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拟剧论
第1章
黎雪曜根本不听他的,等何煜呈从香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出一副大婆姿态嘲讽过小模特纯属异想天开了。那天他挂了何煜呈的电话,就大摇大摆地往公司里走,搬一张凳子在小模特面前坐下:你别管我是谁,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见到他了他就会选你,你有什么地方很特殊吗?有的话不如告诉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先帮你判断一下。
小模特不回答他,相应地也不再出现。他兴高采烈地找何煜呈邀功,毫不意外地收获一巴掌。
他委屈得不得了,何煜呈的钱好难赚,坐保时捷出入高端场所的代价就是有一半时间都在挨打。他又舍不得放弃赚得太容易的钱,特意把嘴唇咬出一点血,手指把血抹开了,然后顶着这张挂彩的脸,坐下来和何煜呈好商好量:“求你了,真的不能再这样打脸哦,之后我还要去接客呢,你给我打毁容了要怎么办,你又不会养我一辈子。还是你愿意养我一辈子?”
何煜呈看着他不讲话,俱乐部里这个人已经是最顺眼的一位了,他聪明,漂亮,而且愿打愿挨,完美地当他的出口。他被他弄哭,在床上用最脏的词骂人,第二天又会笑嘻嘻地黏上来。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用黎雪曜完成一个不道德的想象。俞亚廷当然不会对他这样,但是这两张脸有那么一点像,抬眼看人的时候睫毛都像鸟雀的尾羽。现在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睫毛的阴影就是好浓的两片。
所以万一俞亚廷也会这样对他呢,万一呢?这个念头见不得光,他上不了一点台面,心里全是下三滥的想法。那些对着美女的照片做下流事的中学男生也就是这种心态了。他愤怒更盛,于是全发泄到黎雪曜身上。一个俱乐部男模,恰好和他一样下三滥,抵消掉他的心理压力。对的,张嘴,不准躲,不准反抗。你不是想要,你不是最喜欢犯贱?
是他自己空虚,想要的东西完整地得手也不能让他满足。经验告诉他,他想要的横竖都会拿到,至多是时间问题,或者方式够不够体面。现在的状态也不是他满意的,他要的是掌控享乐,反过来被掌控就没意思。他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黎雪曜不要听他的话,让他把他收拾一顿,换一天的痛快。
收拾完他又想补偿对方一点甜头,扔一张卡给他还不够,再对他说,如果你想来面试的话,也可以开这个后门。
黎雪曜蹲在地上捡卡,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扯开一个嘲弄和快意的笑:得了吧,用不着。说真的,之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哦,现在则是一点都没有。你以为你们一件衣服卖他妈五万块钱就了不起?……等一下,你给我的这张卡够我买几件?
这个卖身的贱人语气欠揍到极点,故意要激怒人,但何煜呈认同他说的,不为所动地问:“然后呢?”他只问这一句,好奇地等他继续讲下去。黎雪曜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失望地站起来晃一晃手里那张卡:谢谢老板,我现在要去刷卡了,刷空再回来找你。
他在安排下一轮面试的时间,童钟月送来的三个人当中至少要选一个,倒也是可以顺便再给其他人一个露脸现眼的机会。品牌的市场总监正在操持一个神秘艺术家联名,选出来的人就是要往这个项目里塞的。他又在公司门口见到上次那个小模特,那人看到他就追上去:我还想要再一次机会,我觉得我比他们都要好,而且我还会设计,那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懂设计,我能保证我不让你失望。
何煜呈在这一刻终于了解林祈恩的感受,扎在工作室里的时候最快乐,出来面对这些人简直是想死了。他们两个月之前才见过面,林祈恩竟然没对俞亚廷的凭空失踪有过多反应,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将要发生,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
他们的默契浑然天成,何煜呈被排除在外。他很不甘心,他只见过构成俞亚廷这个人的一面两面,想要的却比其他人都多。
他不动声色地在找俞亚廷的行踪,之前他藏过他一次,知道这世间到处都是裂缝,一个人想躲起来怎样都能躲,可以让全世界都找不到。媒体就在他眼前讲,说不定俞亚廷已经死了。
不久后就有煞有其事的谣传出来:就是俞亚廷在时装周上杀了彭南亭,背着罪名进监狱不是他愿意的,所以他自杀。然后有人反驳,自杀那也要见尸啊。再一个人神秘兮兮地讲,他何煜呈凭什么拿下中华区业务,是因为他早就和人做了交换,用这个俞亚廷的命。
当事人每句话都知道,他当笑话听,都不止是随他们去讲,是恨不得他们能多讲点,多给他一点乐趣品赏。记者适时跟在他身后挖他身上的料,比从前更变本加厉,要把他写成一个无药可医的衣冠禽兽。但他们忘记观众也喜欢看人渣,私生活混乱到一定程度就构不成什么了,现在包养一个男模都算他开始收心。
小模特盯着他,那眼神不是想被他包,纯粹是不服气。何煜呈和他对视几秒种,在想在这里叫保安把他拖出去很难看,没有这个必要。他于是松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一间经纪公司?”
