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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禁地


    很快,蚩槲就带着闵春和到了蛊门的真正入口。


    苗疆腹地百里长丘,绵延不绝。外围的平原是入口,也是用于隔绝蛊门毒物和普通苗疆人的屏障。平原日光盛,除了极个别的蛊毒,大部分的蛊虫几乎没有办法独立存活。


    但是一旦进入山中,茂密的榕树林会遮挡住所有的日光,让人觉得山间阴寒。这种环境是蛇虫鼠蚁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培育蛊的最适合的地点。


    因此,这百里长丘也成了蛊和蛊师的生死场。各色毒物厮杀,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被称为蛊。也只有能够承受蛊毒噬心的人,才有资格学习操控这些毒物,成为最基础的一位蛊师。


    能够操控的蛊越多,蛊师的力量就越强。蛊本身也有强弱之分,譬如最强的金蚕蛊,本身不管是毒性还是强度就凌驾于其他的蛊虫之上,但是培育起来极为困难,可遇不可求。故而大部分蛊师更还是会亲自入山林,寻找毒物、亲自培育属于自己的蛊虫,这样能确保对于蛊虫的掌控性达到最高。


    也因为与蛊毒的亲密接触,蛊师们很难有自己的后代,所以蛊门中最稳定的关系不是家族,而是师徒。蛊师死后,他们的徒弟会承接所有师傅的蛊虫、研究、蛊罐,传承某一个特殊的系别。


    但是蚩槲不太一样。


    他是蛊童子。


    有些苗疆人天生体质特殊,更不易中毒、或者是更亲近某一种蛊,这类人被蛊门称为“蛊童”,天生就是做蛊师的料。蛊师们也会经常出山寻找这类孩子,带回山里,用各色毒物和药物催化孩子的体质,让他们天生就变得更更适合操控蛊毒,然后把这类孩子收为弟子。


    “我还应该感谢你的。”蚩槲坐在驴车上,看着闵春和的脸,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当初如果不是你那一刀,彻底切断了长老在我心脏里放的蛊,我也许还逃脱不了他们的掌控。”


    闵春和猝然睁眼。


    “你心脏的蛊?”他问道。


    蚩槲歪歪头,耳边的坠子上,相思子红艳如血:“是,长老们怕我带着哥哥一起和你走,给我下了蛊。只要我在,哥哥就不会走。”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长老们和我说,你找了中原的人来,想要带着哥哥偷偷跑,还一把火烧光了禁地里剩下的所有金蚕蛊的幼虫。我很生气,因为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我就想去找你。但是没想到,长老跟着来了,哥哥不见了,找到的只有你。”


    “后来,中原的家伙到了,我也没来得及抓住你。”


    闵春和只觉得脑海中如有惊雷。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那次出逃,为何最后的拼死一搏,一切都那么顺利。又为何功亏一篑,最后只有自己离开了。


    不是欺骗、也不是利用。只是愧疚带来了最后的托举和善意,让他从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


    闵春和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否还沉睡着金蚕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尝试了无数次,也问了很多医者,但最后的答案却从来模糊不清。


    可那答案也许自己早就知道了。


    山林内地形复杂,即使蚩槲对林间小路了如指掌,真的走起来,还是花了许多时日。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了蛊门的居所,也已经是三日后了。


    再一次进入蛊门,闵春和走的是正门。木质的牌坊矗立百年,已经成了黑色。石头修筑的道路蜿蜒,一点点地朝着后山延伸而去,沿途是蛊师的居所。路上,有一些蛊师好奇地打量着他,比起外出归来的蚩槲,他们似乎更多的把目光放在了闵春和身上。忽视了这些目光,蚩槲带着闵春和拾级而上,走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木楼,最后到了山顶处的一座石屋。


    最顶上的那座建筑,与其说是石屋,不如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宫殿,庄严肃穆,藤蔓攀延,将宫殿和后面的山林染成一片颜色。一位女子带着数位长者站在宫殿门口,同蚩槲一样,她也是一身银饰,只是衣服是更浅的紫色,手持着一柄玉质长笛。


    看到闵春和,她眼睛一亮,上来就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蚩槲轻轻推开。


    “他就是阿伊萨?”女子开口,声音如同鸟鸣般清脆好听。她似乎和蚩槲很亲近,见蚩槲不让她动闵春和,转过头就拽了蚩槲的手,摇晃着撒娇。


    身后的长老听到女子的提问,也不免脸上有些激动。


    阿伊萨,在苗疆的传说中,是创世神的名字。在蛊门,则代表那人是最好的、培育蛊虫的容器。除了闵春和,上一个阿伊萨出现还是在二十年前了。


    蚩槲示意身后的人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好,才跟着女子的脚步慢慢朝着宫殿内部走去:“赤玉,现在的他还不是呢。”


    赤玉愣了一下,道:“外人也要去禁地吗?”


    蚩槲点点头:“先把他关起来吧。”


    带了几分玩味,他回头看着闵春和,故意用苗语说了一句闵春和也听得懂的话。


    “他会逃跑的。”


    是夜,宫殿后山。


    闵春和的体质特殊,加上他体内还有金蚕蛊,寻常蛊虫对他也没有任何用。所以,蛊门中人也没有给他下毒,只是派了更多的人手,严密地看受他。


    闵春和倒也不急,但是到了蛊门后,他不吃不喝任何东西,摆明了是不相信他们的态度。众人无法,尤其是那些长老,他们十分急切,生怕闵春和死在仪式举行前,但是唯一能够威胁他的蚩槲却有事情不得不离开蛊门。长老们深知蚩槲喜怒无常,他说了要亲自控制的蛊童子,其他人强迫不了暂不谈。如果真的擅自动手,等蚩槲回来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几年前,蚩槲归来后血洗蛊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上一代长老的骨头,至今还泡在血池里。


    故而,只有赤玉独自一人来到。她直接对着长老们说,她来负责闵春和的生死,要是蚩槲有疑问,她来担责。长老们此刻乐得有人来出头,便给了她自由出入后山的权利。


    也许是到了晚上,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没有戴白天那么反复的银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些清粥小菜。


    她穿过供奉着蛊神娘娘的前殿,走过守卫林立的檐廊,路过长老们休息的蛊房,最后到了关押闵春和的竹屋。


    在后院的山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地方,不过关押的大多是小孩,都是蛊师从其他部族收集来,准备做蛊童子的孩子。他们被关进去后几乎看不到外头,整日与毒物为伴。因此在听到赤玉的脚步声后,孩子们都好奇的贴在门上,靠着那微弱的竹墙的缝隙向外张望。


    赤玉风轻云淡,忽视了这些探究的视线,走到了最深处关押闵春和的竹屋,对着守卫说了几句话,便进去了。


    “闵先生。”赤玉看着闵春和的背影,轻声说道,“您最好吃些东西。不然,蚩槲回来,会怪我没有照顾好您的。”


    闵春和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面前的少女容貌一如往昔,没有变化。


    但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被蛊师带走的时候哭天喊地的孩子,而是那个主动和三家十二门谈判,签订了条约的苗疆圣女。


    “阿伊纳。”他答道,“我看到了现在的寨子,对不起。”


    赤玉听到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你就更不能死了。”她歪了歪头,打开食盒,“你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做到答应蚩榴阿兄的事情。”


    闵春和低头,看着她把碗碟一样样地放过去,露出了放在最下面的一枚玉佩。


    上面刻着傅渊佩铭的变体古字。


    闵春和心中震动,他跟着赤玉坐下,看着她将玉佩推到自己面前。


    “七日后蚩槲回来,你就要去血池了。”赤玉说道,“在你还在路上的时候,那个中原剑客来信找到了我,要和我打赌。”


    “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能杀了蚩槲,我就能放你回去。”


    闵春和捏紧了自己的外袍。


    “他做不到的。”闵春和哑声说道,“有金蚕蛊。”


    赤玉笑笑,摇摇头:“不一定呀。”


    她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朝着闵春和说了一句话。


    “希望这次,你们能成功。”


    闵春和在竹屋里过了度日如年的七日。


    赤玉闲暇时都会来看他,带来一些干净的吃食,也会带来外头最新的消息,有时候是傅渊的、有时候是药王谷的。


    “你知道么,药王谷的人居然又出山了。”第一日,她如此说道,“说是出来救人的。”


    闵春和一动不动。


    第二日,赤玉带来了一些竹笋做的小菜:“那位剑客很厉害,居然算出来了蚩槲要去的地方。可惜晚了一步,蚩槲带着药跑啦。”


    第四日,她没有来,但是闵春和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隐隐约约,是说有一个被关押的刀客失踪了了的消息。


    第六日,赤玉回来了,还拿来了一瓶新的毒药:“这个是蚩槲派人送回来的,你想试试看么?”


    闵春和收下,他闻了闻药,滴入了自己的血,然后把瓶子藏在了身上。


    最后一日。


    “那个剑客动手了。”赤玉一清早就来了,她坐在竹屋的吊床上,脚一晃一晃的,腕上的铃铛一起跟着发出脆响,“他居然抓到了蚩槲的踪迹。可惜,还是差了一点点,其他蛊师都死了,蚩槲逃跑了。”


    闵春和端着碗的手一顿。


    “然后呢。”他平静地问道,“蚩槲逃回来了么?”


    赤玉还没回答,竹屋的门就被人撞开。一位长老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看着赤玉和闵春和。


    他大步走到赤玉面前,与她对视。赤玉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只是指了指闵春和,道:“我把他照顾的很好哦。”


    长老没有回答,转而一把拖住了闵春和,将他带离了竹屋。


    闵春和被拖得踉踉跄跄,却辨认出来,这是一条去向蛊门禁地的路。长老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一批茫然的蛊师。


    蛊门禁地其实并不大,位于后山,是一处天然的小瀑布。山林中成股的泉水不多,大多是自岩石中渗出、顺着山路汇聚到了一处洼地,慢慢地冲刷石头,形成了一处不大的密闭湖泊。湖泊外围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苔藓和低矮的灌木,浅浅覆盖了水边的岩石。


    这片湖对于蛊门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几乎有所的蛊虫在成虫前都需要泡在死水中养育,这片不会外流的湖泊十分合适。蛊师们为了强化蛊虫,也会将特殊的药物投入这个湖泊内,随着时间流逝,各色草药将这片湖被逐渐染成了暗绿色,看起来分外阴沉。


    但闵春和清楚,这片湖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湖下,还有着蛊童子和蛊师的累累白骨。


    蛊虫认血肉,有的蛊师和蛊童子体质特殊,但是在学习御蛊的中途被蛊虫反噬而死,又或者意外身亡,蛊门认为,这类人的血肉是滋养幼虫的绝佳材料。与其把他们制成普通的蛊壶,不如投入禁地的湖泊,“滋养”这份大家都能用到的珍贵泉水来的更好。


    有一些特殊的蛊虫,譬如金蚕蛊,更是只能在这片湖中和人体内存活。故而,这片湖对于蛊门来说,几乎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而长老带闵春和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闵春和虽然还活着,但是按照蚩槲的说法,他的血是滋养这片湖水的珍贵药材,是能够重新唤醒金蚕蛊的药引,他的体内也肯定有沉眠的金蚕蛊——现在蚩槲被追击,无法回来主持仪式,必须有人代为动手。


    只要闵春和死在湖里,用他的血滋养这片怪物频生的泥潭,已经绝迹了的金蚕蛊就一定能够重新现世,苗疆蛊门必然可以重振以往光辉,彻底摆脱中原武林的压制。


    想到这里,长老们也不愿再等待,他们将闵春和一把推入湖中,又恶狠狠地踢了几脚,警惕地围在岸边。闵春和踉跄一步摔倒在浅滩上,连日的消耗让他几乎无法起身,只能慢慢扒着周围的石块爬起,浑身都被湖岸的嶙峋怪石划伤,鲜血沿着水波散去,弥散在禁地中。


    但闵春和毫不在意。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那群急切的长老,看着他们拿出不离身的骨哨,将自己养了许久的宝贝全都释放出来。水里的幼虫、空中的蛊虫闻到了水中那股堪称致命诱惑的气味,都不犹豫地朝着闵春和冲去。


    长老们见此情景,十分激动。有的人甚至更进一步,将自己的本命蛊虫一起放了出来。


    虫群黑压压的,几乎成了一团黑云,朝着湖中的闵春和扑去。


    闵春和冷眼看着那团黑雾,动了动手指,拿出了早就藏在腰带间的碎瓷片。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臂,转身,整个人朝着湖心扑去。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冰凉的湖水带走了他的热度,也带走了他的力量。他开始向着湖心沉去,连带着那些虫群,也开始疯狂的扎入了水中。


    隐隐约约,闵春和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有人叫他。


    在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回头,透过那群黑压压的虫蛊,他好像看到了几个个熟悉的身影。


    是傅渊来了么?他想。


    第12章 营救


    刀剑相击,带起风声和劲气,扫落周遭的虫蛊,也将蚩槲一剑逼退,直直向后撞去,撞断了蛊门屹立百年的门柱上。


    上一次三家十二门入苗疆平蛊祸,这个门柱都没有断,这回却被盛怒下的傅渊一剑下去,连带着蚩槲一起差点给劈成了两节。


    傅渊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还在吐血的蚩槲面前,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闵先生在哪里?”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耐心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蚩槲冷笑一声,还欲说些什么,却听到了山后传来的尖锐哨音。


    二人同时停下了打斗。


    蚩槲反应更快,他一挥袖,数不清的虫豸再度飞出,扰乱了傅渊的视线。他则借机,朝着后山禁地跑去。


    等到闵秋霜追上来,用春和散驱散蛊虫时,蚩槲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连绵不绝的血迹,暗示了他的去向。


    傅渊同闵秋霜对视一眼,前者收剑就要去追,却被宫殿内走出来的另外一个人叫住了。


    是赤玉。她像当初迎接蚩槲一样,盛装朝着傅渊和闵秋霜走去。


    “少庄主,”她语气冷静,像是一点也不知道傅渊打破条约,杀上蛊门来了一样,“随我来。”


    赤玉带他们走的不是经过后山竹屋的那条路。


    蛊门内四通八达,以前常有祭祀之事,祭品有的会被送到后山竹屋,处理之后再丢入湖中,有的则是从蛊房、从廊桥送去,故而宫殿内常有各类密道,赤玉带他们走的,就是正殿中、蛊神娘娘雕像后的那条密道。


    “蚩槲不知道这条路。”她走的很快,像是怕赶不上一样,“但是长老们等不及,已经动手了。”


    “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闵秋霜一眼看出了她的不作为,语气中带了几分恼怒,“信里我说的很清楚了,就春和现在的状态,进了那个禁地,只有死路一条!你不帮忙拖时间,不管是你的目的、还是春和的愿望,都不可能实现!”


    赤玉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闵春和气氛的脸庞,还有傅渊风雨欲来的神色,嘴上说的话却一点不饶人:“那个剑客就算了。你是药王谷的人,把他丢在外面这么久,让事情拖到现在这个境地,怎么有资格来怪我?”


