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挑破
那日慕容鸢的提议,闵春和听后很是心动,但也没马上答应下来。
一来,他还没想明白,要怎么和师父坦诚这件事儿,虽说师兄答应了帮忙说情,但一直让他当中间的传话筒也不是个事儿,他也怕师傅接受不了,毕竟龙阳之好终是少见;二来,药王谷这段时日内外风波不断,他若是在,还能帮着师兄弟整理内务,减轻几分他们的负担,真要现在走了,他也不安心。
纠结如斯,直到慕容鸢都和闵冬湫商议好那套刀具的打造方案,他也没下定决心。见他如此为难,慕容鸢便也不再多说,只是留言请他多多来信,还留了几只叶汀特意训练好的鸽子给他。
目送着他们离开,闵春和叹了气,会头就扎进了谷里繁杂的事情里。一连忙了七八日,才把那纷繁复杂的药方变动给理清楚,顺便将谷里所有的嫡系医者的标记都造了册登记,算是初步和那些外来修行的人作了区分。
既要开谷,那便得当心有人想法不正,混进来弄虚作假。造册不仅仅是为了区分谷内不同的医毒派系,也是为了日后万一出事儿,能有个查证的东西,就和药方得存档是一样的。
除去这些,还有对那些外头管事们的筛查,也得一轮轮布置下去。药王谷的银钱可算得上富裕,但也经不起内里的蛀虫长年累月地啃咬,还是及早肃清来的好。为着这些问题,闵冬湫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都没能睡好。见他如此,闵春和只能亲自接手了这些事情,硬赶着自己的小师弟去休息。
等到所有的情况都弄得清清楚楚,新规矩顺利实施下去,师兄弟四个也已经足足有小半月没能睡好觉,每个人眼下都是青黑一片。闵春和也忘了要写信给傅渊,通信就这么断下了。
昨日为着复原整理几张有缺损的老药方,闵春和熬了个大夜,一觉躺到日上三竿才醒。他隐隐约约听见窗沿上有敲击声,便慢悠悠地起身,开窗发现,上面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
那鸽子见了闵春和也不怕他,只是咕了几声。闵春和从它的脚筒中取出信纸,发现是傅渊写给他的,内容很简略,只有一句“三日后拜访。”
见此书信,闵春和心里有些雀跃,但他刚简单梳洗了出门,抱着书册想要去和孙雀说这个消息,就见小药童向他跑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想了许久却一直未见到的人,顿时有些意外,整个人就这么呆在了原地。
傅渊遥遥望着他。
回了谷后,闵春和便很少再穿之前那些灰扑扑的旧衣。今日他一身白色的内搭配浅青色的袍衫,衣衫上还绣有兰草的暗纹;头发则松松用玉簪挽了一半,半垂在身后,肩膀上垂着的几缕头发上还串了玉珠;漏在外面的手腕莹润如玉,绑着一根红色的手绳。
也许是回到谷中修养得很好,他的脸颊上也多了几分肉,比起之前过分瘦削的样子,此刻更显得健康与自在,像是被洗去了外层尘土的玉石,重新现出了饱满莹白的样子。
闵春和低头,和小药童说了几句话,便将手里的书册朝边上的石头上一堆,快步朝着傅渊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最后是小跑着扑到了傅渊怀里。
傅渊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然后他朝着那看呆了的小药童轻轻挥了挥手,还指了指怀里的闵春和,示意别说出去。
小药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点点头,面色通红地跑了。
闵春和把脸埋在傅渊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间尽是熟悉的、清淡的草木味。他就这么抱着,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道:“不是说三天后才来么?”
来得早了,他一点都没准备。
傅渊搂着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上,轻声道:“几天前从洛州发的信,你才收到么?”
闵春和啊了一下。
傅渊也不多问,轻轻把人从怀里扶起来,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然后牵了他的手,道:“让我休息一下吧。”
闵春和点点头,刚想走,就见傅渊顺手把他堆在路边的书册一起抱了起来。
“走吧。”他轻声道。
闵春和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出了院子,然后又被领了回去。
到了院子里,傅渊帮他把东西放好,坐在榻上,闵春和才看到了他眼下的黑青。仔细打量,他发现傅渊大抵是彻夜疾驰赶来,头发高束,穿了一身便于行路的黑色滚银边的窄口锦袍,带了一条织金的抹额,君子剑被他解下,随意地挂在了屏风边的衣架上。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却更显得锋利和势不可挡。
他伸手摸了摸傅渊的脸,觉得眼前人有些烫。傅渊垂眸,安安静静地坐着,由着闵春和在他身上为所欲为,只伸了手护在他的腰上,防止他摔下去。
“怎么来得这么急。”闵春和上上下下检查好,确认傅渊只是因疲累而有些倦怠,便去煮了热茶汤,加了些提神醒脑的薄荷,端给了傅渊。
“想见你了。”傅渊没喝,只盯着他道,“而且你很久没来信,我有些担心。”
闵春和恍然大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前些日子太忙了,完全没有空给你写信了。”
他盘腿坐在了傅渊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开谷后发生的一切,明明之前的信里度过,明明都是带了些许抱怨的麻烦事儿,但是从闵春和的口中说出,傅渊感受到的,只有他因忙碌而充实的日常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闭眼听着,竟觉得分外的放松,一手支着脑袋,就这么睡了过去。阳光打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静谧的氛围。
闵春和很快就发现了傅渊的不对劲,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只是累了休息,便也停了话头,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傅渊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摸起来也很有力量感,掌中除了根根分明的手纹,还有已经被磨得粗厚平实的茧、以及旧日留下的疤痕。闵春和沿着那几道凸起一点点摸过去,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正好能够被包住。
闵春和陪着傅渊在榻上躺了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中午时分,闵秋霜原本定了师兄弟和孙雀一起用饭,顺便说一下这些日子的安排。见他一直不来,便亲自去找他,敲门半天见没反应,才翻墙而入,看到了这么一幕。
顿时,闵秋霜叫也不是,动也不是。最后看到那窗沿上趴着休息的鸽子,他扔了块小石子,鸽子叫着飞走了,才惊动了室内的二人。
傅渊睡得沉,刚睁眼的时候还有些懵懵的,带了几分起床气,倒是闵春和从来没见过的样子。闵春和转头看到了半趴在墙上的师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傅渊一把拽了回去。他难得如此霸道,还将脑袋重新埋回了闵春和肩上,沉甸甸的,让闵春和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摸了摸他的后颈,慢慢安抚。
过了小半会儿,傅渊才清醒过来。他抬头,发现外头的闵秋霜早就走了,顿时有些尴尬。好在闵春和并不介意,只是认真地告诉他,要去和师父他们吃午饭,到时候给他带点回来。
“你要么先在我院子里呆着。”闵春和道,“外头现在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好多人都知道你的,出去也不方便。”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摸摸鼻子,品出了几分金屋藏娇的意味来。
但傅渊毫不介意,只是摸了摸他腕上的红绳,应了下来。
到了四时流季居,见师傅和师弟们等候多时,绕是闵春和脸皮再厚,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同几人打了招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还听的孙雀冷哼一声,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和傅渊的事。
不过食不言,闵春和还是默默吃完了一顿饭,刚想开口坦白,就被师弟扯着袖子给打断了。
闵夏禹主动上前,先说了内部的药品库存云云,冗长的单子念了小半时辰,孙雀才挥挥手,示意了解了。
而后是闵冬湫,他同孙雀说了管事们的考核,呈上了新的条例,还有追回的账本。孙雀细细看了,道没什么问题,也让他继续去忙了。
最后只留下了闵秋霜和闵春和。闵秋霜把之前假药的事情细细同孙雀说了,还不忘添一句傅家二公子在这一遭出力良多,天星楼也还在追查假药后头的那人,还主动让了一分利,药王谷大可继续同天星楼合作。疏风山庄那儿也谢了赠的药,只来问能否派个医者再去面诊一二。
孙雀怎会看不出,自家大徒弟早就知道了来龙去脉,现在还在给二徒弟描补呢!故而也不回答,只道:“这些天湿气重,小越那孩子体质虚,最怕阴湿,我写了些消解的汤药方子,你让药房的人熬了,大家一起分一些饮用,也可放着秋后暑气。”
闵秋霜还想说什么,却被孙雀放在桌上的杯子一扣,把他的话给压了回去。他只能默默离开,走之前还给闵春和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闵春和只能硬着头皮,迎接师傅的盘问。
“我还想那傅小子怎么好心,送了这么多东西。光是救治那中了金蚕蛊的孩子,这给的也太过了。”孙雀语气平平,说的话却让闵春和听起来胆战心惊的,“原来居心不良啊。”
“也没有吧。”闵春和下意识地反驳道,“他就是很好。”
见徒弟懵懵懂懂的样子,孙雀也只能心下叹息。
“就小半年,你倒是把真心都给出去了。”他也不再苛责,只是叫了闵春和来面前,“成家立业,济世救人,不是你以前的愿望么?怎么,现在全都不要了?”
闵春和低头:“那是以前,现在么……想要的不一样了。”
“说得好听。”孙雀道,“我那是怕你后悔!”
他看着面前的徒弟,脑子里想的却是他牙牙学语的婴孩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经长了这么高,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做师傅的已经年老,也无法再替他做出更多的决定,但在现在,还是有些事情能做的。
“晚些让那小子单独来见我一次。”孙雀一锤定音,“想要带走我徒弟,还得过我这一关!”
回了院子里,闵春和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和傅渊说师傅的决定。但他看到了傅渊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
“回来了。”傅渊合了书,朝着他伸了手。也许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的缘故,他看起来更沉静了些。
闵春和踢开鞋,爬到榻上,摸了块点心啃了一口,发现这不是谷里常备的八珍糕:“今天送来的点心好吃,没有药味儿。”
傅渊看着他安安稳稳的吃相,勾了勾嘴角:“那晚点带你去吃新鲜的。”
“是你带来的?”闵春和这才反应过来。
傅渊点点头,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点:“是花糕。离药王谷不远的一座镇子里,有一家糕点店以这个手艺出名。每一季都会把新鲜的鲜花用蜜糖腌了,揉进糯米粉里,蒸出来的糕点香甜,还带了花瓣的香气和颜色。现下快到秋日了,这已经是剩下不多的桃花糕了。”
闵春和眼睛一亮:“以前可没听说过。”他又伸手拿了一块,越吃越觉得,这桃花糕软糯可口,十分美味。
“你师傅那里怎么样了?”傅渊突然问道,他这问题来得直白,倒让闵春和一个没注意,呛住了,咳了好几声。
闵春和脸色通红,不知是涨的,还是咳得,傅渊脸盲递了茶水过去,他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他要见你。“闵春和声若蚊蚋。
“那便见。”傅渊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安抚,“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拿不出手的。”
被他这么一说,闵春和也笑了一下。
第22章 游历
第二日,趁着闵春和去药房安排其他事项的时候,傅渊自己去见了孙雀。等到闵春和得了大师兄的提醒,匆匆忙忙地赶回去的时候,木已成舟,傅渊已经回到了院子里,正安安稳稳地喝着茶。
“师傅同你说什么了?”见傅渊一副平静的样子,闵春和心下稍安,但仍有些忐忑。
傅渊笑笑,道:“他同意了。”
闵春和知道,这是放自己出谷去疏风山庄了,可他更关心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事儿。”
“我应了孙老谷主,不能说。”傅渊失笑,递了块帕子过去,示意闵春和擦一下脸上的汗,“在者,你师傅也不会提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你担心什么?”
闵春和叹气。
孙雀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叫做三言客。每逢有人有求于他,他便会提出三个要求,若能做到,不管是天材地宝还是珍奇异药,必定奉上;若是不能做到,那孙雀便不会再理睬半分。至于着要求的难易,看他心情。若是和求助的人谈得愉快,用身上的三件小物件换价值连城的丹药也不是没发生过的事儿。
只是在孙雀成为药王谷的谷主后,长居不出,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即使有求药的,也大多是闵秋霜应付,故而这个称号就被人逐渐遗忘了。只是闵春和在他身边长大,从小便被孙雀以三个要求考验到大。
在他第一次因苗疆蛊祸回到药王谷后,也曾和孙雀提过,想再要回去终结这些事情,孙雀便提了三个要求——杀蚩家兄弟、灭蛊门、祓除金蚕蛊,只要他能不依靠药王谷、自己做到这三件事,他便放了闵春和出谷。
那时候闵春和很清楚,这三个条件他根本做不到,孙雀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他留在谷里养着。但他偏偏又放不下那些因果,这才偷偷带着一身的毒血跑了,还留了自请除名的信件,生怕连累药王谷与苗疆再起争端。果不其然,师傅看到这封信,气得没办法,但为了药王谷内的其他医者,也只能那么做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傅渊请求药王谷医者二次出山的时候,闵秋霜会来的那么快,因为药王谷从来就没想放弃过他,只是苦于闵春和太能躲,一直都没找到罢了。
想到这里,闵春和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将这些之前没说明白的往事都告诉了傅渊,他打量着对面人的神色,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应该也算都做到了。”
傅渊失笑。
他将闵春和的手拢在自己手里,只觉得他的手发凉,便稍稍用力搓了一下。而后才对着他道:“你放心,若真做不到,我自然要和孙老谷主争取的。我也和闵谷主说了,过几日我们便出发,会疏风山庄。正好铸剑坊的秋日祭快到了,也想带你去看看。”
闵春和点点头。
第三次出谷,身边只多了一个傅渊,但闵春和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几年前的他是偷偷离开的,那时候明明满腹委屈,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凭着执念在这片土地上奔走。
而现在,没了那追在身后的梦魇,有了愿意陪着自己的人,还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让闵春和总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
二人这次出行,没有走山谷间那条危险的近道,而是同傅渊来时一样,从洛州取道,再绕云州回江南。这样一来,虽然回去的路上要多花上三四日,但安全许多,也不用走林瘴。上次闵春和在那里失踪,即使知道这次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但傅渊依旧心有余悸,自是将闵春和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走马观花的过了小半日,傅渊带着闵春和去了之前提到的那家糕点店,买了最后的几盒,然后便决定去镇子上的客栈休息过夜,明日再跨横岭山,去云州境内。
只是刚走没几步,便听到后头有人叫喊。原本他们并不在意,直到那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直呼傅二公子等等我,傅渊这才停下脚步。
闵春和也好奇地回头,见来人一身蓝灰色的服饰,背后还背着一柄重剑,气息沉稳,脚步稳健,是个会武的,腰间挂了一块精致的令牌,看起来也不是三家十二门的标志,而是一个特殊的玄鸟的图腾。
他好奇地扯了扯傅渊的衣袖,轻声问他来者何人。傅渊刚想回答,就被那人打断:“唐突了,傅二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顺着那人指的方向,不远处的茶楼上,二楼包间处有一扇推开了的窗,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那人一身白衣,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扇子,远远地朝着他们挥了几下。
傅渊转过头,难得露出了一副不想理睬的表情。
他拎着给闵春和买的吃食,轻轻牵过他,朝着那人道:“仇书,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没空陪他胡闹。”
仇书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还想说些什么,傅渊却已经带着闵春和走远了。许是没太看明白,闵春和还回头张望了一下。
仇书无奈,只能回去复命。那人听了,却也不生气,只是道:“嘿,他这脾气,一点没变。”
“那主子准备怎么办?”
