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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铸造坊


    时隔近两个月,再次回到了疏风山庄,闵春和只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花草树木、院落布局明明都一样,但现在看来,只让他觉得放松熟悉,就好像回到了药王谷一样。临近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原本繁茂的枝叶也披上了薄薄的一层暖色,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熟门熟路地去了傅渊的院子,将闵夏禹临走前塞给自己的药草都收拾好,闵春和给傅渊留了字条,说自己要去看看路老爷子和铸造师的情况,就出门了。


    现在的他已经记住了山庄内错综复杂的小路,只需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就能从小道绕到药田。他推门进去,路老爷子正好在配药。


    见老爷子全神贯注,闵春和也没打扰,只悄悄地走到了柜子边,辨认了一下药材,发现配的是新一批的霜降散。


    路老爷子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快,只是手微微有些抖。他将药粉都分类配好,然后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个转身,看到了正站在书桌边的闵春和,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小子,来了也不说句话!吓唬老头子呢!”路行舟拍了拍胸口,装作生气,实则拽着闵春和去边上坐下了。


    他给闵春和倒了杯一直温着的茶,道:“这回感觉如何?行程可累?傅二可出手了不?”


    闵春和毫无防备地尝了一口,整个人一下次被苦到,脸都皱到了一起。


    他胡乱将茶水咽下,才觉得喉咙处慢慢润了,也品出了一丝回甘。


    闵春和将茶壶拖过来,开了盖子,发现里面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揉制过的叶子。


    “好喝不?”路行舟嘿嘿一笑,又给闵春和满上,“你小子面色有些发黄,但是唇色又红。我刚刚摸了你的脉,虚热上火,该喝点这甘露茶去去火。”


    “这可不是甘露。”闵春和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路老爷子的话,又慢慢饮了一杯,也逐渐品出了这股苦后生甘的清凉。


    路老爷子哼了一声:“这可是用露水泡的,怎么不算?惊蛰丫头帮我收集的,沉淀了好几日才干净了能用。要不是你来的巧,还未必喝得到呢。”


    闵春和笑了笑,将杯子放到了一边。


    “见了故人,了了旧事,挺顺利的。”他摸着手上的红绳,慢慢道,“也见识了阿渊的身手。他运招的时候,当真英武非凡,那看台上的侠女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可入迷了。”


    “他倒是还肯上台?”路老爷子听了,有些意外,他是知道当年傅渊夺得魁首的始末的,所以才更为吃惊。


    “我说想看他打一场,他就去了。”闵春和道,“还好他去了,不然就可惜了。这回的魁首使得一手好枪法,打得特别精彩。”


    路行舟挑眉,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行啦,你们路上也辛苦,傅二要和庄主议事躲不了。你怎么不去休息,来找我了?”他道,“有了闵谷主的药,铸造师们的手恢复得也还算顺利,那几位医者每隔三日就会来复诊,你也不用操心的。”


    闵春和摇了摇头:“不仅仅是为了这桩事。”


    “我还想问问,慕容坊主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道,“我看着这回,傅庄主他们也没有再去向雁鸣峰求天山雪莲,师兄那里也没有去问,也不知是……放弃了,还是想试试看其他的法子。”


    路行舟摸胡子的手停了。


    他长叹一声,起身去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最后摸了一本厚厚的脉案,放在了闵春和面前。


    “傅二知道不?”路行舟瞧了瞧,确认门外没人,才轻声问道。


    闵春和配合地摇了摇头。


    “也是,他总不能插手他哥的家务事儿,但你作为医者,总该问一句,就算没办法,那也是一个结果。”路行舟叹息道,“你且看看,这是我从旧档里整理出的记录。”


    闵春和接了脉案,翻看了起来。


    越看他越心惊,眉头紧皱,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直接扫了过去。


    “真是胡闹!”他难得低斥,“只为着要重铸青霜剑与疏风刀,铸造师不能离开火炉,就对着有孕而不自知的慕容坊主下了红花和其他活血药?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慕容坊主和傅庄主的亲骨肉,他们对慕容坊主做出这种事,也不怕报应到自己子孙头上!”


    “报应总会来的,可什么时候来,谁知道。在他们的算计里,受伤最重的是阿鸢。”路行舟闭了眼,“我当初也正是因着这件事,才会被傅庄主请来,为阿鸢她调理身体,留在了这里。”


    “那……”闵春和刚想问,就被路行舟打断了。


    “傅庄主知道。”他道,“后来,慕容坊主用着青霜剑手刃了仇人,还是傅庄主把人捆了送到她面前的。傅家分了家,后来那做出决定的族老和他勾结的外头的贼人也都死于非命了。”


    “那时候,他们求到了我这里。”路行舟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药王谷闭谷,我也写信问了小越。许是那时候闵谷主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心软了,便同意了阿鸢去看。可惜……连闵谷主都束手无策。那药下的太重,彻底绝了阿鸢成为母亲的可能。天山雪莲若是真的有用,以闵谷主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拿出来救人呢,都只是借口罢了。”


    “再后来,阿鸢便也不抱希望了。有傅庄主一直陪着她,她也是个坚强的性子,就慢慢走出来了。”


    “只是,没了孩子,铸造坊几乎就成了她的全部,青霜剑和疏风刀就是她的骨血。所以当初得知假药那件事,阿鸢是最生气的。不过现在还有了呦呦,说不定她也好受些了。”


    闵春和点了点头。


    “罢了,”他将脉案还给了路行舟,“那我也不去提这伤心事了。还是烦请路老爷子带路,我们去看看铸剑师吧。”


    路行舟接过,又拿了整理好的新药,同闵春和一起出了药庐。


    今日不是医者们来复诊的日子,加上也不是出货的时间,故而铸造坊内人并不多。只有个别学徒在搬运东西。他们大多都认得路行舟,见他来了,身后还跟穿着打扮十分朴素的闵春和,倒也不卑不亢,朝着二人行礼问安。


    “路老爷子,今天你是来送药的么?”学徒中有一个比较机灵的,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他帮着路行舟拿了药箱,多问了一句。


    “是来看看你们坊主,顺便送药。”路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她还在炉子边?”


    那学徒点点头,指了个方向:“前几日坊主不在,但有一个大单子,赵师傅就做主先接下了。她回来后,就去指点赵师傅了。”


    “我们走吧。”路行舟点点头,朝着闵春和道,“正好也看看赵师傅恢复的情况如何。”


    走入铸造坊的时候,闵春和还不觉得什么,还疑惑为何这里多是木质结构。可等他走到后头的风房里面,才真正明白了何为锤炼。


    工坊建在山阴处,用了石头和砂浆铸造,抹了灰砂,堪比北地的城墙,摸上去冷冰冰的,时不时还有穿堂风掠过,走在路上,那股子寒意沁入心头,倒让闵春和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但越往里走,闵春和只觉得一切都变了,热度节节攀升,让人心中燥热。隔着几层墙板,他也能听见矿石在炉中沸腾的翻滚声、铁砧上粗丕与锻造锤的碰撞声、还有锻造师傅拉响风炉的呼啸声。


    推门进去,走过了熔铸矿石的大锅炉,里头便是真正的锻造室。闵春和走得越近,看得铸造师的动作越真切,越能感受到那股碰撞的生命力,像是铸造师每一次的敲击,都是把自己的心血、愿望融到了手中的作品中。


    难怪人人都说,作品才是铸造师的孩子,闵春和想,这都是用命换来的,怎么会不珍贵呢。


    故而他停下了脚步,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阿鸢他们还在里头的淬炼间呢。”路行舟见闵春和入神,也没急着打扰他,就干脆陪着一起看了一会儿,倒发现慕容鸢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闵春和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跟上。


    走到更里面的房间,热度消退,那股寒意再一次升起。闵春和定睛看去,竟在屋内发现了一条水渠,之前听到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便是引来山泉水冲刷水渠的动静。


    闵春和伸手摸了一下,那水极凉,像是天山万年不化的雪水一样冰寒刺骨,激得他一下子收回了自己的手。


    路行舟见他胡乱将手在身上擦了一下,嘿嘿笑了,然后递了帕子过去。


    “就知道你要碰。”他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当初来的时候也好奇,反应和你一模一样,被冰到了。”


    闵春和还想说些什么,但慕容鸢已经走过来了。那赵师傅站在她身后,听她嘱咐了几句,便也行礼离开了。


    “这可是山里的暗泉,终日不见阳光,所以冷的很,是淬炼兵刃的好东西。还是阿汀和阿渊帮忙画图建渠,从山间引下来的。”她语气爽朗,见闵春和来了,脸上更是难得带了几分笑意,“闵先生,当心冻了手指。”


    闵春和擦了擦手:“难怪。”


    “铸造间极热,火花四溅,烫伤是常有的事情。后头还要淬炼,用的又是这种寒泉,经年累月下来,铸造师的手确实难以承受这极寒极热的刺激。”他道,“想来慕容坊主的手,也是因着这些事情才会受影响了。”


    慕容鸢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其他铸造师来的。”良久,她才道。


    “是也不是。”闵春和走上前一步,将一个东西轻轻放到了慕容鸢手里。


    是傅渊的佩铭。他平日里终日不离身,今天却取了下来。


    “药王谷的医者我信得过。”闵春和道,“刚过来的时候,我也留意了那些铸造师,他们动作无虞,我也在他们身上闻到了霜降散的气味,知道他们用了药。”


    “可慕容坊主,您的手上一丝药味都没有,只有伤口的焦糊味。在我去青州前,您给我送了好多暗器,那时候我就发现您不怎么用药,但还没来得及问您,就得出发。”


    “现在回来了,您若信得过我,便让我来看一下。总好过您手伤一直加重。”


    慕容鸢动了动唇,但是没说出话来。


    路行舟站在一边,也很震惊。


    “阿鸢,你为何不用药?”他回过神来,连忙问道,“你手伤若是继续加重,那可是连铸造锤都握不起来了!”


    “你视铸造如生命,怎可轻易放弃用药呢!”


    慕容鸢静静地看着关心她的医者,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让闵先生和路老爷子操心了。”她轻声道,“二位随我来吧。”


    离了铸造坊,慕容鸢带着他们去了边上的一间书房。平日里她就是在这里,和叶汀一起整理铸造坊的单据庶务,筛选学徒,教导铸造师,解决铸造坊遇到的所有问题。


    慕容鸢走到桌子边,待二人坐定,才取下了手套。


    那双手上疤痕遍布,几乎同闵春和早先出席见面时并无差异。但闵春和很敏感,他发现,慕容鸢的手指末端发白,疤痕拱起,皮肤颜色也白得过分。


    “并非我不想用药。”她道,“只是,我的手受伤过重,已经用不了霜降散了。涂了只会更疼,就干脆不用了。”


    闵春和同路行舟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接住了慕容鸢的手:“冒犯了。”


    他捏了捏慕容鸢的指尖,发现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加大力度,一直揉捏到了指腹,慕容鸢才有了反应。


    闵春和问道:“可否让我切脉?”


    慕容鸢点点头,将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闵春和摸了脉,有换了手,再做了一次检查。


    “当年……”闵春和顿了顿,“您是否用了冰寒续脉丹?”


    慕容鸢点了点头。


    “那就不奇怪了。”闵春和收手,思索着自己以前读过的典籍,心里有了个想法,“当年您失血过重,本该无法起身,但剑已入炉,换了旁的不熟悉的铸剑师傅,定然会重铸失败,或是毁了那对原本的神兵利刃。您为了止住流血,服了续脉丹,但那药药力过凶,与原本的活血之药碰撞,加上体内原本的火毒,三者僵持,反而成了现在的寒火对峙之态。”


    “指尖发凉,不仅仅是因为铸造接触寒泉的缘故,也是因为续脉丹药力滞留的缘故。霜降散原本也是寒凉一类的药物,用它去解火毒,反而会造成冰寒续脉丹的药力加强,进而影响手指,造成肌里僵硬,无法自如锻造。”


    “所以,霜降散对您无用。”


    “那可有解决的办法?”路行舟听了有些急,连忙问道,“我知道她用了冰寒续脉丹,也一直用温补的药材替她养着,看脉象情况也是好转,怎么还会加重?”


    “若不是路老爷子您用了这些药,只怕情况会更严重。”闵春和直视慕容鸢,表情凝重,“冰寒续脉丹药效霸道,是雁鸣峰的独家续命药物。药王谷并不清楚应对的法子,恐怕师兄当年也是因为查探到了这药,才会说可以尝试用性质温和的天山雪莲进补化解。但药王谷的雪莲年份太少,药效远不及那续命的百年寒草,所以也才没有把话说满。”


    “我并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慕容鸢突然道,“所以,闵先生若是没有办法,也不必过于担忧。”


    “我还能铸造,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在我的手彻底没有办法动之前,我定是会继续做下去的。我是疏风山庄最好的铸造师,更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就放弃我的手艺。”


    说这话的时候,慕容鸢微微抬头,更显得她自信。


    “只是,请您别把这事儿告诉傅容他们,不然他们肯定还得想办法。”她笑了笑,眉眼间的遗憾毫不掩饰,但语气中却带着豁达与乐观,“现在是多事之秋,即使闵先生有了主意,愿意帮我,也请等光明宝藏一事了结吧。”


    闵春和已经猜到了她隐瞒的原因,自然点头应下。


    “稍后我先给您送一些舒筋活血的膏药,不能用在伤口上,但至少能缓解肌理麻痹的问题。”他道,“晚点我也看看是否有其他办法,能帮您恢复一二。”


    “之前阿渊托我给闵先生打造了金针。您这算是回礼么?”慕容鸢道,“那这份礼可太过贵重了。”


    闵春和摇了摇头。


    “您同傅庄主,还有阿渊,一直以来都帮了我很多。不管是金针还是救我,都是我原本没有想过的。”他道,“此次前来,不是回礼,只是对亲朋好友的关照。”


    “那闵先生就应该把阿渊的佩铭收回去。”慕容鸢弯了弯嘴角,她平日里其实很少笑,但真的笑起来的,反而让人觉得她分外温和柔善,“一家人之间,不该欠来欠去的。”


    “况且,这是柳前辈留下玉佩改的坠子,是她嘱咐了,要两兄弟给心爱之人的。”慕容鸢眨了眨眼,从衣服里也掏出了一个相似的坠子,“你得收好了。”


    闵春和想到了之前傅渊说的那些话,便从她手里接过了佩铭,重新带好了。


    “阿渊和他大哥都在水榭带着,江荃刚刚来了。”慕容鸢道,“你若有空,就和我一起过去吧。叶汀估计还在睡,就别管他了。路老爷子辛苦,就帮我一起瞒一下吧。”


    闵春和应下。


    第42章 谈判


    初次见到江荃,闵春和只觉得这位传闻中的剑客很是疲累,也没有傅渊同他说的那种洒脱之感。他身上幽幽散发着一股药味,坐着不动,背脊微弯,偶尔饮茶却动作迟缓。只需一眼,闵春和便能断定他伤得不轻。


    可他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思路也很清晰,更是隐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傅庄主,我这次来是有两个新消息。”


    傅容同傅渊对视一眼,道:“但说无妨。”


    “那这二位,也能听么?”江荃道。


    他转过头去,视线如刀光般扫过,着重打量了闵春和。


    闵春和不卑不亢地同他对视了片刻,江荃便收回了视线。


    “阿鸢不会参与这次搜寻,但她负责后勤,许多消息就是她组建的商队搜集到的。我不会隐瞒我的夫人任何事情。”傅容皱了皱眉,“至于闵先生,他是药王谷的入世弟子,更是我弟弟性命相托的挚友,对我们之间的交易一清二楚,也帮了不少忙,更没什么必要隐瞒。”


    “信得过就好。”江荃低下头,喝了口茶。


    “一是暗楼。按照之前叶先生留下的追踪蛊,我追查了下去,运气很好,抓到了暗楼据点的内部联系方式,一举端了不少他们的据点。”他慢慢道,“只是暗楼背后的人也已经察觉,在我试图抓他们西北的据点的时候,直接断尾求生了。”


    “整个江南地区,连带着中原腹地,所有暗楼的据点都被放弃了。官兵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大多是空壳,有几个据点还埋了火药,成了陷阱。只是暗楼退得太快,还不清楚他们会对那份假地图作何打算。”


    傅容皱眉:“是断尾求生吗?”