    闵秋霜一滞。


    他转过头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傅渊插到了二人中间,道:“圣女,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赤玉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闵秋霜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分岔路口,三人最终从一个被榕树覆盖住的暗门中出现。抬头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闵春和被虫群包围,一点点沉入湖中。


    傅渊和闵秋霜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傅渊刚想上前,就被赤玉拦住。她唇间的哨音清脆,正好被长老们一阵又一阵的骨哨所掩盖,两条不知何处而来的蟒蛇借着阴影,缠在了二人的腿上,闵秋霜之前都下意识地盯着她手中的玉笛,这次也跟着一起中招了。


    “还没到你们上场的时候。”赤玉语气幽幽,也一起看着那片湖。


    “你放屁!”闵秋霜气急,身为谷主的修养早被他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我出来是为了不让春和去送死!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还会发一次追杀令!这次蛊门别想留下任何残留!”


    傅渊稍稍冷静点,但是手上已经滑出了袖刃,眼眸微垂,开始寻找蟒蛇的七寸。


    赤玉皱眉,哨音变了一下,蟒蛇将二人缠得更紧了:“你们现在去了,长老发现不对劲,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傅渊听到这话,望向闵秋霜。闵秋霜则是脸色一白,嘴上骂得却更狠了:“滚你丫的!他努力再多也不会成功的!”


    闵秋霜喘着粗气,显然是被蟒蛇缠得有些气急:“你知道他这些年在干嘛么?在吃各种毒药改变体质!他本来是天生月骨,有一直服用流丹,如果不是因为蚩榴那条缺了大德的金蚕蛊,他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毒药所害,成为你们口中的阿伊萨!即使他吃下了五毒又如何?缺了最后一味已经失传了的毒引子,即使春和放干了血,也不可能毒死所有的蛊虫!”


    赤玉一动不动:“我已经把药引给他了。”


    闵秋霜一下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朝着傅渊道:“是那个我们没抢到的药!”


    下一刻,傅渊袖刃脱手而出,蟒蛇被切成两半。他拔剑救下闵秋霜,同时反手往前一冲,用剑柄恶狠狠地打在了赤玉的脸上,把人直接抽到了墙上,左手则用剑鞘,直接拍断了那柄玉笛。


    赤玉不料他动手如此快速,艰难爬起后,还想继续用哨音操控毒物缠住二人,却被闵秋霜反手塞了一条巾帕在口中,支支吾吾地被他反剪双手,最后更是一通迷药下去,直接昏倒在了密道里。


    “你快去。”闵秋霜把身上的药不要钱的一样往傅渊身上一通撒,“先把春和捞出来!”


    傅渊点点头,刚想冲出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蚩槲再一次拦住了去路。


    他浑身是伤,银饰上已经都布满了斑斑血迹,看起来发黑,但他依旧毫不在意地站在了二人面前。


    “你晚了。”他站在密道外,指了指那黑屋一样的蛊虫,嘴角带了笑意。


    “我的药,起效了。”


    长老们原本还都为阿伊萨的成功献祭而感到高兴,他们开始梦想金蚕蛊再次出现后,蛊虫又一次变强,蛊门能够打破盟约,再也不受中原武林的舒服。


    他们会成为天下最强的门派,夺取光明宝藏,一统苗疆,彻底摆脱来自中原的控制。


    然而,仅仅几息之间,局势瞬变。


    空中飞舞的蛊虫变得更加狂躁,它们冲入水中,却一批批浮在了湖水之中,再也没能回来。蛊虫的尸体不断在湖中堆积,顷刻间便将闵春和的身影压得几乎看不见了。不管长老们如何想要召回,蛊虫都不管不顾地朝着湖中扑去。


    蚩槲望着这一切,动了手。他再一次吹响了骨哨,但这次召唤出来的不再是随身药壶内的蛊虫,而是林地里的毒蛇。


    那群毒蛇像是有意识一样,慢慢地朝着湖岸边的长老们爬去。


    长老们发现了问题,连忙也吹响了哨音抵抗,但是那群毒蛇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除非被斩落,都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目标爬去。有的长老被咬中,匆忙吃药后却发现没有用,昏迷后摔入水中;有的连忙朝着其他方向逃跑,被逼退到林子里后,不远处的傅渊听到了他死前的惨叫。


    而蚩槲就站在高处,定定得看着面前的一切。


    傅渊没有管蛊门的内斗,这不在他和苗疆圣女的约定内。他只是坚定地挥剑,斩落一条条向他扑去的毒蛇,然后一把跳入湖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气味刺鼻,还有不少被催化了的蛊虫朝着血腥味的源头冲去,就连天上的黑雾也被新加入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力。但傅渊就像没有看到这一切一样,一把甩开了碍事的披风和面罩,拼命地朝着湖中心游去。


    他离得越近,越能看到朝着湖中沉去的闵春和。他的外袍飘散在水中,中衣则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灰色水蛇缠住的白鸟,无力挣扎,脆弱易脆。


    傅渊一猛子扎入水中。


    “闵春和!”他喊道,“别睡!”


    勉强在昏暗肮脏的湖水中睁开眼,傅渊艰难地循着那一丝血色,一把拉住了闵春和的手,然后揽住他的腰,将他托举出水。


    闵春和原本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手腕的被抓住后的疼痛让他重新清醒了过来。被带出水的瞬间,他咳了好几声,伸手就要去劈来人。傅渊一把将他搂住:“吸气!”


    下一刻,他就带着闵春和再度沉入水中,躲避又一次冲来的蛊虫。


    二人在水下艰难地朝岸边划去。知晓闵春和已经到了力竭边缘,傅渊换了姿势,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他动作很快,但总会有一只手紧紧护着闵春和的后颈,也正是那几分热度,让已经处于昏迷边缘的闵春和勉强保持着几分理智。


    “抓住我的手!”闵春和仿佛听到了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熟悉声音。


    他勉强睁眼,闻到了熟悉的药粉的味道。


    然后、放心地昏迷了过去。


    岸边,闵秋霜使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闵春和和傅渊都拖上了岸。


    但情况并不乐观——闵春和重伤昏迷,被他的血吸引而来的蛊虫也还没死透,开始挣扎着朝着这里涌来;傅渊受湖水影响,双眼红肿、几乎不能视物;对面还站着一个虽然重伤,但仍有一战之力的变态。


    闵秋霜咬紧牙关,护到了傅渊和闵春和的面前。


    “我记得你。”蚩槲慢悠悠地观赏完了长老们最后的表演,朝着他们走去,“你那个时候带走了阿伊萨,也带走了阿伊萨留给我的药。”


    闵秋霜指尖寒光闪过,银针破空而去,逼停了蚩槲的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片银光:“阿伊萨也用过这一招,拦不住我的。”


    闵秋霜却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衣袍翻飞间又是一片银光飞溅,将蚩槲的所有进路全都堵死。蚩槲虽然使了短刀挡落了一大半,但也还是有几只扎在了他的腿上。


    “毒药对我没有用。”蚩槲弹开银针,继续朝他们一步步走去,他越走,闵秋霜的脸色就越难看,“你真应该提早问问阿伊萨,问问看他当初给我用了什么毒药,才让我有了这么强的抵抗。”


    蚩槲说罢,不再留手,他的匕首诡异如蛇,朝着闵秋霜的心脏刺去,闵秋霜险险避开,却不能再后退。蚩槲一招不成,再换一计,他吹哨召集来了所有还活着的蛊虫,朝着闵秋霜冲去,但春和散效力强劲,竟逼退了所有的虫豸,就连蚩槲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他马上意识到,只要有闵秋霜在,蛊虫就难以起效。于是他立刻换了法子,假装还要和闵秋霜缠斗,实则在冲出的半路上借助榕树的枝桠,斜踩一脚,从侧边绕开了闵秋霜,冲向了傅渊。


    傅渊虽闭着眼半跪,用剑鞘支撑着自己,但他听力极佳,已发觉那冲着闵春和而来的破空之声。他再度挥剑,准确地在半空中架住了蚩槲的短刀,一把将闵春和轻柔地推入了闵秋霜的怀中,然后放出了求援用的烟花。


    “闵谷主。”他坚定道,“我来,信我。您先带春和离开。”


    闵秋霜犹豫了一下。


    傅渊目不能视,叶汀还在后头解救那些被关押了的孩子,即使放了烟花,也没有那么快能赶到。傅容虽然来了,但是他是疏风山庄明面上的掌权者,绝对不能入苗疆接应。如果他带着闵春和走了,傅渊独自一人,目不能视,就算他听力极佳,也绝不是善用蛊毒的蚩槲的对手。


    但是傅渊显然不在意这个。


    因为,他的帮手已经到了。


    蚩槲一击不成,便想退开躲开傅渊的攻势,再来一刀取他性命,可他身后,一双绿色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那人如同阴影里暴起的野兽一样,一双弯刀一格一劈,挑飞了蚩槲腰间的骨笛,而后追着他的脖颈和心脏杀去。


    蚩槲眼瞳一缩,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下翻折,躲开了致命的第一击,被第二刀自下朝上划开,血花飞溅,迷了他的眼,逼迫他不得不后退。


    那人没有得手,便一脚踢在了他的腰腹,断了他想去追闵秋霜的去路。


    “刀客。”蚩槲捂住伤口,慢慢靠着树爬起来。


    傅渊显然也听到了来人:“卢大哥!”


    那人衣衫褴褛,但持刀的双手却很稳,一点点朝着蚩槲逼近。


    “傅二,跟着我的刀。”卢秋声音粗狂,但架势却很沉稳小心,与傅渊一左一右,慢慢地朝蚩槲逼进。


    一时之间,傅渊只能听到林中风过,沙沙作响,还有蚩槲后退、身上的银饰声,卢秋赤足踩在地上、枝叶破碎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动手!右前!”卢秋爆发,弯刀和匕首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给了傅渊指引。


    傅渊很快追上,剑气如虹,扫开了扑面而来的蛊虫,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正中了蚩槲腰间的银饰。


    剑刃擦过,发出尖锐的声音,同时扰乱了傅渊的判断——蚩槲没躲开,但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样傅渊就不会后退,而卢秋一刀扫过去,正好绕到了蚩槲身后——蚩槲的目标不是作为主攻手的卢秋,而是从旁策应的傅渊!


    但傅渊不闪不避,迎头而上,他彻底放弃了防御,任由君子剑脱手落下。他听着风声,判断着自己和蚩槲的距离,然后果断空手拆白刃,一把攥住了蚩槲的手腕,屈膝踢在了他的腰腹上的伤口,逼迫他吃力。在拉近二人距离后,傅渊双手紧紧锁住了蚩槲的上脖颈,让他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了卢秋的刀下。


    卢秋抓住机会,刀刃自蚩槲后心穿过,几乎取了他的性命。


    蚩槲还想挣扎,但被傅渊死死勒住,直到后面第二道破空之声在他眼前炸开,感受到了面上的湿润,傅渊才慢慢松开了手。


    蚩槲整个人被接连击打死穴,瘫软下来倒在了傅渊的面前,一动不动。但是卢秋依旧紧捏着刀,死死盯着这个死不透的家伙。


    阶梯上,是看到烟花拼死拼活赶来的叶汀,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手弩,刚刚射出去的弩箭正中蚩槲的额头。他的身后是又爬回来的闵秋霜,这回他的手里抱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傅渊身边,将药塞到了他手里,又跑到卢秋身边,一把抓住他塞了药,道:“先服药,我们撤!慕容鸢生怕你们有事儿,也进苗疆了!她可不能被发现。”


    叶汀捂着腹部,艰难道:“那这家伙怎么办?”


    “一起带走。”傅渊咳嗽了一下,在卢秋的帮助下,摸索着把君子剑捡了回来。


    “留着他,还有用。”


    第13章 余波


    几月之后,已经到了夏至。但江湖上沸沸扬扬的,全都是关于这小半年来动荡的传言。


    其一,漕帮那些被处决的分舵主,全都是勾结了苗疆出卖了三家十二门情报的叛徒,被新帮主曹狁清理门户。漕帮自此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又疑似有了江南两川通史的支持,过往那些黑白通吃的言论再也没有人敢提起。


    其二,苗疆蛊门的反叛残余想要重出江湖,却被疏风山庄提前察觉,联合药王谷,同大义灭亲的苗疆圣女一起,再一次斩断了那些恶徒的心思。其中,傅家兄弟出力尤甚,二人的名称又一次被推上了高潮。经此一役,蛊门至此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自称苗家,与中原交好,走的也是光明正大的路子,用的也不再局限于蛊虫,也包括了苗疆药经内记录过的各色毒物,苗医的名头也逐渐传播到了中原;另外一派则保留了蛊门阴险的作风,最后更是遁入深林,踪迹难觅。


    其三,药王谷公开宣布,上一任入世弟子闵春和忍辱负重,承担了七八年的骂名,终于彻底斩断了苗疆蛊门的阴谋。新任谷主闵秋霜更是宣称,自此之后,药王谷每逢一纪会恢复开谷的传统,但不再会有入世弟子。


    “传播医道是为济世,”他于武林大会上如此说道,“但药王谷也不愿徒担虚名。若是因此惹来杀生之祸,不管是于药王谷、还是后来者,都是医道之难。”


    “天下奇人、奇物无处不在,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亦无需失望。药王谷也不过是追寻这些奇物中的芸芸众生罢了。”


    其四则是光明宝藏相关,说是之前卢秋失踪的传闻是真,但他已经逃脱了追杀,回到了西域,妻女也已因此而死,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有的人不信邪,特意去了东海天机阁花了重金确认这些消息的真假,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众人这才信服。


    原本也有人疑惑,疏风山庄这回也算是打破了之前和苗疆的约定——不入苗疆、不限蛊门、不伤蛊师。但苗疆圣女赤玉主动在大会上,说是她发现这些叛徒,主动请了傅渊和闵春和来相助。有了她发话,至少明面上,这些也不再是问题。对其他的门派家族来说,一个安分的苗家,比不听话的蛊门更有用。


    只是这些事情,都是还在药王谷内养伤的闵春和暂时不清楚的。


    这几个月,他或是昏睡,或是偶尔清醒后,由师兄闵秋霜陪着在药王谷内散心。他原本还忧心于叶汀和傅渊的情况,想知道蛊门禁地最后的结果,但每每问起,总是被闵秋霜打断。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自己。”闵秋霜的态度很坚决,也坚决不让闵春和去找傅渊他们,“傅家现在也还在武林大会和那群不讲道理的武人扯皮呢,光明宝藏和蛊门的事情没了结之前,天塌下来也有柳家和傅家盯着,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闵春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譬如傅渊的伤势、卢秋的去向、蛊门最后的结果——只是都被闵秋霜一句话顶了回来:“你不信师兄能治好他们?”