对面以为自己终于说服了他,喜出望外地自报家门:戴展乐,没有经纪公司,刚刚打完解约官司。
戴展乐。何煜呈记住了。那就再试一次吧。他丢过去一个方案:“先设计个袖扣看看,一个星期后交设计稿。”戴展乐很傲慢:“用不着一个星期,三天后我就能交上来。”
如果这个人真能做出好东西,他也不是不可以开一个先例——何煜呈说那句话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想。但设计稿交上来,连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无药可救。简直不可思议,还真的有人敢把自己童年的蜻蜓搬上来再为它写一篇理念,不如被发配到自媒体去当KOL。设计总监审时度势,见老板脸色难看,在旁边添油加醋讲这东西烂到无懈可击。何煜呈把设计稿扔垃圾桶,连当反面案例都不配。二次面试当天他甚至不再露面,只往下面交待下去,从童钟月带来的三个人当中选一个顺眼的,你们自己决定什么样的算是顺眼。
戴展乐只拿到一张卡,里面两千块钱,算是设计辛苦费。他只觉得被侮辱得相当彻底,当然不接受,凭什么?
他往公司打电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接,他便直接坐在公司楼下等三天。黎雪曜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车里饶有兴味地往外看:“信不信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倒霉?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的判断是这个人完全不能用,你当初死活不信我,现在知道后果了吧?但他报复你的时候可别把我卷进去哦,不过我的裸照要是传遍全网好像我也不亏,说不定有更多人冲着我的屁股来……”他贴何煜呈贴得很近,香水味往他鼻子里钻。何煜呈皱眉把他推开,这个香水以后也不准再用。
黎雪曜聪明绝顶,早知道戴展乐才不是屁股后面清白的傻白甜。这人十几岁时傍上一个黑人歌手,恨不得把他们的恋爱关系昭告天下。男同性恋外加有色人种,在加上混国际的亚洲模特,该有的元素差不多一应俱全了。后来那个歌手吸毒倒台,他又要开记者会哭诉自己是被他诱骗。“后来你猜怎样?”黎雪曜知道一堆类似的八卦,但想听要拿钱来换。何煜呈把一张卡塞到他裤子里:“接着说。”
果真黎雪曜一语成谶,但戴展乐这一次的手段不是搞什么裸照假扮被资本欺瞒威胁的小白花,是要黑进公司内网偷设计原稿。何煜呈很佩服,这个人还真的敢想敢做,只是不知道背后是谁给了他什么样的指使。他好奇地静观其变,直到童钟月都打电话来问他,得罪了什么人?
不知道,也许得罪了很多。他装傻,这是他爸爸当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的话,爸爸说他没有办法,他只要站在这里就是在得罪人。他现在完全理解。
但没关系,他让童钟月放心,因为关键在于戴展乐偷走的那设计稿是假的。这件事非常巧,他们的神秘设计师把没睡醒的时候画的稿子交出来,就为了考验何煜呈的水平,真的他还只画了一半。
那个神秘设计师——开会的时候就开始用神秘这两个字在造势。年轻、天才、独一无二、不知天高地厚,这几个词一出来,基本等于把人名写在脸上——是不是英文名Z开头,中文名L开头的那一位?
林祈恩现在起码有二十个不同的名字在用,甚至还在给不同的名字设定不同的性别、年龄和性格,专门拿来搞一些没品设计嘲弄人,而且这些名字还在持续增加。而这一次藏都不藏,直接就叫神秘设计师。何煜呈打电话给他,正好借机把他的面具提前撕下来:“有人把你的设计稿偷了。”
林祈恩马上跳起来:“哪个王八蛋瘪三啊你等着我马上来!”
