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城观
李亦风一直觉得,自己长得算比较能讨人喜欢的那种,毕竟小时候他的小师叔就很喜欢掐他的脸颊玩儿,长大了后也是连连掐算感叹,说他长了一张妖孽的脸,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还好是个男儿身,不然早晚要惑乱朝纲,还说师傅把他从那尸山血海的地方给抱回来,估计也是为了给王族化解可能的一劫。
但现在,望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古怪长剑,李亦风突然觉得,师叔的话也不尽然都对。至少面前的这位柳家少族长,就是个视皮囊为无物的人。
“走。”柳斐简短道,“回青州。”
李亦风袖袍下的手指动了动,掐出一个大凶的运势来,青州此刻乱得很,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能。”他干脆道。
“理由。”柳斐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举着剑的手很稳。她身边的叶汀因着弩箭上的毒,此刻已经昏了过去,已经被柳斐先推到了马车里面。
“你能找到这里,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道,“你选择帮我,我暂且信你,但你也给得我一个解释。我阿兄傅渊此刻已经带人从青城追来,我不去和他汇合,去哪里?”
柳斐话音刚落,身后却已传来枝叶被踏断的声响。她刚想回头看,就被李亦风抓住了机会,点了她肩上的穴道。柳斐吃疼,长剑落地。李亦风从容地扶住了她,左手上的拂尘被灌入了内力,原本柔顺的长穗变得极为强韧,一卷一送,便将飞来的暗箭都卷了回去。
“清心观。”李亦风朝着柳斐歉意一笑,一把将她也推了进去,斩断多余的牵绳后,一脚踢在了马屁股上。马匹吃疼,叫着冲了出去,沿着熟悉的来路就跑了,车厢内的柳斐被这么一颠,狠狠地撞在了昏迷的叶汀身上。李亦风则独自断后,他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了路上,看着不断涌现出来的暗楼杀手,连剑都没拔出来。
有几个杀手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朝着李亦风扑去,被他轻轻松松地推开,撞到了一处。
“和我打拖延战,你们自信比得过青城观的阴阳混极功?”他语气轻松,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能否脱身,“况且,此刻你们的据点,也应该出了点事儿吧。不回去看看么?”
像是要应他的话一样,不远处的天空上,飘过了一阵阵浓烟。那群杀手很快就反应过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除了叶汀,还有人盯上了他们。
很快,山林间就传来了撤退的号令声,
“他们倒是来的快。”李亦风看着杀手们退去,嘟囔了一下。
他很快也运起轻功,朝着柳斐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马车一路跌跌撞撞,跑得又极快,柳斐在车厢内被撞得浑身痛,但一边护着叶汀,一边抱着剑,她也没有办法去牵住发了狂的马。
直到李亦风追上,拉住了缰绳,马车才慢慢缓了下来。
他探向车内,见柳斐已经重新拿起了剑,便默默地缩回了车架上,坐在外头道:“小半日就到了,你们先忍一下。”
柳斐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叶汀,发现他已经浑身滚烫,是毒在侵蚀他的身体。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药,却只摸到了一手的鲜血,才反应过来身上的伤口因为连续的挥剑崩了开来。
柳斐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再也支撑不住,一起昏了过去。
等李亦风赶到清心观,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傅渊和闵春和,刚刚舒了一口气,回头一拉帘子,看到了晕在里面的两个人,差点叫了出来。
“傅二公子!快叫闵大夫先救人,这俩都晕过去了!”
柳斐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在在一件十分素净的禅房里,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地包扎好了,就连变形的千机匣,也被放在了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上面的血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有些迷茫地支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疼,硬撑着一口气爬了下来,取了千机匣,悄悄地挪到了门口,刚想查探情况,门就被一位道长直接打开。
那道长见她起身了,连忙一把扶住她,又冲着外间喊道:“傅公子!闵公子!柳小姐醒了。”
而后,柳斐终于见到了阔别大半年的兄长,还有那位神医之名早已传遍江湖了的药王谷弟子闵春和。
闵春和给她把了脉,又看了一下手臂上和肩上的伤口,才道:“情况还算稳定,只是腰腹的伤口受了脏水侵蚀,短期内不可再舞重剑了,不然伤口还得崩开,会影响到你后续习武的。”
柳斐点点头。那时候为了防止她逃脱,那黑衣人将她关在了水牢里,想来就是那时受的伤。
“叶汀呢?”她问道,却听到自己的嗓子如裂帛般沙哑。
“和徐无畏一样,中毒了。”闵春和摇了摇头,“暂时只能吊着命,到时候再看看怎么办。”
柳斐闻言,垂下了眸子,总有些自责。
“不是你的问题。”傅渊听到里面的动静,走了进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劝慰,“族里出了叛徒,防不住正常。”
柳斐点点头:“那后面我们计划怎么办?”
“等叶汀的情况再稳定些,我们就先回柳州。”傅渊道,“先养伤,抓内贼。”
“至于暗楼,”他极少见的冷笑了一下,“自然是得好好回一份礼的。”
回去的路上,李亦风和傅渊、还有几个柳家的精锐在外看护,闵春和则留在车厢内照看叶汀和柳斐。因为知道傅渊和柳斐的关系,有些事情他也不避讳,便都说给了柳斐听。
“其实那日他接到青城观的来信的时候,也急坏了,奇怪青城观的人怎么也插手了。”闵春和现在说起来很平静,但柳斐能够想象得到当时柳家内部的兵荒马乱,“外面的李道长说,让我们去清心观等他带你们出来,一开始阿渊他还不信,亲自折道同江荃一起去了暗楼的据点探查,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赶过来接应的。”
“让阿兄你们担心了。”柳斐轻声道,她捂着自己的腰腹部,因说话的时候有些喘,她还是能感到疼痛。
闵春和见她如此,连忙递了止疼药过去。
“不过,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柳斐,“给叶汀的信里,只是让他尽量拖时间,等我们到了再去暗楼谈判,这样也能多几分把握。”
“说来话长了,我也不太清楚他是怎么考虑的。”柳斐道,“不过还是多谢闵先生相助。晚点到了柳家,再和您细说。另,青城观的道长也来的奇怪。他们从不过问世事,上次还是开国乱世的时候才有一位弟子入世,助新帝立朝后便不知所踪。这回来,难不成还有人祸?”
闵春和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清楚,晚点还得问问。”
他摸出一个香囊,让柳斐闻了一些舒缓助眠的药草,只道让她多睡一会儿,便能少受点颠簸之苦。后头的事情也不用担心,自有傅渊先顶着的。
待得一行人回到了青州, 也已经过了七八日了。这段逃亡的时日里,闵春和与傅渊是一点都没闲着。两个伤员情况特殊,闵春和自然得亲自照看,而且比起徐无畏,叶汀因着路上颠簸、累日伤神,进而伤情反复,几乎一路上就没怎么清醒过,一直处在低烧的状态,更让闵春和觉得十分棘手,一路上几乎就是用他炼的还春丹强行吊着一口气;傅渊则是接手了叶汀没能做完的事情,整合了所有柳家和疏风山庄的情报线,还得时不时应付一下暗楼的骚扰、江荃的质疑,忙得可谓是不可开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傅渊离开后不久,柳恒岳就清醒了过来。二人联手,倒也能压制住柳家那些不安分的人。那临时插了一手的李亦风也死皮赖脸地跟着。身为青城观的弟子,他的实力也颇为强劲,帮忙解决了不少来凑热闹的家伙,且暂时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思量再三,柳斐最终还是和傅渊一同敲定,决定快刀斩乱麻,带着一行人直接回了柳家。
不动声色地在族里修养两三日后,柳斐便召集了所有族老,将傅渊查到的内贼一事公开,直接处置了所有相关的参与者,而后更是将证据甩在了偷卖她出行情报的柳家五房脸上,昭告江湖,柳家五房违背祖训,自此逐出家族,族中若是有人相助,则视为同党,一同逐出。
自柳斐担任少族长以来,极少动用如此重的刑罚。柳家众人都觉得,许是身为女子、经验也不如故去的柳覃双丰富的缘故,柳斐做事总是喜欢拐个弯,大部分时候即使碰到了狂悖之事,也会看在多年的相处情分上,留个脸面在。但这回她做得雷厉风行,柳家众人压根都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本如柳恒绰一流不太服气的人,在见识了她真正的手段后,也不得不沉默了下去,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见柳斐如此果断,傅渊心里反而颇为欣慰。待得柳家的事情完成后,他就把之前的急行令和一些情报交接给了柳斐。柳斐原本还想把令牌塞回去,却被傅渊一句“你才是族长”给堵了回去,只好再三交代手下的族人,若是傅渊和闵春和需要什么东西,都尽力配合。
这头柳斐好不容易归家,伤都没好,还得处理柳家的事务;那头傅渊却被李亦风给缠上了。
李亦风虽说是道家弟子,但极为随性,也许和青城观的教诲有关。他直言自己这次是被师傅派下山来,但是也没说原因,只道时间到了他自会明白。原本李亦风只是在北地四州随意游历,是自己偶然间听闻了柳家之事,卜算后发现自己同此劫有因果,才出手相助。
“光明宝藏一事,我没兴趣。”李亦风坦诚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师傅让我下山的原因。”
“但傅二公子,你剑法卓妙,我对此很感兴趣。不如这样如何,你我切磋一场,你赢了,我随你指派,只求了了这一桩因果。若你输了,便请让我跟着,也好一探究竟。”
闵春和原本坐在边上给叶汀煎药,听了这话,一时没忍住插了嘴:“李道长算得倒好,不论输赢,你都能凑热闹。”
他说这话也不是出于对李亦风的不尊重。只是这几日傅渊夙兴夜寐,这几日几乎天天都在天星楼和江荃交涉暗楼的相关后续事项,他的辛苦闵春和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李亦风还要和他交手,他自然有些不乐意。
李亦风听了这话,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偷偷地掐算了一下,然后才道:“那闵先生意下如何?”
“我不清楚你的因果。”闵春和道,“但你若好奇,只要不妨碍我们,自己跟着就行。何必非得打一场?好歹你也算救了柳家族长和叶汀,傅渊不会不答应你这点小要求。”
李亦风叹息:“可我真的好奇傅二公子的剑法。”
闵春和无奈,只能转头望向正含着笑意的傅渊。
许是因为闵春和先开口了,傅渊就安安静静地靠在了一边听着。见闵春和维护自己,他总是开心的,连日来的劳累在听得这场对话后也消解了几分。
“切磋自是可以,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我也并非状态最好的时候。”傅渊道,“等到光明宝藏一事了结,你来定时间地点,就当谢你救了他们。”
傅渊开了口,李亦风自然应下,高高兴兴地就翻墙又出去了。
“真是……不走寻常路。”闵春和也很少碰上这样随心而动的人,可李亦风偏偏实力非凡,牵挂也少,他要自由自在,还真的就能,倒是让闵春和看了也有些羡慕。
傅渊却只是笑笑。
“江湖之大,什么人都有。”他轻声道,“等事情了结了,再带你去看看。”
第32章 开解
闵春和花了七八日的时间,才控住毒素,把叶汀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可没成想,听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我在哪里”、“痛”,而是梦中蹦出的一句“我要吃肉”。
原本闵春和给他换完药,正坐在边上琢磨要怎么再改改药方,好让叶汀尽早自行醒来,省的他们天天给他灌掺了人参的米汤。猛然间听得这句话,即使闵春和见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病例,也不由得心里一跳,连忙扒了叶汀的眼皮,又摸了脉象,确认这人只是昏睡中无意识的呢喃,才松了口气。
将叶汀的手放回去,闵春和叫了傅渊,一回头就又听到了床上人的嘟囔。不过这回说的是什么“别不要我”之类的话,像是怕被抛下一样。
后头的几句,傅渊进来的时候也听到了。他见闵春和有些担心,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以前也有过的。”他告诉闵春和,“大哥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大概是水土不服,发了高烧,就会说这些呓语,醒了自己都不记得。后来和长大了,没有再发生过。”
“这几日估计是睡得太久了,心里也压着事儿,梦到以前流浪的时候,梦魇了。”傅渊叹气,“要么强行叫醒他试试看?”
闵春和想了想,道:“我来吧。”
他拿了一个玻璃瓶,将塞子打开,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叶汀的鼻子下扇了扇,辛辣的气息流入,扰的叶汀不太安稳,没忍住呛了好几声,倒是一下子睁了眼,木木地躺在床上,一幅灵魂出窍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眼中才逐渐有了光彩。
叶汀抽着气,慢慢转了眼珠子,望见了站在他床边的傅渊和闵春和。
“别说话,没听见。”傅渊直接道,“噩梦而已,醒了就没事了。”
叶汀眨了眨眼。
闵春和收好了薄荷烟,又将一颗药送到了叶汀嘴边:“先吃药,待会儿再喝点粥。”
叶汀乖乖张了嘴。
那药入腹化开,带来一阵清凉,将他胸口处的热度压下去了几分。等到吃了些东西下去,叶汀才觉得自己有了些精神。
傅渊大概有事儿要问,很耐心地等在一边,见叶汀慢慢顶着伤爬了起来靠好,才拖了把椅子坐在边上。
“老实交代。”傅渊开门见山,“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他语气严肃,闵春和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生气的模样,便也摸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看戏。
“那不是……时间来不及了么,阿斐在地牢里大动干戈,我都听到她拆楼的动静了。”叶汀小声答道,“那人已经拿到了司徒家的地图,还能看出真假,我怕他发现剩下一份是假副本,就想着做个戏,这样暗楼后头那人才信我们带着的是都真地图,江荃那里你也好交代。”
“然后你就带着阿斐大闹暗楼据点?”傅渊面无表情,双手抱臂,“她不知道情况也就罢了,你用苦肉计前怎么也不想想,毒倒了你,阿斐怎么办?你又要怎么脱身?要不是李亦风插手,我都来不及赶过来给你收尸!”