    闵春和自然是不敢说不信的,只是真落到这种情况,总归是眼不见心不定。


    所以,他干脆趁着闵秋霜北上去和众门派解释情况的时候,偷偷地离开了自己的春鸣院,悄咪咪地绕开了来送药的小药童,转而去了谷地外层的迎松居。这是药王谷用来安置外来求医者的院落,近期还没有到新开谷的时间,里头估计除了上次蛊门一战的伤员,也就是叶汀他们,没什么其他人住着。


    也许是上次放血放得太狠,有点伤了元气,原本不过小半时辰的路,闵春和走走停停,还得防着被药童发现,绕来绕去,实则走了快一个半时辰。他趁着下午师兄出门后偷溜了出去,等好不容易走到了迎松居的后门,却已到了傍晚。


    此时日头半落,闵春和也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只能慢悠悠地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若是傅渊在养伤,此刻肯定已经吃了晚饭歇下了,他也不便再去打扰。再者,药童再不敏锐,到了这个时候,也应该发现自己失踪的情况,肯定会报给其他译者。现在师兄不在,估计自己的小师弟闵夏禹就会找来了。


    想到这里,闵春和只能落寞地搓了搓手。


    其实,师兄不让自己去见疏风山庄的人,也有他的考量在。上一任药王、他的师父孙雀闭关,闵秋霜作为新上任的代理谷主,实际威望还不够压住所有人。药王谷毕竟不是铁板一块,年节过后又要开谷,此次师兄出谷和傅渊联手营救自己,已经算是打破了药王谷持中立身的传统。私下里风头过了,他不管怎么和疏风山庄交好都不要紧,但是明面上,他和傅渊闲下只能在公开场合接触。


    至少在疏风山庄的所作所为、他们放出的有关光明宝藏的消息被江湖中人广为接受前,二人的接触还是越少越好。这也是对闵春和的保护,越少人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中起的作用,后续像蚩槲那样,打他主意的人就越少。


    闵春和休息够了,望着半阖着的院门,最终还是放弃了去敲门的想法。他起身拍了拍衣服,刚想回头,却被慕容鸢叫住了:“闵先生!”


    她的声音并不响,但很清楚。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就大步朝着闵春和走了过去。


    闵春和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慕容鸢已经回了江南,没想到她却留在了药王谷。


    “进来说。”慕容鸢轻轻拍了拍闵春和的手臂。


    进了迎松居,闵春和迎头看到的,就是惊蛰和叶汀。前者正好在院子里炖一些药膳,正看着炉子扇火,后者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和惊蛰说些有的没的。


    两个人看到慕容鸢带着闵春和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惊蛰把扇子扔给了叶汀,自己扯着闵春和的外衣,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他一圈,道:“闵先生瘦了不少。”


    闵春和笑笑:“苗疆天气湿热,走一遭,总归有些不适应。”他对那些自己在蛊门遭受的折磨,一句不提。


    叶汀磨磨蹭蹭地走到惊蛰身后,不太好意思,但也诚实道:“对不住闵先生了。”


    “也不能怪你。”闵春和摇摇头,“这是……我的过往带来的祸事。若真要说,还是我连累了疏风山庄才对。”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叶汀耸耸肩,“就算有,那也是傅渊自己找的事儿,把责任推给他去。”


    他推着闵春和进了屋子,惊蛰适时端来了热乎的茶水,慕容鸢又关了门,几个人这才说起了闵春和失踪之后的事情。


    “我们其实还好。”惊蛰简短道,“有傅少主在,我们杀出去总不是问题。而且那些唐门的杀手也有些奇怪,他们像是失了神智一样,只追着我背的那个空箱子。用箱子作诱饵,很快就逃离了他们的追杀。”


    “后来我们到了第二条路的汇合出口,却迟迟等不到你们,也没到叶汀少爷的铃音,傅少主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大约路上出事了,就带着我们回去找了。”


    “那些镖师呢?”闵春和连忙问道,“还有孩子,情况怎么样了?”


    惊蛰看看叶汀,他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能救的都救了,但还是死伤了一些兄弟。孩子没事儿,陆禾用油布蒙了藏在树洞里,那用蛊的人估计心思不在孩子上,没发现她。”


    闵春和听到这里,心里虽放下了一些,但也叹了口气。


    能从蚩槲手里活下来已是万幸,他也不敢奢望,其他的镖师也都能有这样的好运道。但是每每想到,又有无辜之人被自己牵连而亡,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用担心。”慕容鸢开口,“疏风山庄的镖师,走镖前都是知道危险的。我们也给那些牺牲的镖师家人发了足量的银子,或者收养了他们的孩子,一家子温饱不成问题。”


    “至于呦呦,”说起孩子,她眼神也难得温软了几分,“闵谷主医术高超,压制住了金蚕蛊。等孩子大点了,再带着她去一次苗疆,用母蛊解了就行。”


    闵春和有些意外:“师兄能解金蚕蛊?”


    慕容鸢道:“我也不清楚,这个事儿我也不能多问。晚点闵谷主从晋州回来,你直接去问问吧。”


    闵春和点点头。


    金蚕蛊的事情暂且不提,他还有些其他问题想问,最好是直接去问傅渊。比如,傅渊是怎么判断自己是被苗疆带走的,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踪迹的。但是慕容鸢之前留守山庄,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惊蛰后续跟着闵秋霜回了药王谷照顾孩子和受伤的镖师,也不太了解。唯一参与了一切的叶汀,却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算了,”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直接带着闵春和去了后面的卧房,“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闵谷主还威胁我来着,我要和你说了,就不给惊蛰和其他兄弟治伤了。傅渊不怕,你直接去问他算了。”


    闵春和意外,他摇摇头,对叶汀道:“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必当真。”


    叶汀心说那您是没见过闵秋霜谷主发大火的样子。在得知闵春和再度失踪后,闵秋霜当场翻了脸,差点和傅渊打起来。闵春和是他亲师弟,自然能任性。但疏风山庄有求于人,可不敢这么随便,傅渊那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才换来了闵秋霜再度出谷救人的机会。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半分没露。只是给闵秋霜撩起帘子,露出了在后头榻上休息的傅渊。


    傅渊此刻双眼还蒙着浅色的药巾,手上拿着一份竹简慢慢地摸索着,应该是傅容传回的消息,知道他不方便看,便用了刻字的方式。他穿了一身之前很少穿的浅色外衫,头发散下,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平和。


    他似乎听到了有人来,也通过较为轻缓的脚步声确认了新的探望者:“闵先生?”


    叶汀轻轻推了一把闵春和,自己则默默退开了。


    闵春和嗯了一声,慢慢走到了傅渊对面,爬上榻坐下了,原本的小几也被他推到一边。闵春和伸了手,轻轻拉起了傅渊的衣袖,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静静地感受着皮肤下那一跳一跳的温热触感,心下稍安。


    “师兄说了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么?”他把完脉,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地撑在了傅渊手边,整个人欺身而上,伸手掀开了最外层的药巾。


    不出所料,最外层的药巾更多起的是防晒和熏药的作用,在外层之下还有一层厚厚的棉布,将一层草药泥厚敷在了他紧闭着的双眼之上。


    “闵神医说毒拔完了。”傅渊感受着闵春和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忍耐着不去动,“但是还得养小半月,才能见光。”


    “他说,那湖水太脏了,还好自己没下去。”说到这句,他也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又伤在眼睛,养起来会更慢一些。”


    傅渊没说闵秋霜剩下的半句话。


    因为那话是“你的眼睛要是瞎了,估计我师弟也能天天念叨我。”


    闵春和一寸寸摸过去,确认了傅渊的情况没有什么大问题,胸口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将药巾重新给围好,他慢慢坐了回去,想了良久,才道:“你……不好奇蚩槲为什么要抓我么?”


    傅渊愣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很认真地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的。”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家伙叫做蚩槲。听起来就不是一个好名字。”


    闵春和听了,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也许,现在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第14章 过往


    一切的起源,还要从那份西域奇毒说起。


    彼时的闵春和尚且年轻,无所畏惧,去过了雁鸣峰,赢了他们的太素九针送给了闵秋霜当生日礼;也到过了东海,见识了东海三阁的御兽奇艺。在他用尽毕生所学解了西域奇毒后,深感医道的高深,又听说苗疆有巫医,剑走偏锋,是少见的医毒不分家的医者,便好奇想要去讨教一番。当时的唐家药门的门长唐柳还劝过闵春和,说苗疆蛊门诡谲,不是好相处的,建议他换个地方,比如去江南看看。


    可当时的闵春和觉得,自己天生百毒不侵,又只是去找苗医,和蛊门无关,应该不会被盯上,便好心谢过唐柳,转头就入了苗疆。


    一开始的旅程恰如闵春和所想,苗疆人虽然排外,但却不是不通礼数的族群。尤其是在见识过闵春和医治好得了春痫的孩童后,部落更是将他奉为了座上宾,不仅特意请了各个部族的苗医来和他切磋交流,还送了他不少特有的苗药秘方。


    闵春和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去苗疆内部深入研究蛊门。他预想的是,等秋天过了,孩童的情况稳定了,他便离开。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走,就撞到了蛊师外出收集体质特殊的孩子。


    “想来师兄也应该和你说过的。”闵春和将炉子上煨着的茶汤拿下,冲入碗中。茶汤和研磨成粉的杏仁融在一起,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蛊门行事诡异,他们看中的孩童,即使部族再不愿、也有的是办法能带走。”


    他用小勺轻轻搅匀了碗中的茶汤,推到了傅渊面前,又拉过他的手,让他摸到了茶碗的位置:“部族知道蛊师不喜外人,就把我和孩子藏了起来,但是还是被蛊师发现了。”


    “他们带不走你。”傅渊慢慢捧起茶碗,但也不急着喝,“寻常蛊师不是你的对手。”


    “是啊。”闵春和垂眸,像是想起了之前那场凶险的遭遇,“第一波的人被我打退了,部族虽然感谢,但也知道蛊门的人不会死心,于是想把我先送出去,他们去找其他族群求援。我也意识到不能掺和进去,所以还是离开了。只是没想到,走了半路,却碰到了蛊童子蚩榴。”


    傅渊下意识的抬头,可他看不清闵春和脸上的神色,只能从他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他对这个人的情感远比面上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我那个时候在逃命,他也是。”闵春和啜了一口茶汤,轻声道,“他和蚩槲,就是那个被你抓到的家伙,是双生兄弟。二人天生就是蛊童子。但是蚩槲天赋更高,所以,他是能够操纵蛊虫的蛊师。而蚩榴,是为他兄弟培养蛊虫的蛊壶,等到年满二十,为蚩槲培养的金蚕蛊便会破体而出,那时也是他的死期。”


    “他只有一年的活路了,既不想死,也不想放下他的弟弟继续受万虫噬心的折磨,就趁着蛊门长老闭关的时候,偷偷带着蚩槲逃出来了。”


    “然后,碰到了同样想离开苗疆的我。”


    同为苗疆的天涯沦落人,二人一见如故,加上当时的闵春和还是觉得自己有匡扶弱小的责任,看到为了躲避死亡的命运、凄惨却不肯放弃的蚩榴,一以及已经成为蛊童子、再无寻常感情的蚩槲,即使理智告诉他不能插手,但闵春和出于怜悯,想帮他们。


    在逃亡的时候,蚩榴也同闵春和说起过自己的过往。他母亲原本是苗疆的苗医,因为体质特殊,被蛊门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了自己和蚩槲。父亲去寻,也没有回来。部族众人拉扯他们长大,他也想成为苗医,回报自己的族人,但只刚学了点皮毛,就被抓去了蛊门。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回到自己的部族,重新成为一个苗医,而非蛊师或者蛊壶。


    “我告诉了蚩榴,我是药王谷的人。”闵春和喝完了那盏茶,擦了擦嘴,将空了的碗放到一边,语气也渐渐低沉下去,“我说,我能带他去药王谷,压制住他的蛊毒,然后再想办法救他的弟弟。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走。”


    傅渊捏着碗的手显出了些许用力后的苍白。


    良久,他才问道:“他骗了你?”


    闵春和苦笑一下:“若真的是骗了我,那就好了。”


    他不笨,也不愿意被人利用,若真的有诈,也不至于看不出。但若是骗他的人,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还放了几分真心进去,对当时的闵春和而言,恰好是一个能蒙蔽他的谎言。


    “逃亡是真,过往是真,想要和他弟弟一起离开也是真。”闵春和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傅渊的手腕,示意他放下茶碗,“但他没说自己身上有蛊门的追踪蛊。也没说,蛊师早在他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和他做了交易。”


    “他是故意冲着你来的。”傅渊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


    他想要去拉闵春和的手,示意他别说下去,但因为看不见,摸空了。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


    他今日穿了宽松的袍子,也没有带勒手的护腕。傅渊摸索到了他柔软细腻的指尖,慢慢向上,第一次触摸到了那道可怕的疤痕。


    “没事的。”闵春和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这道疤痕,还是对重新揭开自己的伤疤,“都已经过去了。”


    而后,他继续说了起了后半截的故事。


    “我以为我逃开了,”闵春和道,“那个时候,也许也是心太软,也许也是疲于逃命,即使蚩榴的话有漏洞,我也没听出来。”


    他望着傅渊轻轻摩挲着手腕间的那道伤痕,温热的触感让他莫名觉得很安定。


    “我们逃到了苗疆的边缘。”闵春和望向院子里面的那颗大榕树,语气悠悠,“那里住着一个小的部族,他们的苗医之前和我有过交流,就偷偷地收留了我们。还给我指了一条很隐蔽的山路,说是出苗疆的近路。”


    “但是因为有追踪蛊,走了一半就被蛊师追上了。”


    紧接而来的,便是痛彻切肤的背叛。


    “我原本以为,有蚩榴在,至少他能帮我挡住一部分蛊师的追击,这样我就能找到那条山路,和已经联系上的药王谷医师一起,带着他们逃出去。”闵春和轻声道,“但是当我挡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蚩榴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衣袍之下,胸口仍然可以看到一道浅浅的、蜈蚣似的疤痕。


    傅渊动了动手指。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指,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握着闵春和的手腕,于是又逼迫自己放松了下来。


    “我那个时候没想到他会动手,完全没有防备,所以那一刀还挺痛的。”闵春和安抚性地摸了摸傅渊的手,“但我很快也意识到,我必须防止蛊师们用我的尸体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所以我选择跳崖,也想赌一把,看看是否有可能借助岷江逃离。”


    “但是蚩槲拉住了我,他按照蚩榴的要求,杀了看到了我放出的信号弹、来接应的药王谷进修医者,把我亲手送到了蛊师们的手里。”


    “我昏过去前,还看到蚩榴哭着和我说,我会代替他成为更好的蛊壶,替他们养出最好的金蚕蛊。只要一年,等到蚩槲拿到最好的金蚕蛊,成为蛊门最强的蛊师,我们就都能自由了,他一定会放我回去的,也一定会在这一年里,尽力保住我的命。蚩槲很听他哥哥的话,为了履行这个约定,也为了不让我被毒死,偷偷去长老的药房里面找了很多毒药让我服下,以毒攻毒,倒也真的保了我一条命。”


    傅渊的手指顿住了。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行为。若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蛊门长老们的托词,为的是抓住闵春和。也许早在第一次蛊师们和闵春和交锋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闵春和的价值。蚩榴兄弟的背叛,不过是一次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追踪罢了。


    但若是放到一个从小就被蛊门囚禁的蛊童身上,这份天真到几乎残忍的期望,似乎也并不难理解——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逃出去。哪怕是背叛对自己伸出了援手的人,蚩榴也会毫不犹豫。在他所接受、学习的一切里,人性早已在一次次的痛苦中被磨灭,剩下的只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自私本性了。


    “疼吗?”傅渊再一次问道。


    闵春和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疼?”