第2章
这个品牌的继承人老早就打算和林祈恩谈合作,线上线下邀约好多次,他理都不理。搞什么赚眼球的艺术家联名,这些人去选人的标准全是怎么政治正确怎么来,顺便再塞两个好莱坞明星的二代三代进来,还要叫他来打配合说多么多么适合,想一想就要死。
现在上位的是何煜呈,他才有那么一点愿意松口。何煜呈于公于私都欠他,他天然有资格和他拍桌子提要求。而且他还相信这个人审美上佳,道德水准虽然不很明晰,至少不会冠冕堂皇地干出下等事。他很有兴趣地欣赏何煜呈的新办公室,马上失望地发现这还是和之前那处坐拥大海的酒店差不多,平庸得要让人怜悯。
半年前那场时装秀最后发生的事他有所耳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再一次对何煜呈改观。很了不起啊这个人,敢想敢做,这样不计后果,脑子多少有点毛病,确实和他那个同样有毛病的学长天生一对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他学长拿一个新号码打给他:“当时还真的以为要死了。”
他骂回去:“以为你妈。你不就是拿这个当前提?”
俞亚廷不否认,只是在电话里笑。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一点,要死也没那么容易,不是说死就能死,有人要捣乱他也没办法。
但是现在的局面是什么,何煜呈只管杀不管埋,生了他又不养——这句话有点意味不明,他的意思是,那一天,何煜呈让人把他带出来之后就没有再见他。不见不说,媒体再连续放几个他行踪不明的新闻出来,这要他还怎么复活?
他非常困扰,想不出个好办法,只能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装死冬眠。这一次没有追杀他的记者,他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两个护理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晚上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吃甜瓜?明天一早要吃水煮蛋还是炒蛋?日子比做顶流模特的时候还要糜烂。
所以那药物还真有效,一夜情之后居然真的什么都记不住。当事人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些都是他安排的,还干干净净地当个情人落跑后憋了一肚子气的失意丈夫。
林祈恩坐在待客区,不动声色地打量何煜呈。要么说他有时候格外不通人性呢,待客一视同仁地拿茶来待。秘书泡来极苦的茶端到他面前,苦到让人感觉他根本是在蓄意报复。
他呲牙咧嘴地放下茶杯感叹,“不是我说你,那种自封的艺术家最不能得罪。说错一句话他就能记你一辈子的罪过。你一开始还不如打个官腔,说不通过他的面试是你们团队的一致决定。还让他搞什么设计图——给我看看他的设计图呗?”
“早扔了。”何煜呈很平静。
林祈恩啧了一声,按住杯口强烈拒绝续杯。他认真分析:“……那你说,这个小王八蛋偷了我设计稿,之后打算怎么办?拿来威胁你还是去联系媒体?话又说回来,他要威胁你还偷什么设计稿,我觉得不如拍你的裸照去发,连我老板都知道你一天二十五小时泡在俱乐部。”
何煜呈的名字差不多和俱乐部绑定了,都有人开始传其实某某俱乐部是他的产业。林祈恩年轻见识少,没见过喜欢给自己安这个人设的成功人士,难道不是想当崇高的启蒙者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价吗?
他只能解释为何煜呈独爱这种傻逼一样的快乐——别管搞出多大的麻烦,多大的不合理他都能凭借身后的资源顺利收场的快乐。但这个快乐太劣等,阈值被无限抬高之后就不好办了。而且他充分怀疑,现在的情况就已经是阈值被抬高之后的结果。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有钱没地方花去养个男模?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就要给他学长当传声筒:看到没有,他失忆了之后还是这么爱你,爱你爱到开始找替身。
戴展乐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连威胁何煜呈的环节他都省略掉,直接把设计图同时透给另外两个品牌的市场部。
那两个品牌自信无比,争先把和被曝光的元素八九不离十的设计扔出来。紧接着就是这个历经一次危机再复兴的百年奢侈品第一次和亚洲地区联动就出岔子的新闻,还附带了一个神秘设计师的剪影——但头条不知道是哪一家出的,那剪影不像设计师,倒像是某个在逃的犯罪分子。戴展乐在何煜呈面前耀武扬威,逼着他现身出来给个解释。
又是个大新闻了,何璟然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叹气,这个小屁孩天真得不行,还以为叫了一排记者来问三问四就能威胁到何煜呈。全然不知道她弟弟就是喜欢这种,围观的人越多他越兴奋。
所以记者堵在公司楼下的时候何煜呈压根不着急,他坐在办公室里煮咖啡,还要把咖啡壶和杯子都清洗干净才愿意去会议室。
记者早就等得不耐烦,麦克风怼到他脸上:何先生有什么说法?何先生认为您需不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何先生有没有和你们的设计师沟通这个问题?相应的违约责任要怎么说?何先生是不是已经联系了总部?