“这不是没什么大问题么。再说了,我就算进去了,你也能捞呀。那苗疆圣女上次给的追踪蛊,我又不是没带着。”叶汀心虚,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鼻子,却正好牵连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的。闵春和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摁住了他的伤口。
“这毒容易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止住的,这几天别乱动了。”闵春和看了一眼傅渊,见他抿着唇,显然没有被叶汀说服,就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
他故意勒紧了些,引得叶汀倒吸好几口凉气,又给叶汀使了个眼色,后者很快领会,连忙朝着傅渊认错道:“这次是我没想周全,你也别生气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傅渊被他这么一堵,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沉默了片刻,干脆出去透气了。
闵春和见他离开,也不急着追,只是对着叶汀道:“若是柳族长还没找回来,你又陷进去了,他总归自责。”
叶汀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虽然结果不错,但自己的举动还是有些莽撞了。
“你先好好休息着。”闵春和收好东西,“我去劝劝他。”
“辛苦闵先生了。”叶汀真诚道,“多谢。”
闵春和笑了笑。
走出房门,闵春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傅渊正坐在院子里的那颗女贞树下,手里捏着已经空了的茶盏,垂眸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到傅渊身后,伸手从后头压在了傅渊肩上,也拢住了他,轻声哄道:“还没消气呢。”
早就听出了是他的脚步声,傅渊也没动,由着自己沉浸在了那股清苦的味道里。他闭了眼,整个人后仰靠在了闵春和怀里,道:“以前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大哥和鸢姐也不是这样的人,都不知道和谁学的。”
闵春和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都是看你辛苦,想要帮忙罢了。”他摸了摸傅渊的眉眼,又亲了亲他的眉间,“再者,你说他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可接触下来,傅容庄主和慕容坊主也不是那样的人。要我说,就是和你学坏了。”
傅渊刚想反驳,却想起了自己早些年带着叶汀游历时剑走偏锋,以及后续被大哥和慕容鸢一起批评的场景,不由得也沉默了下来。
闵春和见他眉眼间软化了不少,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接着道:“我们俩走的急,他忙前忙后的,本来就辛苦,现在还受了伤,好不容易使了个好计策忽悠住了暗楼,回来还被你说了一通,总归心里也委屈。现在这事儿也算揭过去了,你就别抓着不放了,嗯?后头还有其他事儿要你操心呢,别多想了。”
傅渊点了点头。
他反身,抱住了闵春和的腰,又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倒让闵春和有些意外。
自他认识傅渊以来,好像他一直就是一个成熟的、可靠的侠客,运筹帷幄、查验算计,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几乎没怎么失态过。为数不多的两次,也就是在苗疆救自己和得知官家插手光明宝藏一事的时候。也许是他实在消化不了情绪了,才会发作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气鼓鼓的河豚,戳一下动一下的。
不过,闵春和倒觉得这是个好事儿。
他知道,傅渊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把脾气憋在心里的人,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从来就没变过。现在会这样,也只是因为责任所限。他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那份脆弱与真实,本就是信任与爱重,闵春和接得爽快,也接得乐意。
“对了。”闵春和突然想起了早上梁月的拜访,连忙提醒道,“早上奇巧老人也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拆千机匣。他那里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傅渊埋着头,闷声道:“知道了,下午就去。”
闵春和无奈,只能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他抬头,却恰好看到了站在院子外的柳斐,以及蹲在墙上的李亦风。
柳斐显然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脸上写满了震惊,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把疑问压回了喉咙里,没有吐出来。那李亦风倒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只是趴在墙头上喊:“傅二公子,别来无恙?”
难得的独处时光被人打扰,傅渊不太爽,但也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只是起身用手揽着闵春和的腰,望着二人道:“进来吧。”
“还有李道长,你下次别爬墙了,走正门吧,墙头全是你的脚印。”
同傅渊想的一样,柳斐来就是为了千机匣的事情。
“之前没同阿兄细说过。”她拆下了那从不离身的臂甲,稍加变形,便将其做成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盒子,看起来倒真应了“千机匣”这一名字,“其实,真的千机匣在姨母传给我的时候,我就能全都拆开了。后来听闻了光明宝藏的事情,我直觉同千机匣相关,也才给了阿兄情报,希望阿兄也能帮忙查一下。”
傅渊有些意外,坐在边上的李亦风也很好奇。
他伸手,摸了摸那看起来生硬,但实则带了几分韧性的金属,只觉得触手生温,也不知是柳斐一直戴着沾染过去的热度,还是那金属本身因着一直会转变形态而自带的特性。
“真正的千机匣,其实同我原来用的剑匣十分相似。”柳斐道,“但姨母那时候说,千机匣最要紧的,是里头的这块,也是我特意拆出来的部分。里面有一份柳家奉命保存的东西,是历任家主才能知晓的秘密。”
“所以,为了保护这部分的内容,我便把千机匣上其他的部分拆了下来,融到了我的剑匣内。这样寻常人看了,可能以为我用的武器就是千机匣,反而会忽视这块臂甲。”
她这么解释,倒也能说明为何暗楼的人明明抓到了柳斐,却也没有发现真正的千机匣的缘故。想来暗楼的人以为柳斐用的剑匣就是千机匣,就先拿走了。这块臂甲就被随意的丢弃在了牢房里,才让柳斐有机会拿到,又变成了足以斩开牢笼的锐利大剑。
“千机匣的构造很特殊,千变万化,只要会用,就能化作各种武器。”柳斐拿起千机匣的核心,稍加转动拼接,长剑形态的千机匣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是有一处,是从来不会被动到的。”
她指了指那与剑身相比,看起来颇为狭短的剑柄。
“我原本也想过要拆开看看到底是什怎么一回事,也成功将剑柄单独取下来过。”柳斐嘴上说着,动作也不停,很快便将剑柄卸下,递给了傅渊,“这个部分看起来像是一体铸成,我没有找到任何能够打开的机关。估计即使有地图,也是藏在这里面了。就麻烦阿兄请奇巧老人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好。正好天星楼那里也来信了,说墨老爷子也都准备好了。”傅渊应下,“你身上伤还没好透,就先歇着。我到时候把地图带回来。”
因着叶汀情况稳定了许多,加上柳家内的草药储备不太够、徐无畏那里也得去定时检查中毒的情况,故而这回去天星楼,闵春和还是和傅渊一起去的。
他先去了那栋木楼,将新配好的药送到了梁月手上,嘱咐两天换一回,尽量擦掉脓血,弄干净伤口,外敷内用的方子也得一起用着。
“辛苦闵先生。”梁月接过东西,恭敬道。
闵春和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
他望向又在床上昏睡过去了的徐无畏,问道:“这几日他一直昏着么?”
比起叶汀那肩膀上的贯穿伤,徐无畏受的这一刀更狠、更毒,一开始流的血就比叶汀要多得多。再加上他旧伤未愈,底子不好,同样的毒,徐无畏的耐受程度比起叶汀要更低。闵春和虽然一直在调整药方,帮他压制毒性,但也清楚,再这么拖下去,找不到解药,徐无畏迟早会死。
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梁月点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徐无畏还有微弱起伏的胸口。
“说起来,他也算是替我受过。”梁月突然道,“原本那次,应该是我去的。”
闵春和静静听着。
有些时候,伤者的好友说起这些过往,也不一定是要回复,也许只是憋得太久了,想要个出口。对太亲近的人说了,是二次伤害,只能说给不怎么熟的医者。
“我原来都准备好出发了,但徐无畏临时追上来,说这是他抓的线索,也对那块地方熟悉,还说楼主有其他的事儿离不开,让我先去处理那头的事物。”
“我信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得到了他失踪、客卿全灭的消息了。”
闵秋霜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活着,总归有希望的。”他轻声安慰道,“沈楼主也派人去找秋水仙的下落了。只要能有果子,就能解毒。我的师弟夏禹也不日就会出发,他对草药的了解在我之上,到时候总会找到办法的。”
第33章 制图
等到闵春和同医者交流完,赶到主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墨无涯和沈开河都面色沉重地坐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手上还攥着一些小的零件。地上和桌上是散落了一地的各色工具。傅渊站得有些远,但面色也很凝重。桌上的小盒子略微有些瘪了一些,也不知从哪里流了一些奇怪的液体出来,将台面腐蚀出了几个小洞。
“情况如何?”闵春和悄悄站到他身后,拽了下傅渊的衣袖。
“和阿斐说的一样,一体铸造,没能发现机关。”傅渊摇了摇头,“墨老爷子原本提议说用强开的方式,但刚刚试了,这匣子是合金铸造,难以敲开,且一旦受重击,里面就会渗出奇怪的液体,杀伤力极强。若是强开,可能会毁了里面的东西。”
“那怎么办?”闵春和顿时也觉得棘手。
“所以他们还在看。”傅渊道,“若是能想个办法,把那液体给弄出来,然后再拆,也是个办法。”
闵春和点了点头。
墨无涯和沈开河明显各有各的想法,尤其是沈开河,天马行空的点子一个接一个,烧劈蚀灼提了个遍。不过沈开河毕竟经验不足,许多时候还是被墨无涯驳了回去。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终于得了个办法。
“劳烦去取些草木灰。”墨无涯朝着傅渊道,“这液体腐蚀性极强,只能用草木灰和清水慢慢中和。然后我们再破开这匣子,看看是否能拿到内层的东西。”
傅渊朝着身后的管事说了一下,很快东西就送了过来。
墨无涯将草木灰倒在水里,待沉淀后,又取了上层清液,一点点将匣子浸了进去。这回效果倒是不错,匣子内的奇怪液体被一点点逼了出来,很快便沸腾起来。他精准地控制着草木灰的用量和浸润的深度,让两股液体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清液已变得有些浑浊,匣子里也不再有任何液体渗出,墨无涯才捞出了匣子,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了干净,放回了桌上。
“你来开。”他朝着沈开河道,“年纪大了手抖,我怕毁了内层。”
沈开河有些犹豫。他望向傅渊,道:“要么等柳族长来处理?”
“你直接做就是。”傅渊道,“墨老爷子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
听他这么一说,即使大大咧咧如沈开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深吸了口气,带上了一双特制的手套,便拿了边上一个特殊的瓶子,将药水慢慢刷了上去。
随着最外层的药水开始软化金属,圆筒的表面也开始变得易碎。沈开河拿了一把小剪子,沿着边缘部分慢慢地插了进去,铰开了封层,然后将里面的金属块小心翼翼地倒在了墨无涯准备好的浸水白布上。他刚想去碰,就被墨无涯给拦住了。
“先别摸。”墨无涯道,“这气味不太对。”
沈开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下一刻,那些金属块就开始燃烧,很快就变成了一粒粒灰色的小块,散落在了桌上。
“这……”沈开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无涯却皱了眉,仔细看了那残留的金属,摸了点灰烬闻了闻,道:“这是外面包了一层青炬。应该是因为之前处理那特殊的液体,匣子内有些发热了。铰开后,倒出来的时候青炬碰撞了,才自燃了。”
“沈家小子,把你的金丝手套给我。”墨无涯观察了片刻,突然道,“还有,拿些桐油来。”
沈开河连忙点头,将东西都放了过去。
墨无涯摸了一个刷子,将拿些灰色的残块泡入桐油中,慢慢刷去了外层的那些灰色的残烬。随着他的动作,那灰色的小颗粒也脱去了原本的模样,开始变得发白,依稀可见一些纹路。
待到墨无涯将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完,已经到了傍晚。许是生怕这些颗粒再次复燃,墨无涯这回特地将其泡在了水中,一共九粒,都用透明的琉璃瓶装好,才交给了傅渊。
“你先拿着。这小东西的材质我也没见过,晚点你不用了送我几粒,就当是报酬。”墨无涯道,“原本的机关图纸我也都画好了,到时候你们重新按着尺寸铸造一个,便能不影响千机匣的使用。这匣子的材质用的是混了石精的云铁矿,我之前存了一些,晚点给你们送去。”
“多谢。”傅渊道,“只是那云铁矿不用,山庄里还存了些的。”
事情解决,也见识了千机匣内秘盒的神奇材质,墨无涯摆了摆手,心里也宽松了几分:“我又不会铸造,要这何用?倒是晚点帮我从天星楼要截金丝铁榉木,正好棋盘还差个架子。”
傅渊笑了笑,旁边的沈开河直接道:“墨老爷子,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这个我请,你还有啥要的,晚点我陪你去楼里逛一圈,你直接说,记我账上。”
“你姐姐知道了,定然要骂你败家。”墨无涯似乎这几日同沈开河也熟悉了很多,说他的语气也很熟稔,像是长辈对晚辈一样。
“既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傅渊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带着闵春和离开了。
回了柳家,闵春和先去捣鼓剩下的草药。这些时日大家四处奔波,原本积累的库存也用得差不多了。他得抽些时间,再补充一些常用的药品。傅渊则带着那九粒特殊的金属丸子去找了柳斐,也想让她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柳斐人在自己的院子里,手上还有一些回来了急需处理的零散事项在做。李亦风不知为何,也在她的院子里,正躺在院子中的梧桐树上,嘴里还嚼着一根草叶。
见是傅渊来了,他从树上跳下,好奇地盯着那泡在琉璃瓶里的东西,问道:“这就是匣子内的秘密?”
傅渊没理他,径直去找了柳斐。
柳斐见他来了,便将二人都领到了外间书房里,从架子上取出了一张银白色的布帛,然后用镊子一点点把那几粒珠子取了出来。
她观察了一会儿,直接用手拿起了珠子,抚摸了一会儿后,她另取了干净的布帛,沾取了墨汁后一点点擦在了珠子上。
很快,珠子表面的纹路便被描了出来。
柳斐取了纸,折叠后将珠子包了起来,用力压了一下,展开后,那珠子上的奇异纹路便被拓印在了纸上。她将九枚珠子都一一处理了,又增减了一些可能有误的地方,最后将图纸交给了傅渊。
“我看着不像是地图。”柳斐道,“长短不一,还有断痕,更像是天宫推演或者一些其他的奇门异术。”
傅渊结果看了一下,递给了边上凑热闹的李亦风。
“李道长,有劳。”他道,“在柳家住着,总得做点什么吧。”
李亦风从善如流地接过,但在看到这图案的第一眼,就定住了。
“你见过?”柳斐问道。
“岂止是见过。”李亦风叹气,“简直就是洛和书的翻版呀。”
他若有所思,手指划过了纸张上的纹路,很快便排出了一个特殊的顺序。
而后,他取了朱砂勾勒出了其中的一些线条,重新拼起来,便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喏,这应该才是完整的地图。”李亦风放下笔,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凝重,“光明宝藏的地图,用的却是青云观的卜算口诀,还藏了在柳家的千机匣里。”
“看来,师傅让我下山,就是算到了这一遭。光明宝藏一事,我也得凑个份子了。”
“随你。”傅渊道,“不过,不日我就得同春和一起去晋州,参与今年的武林大会。阿斐,你也一起去,光明宝藏一事总得有个说法。李道长若要去,最好也露个面。”
二人听了,都点点头应下。柳斐更是将那琉璃瓶用特殊的机巧匣子装了,封存在了密室内,以防有人另外打了主意。
虽然嘴上说着要去晋州,但实际在叶汀和徐无畏的情况稳定下来前,傅渊和闵春和不敢轻易离开。天星楼虽散了掮客出去大厅,就连北地的雁鸣峰也一起去问了,但秋水仙难得,果子更是从未有人见过。可这毒也不能拖,越拖越难办。
故而,傅渊想了一个其他的法子。
他联系了江荃,主动提出愿意分享最后一份地图,但是希望江荃能帮忙同他身后的人交涉,换栾毒的解药。
江荃答应得很爽快。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亲自出现,是一位玄色的用刀高手来送的东西。那人衣服上描着的暗色云纹以及腰上的令牌,都昭示了他身为皇家暗卫的身份。
“这是江先生的嘱托。”他沉声道,“这药一日三粒,连着服用七天,就能解栾毒。”
傅渊接过,同时将手里的地图副本递了过去。
“这是他要的东西。”傅渊淡淡道,“至于天星楼谈的交易,等到武林大会后,就能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去了。到时候江先生若愿意,也可易容了随行。直接跟着,怕其他门派心里疑惑,也不便于找到宝藏。”
那暗卫应了一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阴影里。
闵春和从帘后走出,也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道:“他还真有解药?”