    “不完全是。”江荃语气更低沉了几分,听起来颇为凝重,“暗楼的线虽然暂时断了,但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足以让我查到部分那背后之人的线索。正好……也和第二件事有关。”


    闵春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看了眼傅渊,都在对方的眼中读懂了那所想之物。


    “苗疆的令牌。”江荃道,“我在追查暗楼的时候,也发现了类似的令牌。在我去天星楼取东西的路上,暗楼的人不顾被我抓到的风险,想要追杀我。后来等我到了天星楼,更是被告知那送货的掮客生死未卜。”


    “后来我同天星楼的管事梁月亲赴出事的地方追查,才发现那掮客死前把令牌藏回了少林。在了尘大师的帮助下,东西是取到了,但天星楼损伤惨重。”


    “至于令牌……事关重大,我无法明说,但毫无疑问,暗楼背后之人,就是放出消息,对光明宝藏有异心者。且他们知道,这是王族亲自分出的财宝,而非西域的楼兰传说。”


    傅渊垂眸,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闵春和认得出,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果然,他开口道:“是王族相争么?”


    江荃猝然抬头,语气冰冷:“傅二公子,切勿妄言!”


    “是不是妄言,您清楚。”傅渊淡淡道,“药王谷的阴阳龙玄丹、苗疆蝶蛊都是续命用的,说明那幕后之人命不久矣。这次来势汹汹,大概也是拼死一搏。”


    “暗楼同唐门在人命生意上互为对手,一道偷天换日的令牌下去,唐门被蛊门算计,萎靡不振,闵先生行踪暴露,暗楼却有了壮大的机会,银钱还是其次,他们各地的情报网,只怕也不会比天机阁要差。”


    “柳家自己都不知道的地图,那人却了解得清清楚楚,更说动了族老叛变。后来天机阁阁主收了我的消息后,主动劝我不要误入纷争。”


    “以上种种,足以说明那人来头不小。暗楼追杀来人皆是服毒的亲随曲部,更有栾毒这种前朝毒药。若非王族出身,又怎么可能对这些消息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先生,”傅渊顿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挑明,“当今帝王一脉单传,没有任何的兄弟姐妹。故而只有前朝旧族,才有可能知晓这一切。”


    “您的隐瞒,对我们全无好处。”他捏了捏眉心,继续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太容易被当成靶子了。疏风山庄虽有相助之意,但也不愿意成为棋子被随意算计。”


    江荃沉默了。


    他捏着杯盏,用力的指尖微微发白。


    “知道了,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声音缓和了很多,“不说,至少明面上还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那又如何呢?”傅渊追问道,“我们过不去这个坎儿,死也得死个明白,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明白。”


    他们争执的时候,傅容一言不发,即使慕容鸢皱着眉,偷偷戳了他好几下,他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见。


    而闵春和知道,傅渊这么说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他虽不明白,但也不会拦着。


    良久,江荃才道:“那你是打定主意要淌这个浑水了?”


    “不是我打定主意,而是那幕后之人不会放过我们。”傅渊道,“我们毕竟只是江湖势力,若那人在朝中、在江湖还有其他暗线,疏风山庄、柳家、傅家都防不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也只是想要更多保障而已。”


    听到这话,江荃反而松了口气。


    “你还要什么?”他问道。


    “找到宝藏后,先放所有人回去,三日后,自当奉上。”傅渊道,“你和我一起,扫荡那人剩下的势力,直到确保那势力被彻底打散。”


    闵春和听了,心中一震,刚想开口,却被傅容打断:“我会带着信得过的人镇守在宝藏处,直到移交完成。”


    傅渊显然没想到傅容接过了话茬,还想说什么,但傅容已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我信得过你的为人,江先生。”傅容道,“你说不会干涉江湖事,一切按照规矩来,我信。但你既不是那座上人,也不清楚那幕后之人有什么打算。所以,斩草除根,不得不防。”


    江荃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好,”他道,“若真到了那个局面,我也会……同你们一起。”


    傅容笑了一下。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就和夫人先走一步。”他起身,“江先生若是还有疑问,直接同阿渊交代便是。他比我灵活,有些事情他出面,也比我合适。”


    慕容鸢走之前,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是闵春和与傅渊都没有动。


    等他们离开,傅渊才开口道:“江先生,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虽然江荃并未回答,但他坐姿还算轻松,看得出来并不反感傅渊之前的发言。


    “您为何会放弃江湖中人的身份,决定为官家做事?”傅渊问道。


    他直视江荃,此刻并没有把他当作是官家的江湖代行人,而是作为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


    “同你一样的理由。”江荃没有回避,“但走的越深,就越会明白,身不由己四个字。”


    他缓慢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站得很直,就像早年傅渊在擂台上同他切磋前一样,站如青松,手不离剑。


    “所以,别走得太远。”江荃离开前轻声道,“你有人等着回去,别忘了。”


    这一回,他是慢慢走出去水榭。


    闵春和同傅渊一起跟了出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门廊下。


    “他伤得很重。”闵春和拢着自己的袖子,那里有一瓶没能给出去的金疮药,“带着一股子秋水仙的味道。大概也是中了栾毒,然后拿解药解开了。”


    “把药给我吧。”傅渊捏了捏他的手心,“晚点还是要一起出发的,我来给他。”


    闵春和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正好撞上了叶汀。


    “我睡醒了,就想着去找你们商量后续的安排。”叶汀说话直接,“谁知道正好看到江荃。我也没敢惊动他, 就悄悄地跟了一会儿,发现他和一个人在说话。你们猜,我看见了谁?”


    傅渊闭了闭眼,显然已经猜到了来人。闵春和不清楚,就很给面子的问了:“是谁?”


    “徐无畏!”叶汀道,“我还以为这家伙跟着雁鸣峰的人留在青州了,谁知道他又来了。”


    “每次他来,准没好事儿。”叶汀有些郁闷,虽然前些日子他同徐无畏相处得还算愉快,但也感受到了几分这人睚眦必报的阴暗面,尤其是提到那暗算自己的家伙,脸上表情尤为阴鸷,“难不成我们这回去西北,还真得同暗楼对上,所以他准备和江荃合作,报仇雪恨?那也没必要跨过天星楼楼主,私下联系吧。”


    说到这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每每想到那钻心般的疼痛,以及流不尽的鲜血,叶汀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怎么会来?”闵春和也疑惑道,“之前梁月不是说,等到了西北再和我们同行么?天星楼这时候应该先出发了。”


    傅渊摇摇头:“不清楚,他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不过他应该会来找我们,到时候去问问就知道了。”


    “先回去收拾行李吧。”他朝着叶汀道,“我和大哥说定了,五日后一起出发去西北司徒家。追踪光明宝藏,想办法去抓那后头谋算的人。”


    叶汀应下,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回头:“对了,那鸢姐和惊蛰她们这回去么?”


    “不去。山庄总得有人守着。”傅渊道。


    “哦,可惜了,原本还想带着她们顺路去看看大漠落日的。”叶汀抱臂停下,思索了片刻,脸上带了几分失落,“那晚点我把手上的消息都先交给惊蛰吧。”


    “嗯,你先忙。晚点我和你排一下去西北的路线。”傅渊道。


    叶汀挥挥手,离开了。


    回了院子里,闵春和就把衣服都整理了出来。


    北地寒凉,即使是日照充足的西北一带,到了晚上也是阴冷。闵春和至今都记得,他初春到了西北苍州,只穿了单薄的外衫,白日里还嫌热,结果到了晚上,被冷到临时加被子的经历。


    可他这回出谷也没带什么厚衣服。唯一的一件棉袄,还放在原来江南小院的箱笼里。当初和傅渊走的时候就没带上,现在时间久了,也不知那院子成了什么样,衣服是否被蛀了,留的草药是否还能用。


    他想得出神,也没注意到身后傅渊抱着一堆包袱进来了。


    “想什么呢?”傅渊将包袱堆在榻上,捏了闵春和的发尾,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闵春和脸上一痒,没忍住笑出声来:“整理行李呢。”


    傅渊凑过来看了一眼,道:“都是秋日的衣物,到了西北怕不是要着凉。”


    “可不是嘛。”闵春和叹气,“好在还有时间准备,我去买几身应该来得及。”


    傅渊笑笑,将他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闵春和半信半疑地结了包袱,发现里面都是各种外衣和披风。看起来还是轻轻巧巧的,但摸上去才觉得布料厚实,缝了厚厚一层棉花在里头,披风处也都用皮子细细的垫了围边,摸起来很暖和。这些衣服看起来也很素净,没有太过花哨的纹案,颜色也大多是青白二色,倒是很符合闵春和平日里的穿搭。


    他随手取了一件抖开,披在身上,大小十分合适,只有手腕处的袖子略微比寻常衣服长点,正好能把手腕全都罩住。仔细瞧了一下,他还发现外衣腰封和披风的边缘都暗戳戳缝了一只鹰隼的图腾。


    “挺合身的。”闵春和笑了笑,“什么时候去做的?我都不知道你有我的尺寸。”


    他脱下衣服,选了几件比较喜欢的,就叠好放到一边,剩下的还是按老样子收了回去。


    傅渊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只觉得心下柔软的很。


    “在青州的时候,叶汀提醒的。”傅渊道,“他去西北少,但是手里管的商队多走那条官道前往北地。他经常同商队领队谈天说地,关系不错,于是先去打探了一番,被提醒说要多带点厚衣服,再多带点药品。那里吃的和江南的也差得多,面食为主,但我们应该还能习惯。”


    闵春和嗯了一声,若有所思:“西北那里不太能种草药,干的很,疗伤药也贵,是得多带点。还得带些润肤用的膏药,不然手上有茧的地方容易皲裂,到时候握剑会特别疼。”


    “后面几天我先不出去了。你要有什么事儿,和我说一声就行。”他朝着傅渊道,“得借路老爷子的药房一用。前几次来来回回,我手上的药也用得差不多了,要重新做些。”


    傅渊帮着他把包袱推到一边,看着他抽纸在桌上写可能会用到的药品单子,干脆静静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闵春和一旦全心投入一件事,就容易忽视周遭的一切。不过傅渊并不介意,也已经习惯。他坐在边上,也开始检查之前留下的书信、计划,二人各坐一边,到了夜晚,闵春和的肚子微微想了一下,两个人才从手中的事物中抽身开来。


    傅渊叫仆从送了些热汤饭,两个人简单用了,然后又商量了一会儿去西北的安排。


    也许是白日里赶路劳累,下午又经历了追加的谈判,傅渊今晚居然是先睡着了的那个,他虽已经睡熟了,但还不忘抱着闵春和,捂着他发凉的手脚。整个人就像一个大型的暖炉,笼得闵春和心里温软。


    闵春和伸手摸了摸傅渊的脸,轻声道:“晚安。”


    第43章 行路


    准备的日子如流水般溜走,很快就到了出发去西北的时间。


    因着这回傅容也需要同行,加上前路未知,故而携带的行李、随行的人也多不少。比起之前的轻装简行,这回足足有七八辆马车,十几名山庄客卿、镖师一同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倒真像是去西北的商队。


    这次走的路是官道,也和之前傅渊带着闵春和走的路差不太多,景色没有什么特别的。闵春和本就不太喜欢长途骑马,且他还要在路上调配、整理各色有时效性的药物,所以基本都窝在马车中。偶尔同进马车休息的叶汀聊天,说起那些他之前在西北为数不多的见闻;或是同傅渊靠着休憩闲谈。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他一个人独守一车箱笼。


    不过,闵春和倒不觉得一个人坐在车里的时光难熬。出发前,傅渊给他带了不少的杂谈游记,说是路上时间长,自己也不能一直陪着,供他闲下阅读。大部分书册都和之前闵春和看过的那本一样,是他批注过的。闵春和只觉得看的越多,他就能约触摸到傅渊年轻时候的样子,读到后头,兴味更浓,有时候即使傅渊陪着他,他也捧着书读,反而倒让傅渊觉得有些被冷落了。


    就这样走了约莫半个月,终于算是到了西北地界。


    原本闵春和还在马车里读书,正好读到傅渊在西北一带的经历,说是那里沙丘层叠、风沙四起,关外百里渺无人烟,只有西域来客会穿过风沙、带着各色金银珠宝来交换茶叶、丝绸。商人们鹰鼻黑发,眉目深邃,都很精明能干,同他们做生意虽爽气,却也要小心鱼目混珠之徒。傅渊批注说他来的晚了,互市已关,可惜没能看到。


    闵春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刻正值八九月份,约莫还有一个多月便是互市开启的时候。想来到时候光明宝藏的事儿也差不多了,就正好和他一起逛逛。


    他心里想着傅渊,结果当傅渊真来叫他的时候,反而被吓了一跳。


    “还在看呢?”傅渊微微弯腰,整个人半靠在车架上,带着笑意望着闵春和,顺手还帮他把落在地上的游记捡起来放好。


    闵春和摸了摸鼻子:“你来的突然,我没想到。”


    “也是正好看到了这一段。”他翻了书页,指了批注道,“本来还想晚点和你说,到时候一起去走走呢。”


    傅渊扫了一下,眉眼间笑意更深。


    “那你现在正好可以出来了。”他道,“我们到苍州了。”


    闵春和不知道傅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他手上的力道,走到了车架上坐好。


    此时正是黄昏,落日隐在层层叠叠的鱼鳞云下,看起来反而有了一种天为水面、波光粼粼的感觉。夕阳虽然浓烈,但却不刺眼,沿着那蔓延开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最远处已经带了几分夜晚的蓝调,甚至可以看到那半弯的一轮弦月也挂在了空中,成了日月同辉的景象。


    闵春和有些讶异。


    他生在南部,后虽游历多地,但也多为江南、蜀中一带,北地不过匆匆带过。可不管是江南还是北地,天黑得早或者晚,都甚少看到这等奇景。真要论起来,也就小时候在药王谷见过的天狗食月可堪相比。


    “这真是……”闵春和语塞片刻,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


    “大地的鬼斧神工。”傅渊转身,取出被闵春和丢在里头的披风,抖开后从前往后把人罩住,“西北一带落日晚,夜还长,比起其他地方更容出现这种景象。不过,也只有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才有可能看到。”


    “你运气好。”他整个人凑了过去,靠在闵春和后面,借着披风的遮掩,把自己的手环在了他的腰上,“我来西北好几次,也就见过一回。借你的光,今日看了第二回。”


    闵春和感受着身后人说话时候胸口的震动,抬眼望着天空,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他像做贼似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的马车在最前头,再前面是傅容和叶汀,两个人正在说些什么,剩下的那些镖师也和他们一样,大多在抬头看着这罕见的景色。


    闵春和将手搭在傅渊的手臂上,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猛地回头亲了一口傅渊的侧脸,然后火速转过头去,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披风领子的容貌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心虚地望着周围,但整个人完全没有要离开这个怀抱的意思。


    傅渊被他这么一逗弄,心下震动,也莫名生了些旖旎的氛围。他扣在闵春和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声音也哑了下去:“闵先生,你这都是和谁学的?”