摇了摇扇子,那人道是很淡定:“跟着呗,傅二的性子你还不清楚,拖他下水可简单了。”
“总之,真要出了人命,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回到客栈,傅渊让店小二送了两碗素面进客房。面汤是用山里的野蕈子熬的,面上还浇了一些豆干和炒的野菜,吃起来很是干净落胃。
闵春和吃完便去洗漱,他心里还存着对下午遇到那人的疑影,就去敲了傅渊的房门,想要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渊大概也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发梢也滴着水。闵春和见了,便主动拿了布巾让他坐下,慢慢地帮他一缕缕的拧过去。
“今天来的人是谁?”他问道,“很少见你那么嫌弃一个人。”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么?”傅渊由着闵春和动作,轻声答道,“是司徒临空,西北司徒家的人。”
闵春和的手一顿。
“司徒家的?”他也有些意外,“他怎么跑了这么远,来了南边。”
作为三家十二门中的一员,司徒家的发家历史同中原武林都不太一样。他们家的先祖原本是西域的客商,因着西域战火频生,需要力量保护家族的土地和资产,就收留了不少西域和中原武林的来客,渐渐的也衍生出了各类融合了西域奇技的武学。平日里司徒家的人也多居于西北,鲜少来到江南。
“大概也是为了西域的光明宝藏。”傅渊感受着发尾的力度,心下柔软一片,只盯着闵春和微微垂下的脸,细细看着,“他们家在西北,位于出关的要塞,若要争宝藏,可少不得会在他们的地盘上打起来。他们家对光明宝藏的了解也是最多的,这次派了司徒临空来,估计也是想提前找个中原的盟友。”
闵春和听此,心下了然:“那他为什么找上你了?不是说,傅家和柳家都不掺和了么?”
他摸了摸傅渊的头发,见干了大半,就把手头的东西朝架子上一扔,做到了傅渊边上。
“说来话长。”傅渊难得地长叹,露出了颇为头疼的表情,“估计是来看热闹的。”
听到这回答,闵春和瞪大了眼。
其实傅渊和司徒临空的相识缘于一桩强盗案。
傅渊之前游历的时候,听闻西北司徒家有着西域来的特殊剑技,是一正一副的双人剑法,便十分好奇,想要去见识一二。谁知他刚到西北沧州,便听闻当地有一伙流匪流窜作案,抢了不少当地的殷实人家,或是害了女儿家的清白。官家虽派出了不少的衙役捕快追捕,但那伙贼人武艺高强,竟也能次次逃脱。日子久了,百姓苦不堪言。
当时的傅渊还是有几分天真,自认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只是他初来沧州,对一切都不熟悉,还想着要了解情况后再动手。谁知在走街串巷的时候,他误入了当地一家富商抛绣球选亲的环节,那绣球正好砸在了他怀里,还被看热闹的民众簇拥着给推到了富商家里。
听到此处,闵春和下意识的抿了抿唇。
傅渊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反应,连忙解释道:“事出有因,我是被人给推了才误入的。而且,我很快就和那富商说明白了,他家女儿后来也嫁得了如意郎君。”
像是为了讨好闵春和一样,傅渊扯了一件外衣给闵春和披上,又抱住他的手,将暖意传给他。
闵春和叹气,却也不在多问,继续认真听了下去。
那富商家里钱财颇多,也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听了傅渊的解释,也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只道二人有缘,便豪爽地邀他来家里暂住,然后也和傅渊说明白了为何招亲:不日那富商便不得不南下,去做一些买卖。这几日郡里案件频发,他担忧自家女儿的安全,所以才想着选些有能力的人招赘,再多找几个护院,这样也能护着家里人几分。
傅渊听此,自然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承诺在富商回来前,定然护着他女儿的安全。
富商的担忧在他离开后成了事实——那群匪盗很快便盯上了这户男主人不在家的宅子。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们买通了门童,伪装成了这户人家的下人,在茶水和香薰里下了迷药,想要动手。谁知真的到了库房外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傅渊凛冽的剑气和充满杀意的剑招。来人虽多,足有十五六个,却远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强,不消十几招便都被傅渊打伤。那小姐虽然有侍女和家丁护着,但也还是被吓晕了过去。
傅渊拿了麻绳将人困了一块儿,刚想去报官,谁知有一个贼精的装了晕,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逃脱了。傅渊花了好些时候,才把人抓了回来。后来官府的捕快来了,那人更是反咬一口,说傅渊心怀不轨,是和匪盗一伙儿的,抛绣球那日是故意混进去打探府内情况的。
他的说辞虽然并不完备,但郡守是个谨慎的,加上傅渊确实是个外来者,即使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也是真真打断了那一群匪盗的腿,便也不敢妄作决断,把傅渊和那伙儿匪盗给一起关进了监牢,还传信给了沧州太守,请他帮忙,查实傅渊的身份。
傅渊到了沧州,还没来的及联系当地的柳家产业管事,这会儿被关进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关在牢里生闷气。原本他还想着,等到身份核实后,必得好好气一下那位郡守。但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富商家的小姐,还是失踪了。
当时的傅渊还是个有些急躁的毛头小子,听闻此事,只觉得愧对富商的承诺。便叫了狱卒,偷偷塞了随身的玉佩,希望能再请他传话,请郡守先放他去找那小姐,找到后定然会回来,把身份说明白。
那狱卒收了玉佩,也去传了话,但郡守还是坚定不肯放人。一连三日过去,那小姐都没有任何消息。傅渊便也不再等待——即使没有武器,那普通的狱卒也拦不住他——他越狱跑了。
都说侠者以武犯禁,之前母亲教导他要克制自己,尽量不去做这一类事儿的时候,傅渊还不以为然,可真做了,只觉得爽快。他从郡守府的库房里偷回了被收缴的君子剑,又连夜联系了沧州的柳家管事,请他帮忙一起找小姐的下落。最后,傅渊又折返回了富商家里,凭借着之前从唐门学到的追踪之术,多方出力,一路疾驰,终于是在一座山里找到了已经被掳回贼寨的小姐。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和司徒临空正面对上了。
“所以,他也参与了?”闵春和只觉得有些复杂。
“不算参与,是追查的人。”傅渊解释道,“那伙贼人也对司徒家的产业下手了,偷了一卷西域送来的珍贵经书,原本是作为司徒家的贡品,是要送进京城贺千秋节的寿礼。司徒家因着这个事儿在沧州太守那里丢了个大的,不得不立了个军令状,司徒临空就是来追查的人。”
“那日推我入绣楼的,也是他。”说到这里,傅渊也难得带了几分幽怨,“他那日追着那贼人到了绣楼下,发现那伙人已经混了进去,自己又不愿意出面,便推了我入局。”
闵春和听到这里,没能忍住,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后来呢?”他追问道,“总不能你还被抓回去关起来了吧。”
傅渊摇摇头:“司徒临空知道的更多,他早就发现还有贼人留守寨子,便已经开始追查,那小姐有他护着,安然无恙。他找回了东西,亲自擒了贼首去和沧州太守解释,最后倒是还了我清白。”
“只是自那之后,我但凡去了西北,司徒临空总会来找我,把我卷入各种麻烦事儿里。”傅渊也有些无奈,“他说,上次的事情有意思,他看了一场好戏,若是跟在我身边,定能瞧见更多好玩儿的。”
“我被他缠的也有些烦了,后来便很少去西北了。也就大哥同卢秋对决的那回赶了过去。那次司徒临空倒还安分,我也逃过一劫。”
“这次看到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定然没有什么好事儿,是个黑心狐狸。”傅渊最后总结道,“你也是,当心被算计了。我们明日便早点出发,离这家伙远点。”
闵春和甚少见到傅渊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心下只觉得好玩,却也知道他说的有理,便乖乖应下。第二日天光乍破,二人便赶路离开。等到仇书赶到客栈,留给他的只有两个空落落的房间。
仇书叹气,也只能如实禀告给了司徒临空。二人倒也不急不慢,追着傅渊和闵春和的脚步,一同去了疏风山庄。
第23章 风云起
一路慢慢走来,傅渊领着闵春和沿着他早年游历的路线,走过了那些他觉得值得一去的地方,大多都是一些顺路就能看到的景色,譬如云归山上的日出、清幽雅致的青和寺、和热闹非凡的互市大集。此时已是夏末秋初,草木虽还繁盛,但早晚间已带了几分凉意,随着傅渊在山林间穿梭,闵春和倒也不觉得暑热难耐,反而感叹,自己当年心里只有切磋医术,反而忽略了这些美景,格外可惜。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穿行到了麓州,而后便走了山林间的小路。原本闵春和还疑惑,为何不继续沿着官道走,这样出了云州便到了扬州的地界,这样再行个七八日便能到位于丹阳郡的疏风山庄。直到看到了颖川边的码头,闵春和才恍然大悟。
“怎么突然想起走水路了?”闵春和下了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傅渊边上。因着有旁人,他还是戴着斗笠,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扯住了傅渊的外衣下摆。
傅渊见他的小动作,也不多言,只是从他手中拿过那沉重的药箱,道:“有人跟着。”
闵春和皱眉:“司徒临空吗?他还不放弃。”
“不止是他。”傅渊道,“还有些人,看着像是其他小门派的。司徒临空虽然爱凑热闹,心性不定,手段千奇百怪,但自我认识他到现在,倒也没做过故意伤人性命的事情,跟着倒也无妨。”
“那就是盯着光明宝藏的人了。”闵春和叹息,“估计还是想分一杯羹,以为我们偷偷去找卢秋了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傅渊倒是很冷静,“那些人不一定能混入水路,就算想在水路上对我们动手,漕帮也不会袖手旁观。先上船,等颍川汇入扬子江,到了扬州的水陆码头,叶汀就能赶来接应了,到时候我们再换陆路。”
听到了熟悉的人,闵春和也放心了些。他见傅渊走到码头,看了一圈,选了一位船夫交谈,片刻后便拿着两枚铜牌回来了。
“都妥当了。”他道,“这次运气好,碰到了熟人,是帮疏风山庄押过水路镖货的。可惜只有一个空房间,只能挤挤。晚些我们再去采购些日用品,估计要在船上呆个三四天了。”
闵春和点头应下。
原本闵春和以为,他们要登的船是一条大一点的货船,也做好了路上颠簸的准备,谁知到了码头的船坞边,看到的却是一条足有三层楼高、百尺长的大船。船身通体刷了防腐的清漆,甲板上堆满了各色货箱,客商行走其上正同船员们交谈。若看得更远些,还能发现伙夫朝着下头的船舱运送货物的场景。船帆还未完全扬起,但船上的水手也已经开始合力拉绳,将白帆一点点升上去。
闵春和之前鲜少走水路,偶尔要渡江,也都是借江上小舢板快速一行,这次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高大的货船,不由得十分好奇,绕着前后观察了很久。傅渊也不急,等闵春和看够了,才带着他从甲板上入了船舱。
这条货船分为三层,底层是用来装押送货物的船舱,内里大多是瓷器、各色摆设和一些布帛。二层则是一些用于存放物资的仓库、厨房和船员的居所。闵春和他们去的地方是三层,那里的陈设布置最好,木质的楼台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相近的房间,从房间的窗户向外眺望,还能看到颍川的景色,是走护送的任务的时候,给单主提供的休憩之所。
因着穿上空间有限,房间不太大,但也放了常用的家具,一张床并桌椅衣架,边上还有一个用于隔绝窥探的屏风。吃食是船员从二层做了送上来的,平日走廊里也会有负责巡逻的船员护卫。
将常用的东西放好,闵春和开了一个药瓶,给自己吃了一粒,还拿出了平日里用的不太多的薄荷薰香,特意闻了一会儿。
傅渊同船家商议好了后续的安排,回来的时候已经开船了,也许是风浪有些大, 船有些晃晃悠悠的。他见闵春和趴在窗边透气,面色有些发白,药箱开着摊在一边,便知道他晕船了。
“你该和我说一声的。”傅渊有些心疼,伸手将闵春和揽住,好让他靠得舒服些,“若是你晕船,我也有其他法子能避开他们。”
闵春和笑笑,咳嗽了一下,道:“老毛病了。”
他自幼便不通水性,师兄也花了很多力气,才让他学会简单的泅水。之前发现自己晕船,还是因着一次紧急渡江救人的经历,坐了一回摇摇晃晃的渔船,下来就吐了小半天,施针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后来他也想过一些办法,配了点止吐的药,但效果一般,也就只能尽量避开水路。
这一回因着是傅渊提议,后头也有人跟着,闵春和才故意不提,也是怕他担心。
“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感受着身边传来的热度熨贴到心里,闵春和轻声道,“这船大,过了这一阵风浪,应该就能好点。”
“那晚点陪你去甲板上走一下。”傅渊道,“吹吹风,也许会好一点。”
在船舱内歇了小半日,闵春和又睡了一会儿,觉得人舒服了很多。恰好此时也已经过了颍川最急的一段水路,此刻风平浪静,水流柔和,倒也让他缓过来了不少。
闵春和下床批好外衣,正好看到傅渊坐在桌边写信,他下笔很快,见闵春和来了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写完了后还递给他看了一下。
“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太对的。”傅渊道,“我把这段日子碰到的、可能是追着我们走的势力都记录下来了。后头大哥那里也能有个准备。等到来年开春,只怕武林大会上,也逃不过要讨论光明宝藏,我们先准备着也好。”
闵春和过接过信纸,读了一下,道:“暗楼也加上。”
傅渊有些意外:“暗楼?”
“不是他们培养的的药人或者出任务的雇佣杀手。”闵春和道,“是他们自己的曲部。那群人身上都有一种很特殊的药气,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服用了一种特殊的丹药。我服用过流丹,对这味道特别敏锐,前几日也闻到了。那药同流丹十分相似,吃久了可以弱化疼痛,增强对毒药的抗性,但是会上瘾,一旦停了,生不如死。这药还是《毒经》上传出来的,也不知暗楼是怎么得到的。”
傅渊点点头,将暗楼的名字加上,又道:“难怪当年药王谷花了重金要销毁所有的副本。你碰到过?”