傅渊将药匣放在了桌上:“你先验一下。”
闵春和接过,打开后拨了一粒出来,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刮了些粉末,闻了一下,又用其他手段处理了一下,才道:“看起来倒像是真的。”
“要么先给徐无畏用了。”他道,“叶汀还能撑一下,徐无畏的情况越来越差,等不了了。”
傅渊点点头,叫了管事送了一半的药过去。不到晚上,便有信来,说那药效果很好,徐无畏的血止住了,整个人也缓过来了一些,后头应该也不用辛苦闵大夫日日来看护。
得了这消息,闵春和这才给叶汀用了,辅以其他补血的药物,不出十几天,叶汀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在休养期间,他更是同神出鬼没的李亦风也有了交流,二人一见如故,倒是天南海北地谈了起来,没几天便开始称兄道弟。后来更是和沈开河也混熟了,天天除了干正事儿,就是出去玩儿,也算难得好好休养了一番。
见叶汀情况好转,柳家暂时也没有什么太多需要另外操心的事情,在武林大会开始前,他们到还能有一两个月的清净时间,傅渊心里生了些其他想法。
趁着晚上二人独处的时候,他对着闵春和道:“三日后便是你的生辰,我想带你去附近的园子逛逛,你看可好?”
闵春和一愣,笔尖在纸上一顿,洇出了一个黑点点。
这些日子因着柳家的意外,傅渊四处奔走,他也跟着忙的昏天黑地,还要一直写信同师兄说明最新的境况,这么一来二去,也到了夏末,他都快忘了,自己的生辰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见信纸脏了,闵春和连忙放下笔。
“带你出谷前,孙老谷主提起过。”傅渊道,“他无意间感叹过,说你今年的生辰又没有办法同他们一起过了。”
闵春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往过生辰,还在谷里的时候,师兄总会让火房送一碗长寿面。”他走到傅渊身边,靠着他坐下,将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都是用谷里的野山菌煨的的素汤,面条是师兄亲自揉的,上面还要铺一个油汪汪的煎蛋。白日里,师傅还会带我去临近的镇子上玩儿,买各种好吃的。累了回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面条。”
傅渊伸手,摸了摸闵春和的唇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亲了一下。
闵春和的唇极软,唇珠饱满,初初亲上去的时候,只让傅渊觉得无法抵抗。他又轻轻叼了那两片唇,轻咬吮吸,汲取着属于自己的糖分。而闵春和只伸手环着傅渊的脖颈,将自己又送上去了几分。
唇齿相依间,热度流转,闵春和微微喘息着,却也追着傅渊的动作起伏,由着他从唇角一路吻了下去,吻过那因为欢愉而抬起的、修长的脖颈,吻过那因为瘦削而突出的锁骨。
闵春和整个人被傅渊渐渐压在了柔软的被褥间。他整个人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喝了酒一样,飘飘欲仙。
他望向傅渊,望向了那双压抑着欲火和迷恋的双眼,想着他在旁人面前的冷清的表现,没忍住笑了出来。
被他这么一打岔,傅渊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也笑了起来,欺身而上继续拢住了闵春和,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轻轻地震动。
“还不是时候。”闵春和听到傅渊喘息着说道,“再等等。”
闵春和伸手,摸过了傅渊的喉结,然后沿着他起伏的脊背,慢慢顺了下去。
“好。”他答道,“我在的,一直在的。”
第34章 散心
昨儿厮闹得有些晚,两个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醒来后闵春和也不觉得饿,就随便啃了两块糕点,换了身衣服就去问傅渊去哪儿逛。傅渊拿了地图,指了一下上面标注着“梅园”的一处地点。
“今天先去这里吧。”他道,“现在虽然不是冬春时节,梅花没开,但这处园子里还有不少女贞和绣球,现在还能看到一些。园子内还引了活水,是难得的北地温泉。”
闵春和听了,眼睛一亮:“温泉?”
傅渊见他如此好奇,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我同园主说了,带你在那里住几日,然后我们再去附近的云乔山走走。”
“好呀。”闵春和点点头,忙不迭地去收拾要用的东西。
等李亦风带着叶汀来找他们打发时间的时候,留给他们的只有一间空落落的院落。
梅园离柳家主宅不远,沿着的主街出了商郡城门,再骑马,约莫小半日就能到。
他们出发得晚,路上也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沿着路上的商铺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所以等到了梅园,也已经是傍晚时分。梅园的主人是个好脾气的老头,见了傅渊笑了笑,将钥匙塞给他后便离开了。
傅渊应该来了挺多次,对着园子里弯弯绕绕的路很熟悉。他带着闵春和慢慢走,穿过了草木葳蕤的庭院,沿着水边的木廊,到了深处的寝居。
闵春和闻了闻,嗅到了一股水气和硫磺的气味。
“先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晚点带你先去泡一下。”傅渊推开门,将随身物品放在了柜子里,“到时候也拿把钥匙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儿,也方便。”
闵春和应了,却没急着去拿。他寻思着自己总归和傅渊走在一块儿,钥匙什么的,拿不拿的都一样。
桌上是已经送来的饭菜。北地喜食各类烤牛羊肉,但闵春和吃的偏素,来了北地总吃不惯当地的重口菜肴,加上傅渊也不是重口欲的人,故而他请梅园主人特别整治了一桌河鲜。
溪水里的小虾米放在麻油里炸得鲜香酥脆,淋了香料油和醋简单一炒,就是汁水丰盈的油炸河虾;下午捞的鲜鱼去骨,煎透后用热汤煨了,再加入透明的粉皮,汤汁醇厚;鱼汤更是单独分了一些,炒了一份绿油油的菜心;主食则是热乎乎的米饭,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肉片,夹了一些笋丁。
这菜清淡落胃,闵春和吃得不亦乐乎,吃完后就捧着肚子倒在了榻上休息。
“园子的主人挺妙的。”他看着傅渊慢慢收拾下午买的东西,将它们分类放好,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菜好吃,这景修得也妙。”
将闵春和的宝贝药箱放到床头,傅渊拍了拍被褥,转身挑眉道:“妙?”
闵春和指了指那用贝母一片片铺了的窗户,道:“四时景呀。”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好能透过漏空的木窗,看到园子里的一线风景。此刻是夏日,可见那绿油油的竹林,还有各色灌木花草,仔细瞧去,边上还能看到一道泊泊流出的泉水,沿着竹质的小管慢慢流下。
“秋日红枫,冬日白雪,春日黄花,夏日翠竹。”闵春和慢悠悠地说道,“一步一景,一季一变。当然妙了。”
“你很喜欢?”傅渊也脱了外袍,靠到了闵春和边上。
他伸手,二人十指相扣。闵春和习惯性地去摸傅渊手上的茧痕,也由着傅渊一寸寸揉过自己的骨节,为自己舒缓白日里骑马拉绳的酸疼。
“嗯,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去过一个镇子,那里有一个类似的园子,可惜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年久失修,只有那水池里的石头还看得出几分以前的样子。那园主家道中落,也没钱供养,就决定把园子卖了。”闵春和蹭了蹭傅渊,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让自己很安心,“我那时好奇,还问了价格,可惜没银钱买下。”
傅渊默默记了。
躺着消了会儿食,闵春和便想去泡池子。傅渊带着他走到浴池边上,池子里热气腾腾,边上的屏风后面是两套轻薄的纱衣,闵春和摸了摸,几乎可以想到入水后那浸湿的半透明的样子,难得地红了脸。
“你先进去。”傅渊看着那红了的耳垂,知趣地退了出去。
闵春和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挽了头发,又急匆匆地把自己埋在了水里,才叫了傅渊进来。
与傅渊同榻而眠也不是一两日了,甚至可以说,除了在药王谷,也就在傅渊怀里,他才睡得安稳。但那时候总归隔着两层衣服,真要在水里坦诚相对,闵春和也觉得心里没底。
但傅渊很坦然。
他就站在屏风后,脱了内衣后披了那纱衣。屏风后烛光照着,把傅渊干净利落的身体线条映得一清二楚。
闵春和看得有些呆了。
很快,傅渊就沿着台阶走进了池子里。他平日多梳得是高马尾,鲜少将头发松散地挽了,反而少了几分锋芒。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靠在石质的池子边缘,将一个木盘子推到了闵春和面前。
“温泉水热的酒,尝尝?”
闵春和低了头,拿了瓷杯,第一口入肚,只觉得辛辣,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慢点。”傅渊慢慢靠了过来,在水中轻拍了他的后背,“这是烧刀子,烈得很。”
闵春和被呛出了一些眼泪,只能胡乱把杯子一放,顺着傅渊的力道靠了过去:“这酒……咳咳,真刺激。”
傅渊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他道,“第一口,喝不惯的都会觉得辛辣,但是喝多了,那绵长的回甘就会反上来,像北地的风,泠冽锐利,像江南的雨,连绵不绝。”
“也像你的剑。”闵春和突然道,“我也很喜欢。”
他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慢慢喝了,觉着胸口、脸上都生出一股热气,烫的很,但也让他觉得舒服得很。
他整个人就像只狸奴,随着慢慢升高的体温,一点点舒展开来,把自己摊在了傅渊面前。
傅渊知道闵春和不怎么喝酒,但也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两杯就晕了,而后只能呆呆地靠在傅渊肩上,望着深夜的夜空里零散的星子,嘴里嘟囔着一些有的没的,大部分都是傅渊早就听过的话,少部分是他年少时在药王谷的事情。
傅渊静静听着,听着那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清浅的呼吸声。
他垂眸,望着那无意识的、但却贴过来了的人儿,伸手拨了拨他湿润的额发。
生怕泡久了着凉,傅渊一把抱起了闵春和,将他身上的水擦干后,塞进了被窝里。
他则靠在床边,又喝了几杯。
第二日醒来,明明喝得不多,但闵春和直觉自己断片了,头倒不是很痛,但晕乎乎的。
洗漱好走到外间,傅渊已经起来了,他正在盛粥,是热乎乎的鱼片粥。见闵春和来了,他就把碗推了过去。
“先吃一点。”他看着闵春和头发随意地扎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等他吃完后,就给他松了布条,用梳子一点点给他梳开了,然后用玉簪重新挽了。
闵春和吃着嘴里的美味,眼睛眯起,像只餍足的狸奴,半挂在傅渊身上。
吃完了,二人就去园子里逛了一圈。闵春和的注意力还是和之前一样,摆摆花弄弄草,指着园子里那些可以入药的絮絮叨叨了小半天。傅渊纵然听不懂,但也很有耐心地附和了几句,倒也让闵春和觉得有了听众。
“对了,下午我得出去一次。”傅渊陪着闵春和在桥上喂锦鲤,看着那胖胖悠悠得大红鲤鱼在水里晃悠。
闵春和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要改行程了?”
“鸢姐送了些东西,是早先就预备着的。”傅渊轻描淡写,“我去拿一下。”
“哦哦。”闵春和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我还想下午去之前的集市上走走,上次没买到那个糖水,我有点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带着笑意,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了护栏上,和早先傅渊刚相遇时,那风轻云淡、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几乎是两个人。
想到这幅模样,也许只有自己能看见,傅渊心里觉得庆幸,又有些隐秘的自得。
他捏了捏闵春和颊边的软肉,道:“知道了,一定给你带回来。”
傅渊离开后,闵春和又独自在园子里走了走,但一个人总觉得有些无聊,就干脆回了房间。
今天是给药王谷去信的时间,闵春和想了想,就把栾毒的事情仔细和闵秋霜写了。再来之前,他就将之前留下的解药和毒血单独封了放在柳家,好让信使单独送回去。
日后若是要追查那幕后主使,少不得还得和这种毒物打交道。药王谷也忌惮这种毒物,多一个人知道,总归多一分准备。若是师兄和师父出手,说不准还能做出其他的解药来。
他将信封好,想着等傅渊回来了让他送一下,却突然间听到了窗外扑簌的声响。
打开窗,闵春和看到的就是那只黑色的信使鸟。
跟着傅渊到处跑久了,这鸟也认得了他,有时候傅渊不在,就会主动找闵春和去拿信。傅渊从不对闵春和隐瞒什么,疏风山庄更是如此,故而也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是闵春和不知道的。
他顺了顺鸟儿的羽毛,从脚桶里摸出了信纸。
是傅渊的来信。
他说自己临时得了傅容的一些消息,要去镇子上的产业里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上可能会晚些回来,让他先休息。明天他们一起出发去云乔山。
闵春和看着手里的信纸,想了想,干脆摸了摸那鸟:“你知道他在哪里?”
信使鸟叫了一下。
“带我去见他?”