    “你的手腕。”傅渊一字一句道,“你被种下金蚕蛊、服毒活命、想办法逃出去的时候,你疼不疼?”


    闵春和眨了眨眼,他的眼前隐隐约约有些模糊。


    “有点儿……”他想了想。


    傅渊摇摇头:“说谎。”


    他突然放开手,摸索着将茶几推到了一遍。


    然后他准确地抓了回去,一把扣住了闵春和的手腕,将人拖到了自己的怀里,右手紧紧地按着闵春和的后背,左手则虚虚环在了他的腰间。


    明明是个不容逃离的姿势,但闵春和感受着傅渊身上的热度,只觉得安心。


    所以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将脑袋靠在了傅渊的肩膀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闵春和感受着傅渊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后背,觉得好像自己又能放开了一点,便道:“其实……挺疼的。”


    “嗯。”傅渊应了一声。


    “种蛊的时候最疼。”闵春和嘟囔了一下,“那蛊师下手的时候没轻没重的,差点断了我手筋,害我再也拿不起针了。蛊从手腕里爬进来的时候,一路啃了过去,浑身发酸。后面天天还要被喂各种草药,难吃的要死。晚上也睡不好,听到的都是隔壁小孩的哭声,听久了心里涩得难受,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种完蛊了,他们就经常把我丢到血池里面去,说是要养蛊。那水可脏了,泡久了还容易得风湿。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摸清楚了那里的路,人都快被泡发了。”


    傅渊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所以你不喜欢下雨天。”


    闵春和有些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渊勾了勾嘴角:“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是下雨,那么点小雨,你穿了一身挡雨的装备。”


    闵春和也想到了那一天的场景,有些失笑。


    “再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都参与了。”他略略低头,伸手摸了摸傅渊的腰封,碰了碰那里挂着的小玉坠子。在回到药王谷后,闵秋霜就从闵春和那里拿了傅渊的佩铭,还给了他,美其名曰这个人情药王谷来还,不必麻烦傅渊单独去找闵春和。正因如此,这个小小的玉佩,就又回到了傅渊的腰间。


    傅渊感受着腰间传来微弱的拉扯的感觉,摸了一下,准确地解开了腰间的绳结,将佩铭塞回了闵春和手里。


    “先收好。”他道,“药王谷和疏风山庄的帐,让我大哥和闵谷主算去。”


    闵春和笑笑应下。


    “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想到,师兄会亲自来救我。”他靠在傅渊身上,把玩着坠子,慢慢地回想已经模糊了几分的过去,慢慢吞吞地说了下去,“我就记得,他找到我的时候挺生气的,估计也没有对蛊门的那群家伙留手。蚩槲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强,也比不过师兄的玄天针法,他想要阻止师兄带我走,结果被师兄打了个半死。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还放了火,一把烧了湖边大部分的幼虫。”


    “蚩槲原本还想最后催动我身体里剩余的金蚕蛊来威胁师兄来着,结果被我一刀捅在了心脏。后来是蚩榴追来求情的,但我那个时候已经听不清他同师兄做了什么交易了,满脑子只有,这个家伙终于死了的解脱。”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药王谷了。蚩榴还活着,他说解了我身上的金蚕蛊,和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他死在了金蚕蛊破体而出的那天。”


    傅渊沉默片刻,伸手揉了一下闵春和的耳坠:“你又信了?”


    闵春和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激灵,连忙道:“我没信!”


    “只是……觉得一切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犹豫了一下,诚实道,“我并不抗拒杀人,为了自保,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也是我应该负的后果。但是真的当我对着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下死手的时候,总觉得难受,可能是我还没有下决心,也没想明白这么做是不是对得起师傅的教诲。”


    让自己痛苦的,不只是一路以来的信任被辜负,也许还有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愧疚,因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连累了那些苗疆部族,本该是医者的手也终是沾染上了无辜者的鲜血。如果这就是认清人心的代价,那闵春和总觉得太重了,宁可自己还是那个林瘴中等死的弃婴,也好过经历过这一切。


    在药王谷修养的时候,他总抑制不住一个想法:如果入世的是更强的、更成熟的师兄,是不是一切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会有那些轻信他人、不成熟、不自大的做法,以至于最后师兄、师傅还得来帮忙收拾烂摊子,更是连累药王谷重新发了几十年都不曾用过的追杀令。


    “所以你还是离开了药王谷。”傅渊明明看不见闵春和的表情,但却明确的感受到了闵春和的低落,“你是觉得,不能再连累其他人继续参与到这个事情里面来,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闵春和摸了摸鼻子:“都有吧。”


    他想了想,莫名觉得还是先隐瞒自己的原先计划比较好。


    见闵春和不愿再多说,傅渊也不再追问。今日能知道当年的事情,已经在他意料之外。闵春和愿意交付他的信任,也已经是他朝着傅渊走的一大步。


    傅渊伸手,想摸摸闵春和的头发,却摸到了他的脸。闵春和也不抗拒,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二人静静地在夕阳下相拥,直至日落西山。


    第15章 心结


    自从有了上一次偷溜出去的经验,闵春和后面几回的拜访就熟练多了——几乎隔个两三天,他就会偷偷来一次迎松居,看看叶汀和惊蛰,也和慕容鸢聊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和傅渊呆在一起。


    两个人后来又说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外乎是卢秋的去向、慕容鸢为何回来、以及傅容和闵秋霜什么时候会从晋州回来。傅渊说,虽然闵秋霜走之前没有告诉他们,但大概率他是和傅容一起去了晋州,去面对其他武林门派的询问了。归期未定,估计也得看和各家交涉后的结果。


    此次事件明面上虽说解决了,卢秋也离开了疏风山庄。可一旦嗅到光明宝藏的气息,江湖中人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总是没有那么容易摆脱的。更何况,这次还多了一个死不掉的蚩槲。虽然蚩槲现在被关压在了少林寺的佛塔中,没有了尘大师的同意,无人能够靠近,但也保不住有些门派分支错了主意,试图从他那里得到光明宝藏的下落。


    蚩槲是苗疆人,几乎没怎么出过苗疆,如若不是有人向他透露了光明宝藏的消息,他又怎能够想到这样一条计策?


    也许于蚩槲而言,他并不在意光明宝藏的事情,只是单纯想找到闵春和而已。但傅渊却看出来,放消息给他的人也是故意的。


    一招借刀杀人,逼迫傅渊为了闵春和不得不入局,进而撬动了药王谷、柳家、傅家三家的势力:这一局后,三家十二门中,最强的两个世家和最能够说服其他门派的医家彻底出局——柳家和傅家被种下了觊觎宝藏、想要独吞的疑影,日后即使宝藏出世,这两家也必定会被认为是同盟,同时面临其他门派世家的优先围攻,只能放弃;卢秋为了不连累疏风山庄,也必须离开,傅家会丢失唯一的消息来源;药王谷不得不放弃入世弟子的名头与号召力,来保护他们的医者不再像闵春和一样被人当做靶子;剑走偏锋的苗疆更是元气大伤,再无入驻中原的可能性。


    一箭三雕,幕后的执棋者算得太准了。


    想到这里,即使是傅渊,也不得感叹整个计划的精巧。始作俑者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弱点,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无心的一招,但事情就是朝着那人期望的方向发展而去。


    “对了,”闵春和突然问道,“你那个时候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不是说怀疑傅渊的能力,但总觉得,以蚩槲掩盖踪迹的熟练程度,傅渊即使心细如发,也不太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自己。


    此时正是午后,他们都吃完了饭,懒洋洋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上。这几日闵春和吃得好睡得着,也不用操心庶务,整个人终于养回来了一点肉。傅渊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问天机阁买了消息。”他手里拿着被惊蛰塞来的药膳,喝了几口汤便放在了一边的小茶几上,“还好,不贵。”


    听到天机阁的名头,闵春和难得起了几分好奇心。


    他知晓天机阁号称无所不知,是东海三阁为首的情报组织。但他没想到,连蚩槲的消息,天机阁也有。


    “他们的阁主慕容鸠之前欠了我一个人情,百晓生也是他们的人,联系起来不难。”傅渊道,“而且,天机阁表面上说是不感兴趣,实则还想着做这笔生意,不卖给我们,也会卖给其他人的。”


    闵春和点点头:“也是贪心,想两头吃的。”


    傅渊轻笑了一下:“所以,用个人情买断不亏,更何况,我还给他们卖了一些消息,慕容鸠还指望着从我这里再套些东西的。”


    闵春和若有所思。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廊下传来的吼声打断。


    “闵春和!”闵秋霜显然有些生气,大步朝着闵春和走了过来,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从晋州赶回,“我走之前和你说的什么?全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闵春和见师兄来了,长兄如父,更何况他还是闵秋霜捡回来的,天生对他有些敬畏。加上自己违背嘱咐在前,理不直气不壮,他连忙从躺椅上爬了下来,下意识地挪到了躺着的傅渊身边,唯唯诺诺道:“师兄……你回来啦。”


    闵秋霜见此,脸更黑了。


    但傅渊眼睛看不见,也是个知晓事情轻重的,肯定不会主动去找闵春和。大概率还是师弟自己沉不住气,偷偷地去找了傅渊。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考虑到傅容晚些也要过来,而且傅渊确实救了自己的师弟,不能不给几分面子,闵秋霜还是深吸一口气,严肃道:“过来。”


    闵春和慢慢腾腾地走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傅渊。


    闵秋霜一把拎住他的手腕,摸了一下脉门,确认他恢复得还不错,才对着站在他身边的闵春和小声道:“出息!”


    闵春和见他没有真的动气,摸了摸后脑勺,干干地嘿嘿了两声,乖巧地听他说话。


    “先和夏禹一起去议事堂等我。”闵秋霜嘱咐道,“师傅出关了,冬湫也回来了。正好傅庄主后续也回来,他也有事儿要和我们商议。”


    “师傅出关了?”听到这话,闵春和又惊又喜。


    闵秋霜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他老人家看到你回来,大悲大喜,到时候估计要臭骂你一顿,你就闭嘴受着,做错了就认。也别和他说傅渊的事情,省得他再受刺激。”


    闵春和点点头。


    他走之前还有几分犹豫,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一下傅渊,见他十分坦然,倒也不再瞎想,随着药童快步离开了。


    闵秋霜倒是没急着直接走。


    他走到傅渊边上的躺椅,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傅渊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看不见闵秋霜的表情,也吃不准他的态度,只能在心里暗暗揣摩闵秋霜的想法。


    “你想清楚了么?”闵秋霜开口,语气很沉静,一点也不见他在闵春和面前、时常被气到跳脚的表现,倒是更像一个谷主该有的样子。


    傅渊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闵秋霜指的是什么。


    良久,他才慢慢道:“光明宝藏一事还是牵连太广。就算傅家、柳家、疏风山庄明牌不参与,却也还是会被盯着,短期内,大哥那里也不方便明面上继续追查,待日后……”


    “我问的不是这个。”闵秋霜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是春和。”


    他说又急又快,傅渊根本插不进去:“你是想三媒六聘、想寻常娶妻一样抬人入傅家,让他成了你的金丝雀?还是只是见他可怜,生了几分怜惜,玩玩后厌弃了就扔了?又或者是见他皮相尚可,想尝尝新滋味?”


    傅渊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闵秋霜会直接让他和闵春和断了这段关系,或是和闵春和谈心,但闵秋霜选择来找他示威。他大概也知道,去问闵春和的话,他那里总是会维护自己,于是干脆绕过了这个好脾气且容易心软的师弟,来找自己摊牌。


    “闵谷主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傅渊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榻上坐直,明明看不见,也用布巾遮住了脸上的打扮表情,却让闵秋霜觉得,他很认真。


    “若说是像娶妻一样对待,春和他不是女子,要的也不是那些。若我们真的走到了一处,那些世俗的婚丧嫁娶,与我何干?”傅渊沉声道,“若说是怜惜,自然是有。天之骄子沦落至此,他又是天生的医者,如今却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做到自己曾经能做的事情,因爱生痛,为何不怜?”


    “至于最后。”傅渊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待他之心从未变过,七年前遥遥一见,我已心动不自知,后知后觉,才追逐着他的脚步过了这么些年。若我只是轻浮浪荡,贪求一晌之欢,何必做出如此姿态?”


    闵秋霜静静听着。


    傅渊见闵秋霜没有反驳,继续说了下去:“闵谷主,我知道,您是春和敬重的人,会说这些话也是担心他。但言多必失,他已经流浪太久,好不容易回来,我们都不必逼他。我还是希望,您能看看我做的事情,再做选择。我不会拦着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也不希望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缘由,让他夹在当中为难。”


    一番话下来,闵秋霜的态度似是软化了一些,但他的话依旧尖锐:“为难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


    闵秋霜起身,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慕容坊主求药,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你大哥爱重她,宁可此生无子嗣,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傅家嫡系一脉只有你和傅容,傅容无子,所以疏风山庄才会托付给你,你也才有了少庄主的名头。”


    “北地柳家暂且不论,傅家会接受春和么?”闵秋霜点出了他最在意的事实,“还是说,傅家愿意把手中的一切都拱手让给旁系?”


    “你是傅家二公子,与傅家血脉相连,就像我和春和,即使意见相左,闹得再不堪,也总不会斩断骨肉情缘。但春和不一样,他的背后只有药王谷,日后我接任谷主,不方便一直出来,也无法一直护着他。他受了委屈,没人能说。”


    傅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闵秋霜打断了。


    “我只是来告知你,我不觉得你是一个好选项。”闵秋霜语气很坚定,“但春和很坚持。所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我就会说服师傅,让春和出谷。”


    傅渊这头还在思索,要怎么和闵秋霜说明白自己之后的打算,另一头,闵春和也正在想办法找到他的师父。


    现任药王谷谷主孙雀,年方八二,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儿。虽然说是谷主,但是自闵春和正式出谷后,谷里的杂项琐事就落到了闵秋霜和闵夏禹身上。他主要把时间花在了药王谷的至宝《药经》的编纂更新上,足不出户,但是脑子里的想法花样一个比一个多。


    按道理说,寻常人到了这个年岁,早该是含饴弄孙、对一切都风轻云淡的年纪了,但是孙雀特别不服老,依旧在实现他天马行空的想象。药王谷内公认,如果犯了错被大师兄闵秋霜惩罚,宁可去抄三师兄闵夏禹编纂的、厚达两寸半的药理注解,也不愿去给孙雀老谷主当药童,不然就他一天一个想法的,跟不跟得上暂且不论,凡是能挺过半天不被药倒,就是成功了。


    而当闵春和到了四时流季的议事堂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闵夏禹来得早,被老头抓去试药,现下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看到闵春和来了,就喝看到救星一样,疯狂地比着手势,试图让闵春和理解自己的意思,还不忘一直朝着后山比划。


    孙雀不在,大概率是溜去了后山的药房,不想参加后续的商议。老头儿一直嫌这些事儿太过累赘,如果不是这次牵扯太多,闵秋霜应该也不会要他参与。


    闵春和有些失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傅还是以前的样子。


    他仔细看了一下闵夏禹的皮肤和舌苔,便也知道孙雀下了的是他走之前还没研究完的噤声散。在闵夏禹的身上戳了几个穴道,闵春和道:“银针刺激,在吃点消肿的药,两三天就能好。”


    闵夏禹叹气,给自己下了针,终于顶着喉咙的肿痛,能勉强说出话来:“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闵春和笑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闵夏禹比他小个五六岁,在他出谷前,还是个懂得不多的小屁孩儿。以前闵秋霜忙着应付谷里的事务,后头的两个师弟几乎就是闵春和一手带大的。


    “师傅就这个脾气,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闵春和道,“对了,冬湫呢?”