“救过一个叛逃的暗楼曲部,是为了他的红颜知己跑的,说是不想再干危险的营生,要金盆洗手,结果反而被出卖给了之前的仇人。”闵春和摇摇头,“可惜那时的我学艺不精,只能施针止疼,后来那人说是要去药王谷求助,也不知活下来了没有。”
傅渊若有所思。
“先这样吧。”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
他打开窗户,吹出了一道奇异的哨音,不消一会儿,便有一只十分漂亮的鸟儿飞入,乖巧地停在了他手上。那鸟通身漆黑,羽毛亮滑,眼睛却绿油油的,也很通人性,见闵春和好奇了想摸,就主动凑了过去,也不琢人。
傅渊将短信折好,放到了鸟腿上的信筒里,又让闵春和看了会儿,才去窗边放了。
“这是叶汀训练的。”他同闵春和解释道,“疏风山庄里,联系的鸽子也是他从小养大训练出来的。之前你说收信晚了,应该是碰巧用上了那只不太认路的,叶汀训练了好几年也没个成效。估计上次发信的时候不小心给混进去了,这才多花了几天之间绕回来。”
闵春和听罢失笑。他原本以为,是傅渊碰上什么事儿,又或者是计划改变,才提早来见他,谁知是传信的鸽子闹的乌龙。
此刻已是午后,船也行的平稳,二人相携去了甲板上,那船老大正和手下拿着地图说着什么,见傅渊来了,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只说让他们自由看看,而后他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没有戴斗笠的闵春和。
因着船老大的眼神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为,闵春和便大大方方地回看了过去。船老大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嘿嘿一笑。
闵春和扯了扯傅渊的袖子,示意他们去甲板头上看看。
走到船最前端的地方,景色顿时开阔起来:傍晚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清澈透亮的水面上,随着浪潮涌动,就像闵春和早年间在青州看到过的琉璃楼一样,琳琅璀璨。偶尔有白色的水鸟会落入江中,打碎一片金光,也会随着船只破浪而来被惊动,再度飞走。
闵春和靠着护栏,静静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无比的宁静畅意。
傅渊见他很是喜欢,道:“你若真的喜欢,日后带你去漓江。那里水景更美,大多是浅溪,也不急,在小竹筏上坐着慢慢划,不会觉得晕船难受。”
闵春和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后头传来的男声打断。
“傅二公子真是好兴致。”来人正是司徒临空,他今日还是一身白衣,甲板上倒显得有些刺眼,描金扇子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就风流得很。仇书落后半步跟着,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傅渊,然后目光便落在了他身边的闵春和身上,而后眼睛一亮,快步就走了上来。
“闵先生。”司徒临空走了没几步,便被傅渊上前,用剑柄抵在了胸口,他只好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副极真诚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相信。但有傅渊的提醒在前,加上闵春和也不并喜欢司徒临空着么轻浮的做派,故而他也不为所动。
“就在这里说吧。”闵春和淡淡道,“没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司徒临空挑眉,对闵春和如此信任傅渊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还是依着傅渊的意思后退了一步,道:“傅二公子要听,倒也不打紧。”
“我此次南下,傅庄主清楚我的来意,所以我也不是故意像当初在西北的时候尾随,是真的顺路。之前种种,还望傅二公子海涵。”司徒临空说起正事,少了几分玩世不恭,“至于闵先生的事儿,是同天星楼掮客的一个买卖,我只是个收了点好处,来传话的。”
傅渊眉头一皱,显然已经猜到司徒临空要说什么,他刚想出声,便被闵春和轻轻拉了回去。
“我不做。”闵春和直接拒绝,“那人亲自来便罢了,可他都不愿出面,能是什么好事儿。”
司徒临空叹了气。
原本前几日他跟着二人一路走来,见他和傅渊相处融洽,也很好说话,加上江湖上传闻闵春和也是个脾气好的、悲天悯人的医者,便以为这事儿能成,才托大应下。谁知现在闵春和对着旁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难交流得很。
“他倒是想来。”司徒临空无奈道,“可惜上次出了点意外,还在天星楼躺着养伤呢。”
“若闵先生愿意与他做这一笔买卖,他能拿来换的,就是一个消息。”司徒临空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管闵春和意愿如何,先把话说清楚,“是光明宝藏的地图相关。”
“而我这次来,也是为着司徒家手里的地图残片。”
闵春和同傅渊对视一眼,二人都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要什么。”闵春和问道。
“五毒散。”司徒临空说的爽快,“待他伤好,自会来疏风山庄和您说明白的。”
闵春和模棱两可的答道:“这药我能做。但那份情报,得对得起这药的价值。”
“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司徒临空笑了一下,但落在傅渊眼里,就和不怀好意的狐狸没什么分别,“另外,我还想送疏风山庄一个礼,表明司徒家的诚意。”
傅渊皱眉,想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快步走到了船侧。闵春和跟着跑了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的码头上烈焰燃起,那船上原本挂着漕帮的旗子,此刻也被烧成了碎片,落入江水里被冲走。货物也被撞散,有很多都落入了河水之中。
岸上有人喊着走水救火,但很快,身穿蓝黑色服饰的衙役官差很快赶到。他们却并没有参与救火,而是压住了那群试图救火逃跑的伙夫,有一位身穿玄色服饰的人就站在不远处,指挥着一切。
那人傅渊认得,是早年间江湖有名的剑客江荃,都传闻说他成了官家的门客,偶尔有涉及江湖的事宜,他也会出面处理。
这回,他却是同漕帮对上了。
“短期内,漕帮可没空插手光明宝藏的事情了。”司徒临空的声音幽幽传来,火光映晚霞,在他身上打出一道暖色,但闵春和看了,只觉得心里发凉,“他们的走私被官家州府发现了,曹狁帮主可有的忙了,得好好收拾烂摊子,自然也不会注意到,疏风山庄的小动作了。”
傅渊转头,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冷地瞥了主仆二人一眼。
“天星楼牵的由头,那位掮客亲自走的线。”司徒临空笑了一下,“至于我,只是提供了司徒家的消息。你可知道,现在去凉州的江湖客,可越来越多了?”
“还有好几日呢。”他转身离开,还不忘挥挥扇子,“我们有时间,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办。”
第24章 变数
之后的几天里,司徒临空相当安分。他也不再主动去找傅渊和闵春和,偶尔甲板散步的时候碰到了,他也只是站在远处,礼貌的笑笑,绝不靠近。闵春和心里既庆幸,又有些担忧。庆幸自己和傅渊同行,倒也避过了司徒临空单独缠上他,逼得他不得不去做这个交易;担忧光明宝藏一事越来越复杂,到时候牵连的势力越来越多,大家都不得幸免。
不仅仅是闵春和,就连傅渊也有些被影响到了,这几日也总有些焦躁,书信不断,话也少了。闵春和觉得他状态不对,便趁着夜里四下无人的时候,直接问他:“你这几日总心不在焉的,是漕帮的事情对我们影响很大么?”
他现在同傅渊现在说话总是直来直往,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说这话的时候,更是将手半搭在了傅渊额边,轻轻替他揉着,眼中也写满了担忧。
见到闵春和这副模样,傅渊即使心里再烦躁,也能够消解几分。感受着额角传来的力度,他闭了闭眼,一把将闵春和拉入怀里,狠狠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清苦气息,才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闵春和见他肯说,松了口气,便继续哄着道:“是因为官家介入了么?”
他故意放低了声音,听起来更让傅渊觉得心里发软。
“也许吧。”傅渊垂眸,他很少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倒让闵春和看了心疼,“今日天星楼能向官家卖了漕帮,日后说不定……也会影响到疏风山庄。事情一桩接一桩,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一定有了。”
虽然都说,江湖中自有规矩成方圆,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势力再大又如何,武艺再高又如何,真的和官家对上,又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即使是疏风山庄,平日里对官家的人,也总得恭敬几分。
若是官家听闻了光明宝藏一事,当作谣言弃之便也罢了,若当了真,那所有人都脱不开身。
傅渊每每想到这里,只觉得像是一头扎进了无解的网,越想挣脱,那名为江湖道义、人情往来、官府律法的绳就把他勒得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倒觉得,你不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闵春和看出了他的担忧,温声安慰道,“一切自有缘法,而且傅庄主和慕容坊主行得端、坐的正,平日与官家也有人情往来,比起一直在江湖中游历的我们,他们或许会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傅渊闷着点了点头。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离开,也是个办法。”闵春和接着道,“同我一起回药王谷,或者去云归山隐居也行。天下之大,总有远离纷争的地方。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回来。反正我总陪着你呢。”
这话说的就有些不切实际了,闵春和也知道,但他此刻只想快点宽慰傅渊,好让他别再继续钻牛角尖伤神。
傅渊也知道,这是闵春和的好意,再加上听到了那句“总陪着”,也品出了一些甜味。他松了手,将闵春和塞到了被子里,道:“是我想岔了,先休息吧。”
二人躺在一张床上,闵春和悄悄地伸了手,勾了勾傅渊的小指,见他偏过头,神色轻松了几分,心里也安定了些,闭了眼沉沉睡去。
船走的很顺利,不消三日便到了扬州的码头。
叶汀站在岸边,看到了傅渊和闵春和还冲他们摇了摇手,表情很轻松愉快。他一直偏好热烈的颜色,今日也是一身绯红的衣袍,微卷的长发半束,倒成了岸边最显眼的人。见他们来了,他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话还没说几句,就看到后头不请自来的司徒临空,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当场表演了一个变脸。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司徒家的三公子呀。”闵春和鲜少听得叶汀如此阴阳怪气,也有些意外,“怎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悄悄的在傅渊的手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旧日恩怨。”傅渊微微侧过身子,“回去了和你细说。”
闵春和挠了挠傅渊的手心。
叶汀嘴上不饶人,但做事还是妥帖:他备了几辆马车,分别将他们安置了,自己则在外头带了其他兄弟警戒。许是漕帮的事儿引起了江湖中人的注意,他们也都低调了许多。回山庄的路上,闵春和也没再感受到明显的窥探。
到了山庄门口,傅容正候在那里。见了傅渊和叶汀,先道了辛苦,又冲闵春和颔首示意。至于司徒临空,虽然傅容面上还是老样子,将人迎了进来,但说话也是不冷不热的,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情,也不太待见这位引狼入室的“江湖中人”。
“你同叶汀一路奔波,先回自己的院子去休息吧。”傅容道,“我同司徒公子还有些事儿要谈。晚上在水榭设宴,记得来。阿鸢还在铸剑坊忙着,晚点也会去的。”
傅渊点头应下,带着闵春和回了自己的沉璧居。
二人现在关系不同往日,傅渊也不避着旁人,直接把闵春和领回了主屋,又叫管事送了热水并一些吃食。沐浴后,闵春和只觉得神清气爽,换了一身宽松的纱袍窝在美人榻上,随手摸了本博古架上的书册来看。那是傅渊以前读的游记,里头还细细批注了他亲身游历后的经历感想,闵春和一页页读过去,只觉得好像又离那个初出江湖的青涩少年近了几分。
“怎么在这里坐着,当心吃风。”傅渊出来后,手里拿了一条薄毯,把闵春和裹了起来。
他拨了一下炭火,将闵春和吃惯了的梅茶到进了壶里慢慢闷着,然后坐到了边上。傅渊见闵春和拿了游记在看,也没不好意思,只道:“里头有些地方,这次已经去看过了。”
闵春和笑笑。
其实傅渊是个相当随心所欲的人,因着游记里写了,邵郡的酒酿好,便和叶汀偷偷地夜驰千里跑了,大清早地敲了那记着的酒馆的门,要了一碗酒酿圆子。喝完后却又觉得这酒酿太酸,就另外去了隔壁宁水郡买了当地有名的蜜饯果子,而后再慢悠悠地逛了回去。结果被他大哥发现人不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急得到处找人,后头知道了缘由,气得罚他一个月每天都得去铸剑坊帮师傅们搬运矿石。
这还只是他读批注中的一些小事,其他诸如行侠仗义、智破江湖骗子、夜探奸商宅邸偷账册的事儿也不少,密密麻麻,几乎记满了整本游记。
可惜,这本游记还剩下三分之一的内容没有批注。
闵春和问了,傅渊说是因着后来成长了些,也知道要帮着大哥一起分担,便极少再像少年时随心而动了。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要出门打理家中产业,才顺路一游。
后头没批注的,也都是他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至少现在,是去不成了
闵春和联想到前几日的事情,也不由得觉得心口闷闷的。
成长总是痛苦的,闵春和脱去了天真和过分给予他人的怜悯信任,变得更警戒、怀疑那些随意靠近的人事物,也习惯了踽踽独行;傅渊则是放弃了自由,压抑了本性,在这复杂的江湖里穿梭,为着他重要的人奔走。
见闵春和有些低落,傅渊略加思索,便明白了他为何不再多言。
“你说过的,陪着我。”他低头吻了吻闵春和的发梢,倒让闵春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晚点事情结束,一起去,你来写。”
闵春和应了。
夏日的天黑得晚,即使到了戌时,天依旧是浅蓝的,路上还能看到侍从点灯。偶尔有飞蛾会循着光源扑去,被油纸罩子隔开,却也不放弃,直到失去力气,彻底坠落在地。
闵春和看了,只觉得那飞蛾就像是追着光明宝藏去的人。
他静静跟着傅渊,去了上次去过的听雨阁,同他坐在了右侧。对面的慕容鸢见二人并肩而来,冲着他们笑笑。
“闵先生师弟要的那套刀具做好了,用的是掺了白银的赤陨石,硬度和锋利度上没什么问题。”趁着傅容他们还没来,慕容鸢道,“只是不知道趁不趁手,若是有空,还得请他试了,我再调一下。”
闵春和听了,连忙谢过。
“这是承诺,有什么可谢的。”慕容鸢朝闵春和摆了摆手,又转头对着傅渊道,“倒是待会儿,若是你大哥生气了,帮忙一起劝着些。还有叶汀,实在不行,闵先生到时候帮忙一起拦着,别让他坏了事儿。”
傅渊点点头。
闵春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也跟着先应了下来。
他还是没太明白,为何慕容鸢会这么说。但是等到傅容领着司徒临空来了,一看二人的脸色,才领会了几分——傅容面上怒气难掩,司徒临空则面无表情,叶汀更是臭着脸——不是事情谈崩了,那就是谈出了个不太好的结果。
好在傅容还是颇有一庄之主的风度,即使下午和司徒临空起了龃龉,在招待贵客的宴会上也从不出错。侍从上了菜,是江南的水边时蔬,大多都是爆炒,味道清甜,荤菜则是烤的羊肉,应该是特别请了北方的厨子来做,风味很特别。
司徒临空倒很坦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看不出盟约失败的模样。倒是疏风山庄的几位都吃不太惯,夹了几筷子便放下了。闵春和更是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动都没动,头一次在疏风山庄没吃饱饭。
等到吃完了,司徒临空也不扭捏,直接说起了来意:“这次来,我也算明白了傅庄主的意思,是坚决不想掺和进光明宝藏一事了。”
傅渊望了傅容一眼,后者点点头。
“也没必要瞒着司徒公子,卢秋在离开前就说了,所谓的光明宝藏,不过是个幌子。”傅容沉声道,“他出生西域,光明宝藏不过是他们的传说罢了。传闻,西域最富庶的夜琅古国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于风沙中,他们王室的地下宝库也随之泯灭在尘土之下。几十年过去了,西域教派也不是没有找过,但一无所获。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空话。”
“所以,你们才决定联合药王谷下套。”司徒临空接口道,“让其他门派去凑热闹,你们避世不出,一是正好遂了那群人的心愿,二是也能顺藤摸瓜,看看是谁为了这批宝藏,算计你们?指不定你们已经抓到了一些线索了吧。”
他这么说,便是已经知道闵春和的经历了。
“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司徒临空难得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就是光明宝藏并不是假的。”
傅渊握着闵春和的手一紧。
“西域的光明宝藏传说却如傅庄主所言,不过是一些传闻。但真正的光明宝藏是存在的。”司徒临空道,“你们可知,开国帝王留下了一批秘宝?”