信使鸟飞了出去。
闵春和摸了药箱,二话不说,直接牵了马,封了院落,就跟着信使鸟跑了出去。
小鸟飞得并不快,但走的路很准,从梅园后门出去,闵春和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傅家置办的商铺。
此时已经是关门的时候,店小二上来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了闵春和腕间的佩铭,面色一变,连忙将他迎了进来。
但当闵春和问起傅渊的行踪时,店小二却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闵春和见此,便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傅渊定然是瞒着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倒不是不相信傅渊,只是觉得奇怪。
“别告诉他我来过。”闵春和道。
店小二慌忙应下。
闵春和便慢悠悠地晃了回去,虽然去了集市,但也没了胃口和兴致。到了梅园门口,他一摸口袋,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的急,忘记带钥匙了。
不过好在梅园的墙不高,闵春和拎着箱子,把马放了,就轻巧的翻了墙。
结果正好和刚刚回来找人的傅渊撞到了一块儿。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别问了。”闵春和直接耍无赖,“你一直没回来,我馋了,就自己出去买了吃。”
他两手空空,背后一个药箱,傅渊一看就明白,估计是去找自己了,怕出了什么事儿。
但闵春和都这么说了,他是一定要给面子的,故而他从善如流道:“好。”
“你先下来。”
闵春和从墙上跃下,正好撞到了傅渊的怀里。
傅渊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草木味道,闻上去总让闵春和觉得安定,但今日,好像还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甜味。
闵春和抬头看了一下傅渊,见他举了手,摇了摇手里的布包。
“进去吃饭。”他道,“新鲜的糖水和桂花糕,还有热乎的小馄饨。”
吃完饭,傅渊也没多解释,只是洗漱了。闵春和跟在他后头爬上了床,歪头看着傅渊闭了眼,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失眠。
他翻了身,倒引得已经有些迷糊的傅渊也动了,伸手将他压在了自己胸口,还不忘拍了拍闵春和的后背。
“睡了。”傅渊用鼻尖蹭了蹭闵春和的头发,声音闷得发沉。
沉溺在熟悉的气息里,闵春和即使还有想问的,却也慢慢闭了眼,睡了过去。
清晨,闵春和难得醒得比傅渊早。明明睡得不久,可他却格外的清醒。
轻手轻脚地从傅渊怀里退出来,他赤足踏在木质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竹林间蔓延萦绕的雾气。
他坐了一会儿,就感到身上一热。
傅渊也醒了,给他披上了自己的披风。
“窗边冷。”他将闵春和一把抱起。
闵春和抱住他的脖子,往他的怀里缩了一下。他穿得单薄,直到现在才觉得有些凉。但傅渊身上一直就是热乎乎的,也已经暖了他好久,骤然离开,他也不习惯。
“还要去云乔山么?”闵春和问道。
傅渊点点头:“今天不住梅园了。云乔山上有我早先置办的庄子,我们去那里。”
闵春和应下。
第35章 生辰
云乔山之所以得了这名字,是因为早先江湖传闻,有一名为乔焦的侠客在此得了一卷武功秘籍。他闭关于此,在云破日出之时得悟大道,成了顶尖的内家高手,更是广收弟子,百年后在山中仙去。为了纪念这位世外高人,后来人取了他的武功秘籍“云笙歌”和他原先的姓氏,给这山起了名字。
云乔山并不高,但长年云雾缭绕,若从山顶向下看去,尤其是夏末秋初,早晚交汇的时间,便能看到翻涌的云海,是天下闻名的五景之一。也有许多江湖中人会定期来这里闭关修行,算得上是江湖中传闻的胜地。
这是那本游记里写到过的,早年傅渊来过,但那时已经是冬日,没能看成,后来他特意用自己赚的银钱买地修了庄子,就是为了日后再来,只是当时的他也没想到,后来会带着闵春和一起。
庄子不大,奴仆不多,但打扫得很干净。放了东西,傅渊就匆匆地离开了,留了闵春和一个人在屋子里百般无赖地晃悠。
他这里翻翻,那里找找,无意间在傅渊放剑的架子背后,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箱子,箱子上绘着疏风山庄的标记。他记得很清楚,出来的时候傅渊并没有带上,应该就是他那次特意去镇子上拿的。
犹豫了一下,闵春和还是没打开。
他四下瞧了瞧,确认傅渊不在,就把箱子推了回去,还做贼心虚般地扯了一件外衣改在了上面。
他前脚把箱子塞好,后脚傅渊就进来了。他一脸轻松,眼里噙着笑意,手里捧着一束风信草。
闵春和望着他,看着他将那束淡紫色的花插到瓶里,放在桌边,然后又取了一件更厚实的披风挂在了自己身上。
“山间风大。”傅渊道,“多穿点,你怕冷。”
闵春和动了动唇,挺想说自回了药王谷调养一段时候,他的畏寒和风湿的症状都好了不少,没以前这么严重了。
但看到傅渊垂眸给他系带子的模样,这句话就又吞了回去。而且山间风大,他确实也需要一件厚实的外套挡风。
那披风边上有一圈小小的绒毛,贴在闵春和的脸颊上,让他觉得有些痒痒。
也让他突然想到了那件莫名其妙丢在了林瘴之中的、傅渊亲手打的皮子做的旧衣。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是否还能回去,把那衣服捡回来洗洗放好。
“想什么呢?”看出了闵春和在出神,傅渊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些时日,虽然闵春和跟着他还是到处跑,但吃好喝好,也愿意多用些肉食,整个人稍微养的丰润了一些,不管是抱还是捏,手感都好了不少。
“想到之前的那件披风了。”闵春和脱口而出,而后突然反应过来,抿了唇。那衣服丢了,他总觉得可惜。
傅渊笑了一下。
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几分不一样的光彩,或是疼惜,或是爱重,而近日却带了几分打趣。看到这幅模样的傅渊,闵春和也不难理解,为何总有那么多俏丽佳人,愿意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因能被这双眼睛看着,实在让人心动。
“丢就丢了。”他道,“若是想要,山庄里还存了一些早年鞣制好的皮子,都是从天山那里猎回来的,给你缝个厚的。”
傅渊提到了天山,闵春和顿时想到早年去雁鸣峰,那时正值冬日,他穿得和个熊一样,进山一看,雁鸣峰的弟子们也各个穿着貂皮做的大衣,看起来都是虎背熊腰的,配上那巨大的帽子和靴子,看起来倒像个野人一样。
“别。”闵春和连忙摇了摇头,“我可不要。”
“现在的就很好。”他道,“江南也不会那么冷,一件披风就够了。”
傅渊摸了摸他的头发,嗯了一声。
二人在庄子里休息片刻,傅渊便说要带闵春和去山上转转。山顶上有一个小亭子,现在虽云海散去了,但是傍晚眺望,正好能看到商郡灯火,是个好景色。
傅渊早就叫人在山上备了一些简单的吃食,等他们上去,正好能用晚饭。
闵春和听了,觉着挺有意思。他从小就很喜欢在山林间游走,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在山间发掘草药,也是因着他挺喜欢山林间质朴的气息和味道。
云乔山上修的路挺多,有的陡峭,有的弯绕。考虑到闵春和的体力,傅渊选了一条还算平稳的,牵了他的手慢慢向上走去。
闵春和见傅渊也穿了外衣,问道:“山间这么冷么?连你都穿了。惊蛰可说过,你怕热。”
“夜间风大,又是在外,稳妥些好。”傅渊解释道,“你冷么?”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热度,闵春和摇了摇头。
二人拾级而上,走的还算快,不消小半个时辰便登上了山顶。偶尔路上也会遇到几个来山里修订的江湖人士,但他们似乎都认得傅渊,要么远远行礼,要么看到后就快步走开了。
闵春和一开始还不理解为何,直到他看到了傅渊身上的衣袍缝了疏风山庄的标志——林间隼——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故意避开的。
他连忙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上面只有干干净净的云纹,并没有疏风山庄的标志。所以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暴露。此时天色已晚,借着衣服的遮掩,那群人估计也看不到自己和傅渊牵着的手。
但闵春和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
今天是他的生辰,他也猜到傅渊葫芦里卖了其他药,但是总莫名觉得心里不太畅快。
像是隔着一层纱,抓心肝的痒痒。
他深吸一口气,拽着傅渊走得更快了些,弄得傅渊有些意外。
“我想早点上去,多看一会儿。”闵春和闷在披风的毛绒边里,闷声说道。
傅渊敏锐地察觉到了闵春和的变化,他一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快点上去。
所以傅渊一把抱起了闵春和。
“抓紧。”他道,“我带你上去。”
傅渊的轻功同他的剑法一样,是一等一的好,即使在复杂的山林里,带着闵春和,走得也极快极稳。他像一只灵活的鹰隼,穿过了层层阻碍,到了能看日出日落的地方。
而现在,天已经黑了。他把闵春和放下,看着他走到亭子里,奔到了栏杆边上,望着那星星点点升起的光。
山间晚风拂过,吹动了闵春和半散着的长发,傅渊站在后面看着,觉得这只当初在苗疆被折了翅膀的白鸟,终于是慢慢恢复,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只是不知,是否愿意为了他继续停留。
深吸一口气,傅渊摸了一下藏在身后的小匣子,慢慢走了过去。
“傅渊,这里真的很美。”闵春和背对着他道,“我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舒阔寥落的景色了。”
傅渊没有回答。
闵春和只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见没有回答,他便转头回去,却恰好看到了傅渊递过来的、那只早就被他发现了的盒子。
“你的生辰礼。”傅渊道,“你看看,是否喜欢。”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然后当着傅渊的面打开了。
里头是一套完整的、按照太素九针的规格打造的银针。针尖锐利,在落日下镀了一层微弱的暖色;针身修长,但供捏住的地方都打造了极细的暗纹,摸上去十分趁手,却又触手生温。
闵春和的手有些发抖。
他抚摸着这套银针,像是抚摸着长久未见的旧日心爱之物一样,一寸寸拂了过去,最后挑了一根短针,擒在手里,轻轻翻腕抛出,那根针便牢牢地钉在了柱子上,针尾犹在颤动。
这是一套极好的银针,没有医者会不喜欢。
“好轻。”他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怎么这么轻?”
有了如此轻盈的针,再使出药王谷的家传绝学,也许不再是梦里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傅渊轻轻握住了闵春和的手腕。
“当初铸造君子剑的时候,山庄还留了一块陨铁,以备不时之需。”他答道,“陨铁加上精铁、白玄矿,用高温淬炼、寒冰开刃,便能铸造出极为锐利轻盈的武器,久用也不会伤及手腕。”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是我求鸢姐亲手铸造的银针。我问了孙老谷主和闵谷主,他们都说你喜欢这种样式的。我亲自画的图,你也试试看是否顺手,不行的话,回山庄了,再请鸢姐帮忙改改。”
闵春和起身,拔下针,细细擦了后整齐地收好,然后关了盒子,抱在怀里,定定地望着傅渊,眼眶有些发红:“那万一君子剑断了怎么办?”
“大哥说了,到时候清霜剑给我。换个真心人,不亏。”傅渊笑笑,“我不挑,疏风山庄里还有其他神兵利刃,只要是剑,我就都能用。这世上,能让我断剑的又有几个?况且鸢姐可舍不得亏待我,好多特殊的矿石,都是我天南海北找回来的。”
他捧住了闵春和有些颤抖的手。
“不必想太多,也不必觉得欠我的。”傅渊柔声道,“只是我觉得,总得让你听到。”
“我心悦你,闵春和。”
“自那日唐门初见,我也许就已动心,只是后来我跟丢了你。直到江南再遇,迫不得已上门求助,你没有拒绝我,我才敢靠近。”
“这些时日,我也想了很多。”他伸手抹去了闵春和眼角边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轻声道,“我怕你亲近我,只是因为那次相救后突然产生的依赖;怕你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人陪着,而非同等的爱;怕我们碍于世俗,没有办法走到最后。”
“可你给了我比我预想的还要多的东西。”
爱意、自由、愿望,闵春和不知不觉间,早就把他自己和傅渊绑在了一起。他一贯是个随遇而安,没什么追求的性子。傅渊看得更是明白,在苗疆的事情了结后,若不是因为自己,恐怕他回了药王谷,就再也不会出来。
“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了。傅家族老我已摆平;孙老谷主那里的三条诺言,第一条我也已经做到;我不在意世俗之见,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陪着你走完后面的路,春和。”
闵春和用袖子摸了摸眼睛。
他习惯把心思藏起来,不轻易让外人知晓。但对着傅渊,总容易泄气。
将那匣子放在了桌上,闵春和也没有回答,只低头抱住了傅渊。他的手扣得很牢,像是要把自己融到傅容的骨血里,两个人就此再也不分开。
“明明是我的生辰,怎么说了这些悲秋伤春的话。”他语气带了几分埋冤,但在傅渊听来,只觉得他在朝自己撒娇。
这么多时间的陪伴,那些无言的守护,终于是让傅渊真正打破了闵春和因着过往的痛苦而建立起来的壁垒,将自己塞到了他心里重要的位置。
“只是觉得,好像从来没和你明说过我的想法。”傅渊轻轻拍了他的后背,声音低沉,“不是觉得不用说,只是……之前一直没赶上好的时机。”
“原本设想的,是等光明宝藏的事情结束,我就去和孙谷主提亲。”傅渊将闵春和抱在腿上,亲了亲他的嘴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先斩后奏了,你可别生气我瞒着你。”
闵春和听了,弯了弯唇角。
“早就猜到了。”他说道,“不然师傅怎么肯放我出来。”
他又用力蹭了蹭傅渊,二人脸颊相贴,呼出的热气打在对方的脸上,像是互相贴着取暖的小兽,在这静谧的夜间,带了几分不用言说的暖意。
“我很欢喜。”闵春和轻声道,“你喜欢我,送我生辰礼,带我走出苗疆。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没人可以代替你的。你同师父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是我的心上人。”
在山上又呆了一会儿,闵春和一言不发,但紧紧抓着傅渊不肯放手,那已经放着的点心是一块没吃。他们看着落日余晖渐渐散去,看着夜色笼罩大地,最后慢慢握着手,一起走回了山庄。
回到庄子,傅渊便去了火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同闵春和之前说的一样,清汤面,上面铺了蛋和葱花,撒了点香油。闻上去就让人觉得腹中咕咕,想大快朵颐。
闵春和另外拿了一个碗,拨了一半给傅渊。
“总得分你一半。”他道,“不然不公平。”
傅渊失笑,同他一起用了夜宵。
深夜,两个人躺在榻上,闵春和只觉得,明明身体很累,想睡觉,可整个人又好像漂浮着,心里胀鼓鼓地看着傅渊抱着自己,兴奋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傅渊的眉眼,由着他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感受着皮肉相贴下,那鼓动着的心跳和热度。唇齿相接间,闵春和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了。
他失神,然后被脖颈间传来的微微刺痛激醒,微微仰起脖子,却正好看到傅渊支起了上半身,那平日里清明平和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占有欲和征服欲。
闵春和轻轻哼了一下。
他摸了摸傅渊的眼睛,然后彻底放弃了掌控。像是河上轻舟,随水漂流,去了他最终的归宿。
第36章 赴约
在云乔山的庄子里住了两日,见了峡谷云海的日出月落,看了山间草木的自在随性,闵春和只觉得整个人都通体舒畅了许多。
他短暂地忘记了外头的那些纷繁杂乱的事物,只觉得日后就这么和傅渊一起,找个地方隐居,兴趣起来了就去寻觅古方、看他练剑,若是无聊就去镇子市集上闲逛,也很好。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和傅渊身份特殊,在光明宝藏一事了结前,这终究只是短暂、如梦幻泡影般的臆想。
所以,当闵春和又一次看到傅渊接了信件,早起在书桌边阅读的时候,他道:“回去吧。”
傅渊听了,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了过来。
“我吵醒你了?”他问道。
闵春和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埋在了里面,吸了一下,摇了摇头。
“快到武林大会了吧。”他轻声道,“难不成,你还真想让傅庄主一个人去?”
傅渊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
这几日两个人虽过得糊里糊涂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每日的信件却从不落下。傅渊看的时候,闵春和就靠在他肩上一起读了,不外乎都是天星楼和疏风山庄送来的消息。
他们潇洒的这些时日里,其他人也没闲着。追查暗楼、暗探幕后、官家交易,傅渊一边陪着他,一边同叶汀将其他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现在,也是时候去验收一下那些安排的成果了。
“那就走吧。”傅渊道,“正好,你也很久没有见到闵谷主他们了。”
闵春和点了点头。
早在决定去周游散心后,傅渊就想好了不再回柳家。早在去梅园的时候,他便给叶汀去了信,说了后续可能的安排,同时把其他行李都收拾好,让管事们直接送去了晋州。
故而这回,傅渊只让信使鸟给叶汀和柳斐送了他们离开的消息,然后便带着闵春和直接去了晋州。
闵春和对晋州其实还挺熟悉的,毕竟他出谷游历的时候,第一站去的就是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听闻,这地方民风彪悍,人人尚武,且疗伤药与治疗跌打损伤的手段也颇有名气,他便想先去见识一二。
闵春和在晋州呆了约莫一年,原本只是想看看武林大会,领略一下各色武学,却阴差阳错救了一位因为唐门毒药重伤的剑客,进而慢慢闯出了名。后来才有了为解西域毒药,他应了唐门来信,去了蜀中一带的经历。
“那次的武林大会也挺有意思的。”闵春和想到过去愉快的经历,说话的语调也稍稍上扬了几分,“我跳进了比武场是为了救人,结果他们把我当成了挑战者。”
傅渊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擂台赛进场就是挑战的意思么?”