    “追师傅去了。”闵夏禹无奈道,“刚刚师傅撒药的时候,他倒溜得快,躲开了。”


    闵春和点点头:“我也去找一下师傅。晚点问大师兄要点西瓜霜,吃了好得快一点。”


    第16章 归家


    去后山的路还是和闵春和记忆里的一样,变化不大。


    小路蜿蜒,但是边上新修了木质的扶手,还有一两座用于休息的亭子。沿着新铺好的砖路慢慢向下走去,便能看到谷地中最大的一片药田。药田边还是那座小小的、闵春和呆的时间最久的屋子,边上是一字排开晾晒着的草药。清风拂过,熟悉的清苦味道钻入了闵春和的鼻子,让他莫名有点想哭。


    用袖子抹了一把,闵春和朝下望去,正好看到了药田里追逐的两个人。


    师父孙雀还是老样子,尽管动作已经没有之前灵活了,但依旧能够在药田里穿梭自如,时不时的还给后面追过来的闵冬湫加点料,让快追到的闵冬湫不得不停下脚步,绕开再战。


    闵春和走到药田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两人追闹,直到孙雀看起来有点吃力了,才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句:“师父!小师弟!”


    “我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二人齐齐停下了动作。闵冬湫愣了一下,正好中了招,咳嗽眼泪鼻涕一起飙了出来,狼狈地蹲在地上擦脸。


    孙雀的表情逐渐消失。他看着闵春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拢在背后袖子里的手也逐渐捏紧。待到闵春和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他抬手,高高举起,却轻轻地弹了闵春和一个脑瓜崩。


    “还知道回来!趁我闭关修养,跑得还挺快。”孙雀说得语气冲,但仔细听来,声音却带了几分颤抖,“这些年胆子大了,信也不来一封,真当师父闭关久了,是个老死人了?嗯?”


    闵春和看到师父的脸,发现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矮了许多,手上虽有力气,但皮肤上也多了一些褐色斑块。


    师父老了,他想。


    但是又怎能不老呢?闵春和十五岁的时候出谷,游历八年,被困苗疆一年,苗疆蛊祸结束之后再次偷偷离开药王谷,想要重回苗疆捣毁一切,距离那时也已经过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他生怕再一次连累药王谷,一丝音信也不敢留下。纵然当年他自觉得师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也许不再想看到自己,但当离开前得知师父闭关,心里也总有几分不舍与惭愧。


    到底是辜负了师父对他的期望。


    这份愧疚一直压在他心里,发酵到现在,成了他最难以言说的痛楚。


    直到这次,苗疆蛊祸的残留彻底被解决,他才有了勇气回去。但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训斥,而是师父、师兄弟对他的担忧和疼爱。


    孙雀看着面前的徒弟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还是心疼,努力伸手,摸了摸闵春和被弹红的地方。闵春和已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天天绕着他转的孩童了,自己也老了,要踮起脚才能勉强摸到他的额头。


    太多想说的话,最后还是汇聚成了一句:“回来就好。”


    闵春和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师父,整个人压抑着哭了出来。


    被抓去苗疆的时候他没有落泪;手腕被挑断,再也无法施展药王谷的绝学针法的时候也没有落泪;甚至再度回到苗疆,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落入禁地时,他也没落泪。


    也许是知道,身边没有几个人会珍惜自己的眼泪,也知道,哭没有用。


    可再次回家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委屈,还是会哭,因为家里人会无条件会包容他的软弱与脆弱。


    “徒儿不孝。”闵春和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朝着师父行了大礼,“让师父担忧了。”


    孙雀叹息,伸手拉了一把闵春和,却发现二徒弟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自己也拉不动,只能没好气地叫了躲在一边的闵冬湫:“还不过来拉你师兄一把。”


    闵冬湫这才从药草丛里跑过来,他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因为孙雀的药粉,还是看到师兄激动的。他慢慢扶起闵春和,也摸到了他腕上的伤口,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二人,慢慢朝着议事堂走去。


    等到闵秋霜安排好一切,领着傅家兄弟和慕容鸢几人到议事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眼睛红的和兔子一样的师弟,一个说不出话、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煮茶的师弟,还有难得一脸严肃,坐在正厅摸着胡子的师父。


    他只消看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下叹气,面上不显,主动领着傅容一行人走到了左侧上位,示意闵夏禹上茶,自己则走到了孙雀边上站好。


    而孙雀也借着这个机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来人,


    傅容身型肖其父傅重明,人高马大,肩宽腿长,与傅渊那风流精巧的眉眼不同,傅容看起来则更正气些,浓眉大眼,再加上他腰间的挂着的那柄长刀,英武之感勃发。


    相比之下,站在慕容鸢身后、还蒙着眼的傅容则更瘦削精壮一些,走的是灵动的路子,但站姿笔直,远远看去如竹,也是个好苗子。


    至少孙雀第一眼,对傅家兄弟也还是有些好感的。


    待几人坐下,闵秋霜主动开口:“前几天弟子和傅庄主去了一次晋州,见了一些掌门。他们关于蛊门还有些问题,还有的问了些光明宝藏的事情。傅庄主知道一些内情,所以,想提前和我们商议一下,看看怎么应对。”


    孙雀冷笑一声,砰地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砸。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这把老骨头。”他语气强硬,“怎么,仗着我徒弟被拖下水,分了苗疆的东西还不够,还想来我们这里蹭吃蹭喝?来一个我毒一个,看看是我的毒厉害,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闵秋霜扶额,还在想要怎么和傅容解释,却突然听得傅容说:“我同老谷主想的一样。”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意外,只有傅渊喝了口茶。


    毕竟是他哥,两个人的路子都是一套的,光是看他哥传回来的竹刻文书,他就猜到大哥想做什么了。


    “只有白日捉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傅容坦然道,“光明宝藏,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傅家的根基是铸剑坊和疏风刀法。就算拿不到光明宝藏,也不会因此就落寞下去。若只是因为得不到一部秘籍或者财富,傅家就沦为默默无名之辈,那不是宝藏好,是我这个当家人的无能。”


    孙雀挑眉,对傅容的回答意外的很满意:“如今江湖中,倒也还有你这样的小辈,难得咯。”


    “那就先谢过老谷主的赞誉了。”傅容笑笑,继续说了下去,“也是我家小弟还有些其他的想法, 不如一起看了。”


    他朝叶汀点点头,后者很快就拿了一份书卷呈给老谷主。


    孙雀接过,仔细看了,又递给了闵秋霜。闵秋霜看了,脸上难掩震惊,却也没有把书卷递给后面等着的闵春和,而是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兹事重大,我也不敢托大,说一定能成。”傅容放下茶盏,语气沉静,“但,如果真的和卢秋说的一样,那也未尝不可一试。”


    孙雀笑了一下。


    “有趣,”他望着傅渊道,“老朽虽一直呆在谷里,但偶尔也听得外头一两句闲言碎语。大多都是说,傅庄主温和宽厚,傅二公子君子风范。现在看来……嘿嘿,传闻不可尽信啊。”


    傅容笑笑,不再多言。倒是傅渊,开口道:“老谷主,除了光明宝藏相关,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孙雀意外,但他正觉得傅渊出了个好主意,加上还有些好感,便也没有拒绝,而是道:“你说来听听。”


    傅容和慕容鸢对视一眼,前者刚想开口阻拦,却听得傅渊道:“请药王谷诸位,三个月内,不管谁来求见,都别答应,也先别开谷。”


    孙雀意外,反问道:“这是为何?秋霜之前可是公开在各家门派前,说了药王谷会重新开谷的。这几个月过去,距离药王谷开谷的时间不过小半个月了。你是要我们言而无信么?”


    傅渊摇摇头:“只是有一个小事儿要追查,也和天星楼、以及您的二弟子闵春和的名誉相关。”


    孙雀回头,和站在身后的闵春和对视一眼,闵春和摇摇头,这小半年来,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听得众人沉默,傅渊便道:“是天星楼的假药。”


    闵春和这才恍然大悟,凑到孙雀边上小声把之前铸剑坊的事儿说了一遍。孙雀的反应倒是和他一样,听后非常气愤,直接朝着傅渊大声道:“好家伙,作假做到我们头上来了!还害了这么多人。傅二,你说,除了闭谷,还需要我们配合做什么?”


    傅渊有些意外,这个反应倒是和闵春和十分相似,不愧是师徒。


    “之前闵先生和路老爷子帮忙,配了一些霜降散。”傅渊道,“我们走的天星门楼的路子,反买了一些出去,也让天星楼帮着压了那群买假药的家伙的门路。这几个月过去,想来他们也急了。”


    “闵先生帮忙看过,那药房和炮制药材的手段和药王谷十分相似,至少也是来药王谷进修过的医者才能做到的。但霜降散的比例和秘方,药王谷应该从未外传过这些外来医者,说不准是内部有人偷了配方,但拿到的方子不完整,才做了假药,后来更是为了降低成本,才把疗伤药药制成了毒药。”


    孙雀年纪虽大,反应却很快:“你是想引蛇出洞?”


    傅渊点点头:“待我眼睛好透,便得和天星楼先去追查做假药的人。这事儿了了,我们才能安安心心地隔山观虎斗。”


    “那需要冬湫来帮你们吗?”闵秋霜突然插嘴道,“他虽不如春和经验丰富,但要追查这个事儿,总得有个可靠的医者,而且他也和天星楼的外部管事有些交往。”


    他一出声,倒是把原本想开口主动请缨的闵春和给压了回去。


    “多谢,但不用了。”傅渊道,“这几个月来已经叨扰了太多。路老爷子虽说不如诸位在医道上的成就,但也是有经验的医者。他对这件事也自责的很,总得给他老人家一个弥补的机会,这样他也好受些。”


    “而且,若真的是谷内的人做了错事,到时候恐怕闵谷主也有的忙了,多个帮手总不会错。”他意味深长道,“事情结束,我也会再来拜访,到时候,我们也可看看怎么从长计议。”


    闵秋霜还想说些什么,孙雀却直接拍了板:“说得有理。你且安心养伤,后续我们从长计议。”


    第17章 家长里短


    离开了四时流季居,闵秋霜说师兄弟间长久未见,都有话要说,自己就不亲自带路了,拨了一个药童领着他们回了迎松居,两拨人就此分开了。


    回去的路上,因着还有其他人,傅容也没有多话。到了院落,确认了没有旁人,他也不再遮遮掩掩的,直接问傅渊道:“你和闵先生是个什么情况?”


    慕容鸢听后挑眉,朝着叶汀看去,叶汀耸耸肩,表示自己可一个字都没说过,守口如瓶。


    傅渊也有一些意外。


    他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心思,但也没有和家里人明说过,更何况是一直在外奔波的大哥,傅渊也不太好意思拿这种私密的事儿去烦扰他。原本今日闵秋霜和他谈后,他也想了下,准备好好和大哥摊个牌,也顺便一起想个法子,安顿一下家里老一辈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傅容直接把话头挑明了。


    “我又不是没眼力见的,”傅容见一众人面上表情各异,心里也有些哭笑不得,“你长这么大,江湖侠女、第一美人如过眼云烟,什么时候见你这么紧张过一个人?守了七八年也不敢追上去。就今天,你看不见,那闵先生可是经常偷偷看你的,尤其是闵谷主开口的时候,紧张得很,估计就怕他为难你。”


    “况且,闵谷主估计也是担心他的师弟,明里暗里试探了我不少次。”傅容道,“来去一路,他没少和我打探你的情况。我也觉得不太对,就装傻说不清楚,也不拦着你婚配,自己喜欢就行。”


    傅渊心道难怪闵秋霜回来后,和他来了这么一场对话。合着是没能从自己大哥那里打听到自己的实情,担心了才来说的。


    “我是认真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傅渊也没有要继续隐瞒下去的意思,“但是他的意思,我不确定。”


    傅容同慕容鸢对视一眼,慕容鸢道:“我当年和你大哥分隔两地也没这么磨叽过。傅二,你难道还想这么等下去?喜欢就去给个准话,看闵先生也不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再这么拖下去,人真跑了,有的你受的。”


    傅容赞同道:“夫人说的对。况且今日,我看那闵先生也是想主动帮你去追那假药的,为何要拒绝?待在一起的时日不长,怎么日久生情?”


    “是哦,你这不把人推远了么?”叶汀也插嘴道,“还真能忍,都快成乌龟了。”


    傅渊听着他们你一眼我一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不说,也是因为闵秋霜所言确实是他担心的。虽说他大哥为人豁达,不拘于小节,但事涉傅家和疏风山庄的传承,总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翻篇。没有两全之法,他也不想轻易地和大哥说起这个会让所有人都不太开心的事情。


    “他才回来多久,多和孙老谷主还有师兄弟呆着,放松叙旧,不要去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好。”傅渊叹气,却也还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而且,我真要现在就带了他回来,大哥,族里头要说法怎么办?那群老家伙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说的委婉,却也让傅容冷静了些。


    “我的问题,不能牵扯到你和鸢姐。”傅渊诚恳道,“我总得想个办法,让那群人闭嘴。这三个月,正好能用来一起处理他们。我心悦闵先生,就更得干干净净地去找他。”


    说到这里,傅家两兄弟想到那群家伙,以及他们可能带来的风波,都不由得有些头疼,顿时,场面陷入了沉默。


    但很快,慕容鸢就打破了这片安寂静:“管他们做什么?”