    闵春和没回头,只是朝后又靠了几分。


    良久,傅渊才听到了他的轻声回答。


    “没学。”闵春和垂眸,躲在披风下,轻轻摩挲着傅渊的手背,脑子里却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看的话本子,“突然想这么做了而已。”


    傅渊闷着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不响,周遭人没发现,但闵春和听得清清楚楚,而后他突然觉得后颈一凉,是衣领被拉开了,就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却被傅渊牢牢捏住了后颈。


    “别动。”他轻声道。


    然后他低了头,把散下的碎头发朝上撩了一下,轻轻地在闵春和的后颈处咬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印子,咬完了,还不忘亲一口。


    闵春和感受着那处湿润的触感,以及牙尖划过自己皮肤时的颤动,整个人像是被叼住了后颈皮的狸奴,顿时动都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看着前面。


    恰好叶汀回头看了一眼,他倒是没发现傅渊的举动,只是看他们两个人又腻歪到了一处,颇为无奈地转了头。


    “傅渊!”闵春和顿时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动,只能低声叫他,还挠了一下他的手背。


    傅渊松口,低头看着那个自己搞出来的红印子,低笑了一下,抹掉上面的水渍,替他整理好衣领。


    出门在外,为了行路方便,闵春和一般都会把头发全都束起,这回也不例外。但傅渊这么一搞,即使有着衣领的遮挡,他也总觉得其他人能看见,只能伸手拆了发髻,换了半挽的样子,特地用头发把那处遮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继续窝在傅渊怀里,任凭他怎么动作,都不给一点反馈。


    傅渊无奈,却也觉得好笑。


    “你惹的我。”他低头埋在闵春和肩上,汲取着熟悉的清苦气息,“怎么还怪我了。”


    闵春和刚想反驳,但是又想到确实是自己开的头,顿时熄了火。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他嘟囔了一下,但人却软了几分,手也重新搭了回去,“这么多人呢……”


    傅渊见他有松动,立刻从善如流地承认了错误:“下次不会了。”


    他将那有些歪了的簪子稍稍朝上扶了一下,脑子里想的却是闵春和很适合带玉簪,下次可以给他带些西南那里的翠玉,用银包镶嵌雕刻,他一定喜欢。


    车马摇摇晃晃,闵春和也被夕阳晒的有些热乎乎的,整个人干脆靠在傅渊身上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到了马车中,座椅上是垒得整整齐齐的书册,自己之前看的那本就在最上头;身上披着的是那件披风,似乎还带着熟悉的热度。


    闵春和爬起来,摸了摸自己散开的长发,也摸到了那个有些发红的印子。


    他叹了口气,批好外衣又爬了出去,这回赶车的是叶汀。他见闵春和醒了,道:“睡的还行不?傅二去和傅大哥商量什么时候去司徒家了,让我来赶车了。”


    他话说的直接,但不带恶意。闵春和也知道他的性子,故而只是笑笑,道:“睡的挺好,辛苦你了。”


    “嗨,没什么辛苦的。”叶汀懒洋洋地用鞭子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那马抖了一下,倒是走得更快了些,开始追在前头的傅家兄弟。


    “之前还没正式同闵先生说过一句感谢。”他坐正了些,突然道,“闵先生救我一命,虽然也许是因着傅二的关系,但我总该说声谢谢的。”


    闵春和有些意外,但他还是道:“举手之劳而已。”


    “而且真要说起来,我也没能解了那毒。是阿渊同江荃交易换来的,你应该谢他。”他好脾气地解释了一下,“我不过是做了些调整药方和调养的工作而已。”


    叶汀听了,忙不迭的摆了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的,闵先生。”


    “阿渊么,我和他一起长大,情同兄弟,都是能为对方豁命出去的交情。”许是想起了过往,叶汀也难得带了几分惆怅,“而且他记账可是一把好手,这回的事儿,晚点定然要同我好好讨回来的。还得谢谢闵先生帮忙求情呢,不然他能冷脸对我大半年!”


    “但是闵先生您不太一样,”叶汀转过头去,望着前面的路,“您好像从不在意这些。”


    闵春和对此评价并不意外,早在遇到傅渊之前,他就是这个不太会拒绝的性子。只是现在稍微会筛选一下,好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也许我是生意做多了,看什么都像是交易。”他换了个姿势靠在车架上,又扯了一下缰绳,好让马车稍微慢些,“我只是觉得,闵先生应该多要些东西。”


    “多要些?”闵春和从没听过这个说法,觉得有些新奇。


    “没什么事是应该的。”叶汀耸耸肩,“俗话说,大恩如大仇。闵先生什么都不要,时间久了,就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所以您得多要点,那群家伙反而会供着您,事儿才好办。”


    闵春和点点头。


    这也是他在苗疆蛊门动乱后才悟到的道理。那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求助,但不想连累其他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不觉得那些人会愿意帮助自己。在当初最狼狈的时候,也吃了不少闭门羹。后来流落到江南,没能去成西南找药,也少不了这些人的推波助澜。在傅渊找上门前,他还在攒盘缠,想着攒够了就离开的。


    叶汀见他听得认真,才继续说了下去:“况且,闵先生虽不在意钱财,但真要好好活下去,总少不了黄白俗物的。”


    “之前徐无畏和我一起养伤的时候,同我说了要付给您的诊金。”他摊开手在闵春和面前比划了一下,“这个数。”


    闵春和啊了一声:“五百两?”


    “五百金。”叶汀哼了一下,“傅二狮子大开口,给您要了个大的。他说,天星楼反正付的起,不多要点,都对不起他们当初差点坑了您。”


    “可我没收到啊。”闵春和意外。


    他又想了想,模糊地发现好像生辰的时候,两个人睡前私语的时候傅渊提过一嘴,不过那时候他人都迷糊了,更别提能记得这个事儿了。


    “哦哦,那估计他是给你存起来了。”叶汀挑眉,语气轻快,“这家伙就是貔貅,只进不出,交给他打理,您也放心。我跟你说,除了傅大哥给他分的那一份家族的分红,这些年他自己走南闯北,跟着我一起置办产业,身边的银钱只多不少,您直接用,不用替他省了!”


    闵春和失笑,却也明白,傅渊不缺钱,这些日子走南闯北,他总是习惯在身上揣着银钱,买东西除非是草药,也都是他主动付钱。


    “总之,多要点,别亏本了。”叶汀见傅渊过来了,最后总结陈词,“尤其是傅二!别对他手软。”


    傅渊放慢了骑速,略略低头扫了一眼叶汀。他没说话,但是叶汀太了解他了,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想自己之前同闵春和是不是胡说八道些不该说的事情。


    “只是聊了些前些日子的事儿,谢谢闵先生。”叶汀主动坦白,“我可没背后说你坏话。”


    他起身轻轻一跳,便翻身上了前面的马匹,把车架上的空位让了出来。


    傅渊却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在夜色中看得分明的城楼,道:“还有半个时辰,今天应该能赶在闭城前到了。”


    闵春和顺着他指地方向望去,只看到不远处的苍茫平原上,一座孤城被笼罩在最后的昏光里。灰色的城墙上依稀可见星火点点,像是在为他们指引前路的方向。


    “那就是梁郡。”傅渊道,“是司徒家的地盘。”


    “也是我们要去寻宝的地方。”


    第44章 苦药


    同寻常商队一样,傅渊朝着城门的守卫递交了出关的文书,还不忘夹了一些银票进去。小鬼难缠,破财消灾也是常有的事情,傅渊走的多,也习惯了这个操作。


    然而这一回,那守卫仔细地看了文书,却把这几张纸连带着里面夹着的银票全都还了回来。


    “不能放行。”那守卫摇了摇头,“上头吩咐了,商队的名额都满了,不能再放了。”


    傅渊同叶汀对视了一眼,后者主动跳下马车,同那守卫攀谈了起来。


    他同那守卫说了几句,那守卫便疑惑地看了他,跟着他走到了墙根上,二人一来一回,那守卫倒放松了些,叶汀就趁着这个机会又递了一个锦囊过去,然后低声多说了几句。


    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那守卫回来了,脸上表情也好看了很多。他指挥手底下的人撤了路障,道:“今天特殊,先放你们过去,晚点记得去郡衙,补上手续。”


    叶汀拱手同他道了谢,一行人这才在周遭人羡慕的目光中入了城。


    与之前去过的州郡不同,梁郡虽算得上当地富庶的地方了,可和江南中原一带比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简陋——低矮的瓦房、累着厚厚一层黄沙的巷间小路、挂在屋檐下的暗黄色的油纸灯笼——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座郡城的朴素。


    沿着主轴街慢慢走去,越靠近郡城中间的地方,建筑越密集,修饰也华丽起来,才看起来有了几分主城的风貌。闵春和坐在车架上,望着人群来来往往,听着那些口音特别的叫卖声,心里生了些不真实感。


    思忖片刻,他还是缩回了马车中。那些异域商人打量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太习惯。


    叶汀在交涉完后就改回了骑马,路上和傅渊说了不少刚刚打听到的消息,表情也不轻松。


    “说是州郡府衙的人下的命令,一天只准入十个商队。每五日暂停查验,休两天再开。若是有离开的,则再多放点进去。”叶汀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轻声道,“我们来的晚了,前头已经放满了。”


    “江荃没说过。”傅容皱眉,“州郡府衙的人自己做的主么?”


    “有可能。”叶汀道,“武林大会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一时之间这么多人涌入,肯定是得控制的,这规矩来的合理。但司徒家照理应该同府衙的人打了招呼的,至少我们用的印不同与寻常商队,该放我们进去的。”


    “是守卫不认得么?”傅渊问道。


    叶汀叹气:“是。但我觉得,可能是府衙给扣住了,收了钱不办事儿,这消息就没给到下头的人。”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特意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把司徒临空之前给的信物拿给守卫看了,他是认得的。但是我们的印,他不认。那守卫还是单独得了司徒家的关照的,不然我们也进不去。”


    “那就晚点同司徒临空问问清楚。”傅容拍板,“总归得去上门拿地图的。”


    “先把大家都安置好。”傅渊点点头,“我们几个去就成。”


    叶汀应下。


    因着西北商队需要,疏风山庄在梁郡也是置办了一家镖局,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也算得上什么都有。此刻一行人都去了,倒显得这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有些拥挤。


    闵春和从马车里出来,帮着傅渊将东西都整理好,才道:“不顺利么?”


    傅渊意外:“怎么会这么想?”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他道,“我也看到叶汀亲自去说了,不像是寻常的路数。”


    傅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之前叶汀的疑虑都说了。


    末了,他还不忘加了一句:“不过这些都还说不准。”


    “今天晚上,我们去司徒家拿地图,虽只是做个样子,但也能去探听一下消息。这些日子司徒家人来人往,若是有异常,他肯定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接过闵春和手上的行李,将东西放到了架子上,“明天再去和梁月接头,正好看看分配的路线。”


    闵春和点点头。


    他从随身的药箱内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了傅渊:“这几日先发下去,每人一天一粒,连吃五日早上找我来拿。”


    傅渊接过瓶子,倒了一粒,毫不犹豫地服下。


    那药丸入口后缓慢化开,十分苦涩,倒让傅渊这种比较能忍的人都罕见地皱了眉。因着闵春和没说能喝水,他硬吞了那药丸下去,只觉得那股苦味沿着胸腹一路向上,整个人都有些泛恶心。


    “这是什么药。”深呼吸换了一下,傅渊忍着口中的苦涩问道。


    闵春和把着他的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粒,他吃的时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可以算是流丹吧。”


    “出门在外,现在鱼龙混杂,不得不防。”许是太久没吃的缘故,最后咽下去后,闵春和还是同傅渊一样有些反应,咳嗽了一下,“流丹的效果能延续大约十日左右,能防大部分的软筋散或是化功散,至少防一下意外之险应该足够了。”


    傅渊有些意外。他郑重地将药品放好,朝着闵春和道:“多谢。”


    闵春和笑笑,给自己和傅渊倒了杯白水:“先漱漱口,别吞下去,不然这药就白吃了。”


    “我给你们的,也不全是药王谷配方做的。”他道,“真正的流丹可比这个还难吃。每次吃完,就和不当心嚼了麻仁草一样,整根舌头都是麻的,一点味道也吃不着。只能饿个小半天,然后吃点白粥缓缓。不过那药一次能管个十天半个月,效用也更强些。”


    傅渊听了,心道这半成品威力也不小,至少现在他喉咙这里都还是泛着苦味。


    “真正的流丹用药太贵,不值当,做起来也太花时间。”闵春和坐下,又从箱笼里翻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出来,“我减了一些贵重少见的药材,做了些替换,还缩减了些特殊的处理步骤。这样做起来也方便些。”


    傅渊认真地听着,但手已经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那闵先生准备开多少价?”


    他这么说,便是已经知道叶汀说的话了。


    想到当初傅渊的耳力是好到能够听声辨位的,闵春和也不意外。但他对傅渊总是会留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有些讶异。


    “叶汀说,我总该问你多要点东西。”闵春和伸手撑着傅渊的肩膀,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但我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傅渊望着他,伸手替他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为什么会觉得没必要?”