“那时候哪儿知道呀。”闵春和摇摇头,“只看到那个人中毒了,光想着救人了。”
“后来呢?”傅渊问,“那一届的武林大会,我陪鸢姐去药王谷求医了,恰好错过了。”
“哦哦,”闵春和扯了一下缰绳,“那人中的是唐门的毒,但不是药门那里出来的,是被偷卖的,所以没有解药。我用其他办法帮他解了。”
“我是说那个挑战。”傅渊失笑,“你后面怎么脱身的?”
闵春和这才反应过来:“就把那瞎用毒的家伙给打趴下了呗。”
这个回答,倒让傅渊有些意外。
他见识过闵秋霜的针法,看到过他以针为武器、击倒蛊师的场景,也能猜到这是药王谷除了医毒以外的内部绝学。但若放在看起来相当温和内敛的闵春和身上,即使是早年间他少年气最强的时候,也总觉得有些想象不出他飞针自保的场景。
“以前手腕还好的时候,我的腕力是师兄弟里面最大的,数十米外飞针都能扎中穴位。”闵春和也想到了以前,笑了笑,但语气中也满是遗憾,“那人本来也没几分本事,全靠毒药混上去的。扎了麻筋,就自己摔下去了。”
“那你还守擂了?”傅渊听此,更坚定了自己要找到两生花的决心。
“没。”闵春和道,“后头有人上来,我就直接认输走了。”
倒很是他以前不留迹的作风,傅渊想。
二人一路走走聊聊,很快便到了疏风山庄设立在晋州的镖局。只是让闵春和意外的是,这回镖局里来的人不仅有许久未见的慕容鸢,还有小师弟闵夏禹。
“师兄!”见闵春和下马,闵夏禹立刻扑了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终于等到你了!”
闵春和顿时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去看傅渊,见他嘴角带笑的靠在边上,丝毫没有要帮自己的样子,顿时也有些无奈。
慕容鸢同惊蛰站在后头,也捂着嘴笑了。
艰难地从闵夏禹的熊抱里脱身,闵春和弹了弹他的脑袋,问:“怎么来的是你?师兄呢?”
“老样子。”闵夏禹道,“师兄和傅庄主先去联盟了,师兄让我来这里等你呢。”
闵春和便知,这是先商量去了。
晋州武林大会,是多年来江湖中的传统盛典。每年一届,除了为青年才俊、江湖新秀提供展示自己、闯出名声的舞台,也是江湖中各大势力联络交情、共商要事的盛会。
他们早就过了去武林大会展示身手的年纪,来的自然是为了光明宝藏一事。
“师兄还说了什么?”闵春和问道。
“哦,他让我带你去清风细雨楼,别住镖局。”闵夏禹直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闵春和闻言,心里默默叹气。
师兄这还是怕自己吃亏,加上光明宝藏一事,药王谷总得持身中立,所以近几日必然是不能和傅渊呆在一处了。
“我把那秋水仙也一起带来了。”闵夏禹见闵春和脸上有些犹豫,惦记着大师兄的嘱托,毫不犹豫地便使了第二招,“师兄你到时候也帮忙一起看看,都开花了,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取到果子。”
正事儿来了,闵春和就不会再推脱,他朝着傅渊偷偷地摊了摊手,便拿了药箱,跟着闵夏禹离开了。
慕容鸢目送他们离去,也趁着四下无人,偷偷问了傅渊:“那套针如何?”
“他挺喜欢的。”傅渊道,“多谢鸢姐了。”
慕容鸢摆了摆手:“喜欢就成。我后来还仿了那样式,单独做了一些平日可作为暗器用的飞针。都是用便宜的铁矿做的,不值几个钱。到时候你也一起带给他,别让他舍不得用。上次送他的小暗器,都看的特别宝贝,估计你们这次也没用。”
傅渊应下。
离了镖局,闵春和心里稍有失落,但也藏得很好,至少闵夏禹是没看出来。
好在,清风细雨楼离山庄镖局并不远,也就隔了两条街坊,后头若是想见,闵春和觉得凭傅渊的轻功,半夜里偷跑来,估计师兄也发现不了。
“这回怎么想到去清风细雨楼了?”闵春和问道,“之前几次,都是直接去了举办武林大会的驿馆来着。”
清风细雨楼是药王谷在外为数不多的产业,当初闵春和不知道,来了晋州,还差点和楼里的大夫打了对台赛。
“师兄说,那里人多眼杂,现在不合适了。”闵夏禹带着他去了房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隔壁把那价值千金的秋水仙给捧了出来,放到了闵春和面前,“他还说,驿馆里怕见到某些人,一时之下收不住脾气。”
闵春和摸了摸鼻子。
“知道了。”他道,“那等师兄回来了,我去见他。”
闵夏禹点点头,把那份秋水仙往他面前推了点:“那二师兄就先帮我看看,这花我该怎么办。”
二人便凑了一块儿,开始研究要怎么让这花结果。
药王谷的四位嫡传弟子各有所长。闵秋霜能力最强,也最全面,善看各类疑难杂症;闵春和则长于医毒和针法,同时因着长年游历在外,也融会贯通了各色医家的法子,是剑走偏锋的好手;闵夏禹专注于培育药草,研究各色罕见草药及其功效,是谷里少见的药师;闵冬湫则更偏向于内功调理一脉,许多有了旧年暗伤的侠客,也会来信求方,或为缓解痛苦,或为重拾几分旧日武艺。
故而栾毒一事,闵秋霜这回也叫了闵夏禹一起来。
“这秋水仙也奇怪。”闵夏禹转着茶盏盖玩儿,脸上有些郁闷,“年年开花,但从来不结果。其他的草药从未如此。就连最难将养的龙须参我都能养出来,就是搞不定这盆秋水仙。”
闵春和剥开叶子,仔细的上下扫了一下。
秋水仙如其名,同普通的水仙十分相似,枝杆修长,叶片宽和,泥里埋着的是粗壮的、如同蒜瓣般的根茎,定上开着的,是细细碎碎的淡红色小花,有的花蕊细长,有的则埋在了花瓣中。
“看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闵春和道,“叶片上也没有虫斑,看起来根须也好,没有沤烂。”
“我也问了谷中其他的药师,他们都说没见过这样的。还都劝我,说是否是古籍中记载有误,也许这花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是红色的果子,所以被人误导了。”闵夏禹叹气,“我倒也试过了,折了一些找师傅试了毒,但效果远不及师兄你送回来的。”
闵春和摸了摸下巴。
“是否是秋水仙的问题?”他道,“指不定,这不是真正的秋水仙呢?”
闵夏禹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恐怕也有这个可能性:“那就还得让外头的药师帮忙一起找找,看看有无相似的草药了。世间草木何其多,光是雪莲就有十一二种,若是秋水仙也分类,倒也有可能。”
“晚点我让师兄帮忙发个悬赏。”他又琢磨了一下,觉得闵春和给的建议听来挺对的,“若是根上就错了,那也难怪我养了这么多年,都养不出果子来。”
“对了师兄,”这件事了,闵夏禹又从随身的匣子里抽出了几张药方,推到了闵春和面前,“这里还有几个我之前查下来有问题的方子,你帮忙再看看?”
闵春和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荡,但袖下手指微弯勾着,便知道他是故意的。
“放心。”他朝着闵夏禹道,“我分得清轻重。武林大会结束前,我不会再主动去找傅渊的。”
但他可以来找自己,闵春和心里补充道。
闵夏禹听了,也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再三嘱咐了,”他嘿嘿笑笑,“可我也是怕你无聊。”
闵春和弯了弯嘴角:“那下次就少拿这些百年老方来糊弄我。你上次做的新的止咳散的方子让我瞧瞧?”
整理药方的时候,闵春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一抬头,一下午的时光便溜走了。
门外,闵秋霜也已经回来了,叫了他们俩去吃饭。
“情况和师父预料的差不多。”闵秋霜将筷子递给二人,简单说明,“这群人还是想去西北看看,司徒家族估计也没打算拦着。到时候会有不少人上门求药。晚点我和冬湫说一声,让他务必看紧了。武林大会结束后,我得回去震着场子,夏禹你和我一起走,晚点还得换冬湫出来,让他负责对外联络的事情。”
闵夏禹看看闵春和,又看看大师兄,最后还是斗胆问了:“那二师兄呢?他不和我们一起走”
闵春和也有些意外,同夏禹一起看着面无表情盛汤的大师兄。
“我们同疏风山庄有约在先。”闵秋霜喝了口汤,“明儿过了明路,他得去帮忙。”
闵春和问道:“是师傅的意思吗?”
“也是我的意思。”闵秋霜咽下嘴里的饭。
对着师弟,闵秋霜虽然严格,但也甚少如此严肃:“光明宝藏一事的缘由,傅庄主也已经全盘托出。虽然还没到与虎谋皮的程度,却也是不得已的危险之举,太多眼睛盯着他们了。”
“明日,药王谷作为中立的一方,我不能为他们说太多。但若是后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切莫硬撑,来信便是。我们总有办法,你自己也多当心些。”
这便是表明,药王谷还是会全力和疏风山庄合作了。
虽然知道这是师傅和师兄思考后的结论,但闵春和还是怕因着自己和傅渊的关系,才让他们做了如此决定。只是闵夏禹在,他也不太好意思说得太明白,只能委婉再道:“师傅都同意了?”
闵秋霜看着有些犹豫的师弟,点了点头。
“你可知,药王谷原来也是参与过官家内案的。”他放下筷子,“在你出谷前,江荃就曾经托人送来过一个孩子,中了前朝剧毒,是师傅亲手解的。”
闵春和摇摇头,他并不清楚这些事情。
“那孩子是当今皇帝的发妻所出。”闵秋霜道,“朝中争斗,那孩子是被送来避难的。后来长到十五岁,恰逢你出谷,那孩子就被江荃带回去了,现在估计也封王了。”
“药王谷和官家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更稳定。”见闵春和有些吃惊,闵秋霜补充道,“也是因为江荃选择了疏风山庄,我们也才如此。不仅仅是因为你和傅渊的关系,那最多算个添头。”
闵春和这才放下了心。
“你们先好好休息。”闵秋霜对着二人道,“明后天估计又得忙了。”
晚上回了房里,闵春和点了熏香,一边思索着师兄的话,一边想着后头可能会发生的腥风血雨。他半靠在床边,竟觉得自己又有些失眠。
也许是因为没了熟悉的怀抱,也许是因为去了新的地方。闵春和总觉得到处都不太适应,躺下后翻来覆去,也没有丝毫困意。
他只好起身,推窗想透透气。
夜间暗色笼罩四方,又恰逢弦月之时,空中暗淡,只有零星的一两颗星子,显得分外寂寞。
他伸出手,原本只是想描绘一下能看到的七星的方向,却听得屋檐上传来的细小的响动。
闵春和顿时警惕了起来,反手便朝着响动的方向掷出了一个杯子,而后便想关窗取针。
可那人速度极快,一个轻跳便稳稳落在窗前,修长的手指牢牢扣住了半阖的木窗。
他推开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也带了几分夜间的凉意,最后还不忘放好那被扔出来的茶杯。
闵春和一愣,而后连忙收了针,快步到窗口,左看右看,确认无人发现后才关了,又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捂了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他朝着傅渊道,“也不怕人发现。”
“怕你睡不着,也想见你,就来了。”傅渊摸了摸闵春和的手,等身上凉气散了些,才走过去把人抱住。
闵春和伸手推了傅渊罩着的兜帽,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又给他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就陪我躺会儿。”
第37章 旧事
和之前一样,闵春和窝在了傅渊怀里,絮絮叨叨地把今天下午的事儿说了。
说到那盆秋水仙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迷糊了,但也不忘记问傅渊,看看到时候能否请奇巧老人帮忙一起看一下。
“墨前辈见识的多。”闵春和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睛有点酸了,“我还想请他帮忙鉴定看看呢。就怕这不是药房里的那种,到时候全都得从头再来。”
傅渊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点。
“好。”他应道,“晚点我们去写封信给他。”
闵春和嗯了一声。
他又打了个哈欠,很快就闭眼进了梦乡,但手却把傅渊抱的很牢,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傅渊无奈,只能和衣躺下,又慢慢地抚摸着闵春和清瘦的脊背,把人慢慢地哄好了,睡得舒展了开来。
等到第二天清晨,闵春和醒来的时候,身边凹下去的被褥还留了几分热度。他伸手摸了摸,把自己滚过去,眯了一会儿,直到门外有人敲门,才慢吞吞地起身。
来人是闵秋霜,他道今日下午便是百家会面的时候,也是来提醒闵春和好做准备了。
“你昨日睡得还挺沉的。”闵秋霜道,“早上叫你,居然也没醒。”
闵秋霜是知道自家师弟的这个毛病的,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选择回了清风细雨楼。但看闵春和面色红润,眼下也没有黑青,心里虽然安定,但也不由得升起了另一个疑问。
“哦,我稍微点了点熏香。太久没回来,我怕不习惯,休息不好。”闵春和搪塞道。
闵秋霜点点头:“晚点你也可以带夏禹先去转转。他对那大比也好奇得很,不如参与一下,就当开阔眼界了。”
闵春和应下了。
待得闵夏禹拾缀好了所有带来的草药,他高高兴兴地去找了闵春和,见二师兄换了身浅葱色的直衿长衣,内里搭了白色的长衫,腰间还配了一块南阳玉佩,便绕着转了一圈,道:“师兄你这么穿,还真少见。”
闵春和挑眉,将腕上的红绳抽紧了些:“怎么,不好看?”
“哪有啊。”闵夏禹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出了房,“师兄,你早该把那些灰扑扑的衣服都扔了,难看死了。”
闵春和笑笑:“知道你喜欢鲜亮的颜色,晚点带你去布庄逛逛?正好也是时候准备秋冬的衣物了”
“那还是算了吧。”闵夏禹连连摇头,“我天天下地,穿得花里胡哨也没用,不如短打来的方便。药王谷里四季如春,也用不着准备太多。倒是师兄你怕冷,到时候多带点合适。”
二人一同出门,因着离大比的地点并不远,就还是走了过去。闵夏禹端得是一张干净秀气的娃娃脸,又因着今年才满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引得许多人侧目。他身边的闵春和不想被人认出来,就带了斗笠,但奈何他气质太好,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闵春和无奈,只能加快了步伐,拽着还好奇四处张望的闵夏禹到了武林大会的举办地——沽河堡。
沽河堡原是前朝一位拳法师的居所,也是他所建立的武馆,经历百年变迁,已经扩建成了一处颇为宽大的庄子。后来武馆落寞,拳法也没了人继承,最后一任武师年迈去世前,便找了当时的武林盟主,把这座武馆捐了出来,成了武林大会的举办地。
走入了沽河堡,闵夏禹松了一口气,道:“外头的人太可怕了。怎么都盯着我们俩?”
“让你低调点,不听。”闵春和屈指敲了一下师弟的脑袋,“还不快走?”
