可能是磁石做的。左边的平台一开始就被死死吸住了,除非右边有足够的力道,不然根本没有办法撬开。”


    “但这也不对呀。”李亦风将那金银一扫而落,把那兽形摆件放了上去,平台微微动了一下,却也只是将将持平,远远没到能触发机关的程度,“你看,这也没比之前好多少,不管用多少力,都压不下去。”


    傅渊看了一眼:“因为右边的两块原本就是反着的。”


    “磁石分正反,异侧相吸,同侧相斥。即使我们能找到足够的金属,减少左侧吸附的力道,却也不足以彻底改变平衡。”傅渊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赤色长剑,犹豫片刻,却还是放了上去,“但是,如果有相同的、带着吸引力的磁石,只需轻轻摩擦,便能改变那磁石的正反方向。”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把剑会在这里。”傅渊轻轻的将长剑放在了两侧平台上,而后又拿起,各重复了几下,靠得近的李亦风就听到了轻轻的、像是金属扣子被剥落的声响。


    只见原本密不可分的左侧平台咔哒一声,陡然升起,那玉石印章被弹飞在了地上;而右侧原本则怎么都贴不上去的平台,则一下子紧紧贴在了地下,纵然摆件落地,也没有再分开。


    “这剑的剑格里镶了磁石,原本只是为了固住剑柄,防止刚玉铸出来的剑过于华润,容易松动。”傅渊解释道,“所以,只要有这剑,就能解开机关出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座木楼再一次轰然响动。但这一回,那金属的铁皮板全都收了回去,而木楼的顶端更是如同莲花一样,慢慢开了出来,成了一条生路。在最顶上的横梁处,一个金色的水晶匣子正幽幽地反射着外头烛火的光亮,也正是有这着匣子,闵春和才能觉着那光是暖和的,而非幽暗的滴滴烛火。


    随着机关翻转、木梁开合,那匣子落了下来。闵春和眼疾手快,一把抢在了怀里,而后反手便是一把药粉,正正将试图过来抢的九章给扑了个满头满面。


    “现在,该处理他了。”傅渊深吸一口气,将承影抛给了李亦风,自己则捏着父亲的重明剑,“说吧,这个匣子有什么,是那位不惜瞒着江荃,也要拿到的东西。”


    第70章 惊变


    九章依旧是那副带着笑的样子,好像他从不怀疑,傅渊他们有能力离开。


    “很精彩。”他轻盈地退回了木楼的门口,拍了拍身上的药粉,又拈了些细细查看,“不愧是傅前辈的儿子,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就连这用药,也是从暗楼的半部毒经中提炼出来的吧。”九章看着闵春和道,“我还以为都销毁了,没想到,还有记得药方的人。”


    “是都毁了。”闵春和看着他面不改色,甚至连气息都很稳,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生疑,“但暗楼的药制得挺粗糙的,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方子了。”


    九章摇摇头:“闵先生这话说得轻巧,真换了个人,未必能做到这么好。恐怕就连孙老谷主,单在制毒这一项上,也不及您的天赋吧。”


    他看着傅渊手里的那柄剑,流露出了几分怀念的表情:“只是这剑居然到了傅二公子的手里,挺让我意外的。”


    他话说得坦然,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味,就连那长刀也被随意地搁在了一边。


    李亦风悄悄地凑了过来,躲在两人身后,轻声道:“龙九不太对。”


    傅渊没回头,闵春和则微微朝后撇了一眼。


    “他身上没杀气。”李亦风道,“应该只是想把我们困在里面,但是没算到傅前辈的剑在里面。”


    傅渊心头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没了紫色的药雾掣肘,黑线淡去不少,就连身上的红疹也退去了许多,虽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至少有了一战之力。


    傅渊没答,只是朝着九章道:“你认识我父亲?”