    闵春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因为你总会把最好的东西送给我的。”他轻声道,“我不用说,你也明白的。”


    傅渊被他的情绪这么一带,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就好。”他半开玩笑道,“不然你现在问我要那五百金,我可拿不出来。都存在钱庄里吃利息呢。”


    闵春和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贫了。”他拍了拍傅容的肩,“走吧,傅庄主还在外头等着我们呢。”


    去司徒家的路上,傅渊让叶汀和傅容一起吃了这苦涩的流丹,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两张皱成苦瓜了的脸。


    “要不是闵先生做的,我还真以为你小子又想坑我。”傅容咳嗽了好几下,压着嗓子道。叶汀走在边上,已经被苦得魂出天外,双眼无神地飘在了一边。


    “又?”闵春和咂摸出了一丝意味。


    同疏风山庄的各位相处时间久了,至少是同他们的交流上,闵春和也坦率了不少。


    “说来也不怕闵先生笑话。”顶着傅渊危险的眼神,傅容挑眉,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家弟弟,“他以前十几岁的时候刚出江湖,不懂得收敛,整个人出去就是叮铃桄榔的,一看就是知道是钱人家的傻愣少爷。后来就被一个江湖骗子盯上了,从他那里花重金买了说是能治百病的什么麒麟骆王丹,说要给家里人吃。”


    “这药一听就不太对,路老爷子常说,得对症下药,我就觉得他被人坑了,那药肯定是不能吃的。但是那时候他多骄傲啊,除了母亲之外,其他人说的话死活不肯信。阿鸢比我聪明,当他面吃了,私下里吐了。叶汀正好跑南边押镖去了,结果就剩下我没吃,他就想了各种办法。放在药膳里、混在糕点里、甚至是磨了药粉放在了我常喝的苦丁茶里。”


    “那您后来吃出来了?”闵春和听得起了兴味,连忙追问道,就连边上的叶汀也不自主地凑了过来。只有傅渊转过头去,站在离他们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防贼也就算了,我怎么防得住他。”傅容笑着摇了摇头,“那药是假药,用磨了粉后染色的大米加了黄连做的,清热泻火不假,但没有治病的功效。我吃完后肚子疼了好几天,后来才反应过来,是他趁着我和族老议事的时候,加在了那端上来的茶里,但是怕我发现,所以放的不多。”


    “只是想到后来那搞事儿的族老也陪着我一起吃了苦头,我就觉得这不算什么了。”傅容语气轻快,“当时我还没发现呢,还以为是我吃坏了东西。要不是后来他自己飘了说漏嘴了,我估计还要更晚才能反应过来。”


    “说漏嘴了?”闵春和更好奇了。


    “他来问我,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通畅。”傅容道,“他说他也吃了那药,觉得效果甚好。就是不知道对鸢姐有没有用,还想让我去问问呢。”


    闵春和没忍住,终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隔壁叶汀更过分,直接拍了傅渊的肩膀,道:“知道你以前什么都信,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小弟佩服,佩服。”


    傅渊虽不恼,但也没好气地拍了他的手下去:“别乱摸。”


    叶汀朝着闵春和使了个眼色,闵春和会意,便主动走了过去。


    “你也觉得好笑么?”傅渊知道他来了,却也没转头看他,只是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好笑。”闵春和诚实道,“但也不是什么让人耻笑的事情。”


    “我刚出药王谷的时候,也让人骗过。那骗子卖身葬女,我就把钱给他了,还让他去客栈住着。结果他和那女子是个贼,偷了我的钱就跑了。我没了盘缠,只能将自己做的药卖到了天星楼。那时候天星楼的管事还不信我,扣了我的玉佩呢。”


    傅渊听此,转过头来看着闵春和。


    “初入江湖,被骗是正常的。”闵春和坦然道,“况且这也不是什么投毒未遂的案子。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傅渊听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带着笑意的自家哥哥和叶汀,叹了口气。


    有时候闵春和太正经了,也让他觉得有些无奈。


    “那就先谢谢闵先生安慰我了。”碍于在大路上,傅渊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等其他人走到门口叫了门,才接着笠帽的遮掩,快速地摸了一下闵春和的脸。


    “不过,若是下次,我还是希望能亲口和你说这些。”进入大门前,傅渊补充道。


    “有些事儿,还是私下我们两个知道就行。”


    闵春和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反而生了几分怜爱。


    他偷偷伸手,在傅渊的掌心挠了一下,权当做是答应了。


    第45章 逃亡


    司徒家虽说是三家十二门之一,但真的和江南傅家或是青州柳家比起来,家族的规模小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梁郡本身并不大的缘故,他们主家占地也不大,约莫只有疏风山庄或者柳家二分之一的大小。


    跟着管事走的时候,闵春和也在仔细观察着这座朴素大方的宅院——石质楼房搭配木质阁楼,边上栽种的大多是西北这里常见的凤棘树,石板铺的路上设有石质的灯架,内里烛火摇曳,同屋檐下的灯笼一起,将冷硬的建筑风格笼在了一片暗色的灯光下。


    不知为何,明明来了梁郡的人不少,但司徒家还是一副冷清的模样,没有几个奴仆,也看不到什么护卫。


    那管事大概是事先得了通知,一边走一边在给他们介绍这些时日的近况:“傅庄主,这些日子来拿地图的人多,少主都按照来路、样貌、用武习惯登记造册,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等您和江先生到了,方便追查。”


    傅容嗯了一声,道:“辛苦司徒少主了。”


    “不过,江先生没有和我们同行。”他道,“自上次天星楼一别后,他去追查苗疆的背后主使,我们便再没有见过。”


    傅渊瞥了一眼自家大哥,知道他这是起疑了。这人知道江荃,却不知道江荃已经拿到了地图,根本没必要来司徒家。如果真的是司徒临空的心腹,不应该连这件事情都被瞒着。


    他又看了一下那位管事,见他露在袖管外的手颇为白皙,但脸和脖子则偏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哦哦,那小的便不清楚了。”那管事有些意外,但依旧恭敬,“后续还要请傅庄主亲自同少主商量了。”


    他将几人领到一处院落,推开门,正好能看见司徒临空同仇书正坐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应该是在做那管事之前说的造册一事。


    “滚出去。”那管事还未开口,便听得司徒临空冷冷道。


    他愣了一下,只能匆忙行礼退开,但也没走远,就守在了院落外头。


    “看来司徒公子这几日肯定是忙得火烧眉毛了。”傅容开口,同时悄悄朝着傅渊比了个手势。


    傅渊会意,装作是同闵春和说话,实际故意走到了后头离管事不是很远的地方。


    司徒临空听得这句话,才匆忙放下笔,抬头朝外看了一眼,发现来的是傅家兄弟,还有一脸难熬表情的叶汀。


    他这才松了气,但也只是坐着,朝着他们道:“不知傅庄主一行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吧。”


    傅容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只是刚刚进去,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藏在木龙上的杀气,猛然下蹲,反手拔刀。


    疏风刀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了一道亮色,斩落了两个试图朝他冲来的武者。


    同时,傅渊在傅容拔刀的时候,也拔了剑冲出,同叶汀一起,将那发现不对、试图逃跑的管事扣在了地上。


    “进来说。”司徒临空道,“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闵春和将一个瓶子交给了叶汀,让他撒在周围。


    “里头是化功散。”他道,“就当保险。”


    叶汀点点头,走了出去。


    屋内,傅渊将抓到的所有家伙都用牛皮绳牢牢绑住,还不忘封了他们的穴位、堵了他们的嘴。傅容则走到了司徒临空边上,想扶他起来,却发现他的双膝之上鲜血淋漓,浸透了好几层的纱布,外头发黑,看起来更是可怖,整个人只能勉强靠在低矮的椅背上。


    “闵先生!”傅容低声唤道,“这是……”


    闵春和快步走过去,轻轻一摸,便知道这已是不可挽回的伤了。


    “他被剜了膝盖骨。”闵春和摸针,快速先为司徒临空止了血,“我只能保命,没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我先用水帮你清理伤口,然后简单包扎一下。”


    傅渊听了,下意识望向了傅容。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族里的叛徒,也许是和幕后之人勾结了,客卿也有起了异心反叛的。”司徒临空轻描淡写,“回来后我才发现。准备不足,就被他们扣住了。”


    傅渊沉默片刻,道:“你身边的护卫呢?”


    “我命令他逃了。”膝盖上陈旧的纱布被掀开,粘连着皮肉,但司徒临空脸上表情都没变,就好像感觉不到那疼痛一样,“我让他去带信。但现在看来,只来得及提醒了天星楼和江荃,你们没收到。”


    直到那掺了药粉的水倒在了伤口上,他才抓紧了扶手,轻轻地抽气,手上青筋凸显。


    “先别说话了。”见司徒临空还想说什么,闵春和轻声喝止了他,“省点力气,后头有你痛的。”


    司徒临空却没答应。他指了指桌上那乱七八糟的一堆信纸,朝着傅渊道:“拿下面的钥匙开暗房,我没给他们真正的东西,里头还有出关的文书。到时候你们从地道出去,离开直接去关外避一下风头,找到宝藏后也别急着回来。”


    傅渊侧耳听了片刻,皱眉道:“来不及。”


    下一刻,原本关上了的房门就被人粗暴地撞开,随之而来的,还有被一把掀翻、摔进来了的叶汀。


    来人身高九尺,虬髯虎背,背后绑着一把宽阔的铁尺,眼中精光掠过。身后还有一些穿着短打、拿着武器的人,也纷纷跟着他围了过来。


    “看来,他们说的真没错。”男人咧嘴一笑,眼中贪婪之色越发浓郁,“你给那些家伙的,都是假地图。”


    司徒临空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仇虎,我死,你也得不到那东西。”


    在他身边,傅渊和傅容都握着武器。叶汀也挣扎着爬了起来,站到了闵春和身边。


    “这家伙力气太大了。”他咬牙切齿道,“飞刀炸不穿不说,全都被那铁尺给挡了。”


    闵春和没有回答, 他手上的动作愈发的快,干净利落地先给司徒临空绑好了伤口。


    “你背他。”他直接一把拽起了使不上力的司徒临空,“我来处理那家伙。”


    叶汀赶忙接过司徒临空,靠近了才发现这人的脸已经白的和鬼一样了,人也轻的和一张纸一样,一碰就碎。


    “你要怎么处理?”他急道,“这家伙用的重武器,和那用枪的擂台赛魁首不一样,他们俩都扛不住!门外头还有一堆人虎视眈眈呢!”


    他话音刚落,那仇虎就解了绷带,像是要验证叶汀的话一样,直直地朝着他们冲来。傅容和叶汀虽也都从侧面出招,延缓了几分仇虎的攻势,但也确实抵挡不住他的力道。叶汀背着司徒临空,一手直接抓了闵春和,几个人在小房间闪转腾挪,勉强算是避开了这一击。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傅渊那里扔了一个小瓶子。


    仇虎大概是知道闵春和的身份,见那瓶子飞来,果断地捂了口鼻就要抽身而退,却被抓到了机会的傅容一刀挡住了去路。傅渊更是反应极快,一剑劈开了那瓶子,而后更是一卷披风,将药粉全都撒了出去,整个人又朝前走了几步,同傅容成了夹击之势。


    纷白如雪的药粉飘开,粘在了那群人的身上。仇虎一开始很慌张,拼命地用铁尺扇开,但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就镇定了下来,还朝着他们道:“这就是药王谷的弟子么?也没什么本事啊。”


    闵春和却很冷静,朝着傅渊道:“拿到钥匙了?”


    傅渊点点头。


    “那就走。”他道,“叶汀,之前我看到过傅渊用烟花,你还带着么?”


    叶汀从腰间摸出来一个,扔给了他。


    下一刻,闵春和就扑到了窗口,将那身红色的烟花发射了出去。


    “抓住他们!”仇虎大喊道,他手中铁尺横冲直撞,朝着他们砸去,也绞断了所有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家具。


    他像一头暴怒的黑熊一样扑过来,却只走了七步,就被迫停在了傅容面前。


    傅容果断出刀,斩落了仇虎握着铁尺的右臂。他一脚踢开那已经无法动弹的躯体,仇虎口鼻溢血,就这么轰然倒地,眼中写满了临死前的不可置信与害怕。


    饶是傅容算得上见多识广,也习惯了鲜血,见此情此景,依旧也觉得心惊。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朝着身后几人道:“阿渊和我拦住他们,你们去开门!”


    闵春和接过傅渊抛来的钥匙,便和叶汀推倒了那用于掩护的书格,开始解那奇怪的机关锁。


    “三二划一,六九横一。”司徒临空喘息着道,“然后再用钥匙插在中间的格子里。”


    另一头,因着仇虎的倒下,外头的那群人也有所畏惧,但很快,光明宝藏的诱惑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许多人嚎叫着冲了上来,最后被傅家兄弟一刀斩落,倒在了屋子门口。


    傅容与傅渊且战且退,在那奇怪药剂的帮助下,终是拖到了机关启动的时候。将司徒临空放下,叶汀也上前去帮忙,袖袍翻飞间,飞刀逼退了不少的敌人,也将傅容和傅渊拽入了暗室。临走前,傅渊还不忘拽了那个昏迷着的管事,把他一起扔了进来。


    前脚他们退入暗房,后脚司徒临空便掷出了一把匕首,削断了那用于控制机关的绳索。铜铸的锁门石轰然落下,将那依旧骚动着的人群彻底隔离。


    逃过一劫,傅容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他苦笑着望着闵春和,道:“不知闵先生用的什么药,竟如此厉害。”


    傅渊皱眉,想要拦住兄长,却被傅渊按在了肩膀上:“大哥!”


    “春和散。”闵春和能理解傅容的举动,故而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他走到司徒临空身边,示意叶汀将他背起来,同时泼醒了那个昏过去的管事,“那群人没有那么强,太阳穴虽鼓起,但周遭凹凸不平,是靠蛊毒才能催化出来的。”


    “之前阿渊和我被暗楼追杀,那个时候我就见过这种药人,都是靠蛊毒才能获得的力量,只要蛊毒死了,人也会跟着死亡,本质上是透支性命获得的力量,不是正道。”


    “我说呢,”叶汀心有余悸,但还是乖乖地把司徒临空给背好了,“长得和最早的那个杀手这么像。”


    听了闵春和的解释,傅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后拱手朝着闵春和道:“是我多虑了,闵先生切莫怪罪。”


    “您只是关心阿渊。现在说明白了,也能放心些。”闵春和答道,“若是毒药,我手中厉害的毒多的是,只是毒药难控,也会把我们几个一起卷进去。若非必要,我还是不希望用的。”


    傅容点了点头:“闵先生说的是。”


    “先走吧。”闵春和走到暗室的书架上,取下了一个红色的匣子,打开后里头是司徒临空之前提到的出关文书,“司徒公子现在还清醒着,也是我用了药的缘故。这暗道分岔交错,若不能赶在他昏迷前离开,后面可能就会被困在里面了。”


    傅容点点头,主动从闵春和手里接过那些文书,带着几分歉意道:“我走在前面。阿渊你控制住那个管事断后。”


    暗室内昏暗,只有入口处点了一盏油灯。傅容拎着油灯走在前面,按照司徒临空的指示观察岔路,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一个长得像是出口的楼梯。


    爬上去后,傅容发现上面封着一道木门。他示意几人后退,自己一刀劈开后先爬上去瞧了一下,发现这出口连着一道枯井。


    几个人接连出来,还在商量要怎么上去,却突然听到上面有人的动静,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隐在阴影处,叶汀更是捏着飞镖,就等着傅容一声令下,好去斩断那垂下来的绳索。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想法。


    因为沿着绳索下来的人,是梁月。


    她借着月色,看到了下头的几个人,也很震惊,连忙跳了下来,道:“傅庄主!司徒公子!”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司徒临空已经精疲力尽地昏在了一边。但傅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像是没有听到梁月的话一样,一刀斩了过去。


    梁月后退避开,抖开了腰间长鞭,如蛇一样果断缠上了傅容的左手,同时腰肢翻折,避开了傅容的那一招。她身法诡异,倒真和山蛇有几分相似,是没什么人能练成的缩骨功。


    见此情景,傅容才松了一口气。


    “梁管事,”他道,“抱歉冒犯,现在情况特殊,不得不防。”


    梁月摇摇头:“无碍,小心为上。”


    “我先带你们上去。”她道,“现在城里乱得很,江大人正带兵扫荡,估计是要接手梁郡的府衙,同时控制住那混进来的沙匪。”


    “沙匪?”傅容意外,但很快就想到了那群被他的傅渊联手拦住的家伙。


    “情况复杂,先跟我来吧。”梁月道,“正好,也有些事儿是楼主想问问司徒公子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纷纷点头。


    第46章 谋算


    好不容易出了井底,闵春和望着这个荒芜的小院子,看着荒漠下清冷的月光,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梁月还在同傅容交谈,她身边的掮客也取来了担架,将昏迷着的司徒临空搬上了宽敞的马车。


    傅渊听了片刻,很快便走了过来。


    比起后头那些有的没的商议,他更关心此刻闵春和的心情。


    “抱歉。”他看了一下闵春和,突然道,“我大哥……他是关心则乱,不是故意的。”


    闵春和愣了一下,很快地答道:“没什么,我理解的。”


    但傅渊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这个回答后就放下。


    “ 不是理不理解的问题。”他摇了摇头,“是他做错了,就该道歉。我也怕你心里压着,不舒服。”