闵夏禹连忙小跑着跟上。
沽河堡位于晋州襄郡,外头是青石砖垒成的矮墙,屋檐低矮,内里则是武馆与居所。他们进门,便能看见一片青石武场。这几日各路江湖人士都汇集于此,在演武场上比试切磋的也不在少数。二人一路走过去,闵夏禹就一路看过去,时不时地还会扯着闵春和的袖子,激动地说几句。
“师兄你看!那个是雁鸣峰的百啸弓法,是同他们的太素针法一样罕见的武学。”闵夏禹瞪大了眼睛,都顾不得身后的闵春和,直接跟着人流,跑到了一处比试台边的看台上,“那可是能据说能拉开百石重量的长弓,百步穿云的绝技。”
闵春和艰难地跟上了师弟,抬头便看到那擂台上光影闪烁。棕色衣衫的青年手握长弓,一箭射穿了来人的攻势。对面的人急刹后换了脚步,还想靠近。手中弓弦犹颤,青年却又是三射联发,将那刀客逼退到了三尺之外。
刀客翻身,劈落飞箭,还想往前冲,却被青年最后一发飞箭划破了右手的袖口。
“承让。”青年报臂,声音十分沉稳。
那刀客倒也坦坦荡荡,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不忘夸赞道:“早就听说雁鸣峰的首席弟子一手弓术无出其右,今日也算是见识了,佩服!”
那青年点点头,把弓往身后一背,便下去了。
临走前,他似乎朝着闵春和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够了不?”闵春和揪了一下闵夏禹的小辫,“跑这么快,路都不认,丢了别指望我飞到树上去找你。”
闵夏禹嘿嘿笑了一下,连忙退了出来:“这不是以前从没见过么。”
“对啦师兄,你以前去过雁鸣峰吧。”闵夏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那你认得那首席弟子么?他叫戚流年。”
闵春和脚步慢了下来。
他早年间到时去过,还为了那套太素九针,同雁鸣峰的峰主戚风打过赌,与他坐下的大弟子比拼了飞针的技艺,后来凭着药王谷的玄鹿针法险胜,也算是得了戚风的青眼。
只是时间流逝,他对那切磋之人的样貌也有些记不清了。今日闵夏禹一说,倒让他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那擂台上的人就是他,同我比试的也是他。”
闵夏禹哦了一声,倒也没在意:“那他这次来,不会也是存了要重新把太素九针赢回去的想法吧。”
闵春和听他这么一说,也顿时有些犹豫。
“晚点和师兄说一声。”他道,“让他把太素九针藏好点。”
闵夏禹认同地点了点头。
二人后来再看了几场比武,都觉得没有戚流年那场精彩,便也败了兴致,懒洋洋地朝着后头走去。
走过供旅者和外来人休息的客堂,后头便是武林大会真正的重要之地——三家十二门与众多江湖门派商议正事的议事厅。早有仆从将这诺大的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设无一不全。
他们来得早,而且也要到下午才算正式召开,故而此刻议事厅里也没什么人。出示了令牌,护卫便放了他们进去,闵夏禹好奇地转了一圈,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精致的景别呢。”离了议事厅,他朝着闵春和道,“结果都和之前的屋子长得差不多,也就多了点桌椅,放了两个白瓷罐。”
闵春和失笑:“这是议事的地方,又不是给你看的园林风景。”
闵夏禹撇了撇嘴,找到了放了药王谷铭牌的位置,拉着闵春和在后头坐下了。
过了会儿,他又道:“师兄,我饿了。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吃夹肉馍的,我去买两个?”
闵春和知道,除了侍弄草药的时候,闵夏禹就不是一个坐的住的性子,故而只道:“你要去就去,别乱跑,更不许去擂台上。”
闵夏禹连连应下,一溜烟儿地就走了。
闵春和等他回来的时候,也有一些其他门派的人走了进来,因着在屋里,闵春和取下了斗笠,那些人便打量着他,私下里说了些闲话。
其实江湖中认得闵春和的人也算不上少,他早年性情飞扬,救的人不少,得罪的人也不少,只是都碍于他背后的药王谷,不敢公开说出来。现在历经苗疆的一波三折,那些人虽然也又缩了回去,但暗地里的蛐蛐儿也不会少。
也正因如此,其实闵春和一直抱着的都是眼不见心净的态度。只是这回避不开,他便偷偷的团了两截草纸塞在了耳朵里,就当听不见了。
闭眼休憩,但耳边的动静却越来越大。闵春和睁眼,就看到那群人中的一位小弟子动作颇大,显然言辞激烈,说到后面,更是指着闵春和的鼻子,口型一张一翕,显然是在骂他。
闵春和静静地瞧着,默不作声地拿出了纸团子。
“他都害死了我阿兄,你们还想凑上去捧他的臭脚!”那弟子显然也是医家出身,一身白衣素袍,只是眼睛分外的红,“若不是他不听劝告,非得去苗疆,惹了那蛊门的蛊师,我阿兄又怎么会为了接应他,死在了岷江,尸骨无存!”
“是药王谷的医者又如何,他做错了事,到现在一个道歉都没有,还指望我谅解?弑兄之仇不共戴天,你们竟还要我原谅?这是医者应该做的事情吗?”
周遭的人显然也发现了闵春和正看着这一切,连连劝说,想要息事宁人。但这无异于火上浇油,那小弟子心气上来,更加压不住情绪,直接冲到了闵春和面前,上来便是一句要他去阿兄的墓前叩头认错。
闵春和皱了眉。
当年之事,确是他连累多人,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自请除名,更是隐姓埋名想要覆灭蛊门。但究其缘由,真正有错的人却是蛊门那群心术不正的蛊师。
天身体质特殊,便活该被当作一个物件摆弄么?因着身份的特殊,他就活该牺牲自己,去保全其他人么?这些不过都是事情发生后的空谈。明明当年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谁也都不愿看到这个结局,但最后的恶名,还是落在了闵春和头上。
可这种缘由同那小弟子,是说不清楚的。况且药王谷也给那些被牵连的医者家人做了补偿。那小弟子的衣服上有者雁鸣峰的医道标识,想来也是在阿兄死后,不愿再待在药王谷,便被送去了雁鸣峰继续习医,做了他们家的医者。站在药王谷的立场上,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不管他怎么解释,都不合适。
所以闵春和还是一言不发。
那小弟子见他无所触动,气急了就想动手,闵春和本想躲开,却突然觉得,若是挨了这一巴掌,能让这件事情过去,不影响后续同雁鸣峰的谈判,也挺好。
故而他没有躲。
那巴掌落在他脸上,声音清脆,也很重,重的他闷哼一声,嘴角流了血,脸颊痛得发热。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一时之间,整个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那小弟子也是一愣,他咬牙还想扇第二掌,却被闵春和一把攥住了手。
“这一掌,是我欠你阿兄的。”闵春和咳了两下,嗓音沙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我的亏欠。”
然后他反手就将那小弟子掀翻在地。
“但你也没有那个资格再来同我争辩。”他冷冷道,“药王谷当年发了悬赏,重金酬谢,话说得明白,从未隐瞒。你阿兄接了,便是明白此事凶险。可他愿救我,这是他的仁义,我一直记得。”
“事情发生后,药王谷也做了补偿。你纠着这件事不放,到底是你心里不忿,不愿谅解,还是有其他想法,你自己心里明白。别拿着你阿兄对我的恩,来威胁我,我是欠了他,但我不欠你。”
他抬头,望向门口那朝着他走来的棕衣青年,直接不客气道:“戚流年,管好你手下的人。”
戚流年见到故人,一时之间也有些沉默。
他看着闵春和发红的左脸,示意身后的人去扶起,也是控制住那弟子。
“抱歉,是我没管好手下人。”他道,“不如……”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闵春和却已经懒得听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38章 旧人
待得闵秋霜同傅容还有梁月等人到达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大半,都是前来商议光明宝藏一事的各家掌门管事。
闵秋霜扫了一眼,只看到了闵夏禹,见他手里揣着俩油纸包,周围围了一群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便知道有事发生。待身后之人离开后,他立刻扯了闵夏禹的袖子,低声问了。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闵夏禹咬咬牙道,“二师兄心里肯定难受,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呆着。我想去找他,却被其他人拖着,也走不开。”
“大师兄你来了,我正好能去找人。”闵夏禹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作势就要走,却被闵秋霜一把拽住。
“有人去了。”闵秋霜看着傅渊起身同傅容说了几句话后离开,淡淡道,“你和我现在都不合适。”
闵夏禹急道:“那怎么行?”
他声音大了些,引来了周遭人侧目。
“听我的。”闵秋霜冷静道,“阿和他离谷又回来,总有非议。作为师兄弟,这时候就该给他把后台站稳了,震住那群心怀不轨的家伙。他不在也好,省得听那些有的没的的闲言碎语。”
闵夏禹听出了闵秋霜语气坚决,便闷闷不乐地坐了会去,发泄似的啃了一口手里的夹肉馍,还不忘把另一个丢到了闵秋霜怀里。
闵秋霜叹气,却也接了放好。
傅渊知道了议事厅内发生的事,就和傅容说了一下,直接离开去找闵春和了。
倒也不是后头的事不要紧,但傅容也理解他的心情,况且这事儿基本上也成了定局。昨日他们就同戚流年隐晦地说了打算,戚流年得知是合作的人是江荃,也看到那么多家都已入伙,倒也很爽快地做主答应了。故而今天,主要还是为了同江湖各个门派说明三家十二门的共同决定,看看有多少是有其他想法的,顺便警告一下。
所以,傅渊自觉在不在都不影响。
他来的晚,没入座,也就没几个人注意到他离开。傅渊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闵春和可能会去的地方,一边想着他被打了脸上疼,就去了火房想拿几个煮鸡蛋给他揉脸。
谁知他刚走到后头,就看到闵春和自己捏着鸡蛋出来了,许是要揉脸的缘故,斗笠也没带上,随便背在了身后。
见到傅渊,他眼睛一亮,就想上前,但又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脸还肿着,连忙转了头。
傅渊四下扫了,确认没什么人跟着,就走上前帮他带了斗笠,然后道:“带你去个没人地方坐坐。”
闵春和刚想说现在还不行,至少傅渊还是得去参会,但傅渊的手已经穿过斗笠外层垂下的纱,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
闵春和觉得有些痛,轻轻嘶了一声。
然后傅渊便一把圈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来。”他道,“放心,没人发现得了。”
二人从火房的后头绕出来,跳上了还算宽阔的墙头,沿着歪七扭八的内墙绕去,很快便走到了开阔的楼顶,那里有一个小亭子,已经有些破败,不过视野很好,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议事厅,还有最外头的比武场。
内里三家十二门和各路人士商议着,外头的演武大比也没有停下。远远的,闵春和还能听见刀剑相击的声响和喝彩的动静。
见他安安静静的,傅渊心里也有些心疼,从他手上接了鸡蛋,剥了后轻轻地贴在了闵春和脸上,听到了他忍着痛的小声呻吟。
傅渊慢慢地将热乎乎的鸡蛋滚在他被抽到的脸颊上,然后用手按住了闵春的肩膀,防止他因为疼痛乱动。一连滚了三枚鸡蛋,那脸上的疼痛感才好些,只是面颊已经肿起,倒让闵春和说话有些含糊。
“我没事儿。”待傅渊将鸡蛋包好放到一边,闵春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扯了他的衣袖,“你别去找雁鸣峰麻烦。”
傅渊一听,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顿时更不好了。
但他从不会把这些不好的情绪带给闵春和,故而只是伸手揽了他,又拿了随身常用的消肿的药膏,慢慢涂了在了他的脸颊上。
而后,傅渊才道:“你想怎么解决?”
闵春和垂眸:“算了吧。”
傅渊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了抬头。
明明傅渊用的力气不大,可闵春和总觉得,傅渊憋着一股气。
但这件事儿也不能让他插手。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终是傅渊低了头。
他直接吻了上去,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抚慰了闵春和的委屈。
“早知道就不放你走了。”他松了手,让闵春和低头靠在自己怀里,“来了还要受气。”
闵春和知道这是他不插手的意思,也知道他心疼自己,便道:“欠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一个巴掌而已,换雁鸣峰退步,值得很。
他摸了摸傅渊的脖子,整个人欺身而上,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他的。
傅渊小心地不去触碰他肿着的脸颊,只是用手扶着腰,定定看着他。闵春和突然间觉得,自从二人认识后,傅渊总像是忠诚的猎犬一样,一直守在他身边。
“你别总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的。”闵春和同他对视片刻,溃不成军,只能捂了他的眼,嘟囔着,“搞得好像我做错了事情一样。”
傅渊低声笑了一下。
他由着闵春和胡乱地捏了自己的脸,让他发泄了闷气,才道:“休息好了,你带好斗笠,我们再回去。到时候雁鸣峰的人也走了,应该问题不大。”
闵春和闷闷地应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因着药膏和鸡蛋热敷的缘故,闵春和脸上的肿看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傅渊替他带好了斗笠,先让他回去,自己则过了会儿才进去。
他们到的时机很不错,正好是傅容提了同各门派合作寻宝的事宜,说有势力为了宝藏,已经算计了各处江湖势力。暗楼和漕帮都接了他们的生意,对柳家、傅家和天星楼的人动了手。他说的隐晦,但足以让人明白,傅家这是准备牵头反击。在场的绝大多数掌门对此也十分震惊,思忖着措辞看要怎么回答。
“天星楼加入。”梁月率先开口,“我们只想做生意,对宝藏本身没兴趣。若是真有人得了,想来天星楼做买卖,我们自然欢迎。”
“柳家也是。”柳斐第二个道,“若不是还有人放了消息,招致暗楼截杀,柳家原本也不知道族中至宝还牵连到光明宝藏。既已身在局中,那就别怪我们破局。”
这两家的分量颇重,他们放了话,霎时间,许多小门派的弟子们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傅家和疏风山庄也不敢托大。”傅容放下茶杯,沉声道,“之前说不愿参与,是因为这事儿与我们无关。可多次暗杀截断,我们不反抗,倒还让那幕后之人小瞧了。既如此,我们便也要改改想法了。”
“那傅庄主之前所说,不取宝藏一诺,可还为真?”有一人忽而问道,他是个江湖散客,在北地也有些名声。
“这个自然。”傅容道,“山庄只为抓到那对我们暗下杀手的小人,自然同天星楼一样,不动宝藏,不取分毫。”
那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傅庄主如此慷慨,那再下也不介意多说一句。”司徒临空站了出来,像之前商议好的一样,将地图一事和盘托出。但他也没说全,只说得了部分地图,发现那宝藏藏在了司徒家的地盘上。他们也无意于光明宝藏,故而自当公开地图,就当请江湖中众人帮忙,取了这个烫手山芋。
“那地图在哪?”戚流年问道。
“只要愿意加入,到了西北,自然奉上。”司徒临空摇摇扇子,“只是话说在前头,我家的地图也不完整,若是找不到,可别怪到我们头上。”
戚流年应下:“这个自然,各凭本事的话,雁鸣峰也会参与。”
“那药王谷呢?”他突然转了话题,眼神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的闵春和身上。
“药王谷,又是怎么想的?”