先问是不是再问——他差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林祈恩坐在楼上隔岸观火,已经笑到地上去。这个时间点,那两个品牌的负责人还得意洋洋地自作聪明呢,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傻了。
他打量着他们做出来的成品照片,再次确定这帮人品位全无,连点最基础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他真正的设计藏在电脑里,现在暂且算是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认真思考了二十分钟,打算就借这个机会,干脆给众人展示出来。即使他们拿到这百分之八十的概念图,普通人也没法把它变成一个作品。
这场记者会正式开始的前一个星期,还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的时候,林祈恩直接往何煜呈的办公桌上坐:“还等他做什么,不如你先来开记者会。”
他再次审视这间办公室,确定这地方大得毫无必要,办公桌和待客区之间的那一大片空白都能拿来打网球。他们这些天生的有钱人,就喜欢搞这种没用的奢侈,都是面子工程,上个班要平白无故多走出去好多步。
而这张破桌子——他晃着腿,这桌子简直大得能当张床来躺,装修的时候脑子里没想着荤的鬼都不信。
何煜呈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戴展乐就这样简单地帮了他一把,给他制造一个大话题,他以后再想要这样的热度都过了这村没这店。
记者会上,林祈恩还是不打算现身,就坐在那张床一样的办公桌上,用一个变声器发言:“大家说完没有?但是啊,是谁说的这个就是我的设计了?你们是小看品牌的调性,还是小看我们何总的眼光?”
大屏幕上亮出全然不同的新设计图,与那所谓的偷跑截然不同。戴展乐连带着那两个迫不及待要蹭热度的品牌一起傻眼。何煜呈被捧上天,他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从容点头:“公司对涉及商业机密内容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请诸位记者和合作伙伴放心,绝不可能有泄露机密的情况发生。对于一些人私自翻垃圾桶的行为,当然我们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记者会全程直播,从眼前到网络,全是围观的甲乙丙丁。镜头拿他当精英,当笑话,他的视线也一样扫过一个个记者的镜头,要看他爸爸,看他姐姐,和一众看不上他的大众路人,再透过摄影机去看一处不存在的虚空。
何仲钦透过网络转播隔空和他对视,这个儿子他是管不了了,但他也要承认,这一出危机公关他做得很漂亮,对这些人就要越傲慢越好,不自视甚高的人是走不远的,只是自视甚高过了头那也是——他已经意识到了,何煜呈真的像他。
他的姐姐和小弟弟也在看他,当一个危机公关的不可复刻的案例;还有那位没被他当成一个活人的情人正坐在另一家俱乐部里当客人,请这家店的老板出来亲自陪他酒。老板让人给他传话:等着吧。他等待的时候就在饶有兴味地看直播。
最后何煜呈的目光落在记者会观众席的一处。一个不动声色的影子,头发长了,又再染过,金色从帽子边沿泼出来,眉目则掩在阴影下。何煜呈注视他,审视他,欣赏他。会议室的天花板破开一个洞,圣子降临了。“别动。”他用口型说。
第3章
秀场的杀人案与俞亚廷无关了,他没有在灯光上做过任何手脚,也没有用子弹打碎过玻璃。上帝否定了他的罪,把他打回人间重新来过。
他现在是一整个懵懂的降世,每一天唯一要做的事只有认真地吃三餐:早餐是加了蟹肉的蛋白煎蛋卷和羽衣甘蓝汁;午餐三分熟的和牛沙拉,加进很多的芝麻菜和藜麦;晚餐要白松露香草烤鳕鱼,餐后甜点再外加一块裹着糖渍樱桃的巧克力蛋糕。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他可以多吃一点甜的,长一点肉会健康一点。但酒不准喝,咖啡也不准喝——都是何先生叮嘱过的。这个何先生活该他做人上人,怕是每分钟他都能掰成三份来用。但他医学常识是不是匮乏哦,要长肉是要吃肉才对,蛋糕吃多了说不定要得糖尿病呢。
只有两个小时,何煜呈在失忆断片之前,就剩下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这两个小时内,他不仅要安排好一切,还让后台的所有人滚出去,把地方留给他们接吻。