    闵春和听出了他维护的含义,心里反而更松快了些。


    说不介意肯定是假的,但他也能理解傅容这么做的原因。通常情况下,他展示的只是自己作为医者的那一面,温和、讲理,大家也更容易接受。今天情况危急,他用了算不上毒的药,漏出了冷酷的那一面,傅容觉得陌生,会担忧实属正常,他直接说出来,也没有压在心里或者私下里和傅渊表达,也很好。


    而且傅渊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表示他理解、接受了全部的自己,这也很好。


    所以闵春和不打算迁怒。


    更何况对于他的到来,除了一开始就表示欢迎的慕容鸢和叶汀,傅容也是帮着傅渊顶住了傅家的压力,所以闵春和心里还是感激他的。


    “那晚点你问我朝傅庄主要个价。”他凑到傅渊耳边道,“就说是叶汀教的。”


    听到闵春和能开玩笑,傅渊也轻松了些。


    “那得给你要个好东西回来。”他轻轻捏了一下闵春和伸过来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手笼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闵春和弯了弯唇。


    夜间行路,旷野星稀,闵春和坐在车里,只能听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梁月和傅渊在外赶车,时不时会进来看一眼司徒临空的情况。


    也许是终于等到了盟友,又或者是其他原因,司徒临空此刻彻底昏了过去,人也开始发烫,闵春和必需守在他身边,以防情况恶化。


    又一次给他喂了药,闵春和毫不意外地发现他的热度没有退,万般无奈下只能选择解了他的衣服,用酒精给他降温。傅渊同梁月交换的时候看到了,果断选择了自己来代替闵春和做这件事。


    “还要多久才能到?”闵春和明白,司徒临空这情况是拖不下去了。但是马车颠簸,缺少药品,他也没有办法下针,只能寄希望于天星楼。


    梁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有些模糊:“到了。”


    马车骤停,梁月返身撩开车帘,马车停在一座山丘外,山坡上植被荒凉,外头是一家门板漏风的破屋子。但走进了这稀疏的山林,众人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天星楼凿空了这座山,在里头设置了各色房间密道,陈设虽简单,但应有尽有,同时借着外头的破败房屋遮掩,将这里伪装成了一处荒凉地界已经废弃了的客栈。


    掮客们帮着安顿好了司徒临空,还叫来了医者一同看顾。跟着医者来的,还有一位翘着脚、拄着拐的伤者,他一身绷带,连脸上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眼皮上的伤疤清晰可见。


    他见了躺平了的司徒临空,几乎是扔了拐杖扑到床边,还是傅渊反应快,一把拉住了来人,才没让他直接摔倒司徒临空身上。


    傅渊端详了片刻,才勉强从身形上认出来人:“仇书?”


    那人点点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闵春和皱眉,让傅渊押着他去边上坐下:“我先稳定住司徒临空的情况,晚点来看你。”


    仇书像是抓到了求命稻草一样,拼命地点头,却也不肯离开,就赖在屋里看着他家主子。


    傅渊朝着闵春和道:“我还得和大哥一起去问清楚江荃那里的情况,这里你先帮忙看顾一下,搞清楚了我再和你说。”


    闵春和毫不犹豫地应下,也不忘嘱咐道:“走的急,我没带上药箱,但里头有司徒临空能用的药。若是能联系上镖队,就请他们帮忙一起找一下吧。”


    傅渊应下,匆匆离开。


    天星楼来的医者之前闵春和就见过,是照顾徐无畏的那位,名唤白棋。他虽年轻,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但性格温和,为人细致周到,也善于学习,之前闵春和教他的那套退烧用的针法现在还记得,现下倒是正好用在了司徒临空的身上。加上了天星楼存的其他的药品,他同闵春和合力看顾了一夜,最终保住了司徒临空一条命。


    待到热度稍稍退下,白棋便跟着闵春和的指引,掀开了膝盖上那已经干透了的布巾。因着闵春和的药,这回纱布倒是没有粘在伤口上,但是下头血肉模糊的景象,还是让白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伤成这样了?”他问道,“这……是硬生生剜的?”


    闵春和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只能想办法先保住他的腿,让他别因为这个伤口,双腿坏死,最后只能截断残肢了。”


    边上的仇书听到,也看到了这景象,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闵春和与白棋面前,死死拽着他们的衣角。


    他说不出话,但闵春和知道他的意思。他想扶仇书,奈何仇书跪得太坚决,根本拉不起来。还是傅渊在同梁月问明白情况后回来,看到了这一幕,才强拉硬拽地把人拖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真要救你家主子,就得把话说明白。”傅渊皱眉道,“江荃还在梁郡扫荡那些残兵匪徒,司徒家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晚些他来了,才能帮着你家主子做主。”


    仇书用力地点点头。


    很快,梁月也进来了,手里还捧着闵春和的箱子。


    “傅家的镖局情况还好,伤了几个镖师,但是碍于江湖地位高,加上镖师们经验丰富,看到信号后果断撤离,倒是没有什么大损失,只是被砸了屋子。”梁月道,“江大人也说了,后头请您算了单子,他来补偿这部分的损失。”


    傅渊对此不可置否,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闵春和打开箱子,从中挑了几味药,递给了白棋,让他化开后给司徒临空服下。自己则走到了仇书面前,道:“伸手。”


    仇书乖乖地拉了袖子,闵春和切脉后又要他张嘴,看完后倒松了口气。


    “是苗疆的毒,能麻痹舌根,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便再也不能说话。你是几天前吃的药?”


    仇书用手比了个七。


    闵春和又捏了捏他的喉咙,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出手。


    自傅渊送了他那套特殊的金针后,他空余的时候也有重新练习玄天针法,已经拾回来了五六分从前的功力。像是司徒临空这种需要长时间控制调整的,手腕或许还吃不消,但是仇书的小症状处理起来倒没什么问题。


    那金针极为锐利,刺入皮肤之下,只是隐隐带着几分麻木的蛰扎感。闵春和下手极快,小半柱香的功夫,仇书便觉得那僵硬的舌根似乎软化了不少。


    他想开口,却被闵春和阻止:“别说话,位置动了,我就拿不准了。”


    仇书只能闭嘴,眼睛却依旧瞟着躺在床上的司徒临空。


    不消片刻,闵春和就抽了所有针,仔细冲洗后擦干净收好,又让傅渊帮忙煮了一壶开水,化了药给仇书灌了下去。


    很快,仇书就抱着罐子在一边吐得昏天黑地的,但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


    “那些话等你主子醒了再说。”看仇书又要道谢,闵春和直接打断,“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冷脸的样子仇书也见过,不知为何,仇书莫名觉得,这位名声在外的医者,现在的表情和傅渊十分相似。


    “回到司徒家,少主按着之前和您、江先生和天星楼楼主的计划,就那份模糊后的地图亲自绘制了几十份,叫我看情况分发出去,同时带着江先生给的信物通知了梁郡的府衙,请他帮忙一起追踪那些来拿地图的人。”仇书稳了稳心神,沙哑着道,“一开始计划很顺利,雁鸣峰的戚流年带着他们的弟子拿了两份,青城观的李亦风道长人虽来了,但看了地图后就没打算拿,反而是跟着戚流年他们走了。剩下来的大多都是些小门派,我们派了人给他们当向导,同时也是监视他们。”


    “然后呢?”傅渊问道,“这些计划江荃也和我们传信说了。”


    “后来事情就不对了。”仇书想要抹眼睛,但被梁月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只能眨了眨眼,任由眼泪糊在了纱布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司徒家的人手不够,而且府衙也没有像之前招呼的那样,放行那些听说过的正道门派,反而送了不少奇怪的队伍进来,还有西域的一些小教派,也混了进来。”


    “少主觉得不对,就找了个借口,说太多人上门求见,司徒家的安全没了保障,想要求见郡守问个缘由。郡守接了帖子,也同意求见,谁知我们去了后,迎接的便是天罗地网!”


    “郡守设伏?”傅渊追问,“但是江荃应该有提前下过命令。他用的是官家的尚方宝剑,郡守不太会故意违背……”


    说到这里,他也停住了。


    闵春和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郡守是那边的人。”傅渊说的模糊,但在场的除了白棋,很快就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梁月这么些日子,也早就猜出了几分,更是明白了为何徐无畏不肯放手,还试图将她踢出这条暗线的追查。


    “少主和我拼死逃出,就想赶回司徒家,生怕族人受害。但是……为时已晚,族人四散逃逸,只有投靠背叛的那一支安然无恙,还为虎作伥,主家所有的地方都被他们翻了底朝天,但是因为少主把东西藏在了密室里,所以没有被发现。”


    “他们用少主的亲妹妹做人质,威逼他交出地图,少主带了做假的地图,但他们似乎已经发现地图不准,就想抓住我们。混战中,少主受伤不得动弹,虽提前向天星楼求援,但时间来不及了。司徒小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累赘,主动……求死。”


    “少主唯一的血亲没了,他也无了生意,开了暗道拼死让我离开。我被追杀,勉强逃开,但等到江荃带着手下的人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听了仇书的这番字字泣血的说辞,在场之人无不心惊,也无不惋惜。


    司徒家也算得上江湖中响当当的一个家族,至少在西北的势力算得上强劲。可真在那密不透风的算计下,覆灭也不过朝夕之间。司徒临空机关算尽,从发现被盯上开始,就尽力做局,扯了不少人下水,却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想要的一切。就连他自己,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一身武功尽废,成了不良于行的残者。


    “还不只是这些。”众人还沉浸在仇书口中那曲折离奇的算计中的时候,昏迷了一晚上的司徒临空醒了。他挥手阻止了想要按住自己的白棋,拖着腿想要起身,却差点摔倒了地上。


    闵春和皱眉,上去便点了他的穴道。


    “还想活着报仇,就别乱动。”他同白棋一起,将丹药塞到了司徒临空的口中,“镇痛的。吃完就快说,说完就去睡觉休息。”


    司徒临空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们没杀我,是因为想用我作饵,同时拿到那些门派诸人的取向。”他喘息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我去郡守府衙钱发现不对,就提早烧掉了所有的记录,还有存着的地图,同时发令,让那些向导务必跟紧了各家门派,这样他们也算有个保护。”


    “你们来的还算快。”司徒临空扯了个不算太好的笑脸,“他们没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就打算以我为借口,扣住柳斐。但你们先到一步,他们知道你们认识我,也不得不放我出来,算是就我一命。”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也大多是呓语了。独自支撑了这么久,司徒临空也到了极限。整个人咳嗽了几下,一口血吐在了地上,就这么又倒了下去。


    闵春和抹了一下血迹,发现颜色暗沉,捏上去粘稠,道:“是淤血,吐出来不碍事。他这几日郁结于心,这样也好。”


    他又给司徒临空拍了穴位,让他勉强又清醒了些。


    司徒临空挣扎着睁了眼,继续道:“那群人似乎去过了。应该是之前叶汀做的局、已经起了效用。我给的那份一模一样,他们或许会、会回去,我们……”


    他话音未落,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闵春和一把将司徒临空按在了床上,逼迫他躺平,而后下针直接扎昏了他。


    “白棋,你来帮我。”他道,“我必须切开他的伤口,里面有脓水,不弄干净,他还是会再烧起来。”


    白棋立刻摸了随身的小刀跟了过去,还不忘递了麻沸散。


    二人立刻又忙碌了起来。


    第47章 追踪


    司徒临空话虽没说完,但在场的众人都理解了他的未尽之意:他受尽酷刑,牺牲亲人,交出的却还是一样的地图。这样一来,那群人或许会怀疑是自己没看准,进而再回去找一次,他们可以看情况去刺探消息,尝试抓到线索。


    傅渊闭了闭眼。


    他现在已经大致明白了情况,心里也有了决策,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去做。


    恰好此时,傅容大步走了进来。


    “阿渊,梁管事,”他看了一下屋内情景,虽没听到司徒临空和仇书的说辞,但他刚刚同来报信的傅家镖师通了气,也确认了梁郡内的情况,心里也有了大概的认识,“情况如何?”


    傅渊带着他们出去,简单重复了一下仇书和司徒临空的说辞,末了道:“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


    傅容皱眉:“你想怎么做?”


    “我去那错误的地方守株待兔,哥你和叶汀一起,去和江荃、天星楼他们找宝藏,顺便看看能否救下被盯上的其他门派。”傅渊毫不犹豫道。


    “不行。”傅容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这太危险了,我必须和你同去。”


    “我同那人的手下、同暗楼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套路,我轻功还比你好,能逃脱的几率更大。”傅渊坚持,“况且,你身后还有鸢姐,还有呦呦和山庄,你绝对不能出事。再者,宝藏那里总得有人看着,江荃后头的人,我们不能全信。”


    “那你就能去了?”傅容难得吼了自家小弟,“你出了事,我怎么和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怎么和闵先生交代?鸢姐和叶汀,谁会愿意看到这种情景?阿斐那里又得怎么说?谁来给我交代!”


    傅渊沉默了一下,道:“那总得有人去查探情况吧。”


    他回头,望着屋子里忙忙碌碌的众人:“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戚流年或者李亦风在,他们和我同去,也是个好的选择。但是现在他们下落不明,已经来不及找了。”


    “总得有人牺牲些东西。”傅渊轻声安慰道,“就像父亲当年,选择母亲,牺牲了自己一样的。”


    “这不一样!”傅容艰难道,“他们当初没得选,但你还有的选。不用走这条路,就当大哥求你了!江荃很快就能扫干净沙匪,到时候让他派人去!你别当那个出头鸟。”


    傅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头。


    “我必须得去。”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傅容,“能多争取一些时间,多救下几个人,也是好的。”


    傅容长叹一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


    良久,他才道:“你要去也可以,但是必须按我说的做。”


    “第一,不得深入。第二,带上那只信使鸟。第三,给我活着回来!”