“我家是西域客商出身,碰到的人多,听的事儿也多。”他要用扇子指了指傅渊,言外之意十分明显,“传闻为了防止王族后裔骄奢淫逸,祸乱朝纲,也是为了备日后的不时之需,开国帝王将国库里的一批财宝运送到西北封存,据说里面有各色金银珠宝,能够生骨肉的仙丹,还有绝世神兵和奇异功法。找到财宝的地图分成了几份,交由不同的人保管,其中也包括了几位开国功臣。司徒家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份,但也知道那财宝不是我们能觊觎的,便秘不外传。”
“本来这么多年也相安无事,但自苗疆蛊门祸事一出,所有人的眼睛便都盯在了光明宝藏上。东海天机阁虽是放了消息,但又有多少人会真的放弃?还不都是暗地里在找。”
“凉州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路人马在我家的地盘上打个没完。”司徒临空无奈道,“苗疆那被压在少林的蛊门弟子,也因着和后头的人有过接触,差点没了性命,少林的了尘大师根本拦不住一波波的人,胡子都急掉了,那五毒散是为了保他性命的。漕帮仗着掌控了水路,一边给京城的那位运私盐,一边为那位打探着地图的下落。天星楼也被官家找上门,决定当那个掮客从柳家换取消息和主动权。就连久居天山不出的雁鸣峰,都下山来凑热闹了。”
“你们还觉得,自己能够置身事外么?”
“那也不能按照你的提议来做。”傅容依旧很坚定,“和官家合作?然后被当成抓到兔子的狗、用断了的弓一样扔到后头?且不说能不能拿到宝藏,你敢保证,合作之人就一定可靠?江湖势力尚且如此纷繁杂乱,朝堂之水只会更深!”
被傅容这么反问,司徒临空也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于西北司徒家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司徒家本就不以武艺而闻名,主要依赖于各位客卿,可现在为了宝藏,大家都有自己的盘算,司徒家又在西北,是最容易被伤到的一方。
“那你有什么建议?”司徒临空反问道,“若非没有办法,我又怎么会打破江湖规矩,你以为我愿意引狼入室?漕帮之事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帮忙从西北护了份折子,真动手的,是天星楼引来的那人。”
顿时,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闵春和并不清楚现下江湖中的情况,但这也不妨碍他从司徒临空急切的话语中感受到那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望向傅渊,见他依旧面色沉静,只是轻轻勾着自己的手,眼神坚定,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就走在他们前面,我们先下手为强。”良久,傅渊才开口,顶着傅容和慕容鸢惊讶的目光,“柳家那里我来谈,官家那里,我也有合作的人选。只是,地图必须给我们一份。天星楼那里你来交涉,能拖多久是多久。”
“至于五毒散,”他望了一眼闵春和,见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才接着道,“三日后给你。”
听得这话,司徒临空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他望向傅容,见傅容皱眉,却不反对,慕容鸢和叶汀更是一眼不发,便知他们虽不知傅渊为何如此提议,但也都同意他的做法,这件事儿算是成了。
想到这里,司徒临空长叹一声:“傅二公子承了,我自是信的。”
他从随身内袋里掏出一份布帛,亲自走到傅容面前放下:“这是地图的副本。是我的诚意。事成之后,还有一株天山雪莲相赠,就当是帮忙保全司徒家的回礼了。”
第25章 盟约
等到司徒临空离开了,傅容才卸了气,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他往椅背上一靠,捂着眼睛一言不发,良久,傅渊才听到了自家大哥喃喃道:“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慕容鸢走上前去拉下傅容的手,见他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便知这几日他为了这些事已经是殚精竭虑,不由得心下叹息。
“阿渊,你为何答应了?”定了定神,傅容还是认真地问了傅渊,“自小你的鬼主意就多,我信你,但这次兹事体大,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若能成,我们便去做,若不成,那我也得想个法子把你们摘出来。”
傅渊自小便知道,自家大哥身上担子重,只是他从不会把这些负面的情绪带回来,每次见到傅渊和慕容鸢,也总是乐呵呵的。唯独这次,大约是实在烧心,才会如此的疲累。
“江荃。”他道,“至少得了天星楼消息,动了漕帮的那人,是江荃效忠的人。”
傅容愣住了:“你是说,漕帮的事儿,是江荃做的?”
“亲眼所见,不会有错。我早年和他切磋过,他脖子上那道被腐蚀的疤痕还在,不是易容能做到的。”傅渊点点头,“之前汛期决堤,他在江南查官衙的帐本被追杀,逃到了疏风山庄的产业里,我帮他摆脱了追杀回了京城,后来……便是钦差来了,将扬州各个郡县府衙的贪官污吏都杀了干净。”
“若我没猜错,江荃背后的,恐怕就是当今的皇帝。”傅渊说到这里,也有些迟疑,“之所以来,不仅仅是因为漕帮贩卖私盐的事儿,也是听闻了光明宝藏的消息,想来探查一二。江荃是个光明磊落的聪明人,他不会轻易改投派系,效忠的人也不会是个昏聩之君。若能说动他,以我们得到的消息作为筹码请他帮忙,倒是能在事情结束后,把我们从朝廷鹰犬的尴尬境地中摘出来。”
傅容听后,倒也有些动容:“当年江荃名声鹊起,却在名头最响亮的时候退隐。后头便消声觅迹,偶尔有他为朝廷做事的消息传出,但他行踪不定,倒也挺难去确认的。若要和他谈条件,我们要怎么找到他。”
“我们等着就行。”傅渊道,“那日漕帮出事,江荃十有八九是看到了我的。既然走的是司徒家的门路,他也必定认得司徒临空,也能猜到他为什么来找我们。他身后的人,也不会愿意放任三家十二门争夺那所谓的宝藏,肯定是要来插手的。”
“那便先这么定了吧。”傅容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儿,“倒是你们动的都不多,吃饱了没?”
闵春和瞧瞧慕容鸢,又瞥了一眼傅渊,见他们都看着自己,诚实地摇了摇头。
“厨房里还有些粥,提前熬了的。”慕容鸢道,“原本以为你们还要晚点到,做了给你们当宵夜的。晚点吃了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了卧房,闵春和也觉得眼皮子有些打架了。但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儿,见傅渊洗漱完上了床塌,连忙捏了捏他的手腕,问道:“叶汀和司徒临空又是怎么结的梁子?”
傅渊原本也带了几分困意,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一下子清醒了。
“早年叶汀同我一样,也是到处游历的。”他道,“他那时被卷入了一些麻烦里,具体也没和我们细说过,但大抵同拐卖、贩卖孩童有关。那时候他独自一路追查了下去,发现那人贩子是凉州人,手上最后一批的孩童,是被卖到了司徒家的一个产业里当奴仆。”
“你也看得出来,叶汀的性子直,后头就直接去了司徒家,交涉无果后,直接把那几个孩子偷着带走了,还托了柳家的人把孩子送回去,有几个父母因着这件事没了的,就留在柳家和山庄当了学徒。有一个孩子是他们家旁枝买了回去当嗣子养着的,孩子被叶汀强行带走了,那旁枝气得就去找主家做主了。”
“上门被人打了脸,怎么能不气。司徒临空估计那时候也也没来得及弄清楚,只查到了叶汀身上,加上族里人催着找场子,就干脆给叶汀下了挑战书,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叫他以后别再踏入司徒家的地界,这件事就不追究了。叶汀觉得司徒临空是个不带脑子的,事情查不清楚,族里人也心性不佳,难以管束,后头见一次就阴阳他一次,有生意也会抢。两个人就这么结下梁子了。”
“后头我去了西北,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我和司徒临空把事情挑明,叶汀早就说了重话,再也不去凉州了,司徒家也拉不下那个脸去和他道歉。这些年,也就这样了。”
“他见了司徒临空,只是动动嘴上功夫,已经是很克制了。”
听完了来龙去脉,闵春和只觉得咂舌。
“看不出来,叶汀还是这么快意恩仇的一个人。”他摇摇头,往傅渊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了进去,“也难怪,司徒临空明明不爽,也还是忍下来了,合着是当年理亏。”
傅渊低低笑了一下:“可别和叶汀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他要闹的。以前年轻气盛吃了大亏,现在就算说起来,嘴上不饶人,面子上总也挂不住。”
闵春和点点头。
后续一切的发生正如傅渊所预料,不出几日,江荃就亲自来了疏风山庄的产业。他倒也没有直接上门,只是给管事的留了封信,希望能亲自转交给傅庄主。
傅容读了信,半夜三更叫了傅渊,一起候在了铸剑坊的会客厅。原本傅容还想叫想闵春和一起,因着原来的计策药王谷也知晓,并且也实施了,闵春和总归知道一些内情,听了也能有个底,好和药王谷通信说明白。但傅渊却觉得,药王谷那里摸到的信息也是他们的底牌,不能这么早放出来,不如等江荃那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再看,于是就独自前来了。
两个人等了小半时辰,突然听的外头有了细琐的动静。下一刻,一身黑衣的江荃便从窗外翻入。虽然走了梁上君子的路,但江荃倒是很坦然,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坐到了傅容的对面。
“傅庄主,”他语气冷清,“久仰大名。”
“信里说的很清楚了。”江荃开门见山道,“我只问一句,疏风山庄是否愿意一试,助我们找到光明宝藏,至少是帮我们拦一下,江湖中对此有意的人。”
傅容没答,只问道:“那您能许给我们什么?”
“你们要什么?”江荃道,“我无法直接应下,但也可帮忙一问。”
“一份承诺,日后绝对不插手江湖规矩的承诺。自然,我们也绝不做违法乱纪之事。”傅容答道,“疏风山庄只愿事情了结后平稳度日,绝无觊觎宝藏之意。”
江荃点头。
傅容将准备好的盒子推了过去。”里头是已经拿到的消息,不算三家十二门,参与进去的其他小门派也很多。”他道,“司徒家的地图我也放在了里面,柳家的千机匣还在等阿斐的消息,阿渊也已经飞鸽传书给机巧老人,他会帮忙拿到千机匣里的地图。”
江荃打开了盒子,里头是用特殊墨水描摹的副本。他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烘烤片刻,便看到了蜿蜒而出的路线。
“多谢。”他道,“既肯相助,自然少不得一份回礼。”
江荃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推到了傅渊面前。
“日后,凭着这枚令牌,可以直接去府衙联系我,凡是需要我做的,必不食言。”他道,“若是有了其他变动,也可直接来找我。”
三言两语,盟约已成。江荃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傅容长叹一口气。
“也不知这决定对不对。”他回头,朝着傅渊道,“希望我们没做错。”
待到傅渊回到院落里,却见得窗内烛光摇曳。他快步走进去,先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让自己身上的寒气消了一点,才进去,看到了披了外衣、候在榻边的闵春和,正在剪掉已经烧软倒下的烛芯。
“怎么起来了。”傅渊问道,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只觉得有些凉。
“醒了发现你不在,也睡不着了。”闵春和道,他扯了扯身上的外衣,望着傅渊,“发生了什么事?”
傅渊便把江荃来访的事都说了。他说的仔细,也没隐瞒和药王谷相关的部分。但闵春和越听,越觉得后续的发展难以预料。他对朝堂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这水越来越浑,也怕身边人受伤。
可他也清楚,这已经是傅渊算尽一切,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真的光明宝藏出世,也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故而,闵春和也只是道:“你若还有其他想法,我就写个信和师父他们说一下。别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傅渊听了,笑了一下,说好。
许是这几日风波不断,他一直在思考对策,平日里清亮干净的眼里也写满了事,此刻烛火下,反而显得有些湿漉漉和沉闷,落在闵春和眼里,就像是落了水的小狗一样。闵春和没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腿上,自己也慢慢哼起了听过的小调。
傅渊靠着闵春和,竟就这么浅浅地睡了过去。
待到早上,傅渊只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他起身,发现闵春和正候在外头吃早饭,书桌上摆着他写完了的书信。
“空了就看一下。”闵春和嚼着糕饼,说话有些含糊,“今儿正好要给师兄传信,江荃的事儿我也一起说了,他也好有个准备。”
傅渊点点头。
等他洗漱好出来,见闵春和重新带起了护腕,就摸过他的手腕,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带这个了,冷了不舒服?”
闵春和摇摇头:“今天得把五毒散要用到的药都准备好,带着手腕不会那么疼。”
傅渊这才想起来,虽然江荃走了,但离下一届武林大会,三家十二门公开就光明宝藏一事商议也只有最多一年的时间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们必须找到剩下的地图残片,尽量增加手上的筹码,同时还有之前同天星楼的交易和司徒临空的事儿要处理,自然是没法好好休息。
他陪着闵春和一起去了药房,看着他和路老先生忙忙碌碌的背影,想起了他和孙雀的约定。
当初孙雀并没有刁难,提的三个条件也不过分——其一,闵春和的手腕受伤严重,无法正常拿起普通的银针,因为长时间的施针对他的手腕负担太重。疏风山庄的铸造坊天下闻名,孙雀希望,他们能替闵春和打造一套特殊的针,好让他重拾药王谷的针灸之术。
这个事儿傅渊早就和慕容鸢提了,只是慕容鸢苦于优质的陨铁难得,加上也缺少打造银针的经验,故而搁置了,想等着光明宝藏的事儿告一段落,便亲自动手铸造,作为闵春和来年的生辰贺礼,亲自送到他手里。
其二,孙雀要求傅渊找到传闻中可以生骨肉、活死人的两生花。两生花能够炼制更高等级的流丹,用于祛除闵春和体内为了镇压蛊虫、经年累月服下的毒药。这特殊的草药傅渊也在北地游历的时候听到过,他也问了慕容鸠,得知燕鸣峰和青城观都找到过。便也备下厚礼,想着到时候去换药。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桩,孙雀要傅渊找到前朝的《百草经》原版抄本。这是医者心中至宝,他道也只有这本书,才能配得上闵春和。
傅渊自然是都答应了。只是孤本难寻,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他想得出神,也没发现闵春和已经处理完了药材,走了过来。他同路行舟二人将司徒临空送来的药草尽数切片研磨,然后将调制好的药液倒入了鼎炉中,用小火慢慢煨着。
“走吧。”闵春和道,“这药还得过个几个时辰才能制成。路老爷子今日空,正好能帮忙看着。”
傅渊点点头,谁知二人刚刚走到院外,就看到一个管事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少庄主!”那管事声音打着颤,抖着手将一封沾着血迹的信件送到了傅渊眼前,“柳家急信。”
“柳斐少主重伤失踪!柳恒岳长老得知消息,昏迷不醒。柳家族老要分家!”