    九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其实你大哥更像他,所以,我绝不能让他来。”他答非所问,“至于你……不出来多好,非得出来,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到时候就算江大人在,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闵春和停了,下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匣子。


    傅渊还欲追问,但九章突然面色一变,朝着他们直扑了过去。李亦风下意识便想要出手,却被傅渊一拉,同着闵春和一起跳回了木楼里。


    九章拔刀,劈落了朝着他们飞来的各色暗箭。


    他的技艺同疏风刀法有几分相似,轻薄锋利,刀光似箭,但是杀气更重。也许是身为玄铁卫的缘故,刀上总带着几分血气。李亦风对此很敏感,故而总会额外留意几分。


    “偷袭?”李亦风同闵春和一起缩在了木板后头。身为不良于行的伤员,他现在总是很自觉的先找个地方把自己安顿好,至少不给前线的人添麻烦。


    傅渊伸了半边身子出去大量情况,闵春和则飞针出去,打落一只暗器,趁着空隙捡了回来。


    李亦风凑过去一看,发现这暗器上刻着柳叶的符号。


    “唐青宴不是被抓了么?”他道,“怎么这里还有唐门的东西?”


    傅渊看明白了外头的形式,蹲回来道:“是唐门的生意。”


    闵春和没太听明白,却听得突然哐当一声,却是九章也一起跳了进来。


    他手中长刀一拦,挡住了傅渊的刺击,也恰好点在了李亦风的腕上。九章右脚踢起地上的一尊摆件,砸在了那已经被改了的机关上,却正好将那天平重新拉回了平衡,木楼顶半阖,倒成了庇护他们的一个地方。


    “放心,不会杀你们。”他朝着三人好脾气的笑了一下,“晚点闵先生把盒子给我,在江大人面前别说漏嘴,就当没见过我就好。”


    他话虽这么说,但闵春和却也不信,只是当着他的面摸了一包药出来,抹在了匣子上,然后把小匣子揣在了怀里。


    “你可以试试看。”他平静道,“现在除了我和越酌,没人能碰这个匣子还不死。”


    九章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默默收刀,又摸了一把脸,幽幽道:“我就这么不可信么。”


    李亦风轻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说吧,是你启动的机关么。”


    他眼睛尖,已经看到了九章手指尖也有同傅渊类似的暗线,显然也是中了招的。


    “不全是吧,”九章倒也不在意,他收了刀,同他们一样蹲在后头,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听着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下去,才道:“我带你们出去。”


    傅渊有些意外:“出去?”


    “难不成你们还真想进宫殿看看?”九章似笑非笑地盯着闵春和怀里的匣子,“这匣子里的东西能治你的伤,送你们带出去也无妨,只是那匣子得给我,记得把毒给我弄干净。”


    “好奇心害死猫,你们自己在武林大会上说的话,可别忘了。”


    傅渊沉默片刻,道:“多谢。”


    “别谢我,谢你爹。”外头安静了,九章转过身去,朝着木楼走去,“如果不是他的剑,你也没办法撑到现在。”


    傅渊一愣,突然想到这把重明剑是至阳至刚的宝物,触手生温,天然便能隔绝一些蛇虫鼠蚁之类的毒物。他现在情况好些,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机关被开启,毒气散去,也是因为这剑到了他手里的缘故。


    “九章前辈!”想到这里,傅渊连忙叫住了他,“我父亲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九章的脚步停了下来。


    “别问,”他难得迟疑了片刻,“事情结束后,直接和你大哥回江南。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江大人、对傅家和疏风山庄,都好。”


    他远远看着傅渊,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前人:“我建议你,最好按照柳覃双族长的选择来做。她不说,我更不能说。”


    傅渊没有答话,但他们都明白,这事儿定然非同小可。


    片刻之后,傅渊还是开口道:“那您想怎么办?”


    九章听了这话,松了口气,道:“我进来的时候都做了记号,我带你们出去,就说在山崖断层上碰到了你们,把你们带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就跟着六合走,别说看到了什么,也别说拿到了什么。”


    “至于这里……”他看了一眼最中心的宫殿,平静道,“我会毁掉这里的机关,这样没有人再能进来。”


    傅渊蹙眉,刚想说他觉得这样做不稳妥,就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笑。


    他猛然撞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崖壁上,一个熟人正靠在洞口,自上而下,俯视着一切。


    “不愧是玄铁卫,一上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他开口,声音熟悉,却让几人心头一凛,“唐门上一代的机巧大师唐封的毕生绝学,西域诸多诡谲奇药,还有这别有洞天的中空山谷,集结到此,才成了这一处的宝库。你一个人,就能毁掉?”