    傅渊点点头。


    傅容终究没忍住,手落在他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


    而后他没看傅渊,直接叫了后在外头的梁月,一起离开了。


    兄弟二人的争执,闵春和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也已经做了决定,只是司徒临空还昏着,不便去找傅渊。


    但他也知道,傅渊从不会不告而别,所以他安安静静地同白棋一起将那腐烂的创口清理干净,敷了药,又把后续可能的情况给交代清楚,然后才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特殊的、装了毒药的牛皮袋子背在了身上。


    “我和你同去。”他走到傅渊身边,直接了当,“有我在,你不会中毒,也能防着那些蛊人。把握也能更大些。”


    傅渊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就被闵春和用手指抵在了唇边,拦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我的命是你帮我捡回来的,我不会随意放弃。”闵春和甚少用如此不容拒绝的口吻同傅渊说话,“同样,你的命也是我用药吊回来的,不准给我乱用。”


    “你就算不让我去,我也早就给你下了药,有办法能循着那股气味找到你。你没有办法独自前往。”他冷静道,“你自己选,是到时候让我看着你的尸体殉情,还是两个人一起活着回来。”


    傅渊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开口,但看到闵春和带着威胁的眼神,和他紧紧攥着自己腰带的手,那话就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连累你。”傅渊沉默良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不是连累。”闵春和见他松动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紧绷着的唇角,“是同甘共苦。”


    “总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我拿了吧。”他笑了笑,“总得让我也付出点东西,好换来你呀。”


    傅渊无言,只能伸手恶狠狠地把闵春和抓在了怀里。


    闵春和也搂住了他的脖子,轻声道:“你要活着带我回来,不然大家都得后悔一辈子。”


    傅渊闷闷地嗯了一声,将人扣得更紧了。


    这个拥抱的时间算不得长,因为门外还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舍命陪君子,”徐无畏道,“不如,算我一个。”


    闵春和松开了环在傅渊脖子上的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看着风尘仆仆的徐无畏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沙粒,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给我送信的掮客被人追杀,等我好不容易拿到了准确消息,你们已经跑了,我没赶上,路上还被人继续拦着了。”他将一块玉牌抛给了傅渊,“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没赶上你们出发。”


    “不过放心,”他道,“慕容坊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你们别担心她。这一个月铸造坊闭门谢客,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疏风山庄中所有的人也都先隐匿到了山中,江荃还叫了护卫看着,你们倒是不用担心老家被偷了。”


    傅渊看了一眼徐无畏的腿。


    徐无畏挑眉,拍了拍道:“放心,已经打好。就算没以前那么灵活了,也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你还知道什么?”傅渊直截了当问道。


    “就这些了。”徐无畏看向他们的后头,望着了梁月匆匆忙忙追来的身影,漏了个若有若无的笑脸,“剩下的都是梁月救下仇书后,同江荃合计后追到的消息。”


    “原本想着你们还没到,他们是在同江荃带兵会和后,准备先从暗道杀回去救人的。只是没想到你们手脚快,还进来了。”


    “你知道地点。”傅渊点点头,“我们先走,不然到时候他们肯定要反悔。”


    一行人轻骑疾驰,很快就离开了梁郡外的这座客栈。等傅容他们商量出另一个方案,想要去找人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空空了的马厩,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到处跑却没能找到闵春和的白棋。


    “司徒公子要我把这个给他们。”白棋道,他手里捏着的是一个机关盒子,约莫拇指大小,很精巧,用机关锁扣着,“说是司徒家沦陷之前收到的线报,他烧掉原本后一直贴身藏在伤口处,才没被发现。”


    傅容叹气,接过道:“知道了,我来处理吧。”


    江荃手里有完整的地图,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江荃给的假地图上修改了地点,这也是他们知道的情况。


    但改了多少,和原来的差距有多大,除了江荃,只有和他密切接触过的徐无畏知道。叶汀当初也没敢看,傅渊更是没留意。


    “其实地点上大差不差。”因蒙着斗笠防沙,徐无畏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有些不真切,“但是江荃改了一条重要的入口。”


    “入口?”傅渊夹了一下马腹,好追得更紧一点。


    徐无畏回头,看到闵春和跟得也有点吃力,便稍稍放慢了一些速度,“因为宝藏很多,肯定得存在一个足够大的地方吧。地方大,能进去的办法也多了。”


    闵春和喘息着跟上,却看到徐无畏带他们停在了一处悬崖口。


    一路过来,因为都在山丘中穿梭,闵春和只觉得走得太累、胸口像是有一处巨石压着,很沉重。他原来只觉得是太久没有劳累过的缘故,但现在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入了一处风沙侵蚀后形成的山坳,山坳中风沙大、地势高,才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傅渊骑马走到边缘处,顺着那慢慢升起的日光,看到了谷地中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周遭警戒着的护卫。


    那营帐由密到散,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在山谷中。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个山壁外灯火不熄,一直有人进出。


    “他们找到了。”徐无畏跟着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也跟着皱了眉,“而且已经在那个错误的入口发掘了。”


    “人太多了。”傅渊摇摇头,“抓到这个消息就足够了,我们必须离开,提早从另一条路进去。”


    因着怕惊动山谷里的人,傅渊没有像以往一样用哨音呼唤那只信使鸟,而是用了鸟笛。


    黑鸟悄无声息地贴地掠过,停在了他的手上,傅渊用炭笔快速写了消息,装进了腿笼中,放了它离开。


    “等等。”闵春和上前拉住了傅渊,“你看看,左前方那个营帐,里头不太对。那里的人衣服和护卫不太一样。”


    傅渊跟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意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戚流年?”他下马,将马匹拴在了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自己则接着稀疏的灌木,趴下慢慢挪到了悬崖边缘,小心地探头出去看了一下。


    “应该是来得太快,就被抓了。”闵春和跟着爬了过去,轻声道,“刚刚风一吹,飘来了一股血腥气,有人受伤。”


    “那怎么办?”徐无畏问道,“就我们仨,救人不一定行。而且就算救了,后头也大概率要走不脱。”


    傅渊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了一阵鹰隼的叫声。


    他马上反应过来,这群人带了监视用的鹰,这是北地部族常用的手段!那鹰发现他们,已经叫了示警。谷地中的火光也跟着亮了起来,很快便将里头照得通明。有一队人马已经顺着鹰隼的叫声发现了站在崖口上的他们,挥着手示意抓捕。


    “先走吧!”徐无畏果断道,“我们被发现了,得去和江荃他们汇合。”


    但此刻他们地处荒山,带的马经历彻夜奔逃,也已经精疲力劲。即使能走,也走不远。


    不远处,那追兵踩在枯枝上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入了傅渊耳中,至少分组来追到他们的人,现在还不算多,三五个。


    傅渊同闵春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此刻都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得罪了。”傅渊看了一眼徐无畏,悍然动手,直接将他劈晕在了原地。


    等到追兵赶到的时候,带队的小队长看到的就是一地战斗的痕迹。


    不远处,徐无畏晕在靠近悬崖的地方,似乎并没有怎么挣扎。闵春和则被麻绳捆住,嘴里塞了布条,绑在树边,意识也不太清醒,身上还有尘土。


    至于剩下的那个人,只在树杈上留了一些岁烂的布条,还有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似乎是逃走了,但一开始的先锋队肯定去追了。


    小队长示意手下去四处检查,自己则走到了闵春和身边,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脸摆正,仔细端详了一下,皱了眉。


    “倒是那个人。”他嘀咕了一下,“长得和个娘们儿似的,也不知道主子看中他什么。”


    小队长将他留在原地,用绳子捆了徐无畏,有一脚踢醒了他,但对着一直没醒过来的闵春和,倒还有些尊重,将他扶到一边,只是不太耐烦地在一边走来走去。


    徐无畏疼醒了,看到了晕了闵春和、失踪了的傅渊、还有那一地狼藉,心里顿时凉了。


    但身为掮客的直觉告诉他,傅渊不可能这么丢下闵春和,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失手。至少现在,他必须先守好闵春和,才能在傅渊回来的时候和他里应外合。


    想到这里,徐无畏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那个小队长眯着眼看着自己。


    “这位爷。”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您抓了我,有啥事儿呀?”


    小队长冷哼一声:“你不知道?”


    “都能摸到这里来了,你们这群江湖人,还挺有本事的。”


    徐无畏暗骂一句。


    那小队长一脚正好踢在了之前的伤口上,虽然外头没事儿了,但是内里总会时不时疼上一阵,现在又挨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徐无畏悄咪咪地动了动自己的手,发现那绳结很紧,就干脆放弃了挣扎。他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朝着小队长道:“您也知道光明宝藏?”


    听到了想要的东西,小队长拔匕首,走到徐无畏面前蹲下,将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还知道什么?”他沉声道,“说!”


    徐无畏立刻抖了一下。


    “我……”他咽了咽口水,“我说、我说!别杀我!”


    听了这句话,小队长才有些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匕首收好,居高临下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我是青州人,青州云归山弟子徐晃。”徐无畏断断续续道,“我师父重病,药王谷天高路远的去不得。我就想去找那位入世弟子求救。恰好武林大会,司徒公子说、说愿意分享地图。”


    “他们都说,宝藏里有仙药。我就……来凑凑热闹。真不是有意打扰的!宝藏我也不要了,求您放我回去,师傅不能没有我!”


    小队长听了他的叙述,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看他一身狼狈,穿着朴素,除了一块破黄玉,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心里信了几分。


    “那这个人你认识么?”他指了指闵春和。


    徐无畏拼命摇头:“我刚刚看到那营地,就被打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小队长点点头。


    “行,”他道,“你还算是个实诚人。可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徐无畏顿时慌了,可就是被绑着,不然他就直接动手了。纵然武功比不上傅渊,但解决这个家伙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小队长刚把剑抵上徐无畏的脖子,后头就有人突然喊道:“王队长!”


    小队长皱眉,剑没动,缓缓转头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穿着一身粗铠的青年,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身后还背着一个昏过去了的护卫。


    光线昏暗,那小队长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远远喝道:“站住!哪个队的?”


    青年乖乖停下了脚步,将另外一个护卫靠在了一边。


    “戊队的,刘二虎。”他答道,“刚刚李队长发现入侵者,叫我们跟着去追,但是李队长被打晕了,我就先送他回来。其他弟兄还在追那人。”


    王队长沉默片刻,道:“你过来。”


    青年快步跑过来。


    但下一刻,王队长的剑就从徐无畏的颈间挪开,朝着青年的面上刺去。


    可青年的剑更快,像是无声的风,轻易地穿破铠甲,扎穿肩膀,挑飞头盔,将王队长给逼入了绝地。


    “别动。”青年沉声道。


    王队长还欲挣扎,但脖颈处传来的轻微刺痛感与凉意,让他顿时意识到,闵春和也是装出来的。


    “七晏散。”闵春和不知何时挣脱了绳子,冷冷道,“我有解药,不想死的话,就听话。”


    王队长无奈,只能点点头。


    闵春和拿来绳子,将人绑了个严严实实。又去给徐无畏解了绳子,将人扶起来。


    “你个杀千刀的傅渊。”徐无畏看明白了一切,只能低骂一声,“也不打个招呼,我就这么不可信么。”


    听到这个名字,那王队长下意识的转头,看到了青年冷静但充满了杀意的眼神,心下发颤。


    他低下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脱身了。


    “我可以保你一条活路。”他听见傅渊这么说,“带我们回去。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


    第48章 入局


    “我问,你答,不要多说,也不要撒谎。”傅渊的剑握得很稳,语气也很冷。


    王队长动了动嘴皮子,没有答应。


    徐无畏端详片刻,突然道:“我认识你。”


    傅渊和闵春和闻言,都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王祥,三十五,苍州本地人。家中父亲去世,只有老母和妻子,妻子有孕六个月了。”徐无畏摸着下巴,把他知道的消息一点点都说出来了,“你原本是苍州梧桐县的一个武馆师傅,教授拳法为生。半年前来过天星楼,卖了一块玉,倒是前朝留下来的好东西,蓝田的,活当。但是半年后没有来赎,成了死当。”


    “当初你妻子还来过,但是钱不够,就离开了。后来转死当钱,天星楼的管事还上门去问过,但恰逢你母亲去世,你也不在。妻子后来更是改嫁了,那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生下来。”


    徐无畏看着王祥,语气也遗憾了几分:“看来,你是为了钱,去了这位不可说的麾下?甚至错过了母亲的葬礼。妻离子散,何必呢?”


    被徐无畏这么一激,王祥目眦欲裂,就想要从地上跳起反抗,但傅渊轻轻巧巧压住了他的手,加上体内的毒,气血激荡之下,他直接朝着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我没有!”他低声悲切,“我已经快要逃出来了!只差半个月,半个月啊!”


    算得上高大的男人,被戳中伤心事的时候,也只能呜噎着解释:“我已经存到钱了,只要早半个月回去,我就能救下母亲,看到孩子出生的!”


    “那你还留在这里!”徐无畏一转语气,顿时严厉,像是一根针,戳破了王祥的伪装,扎得他头脑发昏,“说,为什么!”


    “因为我无处可去!”王祥痛苦,却也无法反抗,只能喃喃说道,“我的户籍、记录、路引都被抹去了,我甚至没有办法进城。”


    “只要进了这里,就会被烙印,然后抹掉所有的存在。但是留在这里,上头许诺,只要成功,我就能带着报酬回去,光明正大地回去。”


    见他如此痛苦,傅渊干脆收了剑,走到闵春和身边。


    而徐无畏则蹲了下来,换了一个更温和的口吻,循循善诱道:“那你还想回去么?”


    王祥木呐地点了点头。


    “那就按着我们说的做。”徐无畏笑了一下,倒让闵春和想到了以前在天山中看到过的一种狐狸,狡黠灵活,但记仇伤人,“回去之后,我还能帮你拿回那块祖传的玉佩。”


    一顿板子一顿饭,徐无畏红脸白脸都唱了一通,倒是彻底卸下了王祥的心防。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胡乱摸了一把脸,稍微平静了一些,“营地防守严密,主子也已经抓到了其他觊觎宝藏的家伙。我就算带你们回去,你们也逃不开。”


    “不用。”傅渊道,“你抓他和闵春和就行。我会混到你的队伍里。解药在我这里,我会定时给你。”


    闵春和跟着点了点头,道:“我刚刚听到你说了一句话。你认得我?”


    盯着傅渊和徐无畏探究的眼神,王祥瑟缩着点了点头。


    “我看到过你的画像,所有人都知道。”他解释道,“上头的人之前就一直在找你。”


    闵春和低头,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过往经历,但是发现除了第二次被抓回蛊门意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能的交集。况且,若是真的看中他手上的医术,更不该三番四次的把他往死路上逼。


    “可能是因为那枚阴阳龙玄丹。”思来想去,闵春和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但是用于炼制的龙玄草再没出过第二株,我的手也毁了,现在他们抓了我也没用。”


    傅渊却道:“你带了易容的东西么?”


    “带了。”闵春和道,“还是打算让我和徐无畏一起走?”


    “嗯,他们指不定很早就盯上你了,放你直接进去,我不放心。和徐无畏一起走,也能有个照应。”傅渊道。他想得会比闵春和更深些,也怕万一进去了逃不开,那闵春和就真的会被囚禁。


    闵春和点点头,就去一边易容了。


    然后,傅渊朝着王祥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们要做的也不多,你帮我们混进去,走的时候就带上你。”


    王祥眼中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做不到的。”他道,“里头的守卫人太多了,就算以一敌百,你们也走不开。”


    “不用走。”傅渊很淡定,“你们是否还会负责挖掘?”


    刚刚他已经看到,在那山壁里进出的人,穿的和这些护卫的衣服十分相似。


    王祥点点头:“是轮班的,但是那个差事只有上头信得过人才能做,我们这种外来的,都被限制在外头。”


    “那就这么办。”傅渊道,“你把徐无畏和春和混进俘虏的队伍里。我来跟着你走。到时候从里面离开。”


    “你们……有门路?”王祥声音颤抖。


    “不确定。”傅渊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想试试看么?”


    王祥拼命点头。


    正好,闵春和也已经易容好了,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眉眼间带了几分畏缩的胆小样子。他顺手给徐无畏也一起抹了两下,让他看起来成了一副耷拉着的苦相脸,倒是和假身份十分相符。


    徐无畏摸了摸自己的脸:“可以啊闵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


    然后他就被傅渊重新捆起来了,连带着闵春和一起,装出了一副被抓到的样子。


    “走。”傅渊道,“先带我们进营地。”


    王祥摸了一个奇怪的哨子,吹了两场一短的信号,很快就有巡视的护卫跑了回来。


    “老王!”那些护卫看到倒在地上的家伙,都好奇的凑了过去,“抓到了?”