第26章 追查
傅渊对柳家的情感很复杂,因着母亲是柳家人,他生命中有至少一小半的时光是在柳家度过的,对柳家的了解其实远比傅家要多。但他对柳家的情感,却远远没有对疏风山庄来的深厚——也许是因为柳家太大了,形形色色的关系、算计都让傅渊觉得太过复杂、僵硬,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生活。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喜欢简单的疏风山庄,喜欢跟在兄长后头、逍遥自在的日子。
母亲去世后,他同柳家的最后一点亲缘就被这么斩断了。
也正因如此,傅渊当初果断放弃了柳家的族长之位的竞争。在离开前,在知道柳斐成为少族长后,傅渊想过很多,他想过是否是因为自己的离开,才让柳斐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想过可能柳家有人不服柳斐,因为她毕竟年轻,还是个女孩儿,她的这条路会走得很辛苦;想过柳家可能最终和自己渐行渐远,再无交集。直到上次回去,看到了柳斐是真的愿意成为族长,傅渊才觉得,自己的决定也许没有错。
可他没有预料到,因为光明宝藏,有人真的敢对柳家动手,抓走柳斐。这让傅渊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是他的失策,是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得知消息后,傅渊第一时间去找了自家大哥,想要确认消息真假。但在看到傅容凝重的表情后,便已明白事成定局。柳斐的失踪已有数日,无数人手派下去,还没有任何消息。
幕后之人动手定然是因为光明宝藏,是因为想要拿到柳斐从不离身的千机匣,得到里面的秘密,短期内只要千机匣不开,柳斐的性命暂不会有危险。
“那奇巧老人呢?”傅渊问道。
若说谁能打开千机匣,恐怕除了已经去世的柳覃双,也就只有于机巧一事上当世无双的奇巧老人墨无涯。抓柳斐是为了得到千机匣,那为了开千机匣,得到里面的东西,墨无涯肯定就是下一个目标。
“这正是我担心的,叶汀已经去找百晓生打听消息了,但是没那么快。他这回原本去了天巧阁,又是从东海那里过来,路途遥远,只怕得到消息也已经晚了。”傅容道,“所以,你还是亲自去一次来的好。先得把柳家的情况稳定了,我们才能去找阿斐。江荃那里我来联系,他的消息来源指不定还比我们快些。”
等到傅渊回到沉璧院,看到的就是闵春和正在整理东西。他把自己的药箱打开,瓶瓶罐罐的常用药品都挑了一些出来,用软布包分类装好,塞到了行李里。榻上则是零零散散地堆了一些衣物,大多是出门穿的短打衣衫,还有一些披风和护腕,以及零散的碎银和银票。
“你还要去青州,总得先准备着。”闵春和见傅渊来了,语气倒是很淡定,“大概什么时候走?”
“晚上就出发,先等等叶汀那里的消息。”傅渊见他拿着自己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舍。
好像自他认识闵春和之后,两个人一直就在路上奔波,极少好好的一起呆在一处。在药王谷的那段时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居然也成了他们之间最安稳的那段时光。
闵春和起身,把衣服叠好放到一边,走到傅渊面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路上当心些,”他偏头蹭了蹭傅渊的胸口,“五毒散还需要小半日才能制成,最后的那道工序路老先生做不了,我没办法离开。加上司徒临空也说,蚩槲那里情况很差,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我就想,你先去柳州,晚点我和司徒临空一起走,先去少林把天星楼的交易处理了,然后再去青州找你。到时候我问叶汀要只聪明点的鸽子,路上再联系。”
傅渊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心下虽不舍,但也点点头应了下来。
他低头亲了亲闵春和的额头,道:“那就辛苦闵先生了。”
二人亲近之后,傅渊很少再这么称呼他,大多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骤然一听,闵春和倒有些不适应,耳根红了一片。
傅渊无声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闵春和的耳垂。
送走了傅渊,闵春和去了药房。路行舟正坐在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照看着那个小药炉。
见是闵春和来了,路行舟起身:“你怎么来了?还要一会儿呢。对了,傅渊呢?”
闵春和走到他身边,轻轻按着路行舟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柳家出了点事儿,他还得去一次。”
他用边上的白布包住药壶的盖子,捏着打开后观察汤药的状况。经过大半天的熬煮,原本还算清澈的药汤已经变成了厚重的深色药膏,散发着浓浓的一股异味。也就闵春和百毒不侵,才敢这么靠近,若是换了路行舟,此刻恐怕已经觉得头晕眼花了。
闵春和放下盖子,将药端到了桌上。
“怎么还出了事儿。”路行舟皱眉,显然也觉得不太放心,“二公子也太辛苦了些。”
闵春和无奈的笑笑:“多事之秋呀。”
他在桌子上找了一下,没找到平时切药用的那柄小刀,便随意抽了一根银针,火上烤了一下后,快速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把自己的血倒入了药膏中。
路行舟原本还挺放松的,见闵春和这么一搞,心里一紧,连忙冲过去就想帮他包扎,但闵春和用手轻轻挡了他,还压了一下伤口,好让血流得更快一点。
足足滴了有一小碗的血进去,闵春和才从路行舟手上接过了纱布,按住伤口,而后拿出了那瓶赤玉给他的毒药,道:“路老先生,麻烦帮忙摸三丸出来,碾碎加到药里,在用火焙干。切记,一定要带上我之前给的面罩,不然这毒不当心闻到,容易产生幻觉。”
路行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故意趁傅渊那小子走了才做?”
闵春和心虚地笑了一下,把手伸出去,由着路行舟给他撒药清理伤口。那白药撒上去疼的厉害,饶是闵春和早已习惯了伤口的感觉,却也没忍住嘶的吸了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个月一直有人养着,娇贵了,竟也不习惯疼痛了,他想。
“你去边上坐着。”路行舟紧紧地绑好了布条,从闵春和面前一把夺过了药罐子,端到了药房另一处得桌子上,“我弄完了叫你。”
闵春和点点头,失血总是容易让他头昏眼花,现在也只能先休息。路行舟按照他的嘱咐,细细地处理了那些毒物,最后还用一个特殊的玛瑙石臼将药块磨碎了,分装入了油纸包里,在用玉匣子锁好,递到了闵春和面前。
“这药用的时候还是当心些,”知道闵春和心里有数,但路行舟还是忍不住叮嘱,“五毒俱全,还有了这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药引子,我总感觉慎得慌。”
“放心,我有数的。”闵春和笑笑,“苗疆的蛊最喜欢吃这类东西。对某些人来说,这能是救命药。”
路行舟摇摇头,显然对这类毒物颇为忌惮。
“你路上多当心点。”见闵春和急着要离开,路行舟还是再多说了几句,“现在少庄主不在,你一个落单的医者,容易被盯上。”
闵春和好脾气地应下。
待到第二日,闵春和先托了赶回来的叶汀,一起先把给药王谷的信件送了,然后再去和傅容还有慕容鸢告了别。
慕容鸢感叹辛苦了闵春和,刚刚出谷没休息几日,便又要到处奔波,私下里塞了一些小暗器给他,大多是袖箭、簪针一类的轻巧玩意儿。
“你有毒,自己看着用便是,箭头涂了特质的药水,寻常毒物腐蚀不了。”慕容鸢亲自给闵春和带好袖箭,“路上也别太相信司徒临空,总归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袖箭的腕带应该是特制的,用的是鞣质后的牛皮筋,贴合但不勒,戴起来也比寻常护腕舒服些。
闵春和朝着慕容鸢道了谢,想了想,又道:“这是您亲自做的么?”
慕容鸢点点头:“尽管用,不够了再给你打新的。”
闵春和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匆匆跑来的仇书打断。仇书只道车马都备好了,天星楼的那位掮客不日也会赶去少林,只希望能早点出发。闵春和便也不再多言,只道保持联系。
上了马车,闵春和才发现司徒临空也在上头。他皱了皱眉,当即想去骑马,但仇书很快坐在了车架上,像是把他拦在了里面。闵春和只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便也不想多话,闭了眼休息。
司徒临空一开始还沉得住气些,他仔细地打量着坐得离他远远的闵春和,只觉得这人在其他人面前,和在傅渊面前,几乎是两个样子。明明都是看起来柔和的美颜,但傅渊面前的闵春和总是安静温和的,偶尔还会有一些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亲昵和撒娇,像是养熟了的狸奴,总是把最柔软的一面展现出来;在旁人面前,则是一副生人莫近的冷淡,和他的衣服颜色一样,冷冷清清,也不太好说话。
司徒临空一点也不怀疑,如果自己受伤了倒在闵春和面前,可能出于医者的道德底线,他还是会救自己,但恐怕也就是拿药随便撒一下,包住一条命而已。若是傅渊受伤,那肯定是小心查看,嘘寒问暖,细心照料。
想到这里,司徒临空莫名觉得有些嫉妒傅渊,同时也好奇,他何德何能,能得到闵春和如此真心相待。
许是司徒临空打量的意味太强烈,闵春和终于睁开眼,望着面前坐立难安的公子哥,问道:“有事?”
司徒临空沉默了一下,道:“只是好奇,您和傅二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闵春和皱了皱眉:“求药。”
“只是求药?”司徒临空追问道,“我也是代天星楼向闵先生求药,怎的闵先生拒绝我就这么快呢?”
闵春和顿时不想回答了。
他原本就有些嫌弃司徒临空,不仅仅是因为傅渊过去被这家伙坑了好几次,也是因为他总觉得司徒临空有些太过随心所欲,将他人的生活经历当作是看戏,是他最不习惯相处的那类人。
若非此次傅渊和自己实在抽不开身,闵春和是真的不想和他同行。
故而,他平平的看了司徒临空一眼,转过头去,又闭上了眼。
司徒临空自讨没趣,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乖乖地坐了回去,也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此去一路倒也还算顺利,路上偶尔会碰上几波来凑热闹的,倒也不用闵春和出手,司徒临空虽然人看着不靠谱,但实力也算强劲,那手铁扇暂且不论,就是他身边的那位侍从仇书,一手重剑舞得是虎虎生风,既能挡住飞来的暗矢,也能斩落敌人的刺杀,算得上是个强者。
走了七八日的路,他们终于到达了少林寺。
少林寺位于晋州南泉山,是世间闻名的百年古刹,其供奉的佛像的大雄宝殿和用于存放武学宝典、各色经文的藏经阁位于半山腰上,山脚则是佛塔、禅房与接待香客的堂口,周遭林木环绕,极为清幽。
闵春和早年间游历的时候来过一次,为的是来请教少林的一些特殊的外伤药的制法。那时候了尘大师恰巧闭关,接待他的是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悟华大师,二人那时惺惺相惜,悟华对他也是毫不保留,倾情指点,解了闵春和许多的问题。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悟华大师已经圆寂。这回带路的,却是了尘大师本人了。
“师弟也曾说起过小友,感叹忘年交难得。”了尘大师语气悠悠,走得不紧不慢,但目光内敛,气息绵长,足以见他深厚的功力,“可惜,春和小友这些年身负重任,也是错过。”
闵春和静静听着,心下酸涩,但面上不显,只是道:“这些年让悟华大师记挂了,是春和的不是。”
了尘大师听得他这么一说,摸了摸胡子,安慰道:“各有缘法,也不必过于纠结。”
他领着一行人走到了佛塔下。佛塔是石质,用的都是完整的灰岩雕砌而成,上面还绘制了经文中的故事,约莫有三层楼这么高,远远望去气势恢宏。
用钥匙打开门锁,进入佛塔后,闵春和沿着昏暗的烛火望去,在佛塔的底层,他看到了被铁链锁住四肢、困在精铁牢笼内的蚩槲。只是现在,这精铁的牢笼却也成了他的庇护所。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来,蚩槲慢慢地起身,转过来望着他们。
他的容貌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身上穿着的是中原的粗布衣裳,原先身上的银饰被随意的堆放在一边,只带了相思子的耳环,头发散落在身后,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虬筋毕露,还带着黑青色的暗纹。
蚩槲的眼神很深,他毫不在意其他人,只定定地看着闵春和。
司徒临空皱眉,他直觉蚩槲对闵春和的感情不一般,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见闵春和要单独上前,连忙一把拉住他,道:“你一个人不能靠近,太危险了!”
要闵春和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儿,别的不说,傅渊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你谈不了。”闵春和淡淡道,“你觉得,他会拿到药后马上杀了你,还是听你的话说出后头那人的事儿?”
司徒临空一噎,但也觉得有道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让闵春和走上前去,自己捏着扇子,离了大概两尺远候着。
闵春和朝着蚩槲走去,不急不慢。见闵春和动了,蚩槲也大步走向了他。
两个人就隔着一道铁栏杆。
司徒临空和仇书站在一边,都捏紧了手里的武器。
闵春和从袖笼里取出制好的五毒散,将盒子放在地上,推入了栏杆内侧。
“你要的药。”他冷静道。
蚩槲伸手,接住了盒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观的人都觉得这仿佛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动作,他的手也在发抖,打开盒子的时候,差点把药包全都摔在了地上。
闵春和收回手,盘腿坐在了地上。他望着蚩槲拔开油纸,抬头,将药粉一点点倒入口中,听得他痛苦的喘息声,整个人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下似乎有蛊虫爬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塔内,听起来更骇人。
司徒临空没见过蛊毒,只觉得一切都难以理解。他转头,就看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的闵春和,顿时只觉得,闵春和的状态更吓人。
很快,蚩槲就从昏迷中醒来。他慢慢爬了起来,盘腿坐好,身上的黑色纹路更深,但整个人却反而轻松了不少,就连说话的语调都轻松了很多。
“阿伊萨,”他轻声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第27章 汇合
闵春和只定定地看着蚩槲。
他明明一言不发,但蚩槲却已猜到了他的来意。
“中原人真是奇怪。”他换了个姿势,屈起一条腿抱着,整个人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兽,“明明是你们想要那光明宝藏,全都来找我做什么。”
他并不傻,经历了七八次试探刺杀,又听到了尘大师和其他少林弟子们的交谈,很快就明白了一切。闵春和当初差点用命作为代价,换了蛊门和金蚕蛊的彻底覆灭,自然也不会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如果不是光明宝藏,恐怕他都不愿意再来见自己。
“那个剑客呢?”蚩槲歪了歪头,“他不陪着你?他厌烦你了?觉得你没有意思?”
“他有要做的事情。”闵春和淡淡道,“况且,你也不会告诉他吧。”
蚩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在佛塔内回荡,听起来反让人觉得凄迷。
“你对他,比对我和哥哥要好得多。”良久,他才说出这句话,“你想杀我,为什么?我们都是被你捡到的人呀。”
闵春和垂眸,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答道:“因为他也救了我。”
蚩槲语塞。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哥哥,你们把他放在哪里了?”
“在药王谷的往生堂。”闵春和答道,“蛊童没有办法留全尸,火葬后收敛骨灰,和其他因病而逝的人放到一起了,一直有供着的香火。”
蚩槲点点头。
他将药匣推回了闵春和面前,道:“把他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们。”
闵春和想了一下,回头叫了司徒临空:“司徒公子,劳烦和天星楼说一声,请他们去药王谷跑一次,取一份特殊的遗物。稍后我手信为证,找我的师弟闵冬湫,他会处理。”
司徒临空点点头,朝着仇书安排了一句,后者很快便离开了佛塔。
而后,闵春和才对蚩槲道:“说吧。五日内一定奉还。”
蚩槲抬头,懒懒望了一下远处的司徒临空,又看回了闵春和,他似乎在打量新来者和闵春和的关系,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赤玉那里有一块令牌。”他道,“黑金的,我杀了那人拿到的。他说唐门有你的消息,作为交换,问我要了一个蛊。”
闵春和皱眉,他没想到,连唐门都被渗入了。
“唐门是怎么知道的?”他追问道,“你给了他什么蛊?为什么要杀了他。”
“唐门的消息来源,我不清楚。给的是续命用的蝶蛊,只能保一年左右的命。”蚩槲一个一个慢慢回答了,“至于杀了他……因为他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我,我不喜欢。但是那个令牌很好看,赤玉想要,就留着了。”
闵春和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没有拿地上的匣子,只是朝着不远处的了尘大师行礼道谢,道自己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做,得先走了,辛苦了尘大师继续看管蚩槲。
“阿伊萨!”见闵春和要离开,蚩槲突然叫了一声,“我不想杀你的。”
“但是你真的,不听话。”见闵春和的脚步不停,蚩槲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你抛下了我们,你抛下了我们……”
闵春和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直接叫了司徒临空出了佛塔,一步都没回头。
离了少林寺,司徒临空才摸摸自己的胳膊,半是玩笑半是打探地朝着闵春和道:“你之前和这种人打交道?真是可怕。”
闵春和懒得回答,只望向不远处一个朝着他们走来的黑衣女子。来人身形高挑,丹凤眼、柳叶眉,五官精致,但眼神冰冷、面色苍白,腰间挂着一条盘起的长鞭,手上还拎着一个特殊的箱子,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依稀可见绑着的布条和零星的血迹。
她快步走到了闵春和与司徒临空面前,不卑不亢道:“天星楼管事,梁月。二位随我来。”
司徒临空同闵春和对视一眼,才道:“来的是你?”