“天高路远,药王谷不会参与。”闵秋霜答道,“若是求药,现已开谷,自请上门便可,天星楼也有寄售的药品。”
他话锋一转,却也说到了后头的事情:“只是之前有人假借药王谷之名,制假药,害了疏风山庄的铸造师,还混入了药王谷中为非作歹。我们之前追查这件事,也发现做假药那人同觊觎光明宝藏的势力有关联。故而,春和会以入世弟子的身份继续同傅庄主同行。这点说在前面,也省得有人不满或者不公,还要来找我们麻烦。”
他这话说的重,也阴阳怪气了前面雁鸣峰弟子不妥当的行为。
戚流年道:“这个自然。之前的事情是师弟年轻气盛,望闵谷主谅解。”
闵秋霜面无表情,没有回答,低头喝了口茶。
戚流年心里叹气,却也不再多言。
少林一如老样子,从不参与这些事宜;剩下的东海三阁的掌事也带来消息,说掌门都闭关,表明不愿掺和;漕帮至今元气大伤,曹狁都没能来参会;暗楼则还是老样子,从不参与,但也没有消息,足以见得江荃后续的追查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唯一剩下的,只有唐门。
唐门这回来的,恰好是闵春和的熟人,药门掌事唐柳。他比闵春和虚张几岁,倒是和闵秋霜差不多大,见众人说完了,他才开口道:“唐门对光明宝藏,也没有兴趣。”
听得他这么说了,闵春和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那幕后之人借苗疆蛊门之手,伤了唐门众多弟子。”唐柳一字一句道,“此仇不报,妄为唐门弟子。”
闵春和听了这句话,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
“唐掌事当如何?”了尘大师终于开了口。
“掌门的意思,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唐柳道,“烦请方丈把那人交给我们,唐门自有追查的法子。”
了尘大师没有说话。
“即是私仇,那便私下说吧。”傅容打圆场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若是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送信便是。后续几日便是武林大比的决赛,我们自当留下观赛,也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们。”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起身离开。
闵夏禹见闵春和没有动,想去拉他,却被闵秋霜拽了出去。
“他同唐柳的事情,让他自己去说。”闵秋霜低声道。
闵夏禹担忧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扛不住师兄的威压,出去了。
议事堂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闵春和起身,走到了唐柳身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怎么,现在才想起我了。”唐柳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全然不似当年二人知心交谈时候的模样。
“因为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和你解释。”闵春和同他一样,望着墙上一副挂着的画轴。
那画轴上绘了一个老温,披蓑带笠,在江上钓鱼的场景。除了寥寥几笔勾勒出了远山,画上再无一物,叫人看不出,是江天一色,还是寒冬飞雪。
“解释什么?”唐柳道,“解释你怎么又成了剿灭蛊门的英雄,解释唐门被怎么拉下了水?”
闵春和一言不发。
良久,唐柳才道:“对不住,阿和。”
“我的徒弟,你知道的,那个你捡回来的小孩。”他有些语无伦次,“也死了。”
闵春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死在蛊门的血焦蛊里。”唐柳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找到他的时候,满身鲜血,没有一寸好肉。他的师兄护着他,尸骨无存。”
“那个苗疆蛊师为了得到你的下落,对他用了各种手段。”
“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闵春和默默听着。
“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认识你究竟是好是坏。”唐柳深吸一口气,“明明认识你,我从不后悔,即使当初你被批成了叛徒,我也觉得,你定然有苦衷,肯定是蛊门作恶,你是被牵连。可当我的徒弟也死在了那场谋杀中,我却觉得,我无法在面对你了。”
“那就不用面对了。”闵春和起身,带好了斗笠。
“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他突然道,“蜀中偏远,距离江南腹地千里,离西北更远,保重。”
唐柳抬头,望着闵春和离开的背影。
“保重。”他轻声说道。
离了议事厅,闵春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傅渊在外头等着。
他知道傅渊听力极佳,内里的谈话,指不定也都知道了,留在这儿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
事实是,傅渊确实知道,但他也不打算过问。
闵春和是想法很清楚的人,他知道因着过去的发生的事情,旧友无法再面对自己,也是正常的。不是人人都是药王谷的闵秋霜,都必须、也愿意接纳因着闵春和的一个决定而发生的一切后果,不论好坏。
“要去集市上散散心么?”傅渊问他,同时牵了他的手。
闵春和摇了摇头:“陪我回去吧。”
今日见了太多旧人,旧事翻涌,让他突然间有些提不起劲,只想回去窝在傅渊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傅渊点点头,二人相携而去的场景,却正好落在了折返的戚流年眼里。
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第39章 夜游
傅渊把闵春和送回了春风细雨楼。
回了房间里,闵春和就一言不发地靠在了榻上。傅渊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但眼中无光,人也恹恹的,唯一的动作是绕着傅渊腰封上的带子玩儿。
傅渊也想开口安慰,可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没怎么参与过闵春和的过去,自己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事儿。贸然开口,只会让自己变得像一个狂妄的、不知他人痛苦缘由就随意插手的自大狂。
所以他只能搂着闵春和,让他知道自己会接住他。
沉默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闵春和终于开口。
“做吗。”他突然道。
傅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闵春和,只觉得他突然很悲伤。
或者说,闵春和一直都很悲伤,只是从前藏得太好,后来又被新的情感与联系覆盖了,才让众人觉得,好像这事情过去了,他也从以往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榻上,被屏风遮了一半,剩下的余光落在了闵春和身上。他低着头,半身没在阴影中,表情看不清,但手很执拗地拽着傅渊的衣服不放。
傅渊坐直了些,捏住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真的么?”他喘息着,捏住了闵春和的后颈,“白日宣淫?”
闵春和的回应是扯下了他的腰带。
云雨初歇,闵春和的手有些发颤,但他执着地想要抓住傅渊,就像要抓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
傅渊把人往怀里按了一下,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闵春和闭了闭眼。
他很累,但好像身上累了,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累。
“阿渊。”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别走。”
回应他的是后颈处的刺痛,以及又一次的占有。
闵春和又睡了过去。
许是遇到过去的人,大悲大喜,让他觉得无从适应,即是睡着了也不太安稳,抓着傅渊的头发,嘴里也会嘟囔着一些梦话。
傅渊认真听着,却也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
他有了些其他的想法, 但也不打算和闵春和说。他已经为了这些事情耗了心力,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受,不如自己搞清楚了解决了,再去和他说清楚。
恰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傅渊想要起身,闵春和却迷迷糊糊间发现了他要动,挣扎着睡眼朦胧地不让他走。
傅渊无奈,猜到了来人,只能装傻不回复。
门外敲门的动静低了下去。
很快,傅渊就听到了闵秋霜的声音:“多陪陪他。这几天的事情我直接去找傅庄主商量,你们都先别管了。”
然后便是悉悉嗦嗦的声响。
傅渊定睛看去,闵秋霜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
傅渊没急着去拿。他将闵春和放在外面的手臂重新塞回了被褥下,又将他抱好,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闵春和中午没吃什么,整个人醒来后,只觉得肚子空空,人也晕晕乎乎的。
他松开手,发现手中的头发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成了乱糟糟的杂草。而傅渊一点都不在意,只非常随意地披了件外衣靠在床边,借着灯火在看书,另一只手则护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闵春和眨了眨眼,只觉得早先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去了很多。他慢慢地爬起来,又亲了亲傅渊的下巴,见他笑了,又凑过来亲住自己,才伸出手环住了他,整个人瘫在了他身上。
“我是不是很任性?”闵春和突然问道。
傅渊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真的要为了手里的宝贝就躲一辈子,那也太没意思了。”
“况且,我也觉得,我能拥有,是因为我护得住。”傅渊这话说的傲气,但他语气很平和,好像只是再说什么今天天气不错的寒暄。
闵春和笑了笑。
傅渊绝对有骄傲的资本,只是他平日里不屑于拿出来炫耀罢了。
“陪我出去走走?”傅渊伸手,拨开了闵春和额间的碎发,“我来的时候,还正好看到了你师弟买了个两个夹肉馍,应该是给你带的。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闵春和失笑:“都大半夜了,怎么还能有呀。”
傅渊把他从被褥里翻出来:“跟我来就有。”
大半夜的,闵春和头一次有了做贼的感觉。
他同傅渊没走正门,两个人擦洗后换了衣服,就从窗口翻了出去。今日做得狠,闵春和腿还有些软,翻到屋檐上的时候一下子没站住,还是傅渊拉了一他一把,才没半路翻车摔下去。
今夜月明星稀,夜风中带了一丝凉意,闵春和下意识地就靠近了傅渊。
傅渊还是和之前一样,耐心地等他自己过来,牵了他的手慢慢走着。
襄郡的院落大多低矮,顶上也没有像江南的房屋或者塔楼那样做一个斜坡铺瓦的顶,而是一个宽阔的长方形平台,用于晾晒衣物和各类作物。各色民居连成一片,也成了一条平坦宽旷的大道。
傅渊带着闵春和在屋顶上左绕右绕,最后跳入了一条小巷,转出去,竟是襄郡的市集。
襄郡没有宵禁,所以即使是深夜,也有一直开着的商铺和小贩。那买夹肉馍的小车,也正停在巷口,叫卖的老头眯着眼靠在柱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
傅渊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台面,那老头一下子就醒了,见客人来了,忙不迭地起身招待。
“要三个。”傅渊道,“都不要放辣子。”
老头点点头,打开一直在炭火上滚着的锅子,从里面舀了几块肉出来。他把肉剁碎后,才从布包里面取出还热乎着的麦饼,火上燎了一下,从中剖开,将肉一层层塞了进去,最后还不忘浇了一些肉汤上去。
傅渊取了老头递过来的油纸包,将拆好的一个递给了闵春和。
“当心烫。”他道,“隔壁还有卖面片汤的,晚点我们去喝一碗。”
闵春和嗅着肉的香气,道:“你可会吃。”不管是在疏风山庄、还是跟着傅渊出去游历的日子,他吃的都很舒坦。
傅渊摸了摸他的头,取了一吊钱放在了推车的箩筐里。那老头数了没问题,就又坐回去了。
“以前常跟着我大哥和母亲来,这家的馍买了快十年了,老卤老方,味道一直没变过。”他道。
那馍捧在手里热乎乎的,烤得外酥里韧,配上汁水丰盈的炖肉,闵春和吃得还挺开心的。
他啃完了一个,傅渊便递过来了第二个。
闵春和有些犹豫:“太多了,我怕吃不完。”
傅渊道:“能吃多少吃多少。”
闵春和便接过来,问老头借了小刀,把自己手里的那个切了三分之一下来,拿出来慢慢啃了,剩下的部分则塞到了傅渊手里。
“你也吃。”嘴里嚼着,闵春和含糊不清道。
傅渊笑了笑,同他一起坐在了屋檐下,慢慢吃起了夹肉馍。
食物下肚,闵春和才觉得清醒了点。傅渊还在吃,他便将头靠在他肩上。左右现在四下无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稍微放纵点,应该不打紧。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刚吃完夹肉馍,一抬头,就在对面的面店里看到了熟人——戚流年正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边上是李亦风,两个人也是出来吃夜宵,却正好撞到了溜出来的傅渊与闵春和,隔着窗把他们俩的亲密举动看了个干干净净。
李亦风嘴里塞满了吃的,见他们来了,就举了举筷子打招呼,一点都没有世外高人应有的模样。
“傅二公子,闵先生。”戚流年放下碗筷,“一起吃一点吧。”
二人终究还是落座。
“下午我同李道长切磋了一下。”戚流年道,“李道长内功深厚,我从他身上学了很多调整内息的法子。他说这家是襄城有名的面馆,就让我过来请顿夜宵,说若是吃饱了,明日还能作陪。”
他坐得很直,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是标准的门派内大家都喜欢的大师兄的模样,负责、认真、可靠。
但傅渊一想到下午闵春和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就连带着对雁鸣峰有些厌恶,也不太想给他好脸色看。
闵春和则是不太想和他有过多的牵扯,故而只是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李亦风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气氛。但他放不下手中的美味,就干脆低头,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吃完了还不忘朝着店小二道:“麻烦再来一碗,不要香菜!”
店小二应了一声,正好端来了闵春和他们要的汤。
小二动作急,那碗正巧放在了戚流年面前,他刚想动,傅渊却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将吃的推到了闵春和面前,还不忘将放在一边的醋一起拿了过去,因着他记得闵春和喜欢吃酸甜口的东西,吃面也喜欢加点醋进去。
顿时,面馆里只有李亦风稀里呼噜吃面的声音,以及勺子和碗壁碰撞的声响。
闵春和胃口小,喝了小半碗就饱了,他像之前一样,顺手就把还剩了一小半食物的碗推到了傅渊面前,然后才反应过来,戚流年和李亦风也在。
但傅渊很自然的接了过来,就着桌上的糖蒜,把剩下的东西都吃完了。
比起闵春和,他吃的很快,动作也很赏心悦目,吃完后还不忘用帕子擦嘴,还另外递了一块干净的给闵春和。
见傅渊如此坦然,闵春和原本心里的那点尴尬也烟消云散了。
边上,李亦风吃完了第二碗,端端正正地坐着,道:“傅二公子,择日不如撞日,我到正好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光明宝藏的事儿找我大哥。”傅渊头都不抬,只叫了小二,付钱定了明天中午再送些吃的去傅家镖局。
他大哥平日里也好这一口,但估计后头几天是没空带着鸢姐出来了,也只能请店家送些回去,饱饱口福。
李亦风很执着:“是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单独和你说。 我在镖局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你,到明天,这个消息就不一定有用了。”
见他如此坚持,傅渊望向闵春和,后者轻轻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这才朝着李亦风道:“出去说。”
目送着傅渊的离开,看着他的背影,也看着他时不时的转过头望着自己,闵春和只觉得心里很安定。
下午经历的那些不安、难过,都在傅渊踏实的陪伴下逐渐散去。
不过,戚流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今日的事情,我会去查。”他突然重复道,“但也请你相信,雁鸣峰没有要以此威胁药王谷,或者你的意思。”
闵春和点点头。
这种事情上,戚流年没有必要骗他,况且,他也从不是那样的人。
见闵春和没有还要说话的意思,戚流年便接着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闵春和有些意外。
他同戚流年的交情很浅,就像落在树枝上的雪,时间一过就化了。二人为数不多的交锋,也就是在雁鸣峰比拼飞针,以及在唐门解毒的那一回信中争辩。甚至可以说,这一届武林大会才算得上他们正式的第二次见面。
“挺好的。”闵春和答道,他也不欲和戚流年说太多。
那些事情,有傅渊和师兄他们知道就够了。其他人知道又会如何?可怜自己,还是看不起,又或者像是今天的那位小弟子或者唐柳一样,因为身边人被卷入,同自己结怨?
过去太过沉重,闵春和也不想多提。
“我……找过你。”戚流年的声音有点苦涩,“当初苗疆蛊门事变,我也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就给唐柳写了信。但是,等我腾出手,带了能压制金蚕蛊的药,想来帮忙时候,你已经离开药王谷了。后来……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闵春和嗯了一声。
“多谢。”他道,语气平缓,也听不出喜恶,“药王谷有压制的方子,我也没事了。”
戚流年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接着道:“你是自愿的么?”