不是的,也没有这样粗暴,那一天是他的律师友善地将人从后台疏散开,请警察允许这些先生和女士们提前离开。何煜呈膝盖落在地上,他说什么他都不听,只看着他的眼睛,用他手心里的血送服喉咙里的药片。
他真是胆大包天,反而把他衬托成一个新手。他很不甘心,怎样想都想不通。一开始他可不是这样打算的,他想得多漂亮,在他还是一个谜团的时候死个干净,再留一个重要的礼物给何煜呈——这样一来,他起码能记他超过两个月吧。
他说过他心动了,他的情人不可一世,为数不多的原则为了他也可以丢干净。他站在旁观席匿名欣赏何煜呈,这才发现他皮肤白得像是生出来就没见过阳光,表情冷淡至极,说不定地上的一个塑料袋都比他有人味。
就是这样的人最适合这种装模作样的场合,对他做完口型后仍旧从容不迫,记者席则一阵喧哗,不知道他在对谁讲什么。“还有什么问题吗?”何煜呈适时发问,打断他们的议论。
他早已经恢复一个自由身,不至于要等到这个时候才露面。但他没有办法,时机好难找,他必须要姿态好看,而且他还乐得看何煜呈和那个三等男模鬼混呢。
连连叹气,这可不大行,他只离开半年,选人的品位便直线下滑了,连陪酒的都能放上床。作为惩罚,他今天不打算和何煜呈多讲一句话。
他来这里本来就是赴林祈恩的约,来庆祝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违背初心开始做联名设计,来看记者会只是顺便。何煜呈居然一眼认出他,并让他待着别动——他求助地看向林祈恩,林祈恩居然偷笑着避开他视线。这小孩分明就是等在这里看热闹,要看他和何煜呈怎样久别重逢。他认命,帽子墨镜口罩都摘掉,剩下一张一尘不染的脸。
他和林祈恩先一步回到何煜呈的办公室,里面没有镜子,没有几个自恋狂会在办公室里放镜子,他只能对着窗玻璃自我欣赏,头发长到了肩膀,有几缕恰到好处地翘起来,差不多可以去剪。之后何煜呈踏进办公室,镜子于是从窗玻璃变成他的眼睛。
这算什么呢,藕断丝连的久别重逢?他们四目相接,互不相让,哪一边露了破绽,表现出一点不从容就先输了。何煜呈年纪轻轻,真是没有一点年下的自觉——俞亚廷也被林祈恩传染,或者是半退休的舒服日子过久了,也跟着老气横秋起来。年轻人直率一点多好,明明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却偏要和他这样较劲。
他其实都要怀疑何煜呈的失忆也是假装的,医生说有些正常人把那药当致幻剂磕,磕完后享受一把短时间失忆的爽。先不论正常人做不做得出这种事,他可不觉得何煜呈此人能被纳入正常人的范畴内。说不定他的瘾比自己还大,早就有了抗药性,现在在这里和他装无辜。
在他犹疑是继续沉默还是主动开口的时候,林祈恩先一步揽他肩膀:“哎等一下今天真是巧了,我带了样衣出来。何总借个空间让我给他试试嘛?”
奶奶的,他惊讶不已——打死他都想不到林祈恩和他见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沉迷工作也得有个限度吧?
他很抗拒,不是,谁说要给你当模特了?这么严肃的一件事,难道不得通过经纪人和经纪公司邀约?他想得很好,却忘记他现在两样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还被蒙在鼓里的老板。
他才开口抗议,林祈恩立刻打断,他装什么装呢,之前他进出他的工作室如无人之境一样,现在居然还装腔作势走什么流程。
林祈恩不由分说,这一套设计就差完成的最后一步,必须得放在最合适的衣架子身上表现一番才能领悟。试也要试,不试也要试。
休息区就在那边,何煜呈示意。
林祈恩推着俞亚廷往里走,亲手为他脱衣服,或者该说成毫不留情上手扒他衣服。老天赏饭吃的模特,即使颓废了半年时间身材也不会走样,光这一点就让每天拿着电子秤计算卡路里的新手老手们气死。
这具身体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包括手臂上的针孔也一样,旧的痊愈后叠上新的。他默不作声地用视线蹭过一遍,他的视线没有用,不是毒也不是药,杀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样衣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穿到他身上,但林祈恩心知肚明,不可以了,俞亚廷和半年前不一样,他说不清具体的,可是他看得出来,衣服穿上之后完全暴露原型。
他沉默片刻,马上对自己说不要紧,俞亚廷也可以从此不再做衣架。做什么不是做呢,他现在非常宽容,怎么样都可以,真的,大不了他借此机会转换设计风格也行啊。
他假装调整衣服,实际是去很做作地和他贴面拥抱。他本来也不是为了看这个,他是想抱抱他学长,想确认他没有真的缺胳膊少腿。他咬着他耳朵:你回来就好,谢谢你回来。美国人的这一套他也是学会。