    王祥暗自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答道:“喏,抓到了两个。还有一个跑得快,老李那队去追了,但是老李被打晕了,正好被我瞧见了。”


    护卫们连忙过去,先把昏死的家伙给扶了起来。


    “鹰回来了么?”王祥问道,“如果还有逃出去的,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连忙摇头:“没!那鹰已经回去了,没抓着什么东西。”


    “行。”王祥满意道,“那就先回去,留两个在这里巡逻,要是找到了老李那队的人,就一起送回来。”


    手下应了,调了两个人出去。


    跟着这群人回到了营地,傅渊暗自观察,却觉得越发心惊。


    营地内人数几乎快有三四百人,挤满了这个不算大的山谷。作为最外围的护卫,他们只能在最外层巡逻,也没有帐篷,都是在篝火附近席地而眠。但越往里,护卫们的步伐、气息越稳健,身上的铠甲也越精致,巡逻亦是密集,足以见得最里头的那个人身份贵重。


    趁着巡逻的时候,傅渊也乘机观察过最里面的营帐,但他也不敢凑得太近,生怕被发现。营帐内经常能传来咳嗽声,以及进出的脚步声,倒让傅渊莫名觉得,里头的那个人身体不太好,指不定也是他们要找闵春和的原因。


    巡逻结束后,傅渊借口说要报告,偷偷去和王祥核对了已经得到的信息。


    “里头的人不一定是最上头的。”王祥如此说道,“我地位低,从来没见过真人。我能碰到的权力最大的,就是那分管巡逻的人。他叫做乔卢,善用长刀,像是西北军中的路子。”


    傅渊沉思片刻,道:“那你能把我分配去看管俘虏么?”


    王祥犹豫了一下,才道:“可以,管俘虏的人叫做崔浩,和我关系不错。你就找个借口,说是前几日追那人的时候被打伤了,这几天想找个轻松点的活儿。他贪财,给点银子就行。”


    傅渊点点头,将手里的解药给了一份:“这几日我会想办法去刺探消息,你要是能找到尽快排入挖掘队伍的门路,就来找我。”


    王祥应下。


    傅渊那头消息受阻,但徐无畏这里一开始走得还算顺利。


    虽然顶着被抓了的名头,但是抓他们的人也知道,这群人里面也有有名的江湖人士,若是轻易动了,少不得引来报复,故而虽然囚禁着,但比起寻常囚犯,待遇也还算过得去。


    徐无畏和闵春和都被关入了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帐篷内。护卫将他们推了进去,也没有给任何吃的喝的,不过两人都不介意。徐无畏更是一进去就粗粗打量了一圈,发现里头的人比自己想得还多。


    他悄悄扫视了一圈,发现被抓的人中虽有雁鸣峰的弟子,但显然不是内门,且戚流年也不见踪迹,不知是否是身份特殊,被额外关押了起来。李亦风也不在,但他功力深厚,也可能后续同雁鸣峰诸人走散了,这样一想,若真的二者分开,倒也是个好消息。


    “我看了一圈,大多都是些小门派的。”在闵春和闭目养神的时候,徐无畏已经和周遭的人打成了一片。他善于交际,不消一会儿便得了许多还算得上有用的东西。


    “雁鸣峰的人运气不好,戚流年带着弟子暗地图搜寻,无意间到了这里,就和这群人撞上了,被抓了,关在靠中心的地方,内门弟子都被带走了,尤其是走医道的那批。”他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实际则和闵春和凑在了一块儿,轻声嘀咕,“李亦风就和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后来就分开了,应该没被抓。”


    闵春和几不可查的点点头:“那就好。他应该是算到了这里凶险,主动避开了。”


    “那群人还说,每隔几天就会有护卫抓关着的人出去。”徐无畏看了一下周遭,发现有些奇怪的骚动,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是那群人都没能回来。”


    “没能回来?”闵春和皱眉。


    “是,但没人知道原因。”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大了起来,见此,徐无畏的语速也快了起来,“我们好像来的不巧,今天正好是他们抓人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闵春和就发现,周围的人自动地退了开去,将他和徐无畏两个新来的给孤立了出来。


    而不远处的门口,正好站着几个护卫。他们见怪不怪,直接走过来,抓了徐无畏和闵春和,还点了一个边上吓傻了的小姑娘,就把三个人给拖了出来。


    小姑娘张嘴就要哭,却被那护卫一巴掌打在了脸上,哭都没能哭出声。


    徐无畏心下一懔,连忙装出跪着的样子,将身上剩下的玉佩递了过去,朝着那护卫到:“兄弟,帮帮忙,我们也是初来乍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死、也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那护卫掂了掂手里的玉佩,嫌弃地扔到了地上,那把东西给摔成了碎片:“让你走就走,还问这么多干嘛。”


    他一把抓起那小姑娘,把人朝着外头就拖了出去,又踢了闵春和一脚:“还愣着干嘛,跟着!”


    徐无畏咬了咬牙,只能朝着闵春和微微摇头。


    闵春和倒很坦然,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用手拽住了那个护卫,道:“这位大哥,这孩子是吓傻了,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我去,我去,我带她一起去。”


    见了个配合的,护卫冷哼了一下,终于是松了手。闵春和一把扶住那姑娘,轻声道:“走吧。”


    姑娘眼眶中的泪滚了一下,最终被她擦去。她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了闵春和身后。


    几个人就被这么分了出去。


    第49章 初入宝藏


    徐无畏原本想着的,是这群人可能会把俘虏抓到僻静的地方直接杀掉,毕竟没事儿干养着这么一群随时有可能暴动的家伙,也是个大的负担。若是这样,他和闵春和就算带着个拖油瓶,也能抢马跑了。到时候傅渊听到这消息,能猜到是他们离开,想办法一个人脱身应该不难。


    但他没想到,那护卫带着他们一路走去,反而朝着中心的帐篷走去了。走到门口,那护卫才恭敬道:“应乔大人的要求,我们找到那个雁鸣峰的弟子了。还有两个新的雀,到时候直接送到地道里就行。”


    那被唤作“乔大人”的影子甚至都没出帐篷,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周围几个装备精良的护卫就放了行,还叮嘱道:“别让那姑娘死了。剩下两个随便用就是。”


    闵春和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除了那个站着的,似乎帐篷内还有一个半躺着的人影,也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像是蛊毒的味道。


    他偷偷动了一下手指,趁着护卫不注意的时候,将春和散洒在了上风处。


    得了上头人的允许,护卫带着几个人继续沿着那小道往下走,很快就到了那个被重兵把守、层层护卫的“入口”——原本陡峭的山壁上,此刻已经被凿出了一个大洞,那洞口不大,约莫只能供两三个人进去,洞口还供着一盏油灯。有好几个抱着武器的人正候在外头,似乎是在等人。


    其中一个见护卫带着新人来了,才迎了上去,道:“怎么今天晚了?”


    那护卫道:“老王那里有动静,抓了新人,老李被打晕了,逃了一个,我们得报上去,这才迟了。”


    话音刚落,他把闵春和又往前推了一下,道:“喏,你要的人。雁鸣峰那位要的师妹也抓来了,这下倒不怕他不听话了。”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凑近接了护卫手里的绳子,把他们几个带了进去。


    闵春和跟着走了过去,才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群人。为首的那个是个面色不虞的青年,手里抱着个罗盘,看起来倒是和李亦风有几分相似的气质,走的是卜算一道;后头一个脸上、手臂上有疤的应该就是普通的武者,腰上挂着大刀;至于那个现在困着他们的人,手中的茧和傅渊意外地有几分相似,像是个剑客,但又没拿剑。见他们来了,另外两个也都起身,主动朝着山洞里开出来的路走去。


    那领头的人虽然嘴上催得紧,但是实际做起事情来也不是很急,慢慢悠悠地带着他们走进了那守卫森严的洞口,还不忘提醒道:“待会儿进去后别乱跑,不然死了别怪我。”


    徐无畏连忙点头:“多谢大哥提醒。”


    进了山洞后,周遭的一切都骤然暗了下来,只能借助山壁上偶尔的几盏油灯,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闵春和一边走着,一边在算步数。他们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应该也快有一里的距离了。但是很快,那为首的青年就停下了脚步。


    刀疤脸从怀里取出了火折子,点亮后,映照在火光下的,就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上面描绘有奇怪的兽型图样,看了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那青年走上前去,按着顺序上下按动了不同顺序的兽眼,那青铜大门轰然一声,随着机关运转的声响逐步打开,露出了里头别有洞天的场景。


    机关门后不是闵春和预想中昏暗狭长的通道,而是一个颇为宽阔的广场,当中摆着一尊奇怪的雕像,四周看起来,更像是闵春和在南方见过的一处溶洞,水滴沿着石柱落下,滴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上头更是有日光自顶上的空洞处洒下,照在兽首上的青苔,更显狰狞。而在广场周围,则有八道不同的门,应该是通往宝藏的入口。


    在兽首周围,有大概四五支类似的队伍,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边在休息。


    在黑暗中行走了一会儿,骤然到了亮处,几个人都颇为不适应。但闵春和与徐无畏依旧很快认出了好几个在场之人:雁鸣峰的戚流年以及他们的医门弟子、唐门暗字部的魁首唐青宴、以及天星楼苍州分部的管事掮客许怆。剩下的,大多都是些其他门派的弟子或者江湖散人。


    认识的人中,戚流年身上的伤最重,但他似乎还算清醒,在看到自己的师妹被推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要起身去护;唐青宴已经双眼无神,就像是傀儡一样,跟在了那群武人的身后,不声不响;至于那位管事,他有在看到徐无畏的的那一刻,眼神微亮,但很好的控制住了。


    那领头的人走到广场中央,朝着场中的一队人道:“你们队的雀死了,这里选一个新的。另外一个我们留着了。”


    徐无畏下意识地望向闵春和,见他也沉了脸,就知道情况不妙。


    “大哥!”徐无畏连忙道,“我兄弟只会几分轻功,担不得这个先锋,能不能带他一起走?分开我怕他出事儿,到时候你们也少了个听话的。他又会一点医术,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还能帮忙看顾一下!”


    听到了会医术几个字,在场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尤其是戚流年,更是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嚯,还是个抢手货。”那带头人摸摸下巴,倒也改了主意,“那这样吧,你们俩都跟着我走。”


    另一队的人立马站起来就要来抢人:“谷雨,你别太过分了!”


    徐无畏听了这人的名号,心里顿时更没了几分底。


    谷雨此人,是江湖中有名的难缠混不吝,做事情全凭自己的喜好,从不讲什么规矩,是西域有名的江湖无赖。可偏偏他一身阴寒功法,动起手来也不要命,自剑碎之后,更是走了魔教的路子,成了江湖中有名的搅屎棍。


    现下他成了那人手底下的干将,怕不是就是为了光明宝藏一事而来,且定然被许以重利。若是后续真纠缠起来,利益冲突下,他绝对会对自己和闵春和动手。但此刻,除了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想到这里,徐无畏一咬牙,连忙道:“谷大哥!行行好,我们俩真的只是误入被抓来的,您收留我们,要我们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闵春和也连连点头,就没差点和徐无畏一起跪下了。


    “你听到了?”谷雨端详了二人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们可是自愿跟着我。怎么,还想从我手里抢人?”


    “你……”另一队的人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但是显然也不敢抢,只能忿忿地走了回去,更是毫不犹豫地踢了一脚趴在一边、担任“雀”的雁鸣峰弟子。


    “还不起来!”那人明显是把怒气发泄在了哪位弟子身上,闵春和偷偷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当初在武林大会上,给了自己一耳光的那位医道弟子。此刻他身上已经是鲜血淋漓,可见已经重伤,所以那队人马才会要一个新人。


    他心下不忍,但也怕被发现,只能默默转过头去,倒让谷雨觉得这是个懦弱的家伙,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走了。”谷雨懒洋洋道,“别被这群废物拖后了我们的进度,惹得越公子不开心,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与他同队的青年和刀客点点头,也跟上了他的脚步,徐无畏同闵春和就跟在最后头,一边慢慢跟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周围。


    他们走的是最中间的一扇门,里头隐隐传来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异样的气味,让闵春和心里有些生疑。


    “知道你们为什么叫做雀么?”谷雨突然道。


    徐无畏看看闵春和,又看看谷雨和队伍里的其他人,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挖过矿么?”谷雨饶有兴致地望着徐无畏,语气带了几分引诱,“下矿的时候,第一个下去的矿工,得领一个装了雀鸟的笼子。”


    “若是那鸟雀叫,就说明这地道是安全的。若是不叫了,就说明地道里有危险,矿工就不会继续下去,而是换个方向挖。”


    谷雨停下了脚步。


    走到这里,血腥气的味道更重了,隐隐约约,似乎还能看到新鲜的血肉与裸露在外面的白骨。


    谷雨取出了一个火把,点燃后塞到了徐无畏的手里。


    “请吧。”他一把将徐无畏和闵春和推到了最前面。


    徐无畏咬咬牙,接过火把,定睛看去,却看到了这条道路下的尸山血海——夹角内的残肢、陷阱上滴落的血痕,被扎成筛子的尸体,死不瞑目的惊惶头颅——通往光明宝藏的路上机关陷阱无数,是用被抓江湖客们的尸体填平的。


    “当心点哦。”谷雨的语气微微上扬,不只是激动,还有一点嗜血的兴奋,“要是死了,你们的下场就会和他们一样哦。”


    在他后边,那个捧着罗盘的青年开口说了一句话:“只要你们走到了第二道铁门,就能安全地度过今夜。”


    徐无畏摸了把头上的冷汗。


    “一定、一定。”他谄媚地道,“就是…… 还请谷大哥多担待。”


    谷雨嗤笑一声,靠在了安全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徐无畏转过头,捏了一下闵春和的手臂,轻声道:“跟着我,少用轻功,当心被发现。”


    虽然他平日里是个自私怕死的,但是也清楚,在这种场合下,还是得优先护着闵春和,且不说傅渊和闵春和都救过自己的命,单论脱身的可能性,藏了药且百毒不侵的闵春和比他还是高得多。那一把毒药出去,加上闵春和那不算差的轻功,逃出去同傅渊会和,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总得有人把这里的消息送出去。他徐无畏肯定做不到,那就得给能出去的闵春和创造机会。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有人找我们的。”他轻声道,“如果我赌对了,撑过半日就行。”


    这条通往宝藏的路并不长,借着火把,只需稍稍远眺,就能看到尽头那扇暗色的大门。


    徐无畏借着火光,仔细地打量了周围的环境:裸露的墙壁上有碎屑砖石掉落,露出了里头生锈了的机关;奇怪的藤蔓植物爬满了地表,踩到只觉得黏滑;顶上不远处隐隐可见反光,而脚下是一块块的青石砖。


    徐无畏没敢直接出去,只是轻轻从墙上掰下了一块大石头,轻轻地抛了出去。


    下一刻,青石砖被压下,机关启动,墙上瞬间又液体渗出,并燃起了熊熊烈焰。


    闵春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了徐无畏后退,却又不慎踩住了一块松动的砖石。机关二次启动,却被卡在墙中的木棍给阻挡,那尖锐的暗箭只伸出了一半,正正好对着他俩的侧脸。


    闵春和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脚步挪了回来。


    没了重压,那机关便一卡一卡地收了回去。


    谷雨看着他们,鼓了掌。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听起来只让闵春和觉得讽刺。


    “看来,下次得要两个人。”谷雨同他队友说道,“这样能多活一会儿,我们也能多休息一点。”


    那刀客冷哼一声,青年没理睬他,只朝着闵春和道:“看地砖。上面没做记号的,就是安全的。”


    二人连忙低头,看到了上面那清晰可见的划痕,大概率是刀客或者之前的雀做的。


    “还有大概百尺的距离。”青年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尽头,然后抛了一把匕首给他们,“没有问题的砖块,就划一下。”


    徐无畏连忙接过。


    二人慢慢沿着记号一路摸索,发现那记号也不尽然准确,有的虽然划了,但是走上去后还是会有机关启动。通道狭小,又不便随意移动躲闪,几次三番下来,不管是徐无畏,还是闵春和,身上都多了些血痕。好在他们体力还算充足,精神尚未被压垮,倒也还能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几步路,徐无畏发现地上的记号已经到了尽头。


    “怎么办?”他问闵春和,“后面的路,就是赌命了。”


    闵春和的回答,是效仿之前他的举动,开始朝路上扔石头。


    “先这样来。”他道,“我总觉得这石砖路不太对,让我在看几个验证一下。”


    徐无畏点点头,也照做,然后迎接他们的是下一波箭雨和滚石。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听到了身后谷雨放肆的大笑。


    “他们俩真像两条狗。”谷雨点评道,“倒是能给我找些乐子。”


    徐无畏听得很清楚,但是也不能反抗,只能恨恨地咬牙低骂了几句脏话。


    他还试图继续朝前尝试,但是闵春和拦住了他。


    “别试了。”他道,“这条是死路,我们过不去的。”


    徐无畏愣住了。


    “死路?”他心里焦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但我们不朝前走,我俩必死无疑。”


    闵春和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回头,朝着那青年道:“这位大哥,你叫什么?”