梁月点点头:“徐无畏还昏迷着,人在青州。恐怕到时候,还得请闵先生出手相助。”
“也是多灾多难。”司徒临空摇摇头,“楼主就不打算管管?一共就这么几桩难办的差事儿,全都让徐无畏做了?”
涉及天星楼内部的事务,梁月也不便多说,只是指了指马车,示意他们上去。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晋州,继续北上去了青州。
这头闵春和的交涉尤其顺利,很快就拿到了想要的线索,另一头傅渊那里,柳家一事却十分难办。
傅渊日夜兼程,原本需要七八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五日,每天几乎除了必须的睡眠,就是在急驰赶路。原本与他一起出发的叶汀走得慢些,因为还得负责接应后头要来的闵春和以及其他消息联络,大概得晚个三四天才能追上。
可等傅渊到了柳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平日里还算热闹的柳家主家此刻异常寂静,北地已起秋风,风声瑟瑟,更衬得演武场一片冷清。许是因为族中事务乱了套,授武的师傅和弟子们这几日也不再开课,大多都留在了寝居内,等着后头的消息。
待傅渊穿过花园,走到议事堂,还隔着门,他就听到内里激烈的争论。傅渊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正好听到了一句“就不应该同意让女孩儿去当少族长”。
房里鸡飞狗跳,族老们争论不休,指着对方的鼻子争论,都快上手开打了。屋内唾沫横飞,纸张茶杯碎了一地,几个不愿掺和的族老和管事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边,都不敢插手,见傅渊来了,连忙递眼神过去想让他调停。其中,柳家三房的长子柳恒绰正说得在兴头上,把平日里同柳恒岳关系好的二房族老柳覃清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全然没注意到走进来的傅渊。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选那丫头!”柳恒绰恨恨拍了桌子,咬牙切齿,“你们说要选傅渊,我认,他好歹闯出了君子剑的名头,还是覃双姨母的儿子,能力出众,我技不如人,他若是改姓入族谱,我自然服气。”
“可柳斐除了会些机巧,还能有什么?做事优柔寡断,心思不放在武艺上,人也太过软弱,若不是仗着那特殊的剑匣,她当初怎么可能在族内大比上赢过我!”
“要我说,她这回失踪,怕不是就是不敌对手,才被掳走,连带着千机匣一起没了。这可是丢失族中至宝的重错,更让我们错失了光明宝藏的先机!不堪大用,怎么当得起下一任的族长?”
傅渊静静地看着他。
很快,房里的族老们也都发现了默不做声站在一边的傅渊,他们虽觉得柳恒绰说的话过分了些,但也不无道理,便都安静了下来。
柳恒绰还洋洋洒洒,说了一些自己的意见,不外乎是柳恒岳昏迷,族中不可一日无领头的,自然是需要推举一个新人,他毛遂自荐,愿意承担这部分的风险和责任,又暗示自己掌管外部事务已久,比起柳斐,自然有经验的多,肯定能找回千机匣。
待他说完,见满场寂静,也有些意外。有管事悄悄地指了一下他身后,柳恒绰回头,才看到站在了一边的傅渊。
“傅二,你倒也还知道回来。”见傅渊来了,柳恒绰不由自主的心虚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多点底气,“怎么,你也得到阿斐失踪的消息了?”
傅渊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把君子剑取下,拍在了柳恒绰面前。
“失踪了,你们去找过么?”他问,“在这里指手画脚有什么用?你不会真的以为,气晕了恒岳叔父,三房就能上位?”
柳恒绰被他一噎,一下子没能答上来。
“又不是没派人,等消息罢了。”柳恒绰没好气道,“怎么,柳家讨论内务,你一个外姓人凑什么热闹。”
他这话说的直白,倒也让其他在场的几房族老脸上不好看。
傅渊是不姓柳,但他出身正统,更是学的柳家的潮生剑法,这些年闯荡江湖,名头响亮,也正因着他剑上生花,潮生剑法才被推崇为了柳家的绝学之一。真要说起来,柳家还得借着他的名头,才能和傅家、和疏风山庄保持关系。
又用的时候把他供起来,现在又把他推出去当外人,族老们倒也没那么厚脸皮,被柳恒绰把话说绝了,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柳覃清同傅渊母亲、还有柳恒岳关系不错,之前便是他帮着据理力争,要柳恒绰先去找人,再议族中事宜。此刻他自然要出来打圆场,道:“够了恒绰!你说的过分了。阿渊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学的是柳家武艺,怎么不能管柳家事?”
柳恒绰冷哼一声,这才闭了嘴。
傅渊冷冷地看了一眼柳恒绰,然后突然一掌拍在了剑鞘上,君子剑滑出,被他一把攥住,下一刻便架在了柳恒绰的脖子上。他动作极快,在场几乎无一人反应过来,就连柳恒绰都是感受到了颈间的凉意,才意识到傅渊居然动手了。
“你……”他话都没说出来,就觉得颈间刺痛。傅渊将剑刃往里推了几分,柳恒绰想要动,但傅渊身上威压更甚,竟是逼迫得他动都不敢动。
“阿渊!别冲动!”柳覃清见了,连忙抓了傅渊的手臂想要拦住他,却发现撼动不了他分毫。
傅渊提着剑,慢慢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人命关天,更是涉及能牵连族中兴衰的大事,竟无人在意。”他一字一句道,“眼前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就是如今柳家的格局?”
管事们低头,纷纷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族老们有的叹息,有的沉默,但也都明白,这事儿傅渊是一定要插手了。但他们也不想拦着,至少傅渊算是半个外人,柳斐找回来后,柳家的事情他必定不会多言,总比让柳恒绰乱来要好。
“若是阿斐,她至少能在我拔剑的时候就马上反应过来,要么躲开,要么用剑匣挡下这一击。”傅渊望着柳恒绰淡淡道,“你连这一剑都防不住,有什么脸面说阿斐的武功不如你?”
“自己学艺不精,还要把失败赖到其他人头上。就你现在的功夫,若那人对上你,你走不过十招,千机匣一样要丢。”
“那你想怎么样?”柳恒绰虽然吓得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杀了我又能怎样?柳斐不在,只要找不到她,柳家必须重开族内大比,选举新的族长!你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那又如何?”傅渊环视众人,“柳家的内务,我不掺和;你们要开大比,我也不拦着。但至少,你们必须得留一些找阿斐的时间。族内大比一开,江湖皆知阿斐被你们当成了弃子,更受威胁。三月内,我必能带阿斐回来,若有违背,到时候柳家产业随你们处置分配,要分家,我自不会再插手。”
傅渊极少说重话,今日当着众人面立誓,也足以见得柳斐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族老们商议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傅渊的请求。柳覃清道:“这都好说!你先把剑放下。”
傅渊一动没动。
柳覃清无奈,只能拿出了一枚白银的令牌,放到了傅渊面前:“这是柳家的急行令,你知道的,收着。”
傅渊没接。
“拿着!”柳覃清无奈,只能将这枚令牌塞到了傅渊的腰带上,“要救人,你不得用柳家的线?恒绰说的胡话就当没听见,管他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干嘛!等恒岳醒了,有的是人给你做主!”
傅渊得了他的表态,这才收剑,还不忘擦干净剑上的血痕。
“先让外头管事不要慌,平日里做什么事,现在还要继续做下去。”他一条条布置下去,“管情报的晚点去恒岳叔父的院子,我会把已经拿到的消息给到你们,直接按照线索查下去。若有新的消息,直接来客苑找我就是。族老们若有其他想法,也且先等一下,等恒岳叔父醒了,我们自然能够再好好商议。”
管事们得了他的话,纷纷应下,然后离开。柳恒绰捂着脖子,恶狠狠地瞪了傅渊一眼,也愤愤离开了。其余的族老们见事情有了人处置,讨不着便宜,便也都走了,只剩下柳覃清独自站在乱糟糟的房间里。
“阿渊,何必呢。”柳覃清叹气。他比谁都清楚,此时的柳家有多麻烦,但傅渊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医者说了,约莫再过个几日,恒岳就能醒了,急火攻心,但也不是什么难治的毛病。你到时候便先去找阿斐,找到了,就不要管柳家的烂摊子了,若是阿斐伤着了,那就带她离开柳家好好疗养,江南那里有你母亲原先的产业,后来她转给了阿斐,成了她的嫁妆,可以带她先去那里。”
“覃双当年走得太急,还留了很多事情没处置。原本想着阿斐慢慢来接手,谁想到还能有这一出。这是柳家的债,不是你的责任。”
傅渊摇摇头,拍了拍柳覃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应该的。”他轻声道。
等到处理完了所有零零碎碎、能插手的事情,也已是深夜。傅渊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
以前在疏风山庄,好歹还有傅容和慕容鸢顶在前头,事情也没那么复杂。但在柳家,这几日各处接触下来,他直觉各房想法不一,盘根错节,掣肘太多,处理起来远比预期的要复杂得多。
也不知柳斐和恒岳叔父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傅渊想,这也忒劳累了。
他走到窗口,望着不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百感交集。
但很快,傅渊就被一个匆匆跑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来的是闵春和。即使是在黑夜里,傅渊也能很轻易得辨认出他来。
闵春和在外,还是换回了那一身灰白的衣服,但他跑得很急,显然也是看到了靠在楼上的傅渊,还远远地挥了挥手。
傅渊毫不犹豫地翻窗,从二楼跳下,也朝着闵春和走去。闵春和见他跑来,一把扑了过去,傅渊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人按在了怀里。
“怎么到了?”他轻声问道,“原来还以为,你还要些时日的。”
闵春和只低头,蹭了蹭他:“想你了,就先赶来了。”
傅渊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现在只觉得,有了闵春和在身边,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28章 辨毒
闵春和连夜赶路,只觉得疲累的很,没和傅渊说几句话,整个人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听着怀里人清浅的呼吸声,傅渊就算有再多话想说,也不忍扰他,只把人外衣脱了抱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则继续回去看信件,到了很晚才休息。
等到闵春和第二天醒来,二楼休息的卧房内已空无一人。他换好傅渊留在架子上的衣服下楼,正好看到了柳家管事带着梁月过来。傅渊则候在楼下,应该是早就得了消息。
闵春和走到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傅渊反手握住,二人就一起等在了院子外。
“傅二公子。”梁月行了礼,恭敬道,“在下天星楼梁月,奉了楼主的命令,来协助您。”
傅渊有些意外:“徐无畏呢?之前北地的线是他牵的头,寄的信应该也是给他的。”
“这正是在下来拜访您的原因之一。”梁月道,“因着之前和一桩没成的交易,他重伤昏迷,现在还在青州分部里躺着。我们也请了许多医者来看,都束手无策。药王谷距离青州还是有些路程,我们怕请其他药王谷医者出山来不及,所以想来问问看,您身边的闵先生,是否愿意施以援手。”
闵春和早在路上就听梁月提起过这件事,也觉得在傅渊之前的描述里,徐无畏这人还算厚道,值得一救。只是他怕自己擅自决定会影响到傅渊的安排,便也同之前一样,只道要傅渊来确认。
傅渊侧过身子望着闵春和,待后者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才对着梁月道:“可以。老规矩,药材自备,诊金令付。”
梁月松了一口气,有闵春和坐诊,虽不说一定能救醒徐无畏,但总能保他一条命,毕竟是相处多年的旧识,总还是希望他能活着。
“第二桩,便是之前您托我们打听的奇巧老人的事儿。”此刻的梁月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感激,听起来温和了不少,“说来也巧,少楼主出游,机缘巧合正好碰上了墨无涯老先生,倒是阴差阳错帮他挡了那些暗楼的人。现下少楼主也得了信,先带着墨老先生去了青州分部。”
傅渊听到这个消息,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同墨无涯也算得上忘年交,这次没想成也连累了他,总归觉得有些愧疚在。
“最后一桩买卖,楼主说了,即使有司徒公子做担保,她也得亲自同您谈。”说到大事儿,梁月逐渐沉下了声,“这事儿牵连甚广,必得的了准信才能做。楼主下午能就到青州,到时候也要麻烦您亲自去一次主楼了。”
傅渊点点头:“自然。”
事情交代完了,闵春和便拿了药箱,同傅渊一起去了青州的天星楼分部。他是第一次来,以前即使去过天星楼,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少些麻烦,大多时候都是去天星楼外围的小商铺,同管事联系了将东西放下就拿钱离开,甚少去仔细观赏。今日瞧了,倒也对精妙的楼阁商铺赞叹不已。
“原本青州的分部没有这么大。”许是见闵春和好奇地观望着,走在前头带路的梁月主动解释了,“只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会在青州落脚,各色商楼便也慢慢修了出来,变得更热闹了。”
闵春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追问道:“那伤者在哪里?”一行人走了也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外围的铺子竟也还没走到头,时不时也能瞧见功力不错的护卫巡视,足以见天星楼实力强盛,绝非寻常势力能比。
“这里。”梁月走到一座院落门口,向护卫出示了腰牌,护卫连忙迎了几人进去。
进了院落,闵春和只觉得陡然开阔。比起外围紧挨着的铺子,这处院落可以算是别有洞天,内里陈设十分舒阔雅致。里头是好几幢高矮不一的木楼,远远看去,也十分和谐。
梁月将他们带入其中一栋木楼,一进去闵春和便皱了眉,他对毒物十分敏感,这气味弥散得这么广,且如此刺鼻,肯定十分棘手。而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的伤者的时候,那奇怪的伤口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一道狭长的伤口自徐无畏左肩开始,一直延伸到了他的右侧腹部,几乎将他劈成两半,整个人正发热昏迷着。有医者在为他清理伤口,冲洗换药,闵春和便在一边静静看着,待医者处理完离开后,才摸了摸那重新涌出来的暗色血迹,仔细观察了伤口的走势情况。
“是中毒吧。”他朝梁月道,“几天了?查到是什么毒了么?”
梁月摇了摇头:“找到他也就六天左右。毒的种类还没找到。之前同他去的人也都死了,徐无畏是命大,跳江才捞回来一条命。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无从查起。医者们大多也束手无策,现在还是用了药王谷的秋栎丹才吊着命。”
秋栎丹是师兄闵秋霜的独创药,同闵春和做的针对蛊毒的春和散相似,是针对天下各色毒物的解毒丹。连秋栎丹都解不开的毒,必然不是凡品。闵春和垂眸多看了一下,把脉后又伸手取了那新流出来的血,用随身的药处理了一下,又割了手指滴了点血进去。他看着那逐渐变暗的颜色,心下一凛,道:“是五毒之一的赤鹤丹做的毒。味道微甜带腥,遇朱砂则会变苦,遇其他的五毒则会变深,化为沉积。应该没错。”
“赤丹、越煌散、汞砂丸……”闵春和一连报了五六个毒药的名字出来,“这都是用赤鹤丹做主药的毒物。之前的医者可试过解毒?”