    “我有呦呦,”她坚定道,“生不了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到时候推到你大哥头上去,说他练武伤身,让老家伙们找他去。”


    傅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扯了扯慕容鸢的袖子,想说些什么,却被慕容鸢后头的话给打断了:“什么传承、嫡系,说白了就是不服我们管着铸剑坊这么一个好地方,都想来分一杯羹罢了。疏风山庄能重回武林,还不都是父亲那一辈和我们的努力。光论铸剑坊,没人做的比我好,他们没有由头从我这里拿回去,只能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插手。”


    “这么些年来,也没见他们培养出几个有才能的铸造者或刀客,在后头造谣生事儿的家伙倒是多了不少,平日里不计较,是因为表面上还是一家人,还真当我不知道了。”慕容鸢难得冷笑,此刻的她像是一把锋锐的刀,割开了平日里傅家尽力维护着的平衡,露出了表象后的肮脏来,“傅二,我就一句话,你要想找闵先生,尽管去,我给你站台。”


    “鸢姐大气。”傅容还没说什么,叶汀倒是先跟上了,“我也同意鸢姐说的话。闵先生那里我先帮你继续盯着,要是有什么消息,尽快通知你跟上。”


    傅容看了一眼这俩人,接着叹了口气。


    “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先是朝着叶汀道,“仗着阿鸢和傅二护着你,和我都没大没小的。”


    叶汀努努嘴,走到慕容鸢身后坐着去了。


    “但阿鸢说的也不错,”傅容走到傅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若真的喜欢,带回来就是。但我就一个要求,到时候帮忙收养一个徒弟,至少我能有个掰扯的由头。剩下的我顶着就行,左右也不差这一件了。若是闵谷主还有其他要求,我们再看看怎么满足。既是真的喜欢,那也总得尊重他家里人的想法。”


    傅渊有些意外地望着他大哥。


    兄弟二人还年幼时,因着柳家的要求,母亲不能全然弃家族于不顾,必须回去主持事宜,所以傅渊的童年是在两头跑中度过的。秋冬北上,陪同母亲一同在石堡中练剑学习;春夏南下,同长兄团聚。


    因为父亲去得早,傅渊记忆里几乎对他没什么印象。真正带着他长大的,就是比他大上五岁的长兄傅容。他的对错之分、行事准则,几乎全都是按着大哥和母亲教的来成长的。


    母亲去世前,也曾和他说过,不后悔自己是柳家人,但也苦于不能全然放下家族,以至于父亲离世前,都没能陪在身边,且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奔波劳累之苦。


    “家族是责任,我们受了族人的供养,就必须承担。”她经常这么和傅渊说,“可责任外,总有些私心的。不然,人活着太累了,也没什么意思。”


    “以前我的私心是你父亲,现在,是你和你大哥。”


    也许于傅容而言,他的私心,便是慕容鸢和自己,还有叶汀这个养弟。为着他们,他总是愿意顶在前头的。


    想到这里,傅渊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更明白了一些大哥的处境。


    “大哥支持就好。其他的后面也都能商量,徒弟么,晚点看看吧,总能挑到合适的。”他笑笑,拍了拍傅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已经有了想法,应该能让族里消停一些时间。”


    傅容挑眉,知道他有了办法,便也不再多言,道:“那收拾一下吧,再过几日,我们先回去。”


    约莫五日后,闵秋霜又来帮傅渊看了一次眼睛。这次他也没拦着闵春和跟着,只是依旧面无表情,显然还是不太接受傅渊对自家师弟的想法。


    闵春和也许是回家了的缘故,也没了在外头的高冷自持的模样,像个小跟班一样,围着他师兄问东问西的,少了几分老成,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他见闵秋霜拆了药巾,连忙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地帮傅渊把剩余的草药抹干净,又用手给他掩了外头的光,轻声道:“你慢慢睁眼,不然眼睛疼。”


    他凑得很近,傅渊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清苦的味道,有些忍不住,只能轻轻咳嗽一下,道:“好。”


    他缓缓睁眼,那双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瞳中正好映照了闵春和,却也让他看起来更执着坚定。闵春和望着傅渊的双眼,竟有些入迷,还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


    闵秋霜瞥见了,转过头将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发出声响,闵春和才做贼似的收回了手。


    “傅二公子,现下觉得如何?”闵秋霜问道,他净了手,也开始收拾剩下的药物。


    傅渊眨了眨眼,乍然见光,只觉得有些酸涩:“看得很清楚,辛苦闵谷主了。”


    闵秋霜点点头,道:“这几日还是修养为主,别看太多文书,那湖水毒得很,还是得缓缓。若不舒服,就用给你的药水冲洗一下。”


    傅渊点点头。


    闵秋霜见他状态尚可,便接着问道:“听傅庄主说,明日你们便打算启程回疏风山庄?”


    闵春和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望着傅渊。


    似是感受到了闵春和的视线,傅渊借着袖子的遮挡,不动声色地伸手,手指轻轻地刮过闵春和的手背,像是安抚。


    “是。”他答道,“天星楼那里抓到了一些线索,催得急。大哥那里也不能离家太久,鸢姐也离不得铸剑坊,只能先麻烦谷主和路夫人照看呦呦了。后续鸢姐空了,会多来看看的。”


    提到那个孩子,闵秋霜难得动容,他又搬了一个小箱子过来,箱子里打开,是铺得满满的霜降散,还有一些能够缓解疼痛的药物。


    “这些权当一份心意。”闵秋霜道,“疏风山庄助我们找到春和,大恩不言谢,总归得做些什么。这些霜降散是我听了春和的描述,特意修了药方的,应该能缓解一些铸造师的症状。我也和冬湫说了,代三月之期结束,他会去一次天星楼,后续你们要用的霜降散,药王谷直接送去。后续开谷,药王谷也会派医者过去,负责铸造师的恢复疗养。”


    傅渊听后,郑重地行了一礼道谢。


    “药王谷的医者做的药,瓶子下都会有一个医者特属的特殊标记。”闵秋霜将箱子推到傅容面前,认真道,“你们之前用的旧药,大抵都是春和游历时为了换路费做的,底下有一个叶子的标记。那仿冒者虽然做得像,但也能区分。春和的标记,是还阳草的叶子,乍一看和普通树叶十分相似,但是在叶片末端会有一排锯齿。仿冒的药瓶上叶片边缘光滑,可见,做瓶子的和制药的,至少不是一批人。”


    “多谢。”傅渊道,“我也会提醒天星楼的人留意。”


    闵秋霜又嘱咐了一些其他伤者后续修养需要注意的事情,离开前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也没叫上闵春和。闵春和乐得师兄忽略自己,连忙悄声朝着傅渊道:“你走了,什么时候再来?”


    傅渊低头望着闵春和。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也许是没有了过往的牵扯,此刻的他看起来轻松了许多,眉眼间更显得柔和,说话的语气也总是微微向上,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撒娇和请求,让傅渊转不开眼,只想趁着剩余的时间,好好地把这个样子的闵春和记在心里。


    “少则一月,多不过三月。”他轻声道,“这桩事情也牵涉到了族里的人,处理起来有点棘手。”


    听到回答,闵春和应了一下,但脸上掩藏不住有些失落。


    他原以为,傅渊会主动提出,希望自己再去协助他们。自己说的话,师兄肯定不愿意,但若是作为受害方的疏风山庄提出,想来就算师兄不愿意,也不会在这等事情上阻拦。只是没想到傅渊主动把他留在了药王谷,虽然知道他是好心想让自己多和师父他们相处,但心里总觉得有些闷闷的。


    二人话都只说开了一半,就又要分开,总让闵春和觉得可惜。


    傅渊伸手,摸了摸闵春和的脸,又趁他不注意,捏了捏他的耳垂。


    “别瞎想,”他道,“我会写信给你,记得回信。”


    闵春和点点头。


    被傅渊捏过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些发热,闵春和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牵住了傅渊的手,凑近到他耳边,道:“路上小心。”


    傅渊笑笑,答道:“好。”


    第18章 赴青州


    回到山庄后,傅家兄弟都忙了起来——铸剑坊堆积的委托、山庄商队的收益、江湖门派的人情往来——都得一一查验,不容闪失。两个人进了书房,足足五天没能出门,后面还抓了叶汀过来一起帮忙理账,才堪堪做了大半,几乎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


    到了夜里,傅容也总会催着自家弟弟回去休息。他眼睛刚刚恢复,夜间烛火昏暗,看多了伤眼。但傅渊总不太肯,他也知道自己大哥辛苦,于是放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账册,转而去看那些人情往来的信件和送来的情报。


    “大哥,后面几天让管事们把信送到鸢姐那里吧,我得去一次天星楼。”傅渊摇了摇手中的信纸,“他们说已经抓到踪迹了,要我们一起去看看。”


    傅容从他手中接过,扫了一遍,道:“动作这么快?”


    “估计也和药王谷的态度有关。”傅渊想了想,“你还记得吗,闵谷主说过,春和最小的师弟和天星楼有往来。药王谷正式闭谷前,天星楼也卖了不少他们的药,除了春和那里出去的,剩下的估计就是闵冬湫负责打理的。现在药王谷说要开谷了,要是知道天星楼这些年倒卖假药,这门生意保不保得住都得另说,可不得快马加鞭去撇清自己。”


    傅容笑了一下,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天星楼据点众多,在各个地区都设有分号。楼主是个四处云游的世外隐者,当初创建天星楼也只是为了赚钱供自己游历所用,谁知去的地方越多、认识的人多,生意反而越做越大,渐渐的,天星楼的商者也带了几分掮客的色彩。江湖中也传闻,只要能给天星楼足够的筹码,不管要的是什么,他们都能从中斡旋,助人成事。


    “去青州的分部。”傅渊道,“这次来的是掮客徐无畏,也是老熟人了。他正好同柳家有笔买卖要做。母亲的忌日将近,我也好回去看看。”


    傅容点点头,道:“那帮我也一起给母亲上柱香。”


    傅渊应下了。


    距离上次回到青州商郡,只不过一年之期,但傅渊总觉得自己好像离开了很久。


    主城还是和之前一样,青砖瓦石板路,沿街两边都是叫卖的商贩,白日里的阳光正盛,蒸笼上的烟气很快消散在日头里。方方正正的城区被小巷子一条条分割开来,密密麻麻,规整得从来没有变过。沿着城门的正道往里走小半时辰,便能看到商郡最大的一座牌坊,约莫三层楼的高度,重金泥彩,上面画了各色飞禽走势的纹饰。牌坊下还用青石端端正正地刻了一方石碑,用朱砂描了当初出钱出力重修这座郡县的各方势力。


    柳家的名字赫然在第一位,当家人的名头,刻的是“柳覃双”。


    傅渊牵着马走过去,静静看了一会儿。


    有人站在不远处,喊了他的名字。傅渊抬头,来人一身麻布短打,背着一个大的行囊,鼓鼓囊囊,应该是塞了不少东西进去。他一手拿着一柄伞,一手拄着一支黑木拐杖,在这大晴天里,看起来倒有些滑稽。


    “傅二公子。”那人的腿似乎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但走的还算快,“等候多时了。”


    “徐先生。”傅渊函首示意,“辛苦了。”


    徐无畏咧着嘴笑了一下,配上他有些黑的面庞和端正的五官,看起来格外讨喜:“今儿巧了,我正好办完差事儿要去柳家,听到消息,说您也回来了,就想着来牌坊这儿等等。这不,等到您了呗。”


    “你的腿怎么了?”傅渊问道,“上次见你,可没有受这伤。”


    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傅渊为了找到闵春和,请了徐无畏做了中间人,才能快速联系上苗疆圣女赤玉,用一卷身法口诀在天机阁换了蚩槲的行踪。


    徐无畏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右腿:“上次那做生意的人半路反悔了,我跑得慢了一些,差点也被卷进去了。小伤,没几日就好了。”


    傅渊挑眉:“你牵的线,都有人敢反悔?”


    旁人也许不清楚,但和徐无畏打交道甚久的傅渊却明白,这人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无害。且不说他轻功一流,真要跑,江湖上也鲜有人能抓住他;再者,他背后是天星楼,上一个敢同天星楼撕了这份关系的人,现在已经是一堆白骨,身埋乱葬岗了。


    徐无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几下地面:“谁知道呢。我要真计较,可不一定比得过。”


    “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已经算上了。”傅渊转过头去,日光晒的他有些懒洋洋的,语调也轻快了一些,“说吧,你要我做什么?柳家的生意又是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快。”徐无畏笑了一下,语气却也带了几分阴狠,“傅二公子,帮忙请闵春和大夫给我做个药就行。”


    傅渊停下了脚步。


    药王谷开谷的消息放出去不过一月,闵春和的踪迹也被疏风山庄和天机阁压了下来,而徐无畏却清楚的知道他和闵春和的关系,虽不意外,但也总让傅渊觉得不快。


    “这是天星楼的价码,还是你的价码。”傅渊的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事涉闵春和,他总是不由自主的会谨慎、担心。


    “是我的价码。”徐无畏道,“天星楼要的可不是这个,天星楼要的,是做假药的人被抓到后,疏风山庄能帮忙,向药王谷美言几句,他们可是我们的大主顾,前几年闭谷,楼主可是唉声叹气的,少了好大一处进项。”


    “那你要什么药?”傅渊继续问道。徐无畏的话向来只能信一半,天星楼的要求在他的意料之中,剩下的那份药,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五毒散。”徐无畏答道,“药材我自会准备好奉上,不用闵大夫操心。”


    傅渊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可能。”


    苗疆相关的东西,他是半点都不想让闵春和再沾染分毫。


    “您别急着拒绝我。”徐无畏停下脚步,神色自若,倒也不急,“我的价码自然高些,但总有道理。”


    “晚点我再给您送个消息,您就知道,这笔买卖值不值了。”他顿了一下,“至于柳家的买卖……我觉得做不成,可惜楼主不死心,晚点您看看吧。”


    二人后不再多言,一路行至了商郡东边一座宅邸。宅邸正门不大,但匾额上挂着“柳家”二字,门口放着的,也不是寻常人家多用的石狮子,而是两尊兽形铁像,形若虎豹,踩着云雾,看起来十分缥缈大气。


    门外已有掌事候着,他恭恭敬敬地对傅渊行礼,道:“二公子,您回来了。”


    然后,那人才转头朝着徐无畏道:“徐公子,辛苦了,请进。”


    进了柳家,徐无畏觉得眼前一亮:这座宅邸并不似寻常青州院落,多是规整的跨院,而更像江南的园林,进门便是一片疏阔的院落,各色草植装点其上,沿着连廊,训练有素的奴仆捧着各色物件,悄无声息的走过。


    走过了这片院子,道路蜿蜒,连接到后头的住所和练武场,才有了几分青州的特色。宽阔的平地上可见教习正在教授弟子柳家剑法,边上是一排排各色武器和长短、尺寸不一的剑匣,供弟子们随取随用。演武场后头才是分开了的院落,外层是旁枝弟子和教习们的居所,内里才是柳家嫡系与管事族老们的休憩之所。


    那管事一边带路,一边和徐无畏介绍道:“徐公子,族老们交代了,您这几日借宿柳家,稍后我带您去院子,您先歇息一下。下午,柳斐小姐自会来和您商议。”


    徐无畏的心思早不在柳家的生意上了,故而只是随意应下。傅渊听了倒有些意外,问道:“阿斐回来了?恒岳叔不在家么?”