    青年皱眉,但还是答道:“敝姓第五。”


    “第五先生,”闵春和指着地上的砖石,“砖头对应的机关变了。”


    听到这句话,青年的脸僵住了,谷雨的笑脸也僵住了。


    他眯了眼,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闵春和将一块石头砸在了身后那已经做了记号的石头上,下一刻,机关转动的声音启动,一股奇怪的紫色气体被释放了出来,朝着出口处蔓延,却没有向着闵春和的方向飘去。


    谷雨面色一变,向前撒出一把药粉,将那气体化作了奇怪的粉末落下。


    “这机关一直在变。”闵春和道,“就算我们过去的时候是好的,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出问题。记号做了,不一定有用。越是到尽头,这机关变得越快。只怕最后所有的砖头都有问题,我们过不去。”


    谷雨面色阴沉,良久才道:“你们先回来。”


    得了他的话,闵春和和徐无畏才慢慢尝试着退到了入口处。


    “第五伏,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谷雨带着几个人退回了广场,也没有急着去上报。


    此刻广场中的队伍大多也重新进了暗道,外头除了那个动弹不得的雁鸣峰弟子被丢下,几乎没有什么人。闵春和同徐无畏捡了个不太远的角落坐下,同时静静听着他们讨论。


    “不确定。”第五伏摇了摇头,“我们拿到的信息太少了。如果不是越公子说,宝藏里有青冥历书,我不会加入。”


    谷雨目光沉沉,他扫试了一下,听着各路传来的悉悉唆唆的声响,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岩壁。


    “等其他人出来了,我们再看看是怎么回事。”他道,“不行的话就直接走,我可不当这填坑的玩意儿。”


    那刀客听了这句,才缓缓点头。但第五伏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其他队伍似乎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受伤的雀被提了出来,或是留在了那暗道内,但活着出来的人,面色都不好看。


    “谷雨,你怎么最早出来。”之前抢人那队的领队见谷雨脸色阴沉,毫不犹豫地嘲讽道,“怎么,两个雀都死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缩在一边的徐无畏和闵春和。


    谷雨懒得猜他,只是走到了其他几个队伍边交谈,似乎是在验证闵春和说的话。


    最后,戚流年在的那队也出来了,被一同抓来的小姑娘死死扶着戚流年,他肩膀上还顶着一支被射穿了的钢箭,鲜血汩汩流下,但他只是捂着伤口,下意识地去找闵春和他们所在的地方。


    闵春和直觉他认出了自己,但现在也不是什么相认的好时节,就干脆低头抱膝,装出了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谷雨交谈完后,似乎还想进去,却被一个快步跑过来的护卫给拦住了。


    “越公子有令,”那护卫身穿银白铠甲,手上握着长枪,显然武力不低,更是亲卫,“要戚流年先去为他诊治。所有的探索,都先暂停。”


    第50章 斩首


    听到这话,场面顿时骚动了起来。有几个脾气急的,直接朝着那护卫问道:“凭什么?越公子治病,又不影响我们的探索进度。再说,没了他戚流年,还有其他的雀,我们为什么要停下。”


    那护卫也没有搭理,直接走到戚流年面前,道:“越公子说了,您帮他控制住这一阵,他就放三个医道弟子回去。”


    戚流年没有急着回答, 只是捂着伤口,由着师妹撕下衣摆为他包扎。


    谷雨一行到还是和之前一样,漫不经心地靠在一边看着。


    待到伤口被勒住止血,戚流年才道:“放?”


    “怕是刚走出去,就会死在弓箭下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头,叫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语气也淡淡的。


    “越公子说话,从不反悔。”那护卫见他冷淡,便又威胁,“若是您不打算配合,那就只能看那些医道弟子有多少本事了。若是运气好,那还能多活一阵,不然,营里留着这么多吃饭的嘴,每天还要花这么些化功散下去,可没必要。”


    戚流年沉默了。


    他们的对话说得正大光明,一点也没有要隐瞒的意味,让躲在一边的闵春和捕捉到了戚流年留在这里的原因——为了其他受困的雁鸣峰弟子,他不得不留在这里,不然凭他在擂台赛上的表现,至少独自脱身不会是问题。估计成为雀也是这个原因,他能排除的机关越多,会被当成雀消耗的弟子也会越少。


    倒是很符合戚流年一贯爱护师门弟子,但不太善于变通的性子。


    “他不反悔也没有用了。”戚流年拍了拍边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师妹,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把脉、不看脉案、也不看伤口,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我怎么判断是真是假,怎么对症下药。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技不如人,自担后果。雁鸣峰的人也没有贪生怕死之徒,敢来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只是你们不懂医术,就别来指指点点,污了我雁鸣峰北地医者的名头。若是只是打算克制,吃点止痛的药就好,何必找我?”


    他这话说的直白,但也不无道理。那护卫沉吟片刻,就小跑着出去了。外头估计有人在等着,很快,那人就跟着护卫一起进来了。


    他身形高大,一身灰金色的铠甲,面白无须。明明长着一张硬朗的脸,但说话的声音却颇像闵春和早年间在药王谷见过的宫中长随,尖细锐利,像是胡乱拉二胡的声音一样,十分刺耳:“您说的在理,越公子答应您的要求。”


    “只是,也为了宽越公子的心,那雁鸣峰的弟子,我们就不能放了,谁知道你会懂什么手脚呢。”他抬手,像是要捻胡须的样子,但又没摸到,只能摸了摸下巴,“我们会把他们关回去,不再做雀,这一点,您可满意?”


    戚流年抬头,看着那人。


    “好。”他答道,“但是我要另外几个人做帮手。”


    “没问题。”那人爽快应下,“您自己去雁鸣峰的弟子里选就行。”


    “我要那两个人,还有这位师妹。他们自己说的,懂医术。”戚流年勉强抬了还能动的左手,指着闵春和与徐无畏,“雁鸣峰的弟子都被你们当做雀役使多日,大多受伤颇重,根本没有办法辅助下针。我的这位师妹也是药师,而非会针灸的医者,只能协助配药。”


    那人点点头,便有护卫上来架住了二人。


    谷雨蹙眉,但他依旧拦住了想要动手的刀客,只是朝着那人道:“乔卢,人你带走可以,但我这里可就没雀了。”


    乔卢没有睬他,带着几个人就出去了。他身后的护卫则朝着谷雨道:“越公子情况稳定后,自会送来新的雀。”


    谷雨冷哼一声,也走到一边闭目养神去了。


    骚动了一场,此刻的广场又恢复了宁静,除了偶尔自通道内传来的惨叫声,再无他物。


    被带走的时候,闵春和心里打着鼓,不确定戚流年是否是认出了自己。


    他知道,戚流年不是一个有坏心的人,但他所做的一切,倒像是特地把自己和徐无畏给带出来了。


    离了那暗道总归是件好事儿。但他要怎么联系上傅渊?傅渊若是为了找他们,又追去了暗道,正好和他们错开了,又要怎么办?


    闵春和顿时只觉得心乱如麻,只能拼命闭眼深呼吸。


    他急促的呼吸声被乔卢听到,后者停下来,直接走到面前掐了他的脖子。


    “若是不愿意,就滚。”他冷冷道。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个人眼熟,且不太可信。若不是戚流年硬要,他绝不会把人送过来。


    戚流年刚想开口,徐无畏连忙跪下来求道:“乔大爷!我这弟兄没什么见识!您家越公子定然是神仙一样的人,他也只是略懂几分医术,肯定、肯定怕呀。”


    这解释倒也合理,乔卢松了手,将他丢在一边。


    “那就在外面等着。”他道,“若是戚公子用得上你,你再去,用不上,就回去。”


    闵春和捂着脖子,同徐无畏一道点头。


    到了中心的营帐外,戚流年同她的师妹被乔卢带了进去,闵春和则和徐无畏被护卫看管着,坐在了帐外火盆边。


    偶尔能看到戴着头盔的护卫巡逻经过,但闵春和没发现傅渊的踪迹。


    徐无畏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小半夜,直到里头突然传来了强烈的咳嗽声,和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


    闵春和同徐无畏下意识地就起身想要去查探,那护卫想拦,却被里头急匆匆跑出来的乔卢叫住:“让那个会医术的进来!另外一个押在外面!”


    徐无畏听了,毫不犹豫地推了闵春和一把,让他进去。


    刚进帐子,闵春和就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装出畏手畏脚的样子,盯着乔卢不满的目光,挪到了那矮榻边,看到了那昏迷着躺在床上的人。


    平心而论,这位越公子虽然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丝毫血色,但长得也算得上俊秀温润,看起来不像是个汲汲营算之辈。


    闵春和同戚流年对视一眼,犹豫地伸手把了脉,才断断续续道:“这脉……不太对。”


    “哪里不对?”乔卢急道。


    “有两个脉象。”闵春和收回了手,把自己缩在床角,低头道,“一个时断时续,十分微弱,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心脉受损,久治未愈的样子。另外一个则十分强劲,摸上去如泉水,源源不绝,还带着鼓动,但……不像是人的心脉,跳动太快了。”


    乔卢的颜色逐渐难看起来。


    “现在可信了?”戚流年依旧是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你们还隐瞒了一些事实。”


    乔卢突然出手,恶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茶几。


    “他用了蛊毒续命。”乔卢阴沉着脸道,“是苗疆蛊门给的东西,说是能保一年内无虞。但是这蛊毒已经用了两年了,取不出来,给他吃的药,全都会被那蛊毒吃了一大半药力。”


    闵春和听到了这句话,霎时之间,之前天星楼的话、傅渊查到的消息、药王谷的交易,都像是一串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


    这位越公子,天生心脉孱弱,若是没有仔细看护,理应活不过二十,而刚刚摸骨下来,他至少年过三十,可见是用了不少续命的法子。


    那药王谷没给的阴阳龙玄丹、蚩槲那里给出去的蝶蛊、甚至可能对自己的追查,都是为了保住这人的命。


    傅渊没有猜错,面前这个昏迷着的人,可能就是幕后主使。


    闵春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他突然很想直接一剂春和散直接倒下去。没了蝶蛊,就能杀了这个人,就像扑杀蛊门禁地的蛊虫一样,从根源上掐灭一切的危险。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一旦这人死了,外头的乔卢就不会放过他们,雁鸣峰被扣住的弟子也活不了。


    他可以走,可以动手,但绝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牵连无辜。


    想到这里,闵春和默默收回了手,缩在一边。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之极,用不了任何的续命药物。若是能找到两生花,说不定还有一点希望吊住心脉。”戚流年看着闵春和的动作,像是要把他盯出花来,“雁鸣峰的冰寒续脉丹,于他而言反而是毒药,能控制住蛊虫不假,但药力霸道,会毁了他的心脉。现在双脉有合并的趋势,意味着那蛊虫已经从丹田朝着心脉爬去,一旦寄生,他便再也醒不过来,只能成为蛊毒的容器。”


    “那怎么才能让他醒来?”乔卢咬牙问道。


    “把银针给我。”戚流年头也不回道,“我教这位医者下针,至少能短暂控制住蛊毒朝着心脏寄生的速度。但是我极少治疗蛊毒,没有办法。若是你们有本事求得药王谷的闵秋霜谷主,说不定还有救。”


    说到这里,即使宽厚如戚流年,也难得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不过,就凭着你们当初对那位入世弟子做的事情,想来,闵谷主也绝对不会救他。”


    乔卢面色更难看,却也不敢去动戚流年,只能恶狠狠啐了一口出去,很快便拖着一个箱子回来,将东西砸在了戚流年肩上。


    “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动手。”他冷硬道,同时伸手将那位小姑娘从戚流年的背后拖了出来,“若是越公子有任何不舒服,我就砍了她的手指,外头那个家伙也是一样。想保命,就给我认认真真干活儿。”


    戚流年将针递给了闵春和。


    “你来。”他动了动唇,却并没说出声。


    闵春和接过,发现这套针虽不如傅渊送的那套,但也是异常轻便。


    而后,戚流年便开始像报菜名一样,将穴位一套套的报了出来,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提醒闵春和要换针。闵春和则按着自己的手法,将那在皮肤下鼓动着的蝶蛊控制在了脐上三寸的地方。


    他松手,银针掉落,同时那越公子也闷哼一声,有了转醒的迹象。


    乔卢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大步走上前去,同时将戚流年与闵春和推开。护卫跟上,直接控制住了二人。


    “越公子!”他刚上前去,整个人跪在床边,想要去查看,却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一摸鼻子,竟在流血。


    乔卢不可置信,他明明已经搜走了戚流年身上所有的毒药,更是废了他拉弓的右手拇指,加上这里也有医者布下的化功散。若是寻常毒物,早在进来的那一刻就会有反应。


    他缓慢的转头,想要去叫护卫,却听到了轰然倒地的声音,自己也天旋地转地晕了下去,只在昏迷前看到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医者,向那扑过来的护卫撒了些东西,轻描淡写地将人弄倒在了地上。他们此刻都说不出话,只能捧着肚子,倒在地上,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但乔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能有本事解了暗楼毒经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位药王谷的入世弟子。他能易了容混进来,只怕那个傅家二公子也已经在营地里了!那日海东青警戒的,就是他们几个人!


    那小姑娘吓得眼泪哗哗,却也捂着嘴不敢出声,只是连忙爬到那箱子边上,从夹层里取出了一些药物,自己服下后又给戚流年吃下,应该是解了被下的化功散。然后小姑娘一把拖住了乔卢,把他半靠在榻上,做出了一副疲劳休憩的样子。


    外头有护卫听到了声响,想要进来,戚流年就捏了嗓子斥责。他竟善于口技,将那乔卢声线模仿得一比一得像,反而唬得外头的人一愣一愣的,生怕被训斥,也不敢入内。


    戚流年让他们把自己几个人送回俘虏营,隔着帐子道越公子情况稳定了,还需休息,但是对暗道的探索不能停,得继续,等越公子醒来后,就会开始。


    门外的护卫不疑有他,应下后就离开了。


    而闵春和则走到了越公子的面前,将春和散洒在了他口鼻处,同时给在他刚醒来的时候,就逼迫他服下了一枚毒丹。


    越公子面色惨白,却在看到闵春和的时候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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