梁月一听,连忙叫了侍从,将之前的药方都整理了给到闵春和。他接了后仔细翻看,良久才道:“也不太对……若是这些药,之前的医者解法也没有错,但伤口还在渗血,是毒物还没有祛除干净。”
他站在桌边苦苦沉思,时不时还捏着药方自言自语,傅渊见他如此入神,便也不打扰,想着出去问问徐无畏是因着什么事儿才遇袭,又查到了什么线索。只是他没走几步,就听的闵春和突然叫住了他,问道:“傅渊,你有听说过前朝王族用的毒物么?”
傅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一撞,也没反应过来。他对这些不太了解,诚实地摇了摇头。
闵春和许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脸色有些白,但还是说了出来:“徐无畏中的,可能是前朝秘药,栾毒。”
栾毒是前朝的宫廷秘药,据说只能用秋水仙十年一结的果子才能彻底解毒。服用了栾毒的人,如果不是每月服下延缓发作的药,就只能有三个月的活期,最终流血而死。这药尤为阴毒,是前朝用于控制秘卫、掌控臣子的禁药。自新朝建立后,开国王族便消毁了所有国库中能找到的栾毒,只留了解药用于应对突发情况。渐渐的,这毒便再没几个人知晓了,也就药王谷医术典籍中偶有记载。闵春和读过,但从未真的碰到过。
“这毒,我现在解不开。”闵春和朝傅渊摇了摇头,诚实道,“就算师兄来了也不行。药王谷倒是有解毒用的秋水仙,但那株一直没结果,夏禹花了大心思养了好多年,也没成功过。”
“也就天星楼财大气粗,用了师兄的药,阴差阳错倒也延缓了栾毒的发作。”闵春和接着解释道,“我一开始看那血发暗,还以为是赤鹤丹导致的。但实际是赤鹤丹和其他毒药一起发作,又被师兄的秋栎丹解了部分毒性才导致的。你看,流出来的血虽然带毒,但颜色不重,说明毒性不强,所以徐无畏才能撑到我们来。”
傅渊叹气:“那就先吊着他的命吧。”说罢,便去了外间,同梁月说起了与天星楼楼主会面的安排。
闵春和点点头,转身刚想拔针封穴,却觉得手上抽筋一样的一疼,银针落在了地上。他连忙将手往架子后一藏,又蹲下来想去捡掉在地上的针,却还是被傅渊听到了动静,趁着人没反应过来,就轻柔地拉了手,将袖子往上一捋,看到了发红结痂的伤口。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用指背碰了一下。
“不疼的。”闵春和看他有些沉下来了的表情,连忙说道,“就是这几日骑马赶路,缰绳拉得久了,手有些疼,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就行,不碍事的。”
傅渊想到了之前在苗疆闵秋霜说的那些话,还有孙雀的要求——流丹、改变体质、五毒俱全——想来若不是为了五毒散,闵春和也不会特意取血。
思及这一层,傅渊只觉得心里一窒,好像更疼了些。他不过是从苗疆把闵春和拉了回来,也是有闵秋霜的帮助才能成事儿,还没正式和他说自己的心意。可到现在,闵春和却率先把自己有的都给了他,不求回报,没有怨言,跟着他到处奔波辛苦,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儿也一把子揽了过去,看得只让傅渊觉得心口酸软得厉害。
他心里想的疼,眼中便也带了几分愧疚和心疼,看得闵春和也觉得心里一软,连忙捂着他的脸哄道:“没事儿的,大不了回去了你帮我重新包一下就行,真的,没事儿的。”
二人搁这儿窃窃私语,床上的徐无畏却正好醒了。他虽动弹不得,但角度太好,看得清清楚楚,耳朵也听得真切,想到自己孤身为了这档子事儿出生入死,梁月不领情就算了,能救自己的“好友”却在一边温香软玉美人入怀,即使是徐无畏,也不由得悲从心来,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他一醒,屋里外的所有人顿时都围了过去。徐无畏抬眼,只能看到梁月在最前面,眼睛有些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哭的;中间是照顾他的医者,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最后头的是闵春和和傅渊,都像看珍稀的小兽一样打量他。
“醒了?”梁月戳了戳他的肩膀,惹得徐无畏龇牙咧嘴的。
“被酸醒的。”徐无畏没好气地答道,只是他身上疼的厉害,说这话也有气无力。
梁月点点头:“活着就行。”
闵春和翻出一瓶药放到了桌上,朝着梁月道:“栾毒我解不开,只能压制。秋栎丹继续吃着,用这里的外伤药敷上去,能少流点血。要解毒,估计还得找到幕后主使拿到栾毒的解药才行。之前的医者做的挺好的,请他继续照看吧。你们若是能找到秋水仙的果实,我也可尝试炼解药。”
然后他便同那等在一边的医者说了施针的法子,去了外间坐等。傅渊则留在里头,同梁月一起问了之前的情况,医者也跟着进去治疗,闵春和就在外头听着里头鬼哭狼嚎的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傅渊出来了,自然地牵了闵春和的手便朝外头走去。他摩挲了一下闵春和的手背,突然问道:“你故意的?”
“他躺了这么多天,气血不通,疼是正常的。”闵春和义正严辞,“就疼一会儿,疏通了就好了。”
傅渊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没急着带闵春和回去,而是先去了外围的商铺逛了一圈。刚刚他就发现闵春和对商铺里的挺多小玩意儿感兴趣,就想着趁着天星楼楼主和墨无涯还没到的时候,先带着闵春和转一圈。
两个人逛的时间也不久,闵春和也大多是好奇草药一类的内容,但他真的能看上的也没有几个,毕竟是药王谷出身,闵春和见过的天材地宝也算得上多了,对寻常草药自然没有什么大兴趣。
直到二人进了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药铺,闵春和一开始还只是随便转转,可他很快就越看越认真,后来更是对着角落里一盆萎靡不振的草感了兴趣,摸了好几回。
傅渊见他如此感兴趣,便也凑了过来问:“想买?”
“都想买回去。”闵春和叹气,指了指那盆草,“那是还阳草,看茎杆,估计得养了七八年了,现在也少见了。”
他又指了指柜台里那随意铺着的草药,一株株点了过去:“这个是三叶一枝花,是少见的能同时内服外用的草药,做成的生肌散是难得的疗伤圣品;边上的那株是至少二十年分的石斛,炮制得也很完美,你看,根茎还是绿色的,说明药效保留得很完整;最后面的那个你应该也认识,这么大的野山参,随便折条根须,都是吊气续命的圣品了。”
“不过我可没钱,看看就行。要是被师兄知道,我花你的钱买这些,估计得骂我。”闵春和虽然面上依依不舍,但也只是耸耸肩,“药王谷里也不是没有,我要用,传个信让冬湫帮忙送点炮制好的药粉来就行。”
傅渊失笑,却也认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财,看是否养得起闵春和这个烧钱的爱好。他还没算清楚,却听得身后来人轻笑一声,道:“闵先生若是喜欢,倒也可送给你。”
二人同时回头,只看到那人站在店内。来人一身嫣红色的衣裙,手里捏着一杆烟,指甲用凤仙花染了薄薄的一层颜色,眉目如画,唇色丰润,半靠在墙上,更显得妩媚动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沉淀后的韵味,可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那人捋了一下额角碎发,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傅渊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道:“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傅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带着闵春和也后退,两个人都闻到了那股浓郁但不浓烈的香气。
“天星楼楼主沈予茹,”她道,“二位一路辛苦,随我来吧。”
第29章 加盟
闵春和听说过天星楼楼主的名头,但是从来没见过真人。传闻中,极少有人看到她真正的样貌,是男是女也不知,天星楼对此也捂得很严实,很少会有掮客或者管事主动提出,楼主要亲自来做交易,大多都是通过梁月或者其他的掮客来传达她的命令。
是以,即使是傅渊,再见到沈予茹的那一刻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为什么——貌美女子若没有其他的保命本事,在江湖中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工具。看沈予茹的样子,也不像是修了什么特殊的功法。所以,能把天星楼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她定然聪慧过人,放点障眼法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人盯上,进而威胁到天星楼的存亡。
沈予茹倒是很淡定,她看着二人道:“墨老爷子已经到了主楼了。司徒公子也先过去了,就等着二位了。”
天星楼楼主亲自邀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傅渊点点头应下,闵春和却有些犹豫。
他的身份不同傅渊,即使现在恢复了药王谷弟子的身份,却也不是能随意应下要求的话事人,诸事还得由师傅和师兄弟们一起决定。
“我无法替药王谷作出决定。”闵春和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在前头,“商议自然没有问题,可若要药王谷参与,必得等谷主回信。”
“这个自然。”沈予茹爽快道,“您请放心,只是想让您和药王谷也知道我们的决定。”
闵春和这才点点头。
许是生怕被人盯上,沈予茹出去的时候还是带了帏帽,带他们走的是一条商铺间的小路,现有人迹。绕了一会儿,便到了天星楼主楼的后门,梁月和沈开河正候在哪里。
沈予茹带着他们上了主楼的三楼,塔楼的内空间极大,视野开阔,只摆了一些垫子和矮机,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正坐在机边品茶,他须发皆白,但眉目极深,一双眼更是锐如鹰隼,看得闵春和心里有些打鼓。司徒临空坐了他身边的空位,用扇子遮着嘴,同仇书有的没的说些什么。
最远处坐着的,也是最让傅渊意外的人,江荃。
虽然当初应下了合作,他也经常收到大哥的来信,知道江荃用他们给的消息,套出了一系列可能是被利用、又或者是被幕后黑手收买了的势力,也按照之前的承诺,同步给了他们相关的消息。但江荃那时多在江南一带活动,柳家的事情因为没有定论,傅容自然也不会和江荃明说。
那他这次来了,是谁和他说的,就很值得品味了。
心里盘算着,面上傅渊还是老样子,带着闵春和找了空位坐下,还不忘遥遥朝着墨无涯和江荃颔首,前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后者则是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也不废话。”沈予茹找了个垫子,舒舒服服地靠着,说话间也带了几分慵懒,“和柳家、司徒家一样,天星楼也被盯上咯。所以,这次是想请大家想个法子,看看我们怎么才能摆脱那幕后之人。正好,江大人对那人也有兴趣,我发了信,他便自己赶来,说要一起出份力了。”
“老夫就是被你们拖下水的。”墨无涯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怨念,“渊小子说,能让老夫见识见识千机匣,老夫就来了。这次若不是少楼主和江大人赶到,恐怕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是我的不是。”傅渊道,“没想到那人已经把手伸得这么长了。”
“要我原谅也简单。”墨无涯倒也直接,“柳斐找回来后,那千机匣,得让我来开。”
“还有我。”沈开河突然插嘴道,“让我见识见识总行吧!墨老爷子都答应让我打下手了的!”
傅渊点头应下。
然后,他便朝着沈予茹道:“只是这些日子,也有些事情是天星楼藏着的,要麻烦楼主为我们说明了。”
沈予茹点点头,梁月很快便走出来,说了天星楼得到的信息。
“其实最早,我们做的买卖很简单。”梁月顿了顿,将自己知道的情报一点点理顺了说出来,“那时候有人找我们,说要给唐门送封信。但他和唐门的一个管事有仇,怕对方故意不收,还说消息很重要,便花了钱,希望我们亲自送到唐家药门的手里。”
听得“唐家药门”,闵春和的手指微动。
“这桩买卖是个小事儿,听着也不算难,徐无畏那时候手上还有其他活儿,就找了另一位掮客帮忙处理。他没见过那人的样貌,每次沟通也都是隔着门板。信送到之后,那人便也没有来过第二次。后来唐门却突然上门,逼问了那管事,然后便同天星楼坏了关系,到现在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徐无畏去收拾善后,却也被意外卷入了唐门同那人的恩怨里,受了点伤,唐门也没落着好,暗字部损失惨重。后来也不知是谁动的手,那掮客横死。他也算得上是徐无畏的至交好友,徐无畏记了仇,便私下里在查这桩案子。”
“第二桩,是我处理的。”梁月接着道,“是一位老者,是个老练的商人,之前同我们用天山寒玉做了换取凉州路引的生意,合作还算愉快。他说家中的幼子天生短命,偏偏药王谷闭谷,无人能救。他无意中得知天星楼同药王谷还是有些买卖的情分在,便重金希望请天星楼从中斡旋,想用一株养了数十年的天山雪莲,换一枚阴阳龙玄丹,好给家里孩子续命。若能成,天星楼可从中抽取佣金。”
“可惜闵秋霜谷主说,阴阳龙玄丹极难炼制,材料难得,对医者的要求也极高,也就当初闵春和先生出谷前炼了一丸,他们是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一株天山雪莲还够不上格,自然便也没成。”
“最后一桩,是徐无畏同柳家做的买卖。西南公输家的嫡系来信,说是对柳家的千机匣有兴趣,还是走了东海天巧阁的路子来的,所以想问问,柳家是否愿意割爱,就算借出鉴赏几日也可。作为交换,要求随柳家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那位公子说,若柳家之事能成,便能有云岭三州的关系借用,天星楼也可延伸到云州等地。”
“他给的报酬高,但徐无畏也清楚,这事儿难成,便也只是同柳家简单提起,并未强求。这桩事情,傅二公子也是知道的。”
“确有此事。阿斐拒绝得很干脆,族里也都是一样的想法。”傅渊道,“只是那时徐无畏似乎就已经受伤了?”
“是唐家的事儿留下的暗伤。”梁月解释道,“那时候他就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可惜唐门知道的人都死了,消息也断了。”
听到这里,傅渊也有些始料未及。
“再后来,便是我们请诸位来的原因了。”沈予茹见大家都沉默了,便借口说了下去,“徐无畏查着查着,便发现这几桩买卖际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隐藏着的势力,这个势力其实与我们多有交集,只是从来无人注意到。他原本同我说了,我也心存疑虑,因为天星楼这些时日,没成的生意有些太多了,还帮着得罪了不少原来交好的门派。所以我便给了他指令,让他继续追下去,谁知竟被那势力发现,直接想要斩草除根。”
“他运气好,从那群人活了下来,但也没得到具体的消息。”沈予茹抿了口茶,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可惜,“恰好,柳家也出了这档子事儿,合着一看,便能猜到是幕后之人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了。”
她放下杯子,明明是看着傅渊,但说的话总让人觉得意有所指:“剩下的,还得看疏风山庄和柳家查到了什么。这样才能抓到那人的踪迹了。”
傅渊看了一眼江荃。
他倒是很淡定,坐着饮茶,目不斜视,只盯着面前的矮机。表面看起来很镇定,实则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那就得看,江先生能让我们说多少了。”傅渊决定祸水东引,毫不犹豫地卖了江荃。
沈予茹挑眉,望向了江荃,后者却只是抬头望向傅渊,忽视了沈予茹的视线。
“直说便可。”江荃淡淡道,“我只看结果,不在乎你们的手段,承诺里说了,按照江湖规矩办事儿。”
得了江荃的同意,傅渊才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事情都说了,从蛊门的算计到漕帮的覆灭,以及和司徒家、江荃的合作,全都明明白白地摊开了。末了还不忘推了推闵春和,让他把蚩槲那里的消息也一起抖了出来,顺便一起说了些药王谷那里抓到的情报,但大多都是些被推出来的小鱼,不成气候。
听到这里,沈予茹很淡定,因着这些事情和天星楼关系不大,他们充其量就是个牵线的,现在更是同那股势力撕破了脸皮,自然同疏风山庄、药王谷甚至唐门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乐见其成。
倒是江荃在听到那块令牌后,面色陡然一变,追问道:“是否是一块黑金令牌,上面描有红色的螭龙纹样?”