    九章遥遥望去,他看不清来人,但能从傅渊的反应中看出,他们认得这人。


    “是谷雨。”傅渊道,“他当时逃了,应该就是准备进来的。”


    九章虽没有听过谷雨的名头,但他直觉来者不善,便毫不犹豫地从身后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弓弩,甩开弓弦,对着他的方向便射出几箭。只是距离太远,谷雨躲得轻而易举。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老头,我和你说的,他们都想抢宝藏,你还不信。”他努努嘴,示意身后人朝着那已经改了形态的木楼看去,“现在看明白了吧,还说我和越酌骗人。”


    那老头没说话,只遥遥盯着傅渊手里的那把剑。


    “剑在楼里。”他嗓音犹如破锣一样,沙哑难听,说的话也有些变音,一旦急了说快了,就连谷雨这种听惯了北方和西域来客口音的人也听不懂,“怎么会在楼里?”


    谷雨摸了摸喉咙没搭话。


    不过老头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是急匆匆地拖着一身灰色的破布衣服,迈着踉踉跄跄地步子走回了那个密室里。


    不知他动了什么,很快整座园林顿时又晃动起来。李亦风勉强支棱着自己站起,探头超外头一看,惊叫道:“怎么动了!”


    九章一听,终于端不住那副平静的姿态,他一手抄起不能动的李亦风,朝着傅渊便喊道:“跳出去!”


    话音刚落,整座楼便轰然一声,开始下沉。闵春和一下子没站住,朝后扑去,怀里的匣子呀差点落了出来。好在傅渊一把拉住了他,揽着他的腰就朝着楼外跳去。


    几个人动作快,加上这座木楼外正好还有其他矮楼石桥可以作为落脚点,倒也不算四面出克。跳出之后,众人才发现不仅仅是木楼,除了位于最中央的宫殿,整个地下园林都动了起来——那高耸的木楼,包括他们刚刚跳出的那一座,已经开始收缩,像是被收纳的机关盒一样,逐层折叠,最终连带着楼里所有的金银珠宝碎片,都成了埋在地下的一个黑洞。


    很快,那黑洞上方轰隆一声,便有机关慢慢启动,关上了进去的唯一途径。同时,原本灯火通明的园中小径也暗了下来,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配合着那石质的山水摆设,看起来更像是暮色下的坟地,阴暗潮湿。


    闵春和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逐渐安静了的地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匣子,然后又抓住了傅渊的手,轻声道:“你怎么样?”


    傅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


    “这楼本身就是机关?”傅渊直接问道,“你见过?”


    九章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默默地摇了摇头,环顾了四周,道:“我不清楚,但是地形变了。”


    被他夹在腋下的李亦风一愣,连忙抱着栏杆站好,抢了九章手里的火折子便四处张望。


    “真变了。”他亦是有几分吃惊,“这路和我们来的时候不对。”


    李亦风抬头望去,发现山壁上此刻已经昏暗不清,看不清来时做的记号,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似有流水声,应该是下来的机关平台后暗河冲刷齿轮、汇入园林水脉的动静。


    “你认得路?”李亦风望向九章,见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知道指望不上这位玄铁卫了。


    叹了口气,李亦风掏出时记看了看,又算了一下,发现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到了第六日的凌晨,他倒是又能算了。


    他看了看自己缠满了绷带的手,还是放弃了继续用九宫飞星,转而走到了花丛边,掐了十几根草,将他们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然后一根根挑起。


    “李道长。”闵春和从没见识过这架势,便出声问道,“你这是……卜算?”


    李亦风没回答,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随着剩下的、交叠着的草茎越来越少,最后罗列在一边的,是被分成了不同组别、数量不同的草堆。


    他拿起之前藏在怀里的那一支,轻轻的堆在了最上面。


    “亢龙有悔。”他看着卦面,轻声道。


    “又是谁有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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