    管事点点头,道:“柳斐小姐自东海修行回来了。柳族长也交代了,有些事儿晚点要和您说一下。让您去一下他那里。”


    傅渊应下。


    到了岔路口,管事带着徐无畏向客居走了,他独自去了柳家的宗祠。


    三家十二门,柳家是传承最久的百年士族。祖上是开国将领出身,后来解甲归田,其中一支来到了青州,原本先祖只是想传承家族武学,便开宗立派,有教无类,广收弟子,这几十年下来,也算得上桃李满天下。族中不善武的虽因着族规不入朝堂,但也精心处理庶务,整顿家族产业,经过着数十年的经营,柳家可谓蒸蒸日上,凭着其乐施好善的族训,也在江湖中赢得了不少的好名声。


    傅渊站在宗祠里,望着那自上而下、整齐排列着的排位,点了香供在了香炉中。烟气袅袅,笼在最下排刻着“柳家二十五代掌门,柳氏覃双”的檀香木牌上。


    傅渊跪在蒲团上,轻声朝着母亲的牌位说起了这一年的经历,说他保住了青姨的孩子,完成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说他帮着傅容压制住了那些不听话的傅家族老,让大哥身上的担子轻了些;还说他又领悟了一些潮声剑法的新变招,晚点要找柳家的武录师傅探讨后写下来,记入族中的武谱中。


    最后,他同母亲说了闵春和,略带絮叨的把自己和他的相处细细地讲了一遍。


    “母亲从前说起和父亲相处的时日,总是很温柔。”说起闵春和,傅渊语气总会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您说,同心爱之人相处,总是愉快的;还说,日后我同大哥也会遇到心仪的人,相互扶持,一起走过后半生。”


    “春和他很好,之后有机会了,我带他来见您。”


    话音落下片刻,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傅渊起身去了开门,他原本以为来的是柳恒岳,但实际来人是柳斐。


    柳斐今年也不过双十年华,是柳恒岳的长女,算是他的表妹。她一身鹅黄衣裙,背后背着一个宽大的硬质剑匣,一头乌发松松挽起,眉目如画,长得同她的姨母柳覃双十分相似。


    “阿兄。”她轻声道,“你回来了。”


    傅渊走到了柳斐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辛苦你了。”


    柳斐带着傅渊去了议事的地方,柳恒岳早已等在那里。坐在一边的还有其他几位族中族老,也都是柳家德高望重的长辈。


    见傅渊和柳斐一同进来,柳恒岳也有些意外。早些年,原本柳家想的是同傅家商议,让傅渊改姓柳,入柳家族谱,继承他母亲的族长之位。傅渊有能力、眼光卓越,必然是个统领家族的好苗子。谁知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到了风声,二话不说当晚就跑了,半年后才递了信回来,说他绝不继承柳家,请族老们另寻出路,此生只愿游历江湖,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做个一个江湖浪客。在新任族长的人选落定前,绝不回来。


    柳恒岳作为当时的族长,看到这臭小子寄回来的信,气得牙痒痒,但是又苦于抓不到他,只能咬牙培养了小一辈里最出众的柳斐。好在柳斐争气,这些年在东海的天巧阁修行也颇有成果,加上还有柳覃双珠玉在前,柳斐更是放话终生不嫁,这才渐渐压制住了那些心有异动的人。


    现在,柳斐少族长的位子坐稳了,傅渊这才敢光明正大地回了柳家。


    “回来了。”柳恒岳道,也不知道是对着柳斐,还是对着傅渊。


    柳斐点点头,率先开口:“父亲,天星楼的价码太高了,我们给不起。我已回绝了徐无畏,光明宝藏一事,我们不掺和进去。”


    柳恒岳本就对这件事心怀疑虑,先下柳斐这么说了,他便顺水推舟,对着众人道:“我也同意。千机匣是我们的重宝,不能随便给出去。”


    见族长发话了,其他族老也便同意了,这一事便过了。


    然后,便轮到了傅渊。


    他朝着诸位叔伯行礼,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母亲的祭礼,顺便也要去一次天星楼,有点事情要处理。”


    柳恒岳摆摆手,道:“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回来看族老,然后去做便是。光明宝藏的事情不用担心,你也听到了,柳家不掺和。”


    知道柳恒岳估计还对自己有气,傅渊也不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柳斐还有事情要和他们商议,他现在算小半个外人,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后一天,傅渊先是将自己的新招剑谱整理了送去练武场,然后又去了一会族祠待了一会儿,代替大哥一起给母亲烧了些香火。他得了徐无畏的消息,说天星楼的人准备出动去抓那个制假药的人,便想一起跟去看看。谁知在临走前,还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柳斐。


    大抵是听说了傅渊准备离开的消息,柳斐来得急,也没背那从不离身的剑匣,只是拿着一个信封,小跑着拦在了傅渊前头。


    “阿兄,”柳斐喘息着道,“拿着这个。”


    傅渊意外,扶了她一把,道:“慢些说,当心呛着。”


    “是千机匣的一些事情。”柳斐缓了缓,轻声道,“天星楼的买卖虽然做不成,但我总觉得得告诉阿兄,也好有个准备。”


    傅渊点点头,收好了信件。


    “另,下次见阿兄不知道要何时,有件事我总想问问阿兄。”柳斐抬头,语气很坚定,“当年我告诉阿兄要选族长的事情,阿兄走了,现在后悔吗?”


    傅渊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妹素来是个有心气儿的,一直向往成为他母亲那样的人。当年他看到了大哥的辛劳,自然也不想掺和到柳家的事情里去,故而柳斐来告诉他,帮他离开,他对柳斐还是很感激的。这么多年过去,柳斐也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她配得上这个位置。


    但他没想到,柳斐到了现在,也还有其他想法。


    “当年的事,我也有私心。”柳斐摸了抹眼睛,“我和父亲说了,我也想成为覃双姨母那样的人,但是父亲说我是个女孩儿,不合适。除非你离开,不然他们不会考虑我。”


    傅渊愣住了。他没想到当年的出走,还有这一道原因在后推波助澜。


    想了想,傅渊还是伸手摸了摸柳斐的脑袋。


    “我后悔什么。”他道,“像我母亲一样被家族困住,还是像我大哥一样,每年都要去讨厌的不得了的武林大会?”


    “我现在潇洒度日,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傅渊收手,身后是已经整理好行李,慢慢悠悠走过来的徐无畏,“你我都做了想做的事情,论迹不论心,那就是好事。况且,我可不懂机巧,也搞不定千机匣,你比我更合适。”


    “走了。你也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柳斐望着傅渊离去的背影,他的身形一如那时离开,从不犹豫,像是竹林间的风,从不留恋他觉得不属于自己一切。


    第19章 断尾


    天星楼,楼如其名,由层层叠叠的木质塔楼组成,最外层的是平日里用于招待各色客商的院落商铺,最中间的则是一栋约莫有五层高的主楼,雕梁画栋,在每层的楼角上都饰以貔貅的雕像,站在最高处眺望,可以饱览整个商郡的景色。


    平日里,这座高楼从不对外开放,仅有楼主驾到时才会打开。而今日,徐无畏则是带着傅渊到了主楼脚下。一位青衣人士正等摇着扇子候在那里,身后是零零散散的几位镖客,应该是保护他的。


    他见徐无畏来了,眼睛一亮,道:“老徐,这里!”


    傅渊瞥了一眼徐无畏,见他一脸痛苦,便晓得这是他经常提起的天星楼少楼主,沈开河。


    “怎么是你。”徐无畏闭了闭眼,“楼主不是安排了梁月来接应么?”


    梁月是天星楼的外部管事,善用长鞭,武力在江湖上也排得上名号,还同大部分门派的管事都说得上话。这回要去抓假药的人,事涉药王谷和疏风山庄,徐无畏怕节外生枝,才向楼主求助,要了梁月来帮忙。


    谁知,走之前说得好好的,临出发了,来的却是天星楼里公认的纨绔沈开河。且不说他那半吊子的武艺,他还是楼主唯一的宝贝疙瘩儿子,若真带上,徐无畏可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抓人的同时再分心保护这位大爷。


    “我爹说,有更重要的事儿要交给梁姐去办。”沈开河摇了摇扇子,面上很兴奋,“他说,有傅二公子在,这事儿一定能办成,就让我跟着来学学。”


    “这个可是我第一次来看老徐你干活儿,”沈开河明显是个话痨,不用徐无畏问多少,他便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给抖了出来,“我爹还说了,要这次的差事儿做得好,就让我后面一直跟着您。”


    徐无畏听了这话,差点没撅过去。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最后还是转头,朝着傅渊道:“对不住了,傅二公子。”


    傅渊耸耸肩,表示自己不在意。


    “那就走吧。”徐无畏认命道,“剩下的我们路上说吧。”


    因着沈开河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这一回出门,一行人也没都骑马,而是像走镖一样,护着沈开河做的马车,慢慢悠悠地朝着目的地行去。徐无畏腿脚不便,傅渊又是贵客,三个人便挤在了一辆马车内。


    “在收到傅庄主的消息后,天星楼便停了卖那假药。”说起正事,徐无畏的脸上带了几分正色,“我们也请医者看了,不只是霜降散,那人送来的其他药也有问题。为了不打草惊蛇,假药还是正常的收着,楼里拿了却不能卖出去,还得给钱唬住那人,也是一大笔损失。”


    “后来,我们按照您的计策,买了些真药出去,果不其然,那做假药的人发现后急了,买了真药,应该是想带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楼里的伙计跟着买药人的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才查到了那人的据点。”


    “那你们预备怎么做?”傅渊毫不意外,如果连这都查不到,那天星楼也够不上十二门了。


    徐无畏笑笑:“和气生财。剩下的么,按照律例,该怎么就怎么做呗。”


    他说得轻巧,但就傅渊的了解,那骗天星楼的的人,估计有的苦头吃了。就他们和官家的关系,说不定轻轻巧巧一句话,那做假药的就能被关到北地流放。


    但这不是傅渊要管的事,他只要知道,那人是从哪里得到闵春和的方子就行。


    “这和我爹说的不一样啊,老徐。”沈开河开头还安安静静地听着,现下插嘴道,“我爹说了,格杀勿论。敢骗天星楼,那不得好好惩治一番,不然日后都得来我们这里弄虚作假骗吃骗喝了。”


    徐无畏翻了个白眼。


    这种事情,都是私下里的规矩,说出来反而损了天星楼的形象,安安静静处理了就行。也就这位大少爷什么都不清楚,才会直接捅出来。


    现在当着傅渊的面,知道他是个上道的,也不会真的追究这些后续,不然徐无畏非得捂了沈开河的嘴把他绑在马车里不可。


    “目前查到的,是那做假药的人就在青州,隐居在商郡城外的一个庄子里。那卖药的家伙每次都是去了庄子里,才能拿药出来。”徐无畏忽视了沈开河的话,直接朝着傅渊道,“庄子原是一个富商的,同天星楼偶尔有些交易。但他应该不清楚这事儿,问了他后,他差点跪在我面前求天星楼高抬贵手,还主动让了两成利说是赔罪。楼里已经叫那富商不要任有任何动作,我们去了先抓那做假药的。”


    傅渊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沈开河见没人睬他,撇了撇嘴,也安静了下来。


    庄子离主城不远,小半日的路程便到了。庄子的大门外空无一人,远远望去,楼墙破败,倒像是一个已经没有人住了的废弃庄子。


    “富商说,这庄子修了一半,结果发现地塌,地下好大一个洞。就搁置了。”徐无畏带着他们慢慢走过去,轻声说道,同时示意那几个镖客从不同的方向满满搜过去。


    几个人在庄子里绕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生活的迹象,屋子里落满了灰,地上也只有他们踩出来的脚印。


    沈开河是个受不住累的,到了外头,直接找了个干净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恹恹道:“老徐,你这地方到底对不对?都不像有人住着的。连个磨药的棒槌都找不到,怎么可能是制药的地方。”


    傅渊也有些奇怪,他望向徐无畏,见他也是一脸疑惑,便知道这事儿有异。他想了想,刚想劝徐无畏回去再确认一下,就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声哀嚎。


    徐无畏跑去,发现那草丛里掩着一口枯井,井里沈开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也不知是那草太高,还是沈开河到处溜达没注意,竟是一脚踩空,直接摔了进去。


    徐无畏叹气,他脚上有伤,还不方便下去,刚想叫那些护卫过来,把这位金贵的小少爷给拉上来,就听到沈开河在井下大喊道:“别拉我,你们快下来看!”


    傅渊见状,道了一句得罪,叫了护卫候在外头,拎着徐无畏便飞身下井。


    这水井颇为特殊,上头开口小,越往下反而越宽敞。待到井底,足足能容纳七八个人。沈开河靠在墙边,指着地上摆着的一系列器具,颤颤巍巍道:“这……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傅渊放下徐无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除了他在药王谷见过的相似的、制药的器具外,地上还躺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人早已没了呼吸,喉骨尽断,是被扭了脖子才丧命的。


    徐无畏叹气,道:“看来还是晚来一步。但这人也不是来楼里卖药的,长得和画像上的不一样,他手指上都有茧,应该是被抓过来配药的药师。”


    傅渊不再回答,他走到那些器具边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一个盆里有零星烧后的灰烬,里面只有一些碎片的纸张,约莫写的是药方。他趁着徐无畏还在和沈开河说话的时候,偷偷用巾帕包了起来收好了。


    看来,做假药的那人发现天星楼在追查此事,就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还销毁了药方相关的线索。


    也许是富商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许是突然出现的真药、又或许是他们身边有了传消息的人,总之,幕后那人极为谨慎,宁可断了这条线,也不愿再暴露半分。


    “先回去吧。”傅渊朝着徐无畏道,“药王谷那里,我也不多言。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当这笔买卖不成了。”


    徐无畏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一回他劳心劳力,还特地从晋州赶着趟儿跑回来,结果两笔生意都没谈成,当真是芝麻西瓜都丢了。朝着上头的护卫喊了几句,护卫便放下了绳索,徐无畏拉住了,边上的沈开河却可怜巴巴地朝着他道:“老徐,我脚崴了,你也拉我一把行不?”


    徐无畏没好气地扶了他一把,将绳子绑在了他腰上,示意上头的护卫先拉大少爷上去。


    护卫动作很利索,很快便将沈开河扶到了一边。只是当他们再次想要拉徐无畏的时候,变故陡生——突如其来的飞镖割断了放下来的绳索,那井口更是轰隆一声,隐藏在藤蔓中的机关被启动,想要卡住还在井下的二人。


    傅渊反应极快,他当机立断抛下徐无畏,飞身出井。他的身法极为灵活,机关都没能拦住他,硬是从最后的缝隙里穿了出来。那人见他从井中跃出,极为意外,刚想放信号弹叫增援,就被傅渊飞出的袖箭生生射穿了手心。见傅渊动手,那些护卫才反应过来,分成了两波,一波追着那黑衣人,另外一波则去照看沈开河和还在井底的徐无畏。


    那人并没有要留下托住他们的意思,也许也是知道傅渊在,他没有胜算,在护卫扑过去的那一刻,便捂着受伤的手朝着庄子外逃去。傅渊知道,那人追上了也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去看还在井底的徐无畏。


    “还好么?”他朝着井底喊。


    徐无畏看着头顶上的铁栏杆,无奈道:“人没事儿,就是你得想个办法,放我出去。”


    傅渊叹气。他敲打了一下,发现这栏杆竟是用精铁铸成,机关也十分精巧,远远不是他这种只学了些皮毛的人能解开的,硬劈也不是办法。


    想到这里,他便朝着井底道:“委屈你呆一会儿,你们天星楼有懂机关术的客卿么?”