闵春和摇了摇头:“东西还在苗疆,得等天星楼的人拿到才知道。”
许是发现自己有些急切,江荃整个人慢慢放松了下来,嗯了一声。
“那我可要向傅二公子提个交易了。”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沈予茹道,“看来,那人早就把我们都算在里面了,天星楼也是白白当了他们的刀这么久而不自知,是我的不是。敢问傅二公子,若是光明宝藏真的出世,可是准备拱手相让了?”
“不是我们的东西,谈何拱手相让?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傅渊想得很明白,“疏风山庄、柳家的答案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会动。但沈楼主,您想要么?”
“就算我想要,那也得有命花。”沈予茹笑了一下,倒让边上的司徒临空看呆了,“所以,天星楼也愿同司徒家一样,只求江大人和傅二公子给个准话,我们做了,能给点回报就行。”
傅渊望向江荃,江荃终于抬头,望向了沈予茹。
“皇商竞选,是今年十月吧。”沈予茹道,“天星楼之前也有送过帖子,只是官家全都拒了,说江湖草莽不够格。”
“此事了后,武功秘籍、金银珠宝、牌匾封赏,天星楼一概不要,只要一份皇商参选的帖子就行。”
江荃沉默了片刻,直接答应了下来,倒让傅渊有些震惊。
沈予茹得了想要的,也搭上了官家的船,面上多了几分愉悦,她拍了拍手,道:“江大人爽快!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天星楼稍后会给到客卿的牌子,大家若是有消息,或者有需要的东西,只管去各州的天星楼分部直接支取,算我账上。”
“至于那令牌,”沈予茹起身,嘴角笑意更浓,“晚些到了,自会送消息给江大人的。梁月那里正好也收到了一份柳家主的踪迹情报,要劳烦傅二公子亲自去拿了。”
离了天星楼,闵春和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心思,便和傅渊取了信件后直接回了柳家。正好叶汀也来了信,说是抓到了一些柳斐的消息,两边一合计,发现都是说柳斐是被暗楼的人给抓走了。
叶汀心更细些,还不忘在信里写,柳斐这次的行踪泄露得奇怪,明明没什么人知道,却恰好能在她的必经之地设伏。他动作快,已经改道去了东海,他估计柳斐此刻大概率被关在了东海的暗楼据点,便想先去看一下情况,也一起做点准备。
至于天星楼的消息,是他们的一位掮客拿到的,说是在当地的铺子里收到了一把特殊的细剑。那掮客是常在青州活动的,早年间柳家的族内大比也受邀去看过,他认出这是柳斐剑匣内的武器之一,便连夜来了信,还从铺子掌柜那里一路查到了柳斐遇袭的地点,也算帮忙补全了剩下的情况。
“若是这样,那暗楼的人能抓走阿斐,也不算奇怪了。”看完了所有的信件,傅渊结合之前柳家内里查到的不对劲的地方,心里也已经有了数,“柳家有了内鬼,外头暗楼也早有针对,阿斐能力再强,也没有办法躲开人祸。”
“那你打算怎么办?”闵春和看了傅渊递过来了信件,也不由得皱了眉。
“去谈判。”傅渊道,“他们既然要千机匣里的东西,但是能开千机匣的人都在我们这里,雇了暗楼的人,大概也是等着我们找上门去,才会放了消息出来的。”
“到时候,我们守株待兔,看看能否反将一军。”
第30章 逃脱
这是叶汀第三次来东海益州。
第一次的时候,他是因为父母去世被家族放逐,听说益州有一位武者收徒,就一路流浪至此,想着去问问看自己是否够格,也好给自己找个家,结果被恰好来求药的傅容和慕容鸢给捡了回去,成了他们收养的幼弟;第二次是跟着傅渊游历,原本说是去见识东海三阁的技艺,结果两个人莫名被卷入了一场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后面还是傅渊点子多,抓到了那个凶手,两个人才洗脱冤屈,得以离开。
这一回,路上风景依旧,但他心里想的,却同以往大不相同了。
叶汀的路线很明确,他先是按照傅渊传来的消息,去了柳斐失踪的地方,仔细查看了周遭战斗的痕迹,还用闵春和之前给他的药检验了一下,确认了是暗楼的曲部出手。然后他便去柳家的产业传了消息,又去天星楼拿了江荃特意寄来的东西,回了客栈慢慢坐着等。
说长也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便有人叩响了铃铛。叶汀也没急着动,只是不动声色地捏了薄刃,过了会儿,才懒洋洋道:“什么事儿?”
门口那人听的内里传来下床的动静,倒也不急,只是在叶汀走到门口后,将一封信交给了他。
叶汀当着他的面拆开,看完了,道:“你们肯让我去?”
那人张了张嘴,嘴里空无一物,竟是被割了舌头,说不出话来的死士。
“得。”叶汀似笑非笑,“鸿门宴是吧,仗着阿斐和千机匣在你们手里,想威胁我?”
那人低了头。
“放心,”叶汀道,“我不让你难做,我肯定去,傅渊就别想了,他还在路上,估计也赶不上这场热闹。但东西已经拿到了,我能做主,至于怎么换,那还得看你家主子的诚意。”
“时间我来定。后日卯时三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人来。你应该也知道,若是我亲自找上门,你们可就没有谈判的资格了。”
那人点点头,关了门,很快脚步声就消失了。
叶汀呼出一口气,身后已经生了冷汗。
他回到房里,确认了四下无人后,才摸出药丸吞了下去。
刚刚那人身上一股味道,大概是被炼过的毒人,想先阴他一波。好在闵春和之前给了他一些通用的解毒的东西,他自身功力也算稳健,倒也不受影响。
只是不知柳斐那里情况如何,想到她此刻可能正受暗楼的折磨,叶汀心里总归是有些担心的。对于这个以前在柳州经常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妹,心里总归是带了几分疼爱的。
他慢慢折了信纸,望向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心里做了个决定。
到了约定的时日,叶汀坐在窗边,很快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药味,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上已经罩了黑布,被人带到了马车上,一晃一晃的,应该是在路上。叶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上没有其他束缚,便想拿下头套,却被人按住了手腕。
“还没到?”叶汀问道。
那人在他手心里写了个“是”。
叶汀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记着数。等到马车停了下来,那人才扯下了他头上的布套,迎着他入了一座楼内。
暗楼的真正据点,江湖中鲜有人知,只知道如果要请暗楼的人出手,就得去他们门下的铺子,将自己的价码、目标写清楚,放在门口的箱子里。若是暗楼接了生意,他们自会派人上门来取,定金三分,失败不退。大多数江湖中人对他们的印象都很一致,是一群做杀生买卖的家伙,只要钱给够,没什么不能做的。江湖规矩对他们而言孰若无物,伦理道德在他们眼里比不上金银珠宝。
故而,只要有着一些不可明说的阴私,暗楼总有生意做,但正道人士不太喜欢他们。也就是暗楼的杀手实力确实强劲,当年也的确做了一些惊天动地的活儿,才能轮上三家十二门。
当叶汀真的进了暗楼的据点,看到了那普普通通的庄子和建筑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想到,三家十二门之一的暗楼益州据点,表面看起来是如此的平平无奇,就像是寻常殷实人家的住所。偶尔走廊里会有奴仆走过,见到叶汀和他身前的那位引路人,都会立刻跪下低头,十分恭敬。
引路人带着叶汀绕了路,走到了一处竹林后的屋子,他拉开门,自己没进去,只是朝着里面指了指,示意叶汀进去等候。
叶汀慢慢走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慢慢调息,让自己尽量少吸入这些奇怪的气体,而后才找了个位置坐下,仔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叶汀的听力极佳,比傅渊能够听声辨位、闭目迎敌的能力更强,他甚至能够听到十几米开外踏过落叶的声响。所以,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微弱的风声、水滴落到石头上的声音、还有金属摩擦后的微弱声音和脚步声,是屋子里有暗房和机关的证明。
想到这里,叶汀反而觉得自己没来错。至少能证明,那人估计也想把自己一起关起来,和柳斐一样,当作应对傅渊他们的手段。
只是,那人也太高估了这屋子,也低估了叶汀的实力。
叶汀等了一会儿,便有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走过来,这回来的人能说话,他见叶汀来的很放松,便直接开口道:“叶先生,辛苦。”
叶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抛着手里没有开刃的匕首,看也不看那人一眼:“阿斐呢?”
“叶先生放心,她在暗楼的地牢。”黑衣人答道,“只要叶先生给的东西没有问题,我们自然会立刻放人。”
叶汀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放人?放了武功尽废的人,也是放人。”
他这话摆明了是不信暗楼,不过黑衣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道:“叶先生放心,柳家少族长江湖地位贵重,我们不敢动。她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不会对她的武功有任何影响。”
“我要见她。”叶汀直接道,“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江湖规矩,不明白?”
黑衣人一动不动。
“倒是忘了,你们真不懂。”叶汀起身,作势要走,却被那黑衣人拦住了。
黑衣人同叶汀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我可以带她来见您。”
听了这话,叶汀才心下少安,他回到位子上,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盒子,当着黑衣人的面转动机巧,拿出了其中的一份地图残片,指尖微弹,那轻飘飘的纸片就落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先给一半。”他道,“可我也是没想到,暗楼什么时候也学起了天星楼,开始和人做生意了。”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残片,将纸片放到了桌上,用了镜片仔细观察。良久,他才答道:“生活所迫罢了。况且……这也是天星楼没做成,才轮到我们了。”
“人呢?”叶汀抱臂靠在门边,有些不耐烦,手却一直扣在匣子上,轻轻敲击着。
黑衣人站直了,将残片放在了另外一个盒子里,突然问道:“敢问叶先生,那剩下的一份,您是从哪里拿到的?”
叶汀的手指停了。
“您给我的这份,是司徒家的真品。”黑衣人说的很平静,“除了司徒临空,司徒家的人拦不住暗楼的杀手。我们的人,早就拓到了这份地图残片。”
“柳家的那份在千机匣里,从来没被打开过,你们得不到。”
“所以剩下的这份,是从哪里来的呢?”
叶汀沉默地看着他。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是觉得地图是假的么?”叶汀反问道。
可黑衣人听出了他语气下的一丝犹豫。
下一刻,黑衣人一掌向叶汀,叶汀早有准备,袖袍一卷便将匣子收回,伸手对了一掌,借力直接夺门而出,翻身跳到了屋檐上。
“抓住他!”黑衣人站在屋内下令,同时吹出了哨音,“楼主要求,抓活的。”
话音刚落,院子内的阴影像是融化了一样,突然钻出了许多已经预备着的人,都是一身夜行衣,手里拿着各色暗器,更有他早就见过的苗蛊养出来的巨大杀手。那群人身上都散发着叶汀闻到过的味道,让他顿时有些头晕目眩。黑衣人更是拔剑,冲着叶汀就劈了过去。
叶汀翻腕,指尖寒光闪过,薄刃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四周冲去,逼退了周围的第一波攻势。
“还真急了。”他咬了咬牙,却也没想到暗楼部署如此周全。
他仔细地看了一圈周遭的布置,暗楼的杀手层层叠叠,一旦有被击倒的,很快就会有死士补上,几乎封死了他所有的路。
叶汀算了算身上还留有的飞刀,只觉得如果不用闵春和留给他的大杀器,找不到柳斐不说,恐怕自己也离不开暗楼,真要成了瓮中之鳖。
“叶先生!”那黑衣人站在院子里,还在试图同他交涉,“只是请您在暗楼稍等几日。”
叶汀没忍住,还是骂了回去:“去你大爷的等几天,还想用我威胁傅二?他知道后肯定马上骂我一顿,然后单枪匹马的杀进来。到时候你还觉得有活路?后头的人能放过你?”
话虽这么说,但他一刻都没停止过盘算,算自己大概走哪条路,能够按照之前的计划,先把不知道在哪里的柳斐给捞出来。
黑衣人听了叶汀的话,马上让手下先停了手,又叫了人去排查。两方僵持着,很快,排查的人就跑了回来,同黑衣人耳语了几句。
“叶先生,您做得的记号没有用。”黑衣人道,“只是一个庄子而已,离开不是什么难事儿。”
听到这句话,叶汀反而放松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闭了眼,仔细听了一下,然后猝然出手,飞刀破空,直接打落了黑衣人的面具。他远远看了一眼,而后直接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黑衣人捂住了脸上的伤口,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巨大的响动。
正是叶汀追去的方向。
待黑衣人一起追了过去,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本该在地牢里被控制者的柳斐手持一柄形状古怪、足有一人高的大剑,站在已经破了大洞的地牢内,挥击间打碎了所有的机关关窍;原本被压制着的暗泉自地牢内汹涌而出,冲散了原本还想抓住她的暗楼杀手们;叶汀则自上而下跳了过去,朝着柳斐扔去了救命的绳索。
一抽一拉间,柳斐已经借力腾空而起,站到了叶汀身后。
“抓住他们!”见人要走,黑衣人表情有些扭曲,也不再伪装。越来越多的杀手试图追上去,却在踏入水中后,纷纷摔了下去。
“不愧是神医,给的药就是好。”叶汀见了,也不由得有些心有余悸。
“朝哪走?”柳斐快速收了剑,将它变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肩甲扣在了身上,顺便一脚踢晕了一个从后头想要偷袭的家伙。
叶汀扯了她,朝着庄子后头的山林跑去。
二人一路轻功疾行,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却也不敢说彻底甩掉了所有人。柳斐身上有伤,实在支撑不住,便临时找了棵树,靠在上面调息了片刻。叶汀则在周遭警戒。
“后面怎么办?”柳斐问道,“阿兄估计也还在路上,暗楼的杀手无孔不入,我们不一定走得脱。”
叶汀却轻声道:“戏还没演完呢,不急。”
柳斐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了破空之声。她来不及变形肩甲,就被叶汀一把推开,只见得不远处暗楼的杀手已至,弩箭射穿了叶汀的左肩,让他整个人一个踉跄,那玄色的盒子就从他怀里坠落,隐在了厚厚的草丛之中。
叶汀还想去捡,但柳斐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抓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拎着他直接跳开。叶汀疼得龇牙咧嘴的,只能勉强摸了袖笼里的药吃了下去。二人闪转腾挪,借着杂乱的树枝做了掩护,倒也又逃了一段路。
沿着山中的行路痕迹,柳斐护着叶汀寻到了一条主路,只是远远望去,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乌发高束,手里拿着一柄浮尘,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他转头望着柳斐和叶汀,眉间一点血红更衬得他面若好女,指尖微动,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他身后就是一辆朴素的马车,边上还有几匹没有人骑着的马匹。
见了柳斐和叶汀一身是血的出现,那人反而笑了起来。
“青城观,李亦风。”他道,“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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