闵春和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反问道。
戚流年似乎不太愿意接着说下去,只是看着站在外头的两个人。
闵春和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反胃。
他看都没看戚流年一眼,直接起身出去,却被戚流年抓住了袖子。
“放开。”他冷冷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过得好不好!”戚流年似乎还想解释,但闵春和已经把袖子扯了出来。
“那是我的事情。”闵春和挥开了他的手,“况且,我们还没有到可以说这种事情的关系吧。别人的家务事少管,戚公子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
他甚少如此疾言厉色,倒是也惊动了在外头的傅渊,果断中断了同李亦风对话,大步走了进来。闵春和见他来了,也快步走到了他身后,轻声道:“回去吧,我吃饱了。”
傅渊看了一眼戚流年。
后者只是低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傅渊朝着李亦风拱手告辞,二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亦风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
良久,他才走到桌边,朝着戚流年道:“早上就送过你一卦了。何必呢?”
戚流年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笑了一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不是卦象。”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不过,看傅二公子待他很好,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你早上问的,也不是你自己的卦象。既如此,那就再送你一卦。”李亦风突然道,“一日三卦,也不算我破了师门传统。”
“天雷无妄。”李亦风停了掐算,此刻的他面色沉静,倒真有了几分仙人道长的模样,“顺势而为吧,戚公子。”
“莫要强求。”
第40章 比试
后头的几日,傅渊都陪着闵春和在襄郡的大街小巷闲逛,也没有再参加任何的活动。傅容倒是来了找过他,说今年擂台赛的冠军想同傅渊切磋,也算是打场表演赛,问他肯不肯去,傅渊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还是闵春和给劝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呀?”他窝在榻上,裹着傅渊的披风,整个人懒洋洋的。
这几日三家十二门和众多小门派的合作初步商议达成,商定秋日分批北上,在西北司徒家的地盘会和,领取地图,而后各凭本事,去找那被隐匿的光明宝藏。找到宝藏后,也得通知司徒家一声,由司徒家来帮忙斡旋。
这个方案,江荃也很满意。他易容成了仇书的模样,跟在司徒临空后面参会,把一切安排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倒也省了傅渊还要和他交涉。故而傅渊也空下来了,就整日跟着闵春和打发时光。
“没必要。”傅渊道,“我早就不参加擂台赛了。”
他将一杯热茶捧到闵春和面前:“赢了输了,都是一个样,没什么区别。”
“你参加过?”闵春和敏锐地捕捉到了傅渊的情绪起伏。
“三次。”傅渊道,“刚束发的时候,母亲就让我去试试看,说若我能赢得魁首,就把我爹送她的玉佩给我,让我以后送给心爱之人当定情信物,可惜上来就输给了我大哥;第二次是输给了江荃,他的辟邪剑法尤为锐利,我那时候还挡不住,那时候他也还没给官家做事;最后第三回,他们俩都没参加,我才侥幸夺冠。”
“那可不是侥幸。”闵春和起了兴致,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榻上,“能和他们对战,你也很强。”
“可惜母亲在的时候,我没能拿到魁首。”傅渊垂眸,“最后一回,差了几日。母亲在大会举行前去世了,她没能看到。”
闵春和伸手,覆在了傅渊的手上。
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傅渊弯了弯唇角。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后来四处游历了,我才发现这擂台赛不过尔尔。江湖中也多的多得是能人异士,比我强的数不胜数。若真抱着这个魁首不放,我就成了井底之蛙,所以后面也没在参与了。”
他反手包住闵春和的手,问道:“怎么了,你想看?”
闵春和诚实的点了点头。
“总感觉很少看到过你动手,每次都是打了一半,我就被带走了。”他歪了歪头,好像在回忆,“但光看你舞剑,像是少了点什么。”
“你倒是敏感,”傅渊道,“舞剑是按顺序来的剑招,又不是灵机应变的杀招,自然同正式打起来不太一样。”
“那就去吧,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实力。”闵春和轻轻抓了抓他的手心,让傅渊觉得痒悉悉的。
傅渊笑了笑:“好。”
本届武林大会的魁首是个用枪的少女,是陇西李家的盘龙枪传人。虽然只有十七八岁,却天生神力,枪法纯熟,那精铁做的碎魂枪在她手舞得是虎虎生风,配上李家的枪法,一力破万钧,硬生生碾碎了所有与她对阵的人。
见傅渊来了,那女孩子激动地站了起来,直接从观看比赛的席位上跳了下来。那枪被她背在身后,足有一人多高,可她轻轻松松,反手就拎了起来,还不忘远远朝着傅渊举了一躬。
“陇西李茗,请傅前辈赐教。”她大大方方道。
傅渊朝着她微微颔首,注意力却放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闵春和经历了上两回的事情,这次也不太愿意再去人群里,生怕自己被当成戏台上的将军围观。他昨天观察了一下擂台,发现边上有一棵大树,正好能遮蔽住他的身形,也不容易被看台上的人发现。今天来了,他就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跳了上去。
发现傅渊看着自己,闵春和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看得清楚。
傅渊这才走到了李茗面前,缓缓从剑鞘中拔出了君子剑。
他双脚微微分开,身型侧开,右手长剑,左手剑鞘,剑刃银亮,微微反射出他的面庞,是潮生剑法的双持开式。
“傅家傅渊,请赐教。”
话音刚落,李茗便一脚蹬地,整个人势如破竹,朝着傅渊冲去。
因着二人用的都可算上的近战的武器,控制、缩短距离就成了决斗的重中之重。一寸长、一寸强,比起傅渊那三尺青锋,李茗的长枪攻击范围更广,也让傅渊更难防范。她率先突入,速度极快,倒逼傅渊不得不后退。
一枪横扫,傅渊侧身躲开,手中君子剑用力三分,抵上了枪刃边缘,兵刃相交间擦出火花,声音清脆,更摄住了看客的目光。
李茗一招不成,再换一招,那重枪被她往回一收,便改了方向。她改劈为刺,极快地朝着傅渊的腰腹点去。
傅渊一看,便知道李茗留了分寸,没用杀招,不然这点刺便是朝着自己的胸口或者头颈处来了,更难处理。他左手剑鞘向前推出,敲在了那枪身上,右手君子剑则再次切于枪头,二者呈了夹击之势,将那枪尖偏移了几分,重重砸在了地板上。他则快速跳开,又拉开了几寸距离。
他望向原先站立的地方,石板龟裂、砂石四溅,足以见得李茗这一击的力道有多大。
众人见傅渊居然没有和之前一样主动进攻,而是四处逃窜,也都不由得感叹李茗的枪法之霸道,也有窃窃私语,说是只怕天下第一的剑客来了,也得在李茗的枪法下避让一二。
李茗见傅渊避让,更是一鼓作气,接连进攻,枪出如龙,力求封锁傅渊所有避让的方位。
但傅渊却不紧不慢,或用剑鞘,或是剑击,每次总能抓到李茗枪劲将近的时候,一击改了她的攻击方向。
渐渐的,李茗只觉得自己的枪像是被水缠上一样,再无一开始的自由无束。傅渊的剑明明不重,也不密,但李茗却逐渐喘不过气,攻势也慢了下来。
也许是接连的进攻让她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或许是每次傅渊总控制在一个她还能抓到的距离,李茗咬咬牙,干脆将抓握的位置又向后挪了一下,利落地将枪又朝前送了几分,试图再突破傅渊的防御,但这一回,她失算了。
枪尖同之前一样,看似轻飘飘地擦过了傅渊的衣袍下摆,但那挟制在枪上的力道却并未减弱,甚至还突然加重了许多!
李茗心中一凛,便想要抽枪再冲,可傅渊双臂用力,裹挟着碎魂枪向下一砸,将李茗向前拖了一个踉跄。她下盘不稳,只能跟着向前冲去,试图化解一二,但傅渊的下一招已至——他一脚踏在了已经坠落的枪尖上,左右手剑鞘互换,整个人像是一只鹰隼一般,接力打力,直接冲到了李茗的面前!
如春风细雨般,那剑鞘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李茗的颈侧。她骤然反应过来,干脆松手,整个人向后一仰,避开了傅渊的这一击,同时双手接地一个空翻,一脚踢向傅渊。
傅渊后仰,也被李茗顺势从碎魂枪上踢下。
李茗很快便调整好了身姿,也拔回了枪,但这一回,节奏到了傅渊的手里。
拉近了的距离没那么容易在被拉开,傅渊只需前进,便能挟制住李茗的攻势。他们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长枪无法彻底施展开,只能勉强护于身前。李茗追着傅渊的攻势,试图挽回失去的节奏。
但傅渊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君子剑蜂鸣不止,每一次交锋都像是源源不绝的水浪一般,或是剑刃,或是剑鞘,都拍击在李茗的枪上,裹挟着她不停地后退。而傅渊就像在风雨里穿梭的燕隼,将李茗密不透风的防御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光。
二人连续对了上百招,李茗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沉重,挥枪的速度已经逐渐跟不上傅渊的剑击。她试图通过改换攻击方式来寻求突破,但迎接她的只有傅渊更严密的进攻,以及时不时扰乱她节奏的双持剑招。她不仅要防着傅渊的剑,还要防着那拍击力度极大的剑鞘。
李茗咬牙坚持,却终是力竭。在最后一招中,傅渊又一次借了她上挑抵抗的力跳起,剑鞘直接下劈,逼迫李茗不得不的朝上招架。而她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强硬,那剑鞘不断下压,最后直接将她撞开了。
李茗一个翻滚,便退出去了好几尺的距离。
她用枪支着自己,慢慢起身。傅渊则换回了右手剑,还是那个起式,但剑鞘已经别回了腰间。
“是我输了。”李茗拍了拍身上尘土,将枪背回了身后,朝着傅渊行了一礼,“傅前辈内力深厚,身法卓绝,是晚辈轻佻了。”
傅渊见她收了战意,才收剑入鞘,道:“在你的年纪能有这般武艺,足以配得上魁首。”
“只是一鼓作气虽猛,若碰上我这样的招式,不能突破,便容易落入下风。”傅渊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这姑娘一些简单的指点,“枪势刚猛虽好,但也须注意后劲不足的问题。你天生神力,若多加修行,定能更上一层楼。”
得了傅渊的肯定,李茗虽败,也不气馁,只是笑眯眯地朝着傅渊行了一礼,道她日后会多加修行,也期待下次同傅渊切磋交手。
傅渊哭笑不得,这次他虽赢了,但也着实疲累,李茗的枪法力度极大,辗转腾挪间也要花掉他不少力气。再加上擂台赛上毫无遮挡,只能正面迎战。若是在山林或者巷道间,恐怕那姑娘都不到他的身影,就会被自己直接一剑鞘拍晕。
但傅渊还是很欣赏这位自信的挑战者,故而他也没多说什么,见闵春和从树上跳下,也就朝着李茗点点头,走到了看台上自家大哥的身后。
“打得不错。”傅容道,“悟了新招?之前没见你用过。”
“和蚩槲打的时候顿悟的。”傅渊摇摇头,“还不够稳,没加进剑谱呢。”
也就是这回李茗心眼儿少,没发现。若是他大哥或者其他经验老到的侠客,恐怕在他挟制的那一刻就能发现他的意图,直接打断他的反攻。
“知道你聪明。”傅容低笑了一下,“都把疏风刀法用到剑鞘上了。”
傅渊摸着剑柄,跟着笑了笑:“总不能忘了大哥亲手改了后教我的东西吧。”
傅容道:“别贫嘴了。叫上闵先生,一起先回去吃点。叶汀和阿鸢先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山庄。江荃也来信,说后续还有暗楼和那幕后之人的消息,需要我们帮忙查找。估计正式出发去西北前,我们也有的忙了。”
傅渊应下。
待得闹哄哄的人潮散去,他才离了席位,去了看台背面。闵春和早就等在了那里,闵夏禹站在他身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见傅渊来了,闵春和便匆匆对着闵夏禹叮嘱了几句,而后小跑着过去。
傅渊伸手接住他,两个人抱了会儿。傅渊伸手取下了斗笠,见闵春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剑法和刀法真的很厉害!”
傅渊摸了摸闵春和的脸,他的脸有些红,可能是因为激动:“你怎么看出来是到刀法的?”
“夏禹说的。”闵春和自然而然地牵了他的手,两个人慢悠悠地朝着出口走去,“他曾经见识过傅庄主的疏风刀法,我那日在林瘴中也见你使过一些,这就凑出来了。”
“是吗。”傅渊轻笑了一下,“你倒是眼尖。”
“还有你的身法。”闵春和接着道,“灵巧中带着几分诡异,倒是有点像浔江一派的飞燕诀,和你上次带我上山时的不太一样了。”
傅渊挑眉:“还有么?”
“我能看得出来也就这些了。”闵春和笑笑,“你让我猜药方还成,要我看武学,那可就不太行了。”
快走到门口了,日头也毒,傅渊便给他重新带上了斗笠:“那也很厉害了。我的身法是和我娘学的,走的是柳家的灵巧自在的路子。但游历的时候同浔江的天星者交过手,就偷学了一些他们的步伐,用到我自己的身法上了。”
“柳家本来走的就是军中的武功路数,也不拘于固定的派别,族里各色武功典籍都有。我那时候就捡着自己喜欢的学了。还是我娘发现了,臭骂了我一顿,还嫌弃我贪多嚼不烂,才固定了我学了潮生剑法。”
“固定?”闵春和有些意外,他撩了帷幕,好看清傅渊脸上的表情,“多学点融会贯通,不是挺好的么?”
就像他学医,也总是会在各种流派中博众家之所长,最后汇成一张特殊的、对阵下药的房子。
于医者而言,学的越多,就意味着能治病救人的办法越多,没什么不好的。
“武学并非如此。”傅渊带着他穿了小路,避开了人群,“学的多固然有借鉴和融会贯通的长处,但武学之道贵在钻研。许多武者,穷极一生也不一定能说自己彻底学透了一套武学。母亲怕我学的太广,反而失了深度,到头来得不偿失。”
“潮生剑法也是她特地为我选的。”傅渊说起旧事十分怀念,语气也轻柔了很多,“她说,见我对其他武学功法有兴趣,其实很开心;见我快速入门,便知我悟性不差。但学习就像搭建木楼,地基稳固,才能慢慢攀登。潮生剑法虽然起势普通,入门简单,但胜在招式变化万千,未来我若真的遇到了感兴趣的,也能将它与潮生剑法融于一处,不至于两头落空,反而落得一个尴尬的下场。”
“柳前辈眼光长远。”听了傅渊的讲述,闵春和感叹道,“也难怪他们都说你是武学的天才,融汇流派,推陈出新,总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傅渊笑了笑,袖袍下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只是学了些能用的皮毛罢了。”他道,“后来越钻研,越发现母亲的领悟深刻。况且,若是我真的学得太多,估计其他门派也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了我去。”
“可别告诉他们我偷学了。”傅渊朝着闵春和轻声道,“我可不想被抓回去关起来。”
知他是故意打趣,闵春和也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之后打算怎么办?”闵春和问道,“我和师兄说了,到时候跟着你们先回疏风山庄,药王谷后头的事情他来处理。若是碰上奇怪的求药来人,他也会去查。”
“辛苦闵谷主了。”傅渊道,“大哥也说了,晚点回去后我们还得和江荃商议一下。就算找到了宝藏,也得看看怎么才能拿走。而且之前阿斐被抓走,叶汀送了个假情报忽悠暗楼,这条线说是也有眉目了,总得跟着看看。”
“好。”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