    徐无畏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了地上。


    “得,”他朝着傅渊喊道,“我今天只怕要在这里呆一晚上了。”


    傅渊沉默了一下。他想到柳斐曾在天巧楼修行过,也能打开部分千机匣,便想传个信找她来帮忙。谁知他刚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他转头,便看到沈开河正趴在井边,手里不知掰了个什么玩意儿,竟打开了机关。


    “老徐,快上来!”沈开河冲着下面招了招手,还不忘扔了新的绳子下去。


    忙活半天,徐无畏终于被拉了上来。他松了口气,打量沈开河的眼光也变了几分,问道:“可以啊大少爷,你怎么开的?”


    “就边上的机关,随便摇了一下,就开了。”沈开河洋洋得意地摇着扇子,“底下有人,关了是为了防止他逃跑,但是那卖假药的还得送草药下去,所以肯定不是一次性的死机关。我之前在东海找司徒他们玩儿的时候,见过这东西。”


    他说得简单,傅渊和徐无畏却明白,除非是撞大运,这至少也得是精通机关术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沈开河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不靠谱。


    不过于傅渊而言,这算不上好事儿,也算不上坏事儿。总归自己心里有个底,日后打交道就方便得多。故而他只道:“那就先回去吧。徐先生也知道要怎么和楼主交代,买卖不成情谊在,药王谷那里,疏风山庄只会如实告知。”


    徐无畏还没应下,沈开河就满口答应了:“这个好说。”


    徐无畏叹气,他本来还想同傅渊再求求情,至少能说些好话,谁知自家大少爷直接给接了,让他这句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想到这里,徐无畏才道:“这次也是我们没摸清楚,辛苦傅二公子跑这么一遭了。另,您之前托我打听的一些事儿也都写清楚,送到柳家去了。至于另一桩我同您的买卖,现在可没脸再和您谈了,您就当耳边风放了吧。”


    傅渊点点头,便先行离开了。


    回了柳家,原本傅渊想的是找人送个信,他和闵春和约定了,出谷后不管有多少进展,两个人总得保持联络。前几日他写了自己要去青州的事儿,约莫此刻闵春和也应该收到了才是。再者,他仔细看了徐无畏送来的消息,直觉这事儿不能让他大哥一个人扛着,便打算休整一下,第二日启程回江南,只是这样一来,去药王谷拜访的时间就又要延后了。后几日要出发回山庄,路上不方便通信,不如正好先把这次的出师不利的情况给说明白。若是抓不到那人,药王谷不如按期开谷,一方面是能够麻痹那背后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没被发现,另外一方面也是能够遵守武林大会上的诺言。


    想到这儿,傅渊仔细地理了一下情况,提笔写信。给傅容的信很快就写好了,可轮到给闵春和的信,正事儿写完后,轮到说体己话的部分,却觉得怎么也下不了笔。


    纠结了好一会儿,傅渊还是决定,简单的写了自己准备回去找他。


    至于剩下的想念,不如留给见面的时候再说罢。


    第20章 清理门户


    许是到了夏日末尾的缘故,这几日谷里下了小雨,总是闷闷热热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昨天刚刚去药田内也抢收了一批草药,闵春和觉得有些累着了,故而今天拒绝了师弟们去给小弟子们授课的建议,只说自己要留在屋里,整理、修改一些之前游历时得到的药方。


    闵冬湫看得出他心里有事儿,便也不多问,只是私下里问了闵秋霜,说要不请师傅给二师兄看看,是否是之前蛊门受的伤还没好透,所以才心气郁结。


    闵秋霜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便随口打发了闵冬湫,拎着一叠信去了闵春和的院子。


    他进门后便看到,闵春和坐在廊下的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有一笔没一笔的涂涂画画,纸上早已被墨汁浸透,成了黑色的一团,可他出了神,竟也没发现。


    默默绕到师弟后头,闵秋霜才发现,那是他写了用于压制金蚕蛊的新药方,手边另外几张是用于给师傅缓解头疼的方子,还有一些才是自己前些日子交代的、让闵春和帮忙改进的一些旧药方,大多是用于治疗外伤的。


    人看着在这里,心倒是早就飞出去了。


    闵秋霜叹气,没好气地拍了一下闵春和的肩膀,见他像受惊的兔子一下跳起来,胡乱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才道:“不舒服么?冬湫担心你没精神,都来找我了。”


    闵春和愣了一下,道:“没有啊。”


    “只是我在江南呆久了,以往到这个时候了,天气没有这么潮热,有些不适应吧。”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轻轻带过,“也可能是前几日师傅天天抓着我给他打下手,累到了吧。”


    闵秋霜知道他在掩饰,也不戳破,只是将手里的信递过去,道:“疏风山庄、天星楼和柳家送来的,要看看么?”


    闵春和眼睛一亮。


    他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扫了已经拆开的信纸。疏风山庄的信是慕容鸢写的,说是那药很有效果,铸造师傅的手情况好了不少,问了呦呦的情况,还提醒闵春和铸造坊还欠了他一个承诺,请他先想想,待到冬日她空了些,定是要亲自给他做的。


    看到这里,闵春和问道:“师兄,冬湫很久之前说要做一套特殊的、解剖用的刀具,现在可做好了?”


    闵秋霜原本拿了被揉成一团的方子在一边研究,被他这么一问,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原本用白银混了精铁打了一套,奈何上次冬湫为了救人剖尸取证,刀刃卡在骨头里给弄坏了,还没来得及做新的就闭谷了。”


    “那正好。”闵春和点点头,“之前疏风山庄的事儿,慕容鸢坊主送了我一个人情。要不后头开谷了,让冬湫正好把图纸送过去,请她帮忙用更好的材料铸造一套吧。”


    “你倒是舍得。”闵秋霜将方子放下,扯了纸,重新细细誊抄了闵春和改过的方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快到冬湫的生辰了。”闵春和道,“之前好几年在外头,一直也没给他过。现在回来了,总得补上。夏禹也是,不过他爱草药,我正好还有几株之前收集到的三十年分的青?枝,给他正好。”


    闵秋霜难得笑了一下。


    “你记得他们的,也记得我的,那你自己的呢?”他将誊好的方子吹干,细细折了塞到闵春和手里,“马上也到你的生辰了。”


    闵春和愣了一下。


    说是生辰,其实是闵秋霜捡到他的的时间。他被遗弃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襁褓的婴儿,那里记得自己的生辰。孙雀摸了骨,说他出生不过两三个月便被丢在这里,破布一裹,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丢了的孩子,便当作自己孩子养了。


    出谷的开头那几年,还有人惦记着他,像是关系好的唐柳或者天星楼的管事,也都会托人给他送点生辰礼,有时候是药玉,有时候是一些特意搜罗来的古方,大概也是知道他一直在各处跑来跑去,大部分也都是便于携带的东西。


    后来他特地隐了行踪,天南海北地到处去找那能够催化体内毒血、灭了蛊虫的五毒药引,自然也没空想自己的生辰了。


    看闵春和愣愣的样子,闵秋霜心里微动。


    “你没和他说?”闵秋霜问道。


    知道他指的是谁,闵春和摇了摇头,露了个有些讨好的笑容,心虚道:“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笨。”闵秋霜虽然嘴上不待见傅渊,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能为闵春和做到这份儿上,傅渊也确实算得上真心待他,“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闵春和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来只觉得,和傅渊呆在一起挺舒服的,就像他在谷里一样,有人总会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跟着自己的步伐。但真要说起来,又有些不太一样,谷里师兄弟间的照看让他觉得理所应当,但傅渊对他的好,总让他忍不住想要回报。这感觉又像两个人就应该一直呆在一起,去一处地方。


    这回虽是回了药王谷,分开的时间也不久,但比起之前二人相携而行的路途,也让他觉得有些度日如年。若不是因着孙雀和闵秋霜,恐怕自己早就偷偷溜出去,去青州找傅渊了。


    见他这个表情,闵秋霜就知道,自家这个师弟是留不住了。


    “你喜欢他什么?”闵秋霜直接道,“图他对你好?还是图他长得好看?”


    闵春和沉默了一下。


    此刻他的脑海中,印出的是傅渊的那双桃花眼。明明应该是多情温柔的眼睛,但长在傅渊的身上,只让闵春和觉得,那双眼分外锐利和坚定,被他认真的看着,便再也逃不脱了。这是他做不到的,也是让他沉迷的原因。


    “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面对师兄,闵春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语气也很轻快,“和在谷里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害怕那些过往追上自己,也不害怕前途面对的未知。


    闵春和低头,摸了摸腕上的坠子。上次拿了傅渊的佩铭后,他怕师兄发现,便自己编了根绳,将小玉坠串进去,日日掩在袖袍下带着。


    “他单独给你写了封信。”闵秋霜指了指没有拆开的那封,“看完了想清楚了,就告诉我。”


    闵春和有些意外。


    他知道因着这些年的事情,闵秋霜自责之余,也总是习惯把他看得很紧,像是生怕他再失踪了一般。故而虽然心里想着,但也从不在面上显露出要去找傅渊的意思。


    但现在,师兄却让步了。


    “这么看着我作甚?”闵秋霜皱了皱眉,“我已成婚,好歹还是能理解一下的。”


    说到这个,闵春和反而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天晓得当初他师兄偷偷喜欢上了路越,思来想去了小半月都不敢去问,碰上路越还故意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结果暗地里找闵春和帮忙合计,又是写信又是送东西的,结果差点送错了院落。还是闵夏禹发现了,悄悄地给传到了路越手上,又给路老爷子说尽了好话,二人这才确认了心意,缔结婚约。


    “两情相悦,我可不愿当打鸳鸯的那根棒子。”见闵春和如此不给面子,闵秋霜也不再藏着掖着了,“抓到那个倒卖方子的人后,我就会和师父去说。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出去的话,路上也当心些,每隔七日,必须给我们来封信。”


    闵春和憋着笑点了点头。


    闵秋霜走后,闵春和才小心翼翼地拆了信。信里,傅渊细细写了他在青州的见闻,也不忘附上了那些灰烬残片里面的药名。


    仔细研究了一下,闵春和心里已有了计较。他叹了气,决定下午便去找一下两位师弟,试试看把那人给揪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信末傅渊的那一句带过的问候。


    勾了勾嘴角,闵春和提笔写了回信。


    下午,闵夏禹刚刚从藏书阁里出来,便难得见到了主动来找他的二师兄。


    闵春和开门见山,将拿到的信息都和闵夏禹说了,见他眉头紧锁,显然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带着闵春和去了藏书楼的地下室。


    “师兄你走后,这里就交给我来管了。”闵夏禹从架子上翻出了一叠厚厚的书册,照着日期一页页翻了过去,“按着师父的要求,每一次谷内的药方变动,我们都造了册的。”


    很快,他就翻到了一页,指着说:“师兄你看,霜降散的方子在你走后,变过两次。但是……第一次变动,是因为那年发了洪水,淹了许多药田。那时候谷里也收不到足量的金银藤,这才用了景天做了代替。但是后来发现,景天虽然便宜,用的也不多,但和其他清火解毒的草药放在一起,药性太过,容易伤身,于是又加了几味药中和,一瓶药花的银钱反而比原来还多,还不容易保存。洪水过后,金银藤再也没短缺过,这改了两回的方子我们便弃之不用了。”


    闵春和闭了闭眼。


    景天入药不过小半年的光景,可有毒的药里,不管是之前他尝出来的,还是傅渊那里查到的,药方里都加了过多的景天。他几乎可以确认,也就是这小半年内,改动了的方子才被传了出去。


    闵春和又翻阅了一下那段时间前来借看药方的医者,圈出了几个人名字。


    “先告诉大师兄一声。”闵春和道,“那时候还没到开谷的时间,定然借阅了方子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能私下联系谷外的人,指不定还有什么牵扯,小心为上。”


    闵夏禹点点头,连忙走了。


    另一头,闵秋霜得了消息,便马上同孙雀说了,同时不动声色地先把那几个人看管了起来。待到闵冬湫也到了,他熟悉这些人情往来,便先让他排了那些人的关系网,确认了具体的名单,而后直接动手,抓了相关的参与者关到蛇窟边的地牢里。那些人在谷里好日子过惯了,也不怎么去用毒那一派的地方,只消一晚,便被吓得哭爹喊娘的,什么都招了。


    闵秋霜光看送来的罪状,就被气的七窍生烟。那些人若真的只是偷普通方子出去买也便罢了,药王谷的医者都自信药方总能越改越好,珍贵的方子,他们这些非嫡传的医者也拿不到。但那群人所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偷做了的成药高价卖出去、收了外部管事的银钱行方便、打着药王谷的幌子骗人——这还是目前能查到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有人交代了,他们还受了外头其他势力的诱惑,要定期传一些药王谷的的消息出去,只是这些年除了在外飘零的闵春和,内部倒也没什么大事情,故而虽有泄露,但大多也是低品级的药方一类。


    这才是让闵秋霜觉得一切失控了的原因。


    这些年闭谷,因常规负责运送物资的都是谷内老人,那些愿意走的都已离开,他才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整理药王谷的典籍中,也渐渐忽视了谷内因为长期封闭长出的浮躁的风气。药王谷向来不管江湖中的风云变动,但出了闵春和的事情后,闵秋霜也意识到,光守着这一亩三分田并不管用,还是得入世才行。


    不求搅弄风云,但至少不能做俎上之肉,别到时候被算计了,都发现不了。


    思及此处,闵秋霜还是和孙雀彻夜长谈,又同几个师弟一起,细细重改了药王谷的门规。因着还有太多要细查的事情,药王谷的开谷时间还真就和傅渊之前请求的一样,晚了好几个月,江湖中一片哗然,都担心是否是出了什么事儿。


    后来药王谷开谷的那日,闵秋霜亲自迎接了来贺的各个门派的使者,谢过了他们的好意以后,公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前些日子的事儿都抖了出来,宣布了新的门规,并放逐了所有违反了门规的医者。手段之强硬,连赶过来参加开谷的叶汀和慕容鸢都有些意外。


    其他门派都知道,疏风山庄的二位和这位闵谷主关系好,在仪式结束后,便都来打探消息,慕容鸢借着要去看呦呦,留了叶汀应付那些人。她原本想偷偷去问问闵春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走了一半的路上也碰到了匆匆赶来的闵春和。


    闵春和猜到,其他门派的人肯定会来堵他们,就跑来解围了。他先是去把叶汀从人堆里给捞了出来,简单把假药相关的事儿都说了,又和慕容鸢交代了一下孩子的近况,零零碎碎的,末了才问起傅渊的行踪。


    慕容鸢有些意外,她告诉闵春和:“傅家出了些事情,他和傅容正忙着呢,估计还得晚些。不然,来的就是他和我们了。”


    闵春和听了,有些小小的失望。许久未见,他也总是有些想念的。


    慕容鸢安慰道:“这事儿不棘手,过几日就好。你要真的急,不如这次和我们同去?之前闵谷主也答应了,要派几位医者帮铸造师再看一下的。”


    “也许,见到你去了,傅二也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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