恶心死了,你什么时候堕落的?俞亚廷掐他的腰,这个动作他之前就很喜欢,现在自己模仿自己再做一遍。但这个动作现在清白干净,他们做不了炮友了。他的爱不及另一个人,他要把他让出去。
他现在仍旧佩服何煜呈胆大包天冒的险,在后台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事件真相是没有人动过手脚,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他得以活下来,并被允许继续活。林祈恩知道这三个月内发生了什么之后立刻变身一个肥皂剧沉迷者,捧着脸直喊卡阔以,人不可貌相啊,超级卡阔以。他爱你爱死了,你以身相许吧。
俞亚廷嘴上应好好好,等一下我出去就和他求婚,我让他养我一辈子。他肯定他如果这样讲,何煜呈甚至会默认同意他。但这不代表什么,何煜呈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自己,至于他的死活只是附带的赠品。
他再了解不过,就是那一瞬间而已,何煜呈的胜负欲完全爆发,当时眼前的那件事结果未定,他马上要用另外一件事来证明他无所不能。一个人傲慢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倒霉的——何煜呈就是不相信。
第4章
俞亚廷兴味十足地欣赏这间大得不可思议的办公室,这地方别说是用来打炮,哪怕养一个人在里面都不成问题。他和林祈恩默契地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共同认知,养着谁?不就是何煜呈那位陪酒男侍应。
林祈恩是不大满意,业内的模特就算质量再差,也比这么个东西强吧,那少爷到底是看上他什么地方了?
俞亚廷不作声地听他愤愤不平,这种时候就知道林祈恩果然还是小孩,还是那一种恃才傲物,不清楚人间险恶的小孩,不知道有的事必须要上下位分明的金钱关系才行得通。何煜呈自负、自卑,永远要当上位者,三等男模有求于他,愿意陪他演各种难看的戏,需要的话扮宠物也可以,咬着一条链子跪着求他系在他颈上都可以。这种事圈子里的模特不会为他做,一个个心比天高,演完戏会憋屈,半夜醒来想杀了所有能杀的人,更有甚者会一边演一边又幻想一个真心,真要是这样的话就彻底完蛋。
事实证明背后不能讲人坏话,他们一前一后出来,就看到黎雪曜正站在办公室里,正把手上的戒指反复摘下来又戴上。他们走过去,看到他脸上居然挂了新鲜的彩,被不知道什么人收拾得鼻青脸肿,额角的血流到脖子,还要假装无事发生地笑着打招呼。
林祈恩理都不理他,完全当他不存在,只看何煜呈。“何总有客?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吧。”他顺便搭上俞亚廷的肩膀,“我的模特,我也一起带走了。”
俞亚廷被他很结实地揽着,只在腹诽这个小孩好装。可是这种时候他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装。他对何煜呈绽开一个公事公办的笑,跟着林祈恩一起走。只走出几步就被叫住——请二位留步。
何煜呈上前一步:“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这语气和刚才对记者讲话没什么分别。俞亚廷暗自啧一声,是他天真了,要比拼公事公办,谁还能拼得过何煜呈。
他今天身上没带名片。他眨了眨眼,怎么办?你扫我我扫你又是不是有点太不商务?那就只能用笔和纸了。他看向办公桌,何煜呈了解他的意思,抽出一支钢笔给他。他捏在手里,抬头用眼睛勾出一个问号。只给一支笔有什么用,字要写在哪里?
何煜呈读懂他要问的,走几步到他面前,自然地摊开手心。
这个动作太暧昧了,何煜呈故意的,且全不在意此时同处一室的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他从来没在乎过,其他人对他来说一向和空心模特没有半点区别。俞亚廷很短地看他一眼,他要保证自己心无旁骛。
“……不是吧,这么大个办公室连张纸都没有?你秘书不会睡着了吧?”
何煜呈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对的,所有纸都用完了,如何管理下属则轮不到你操心。他一向说什么就是什么,俞亚廷只能听他的。这一支铂金笔尖价值三万美元,现在就拿来在皮肤上写字。
那就只能写了。他一笔一画写他的大名,还有新的电话号码。写完后抬眼看何煜呈,圆润的一眼,圆润地在最后一个数字后面圈一个句号。
这个电话凌晨就打过来,何煜呈自己不睡觉,理所当然也不拿其他人的命当命。“在什么地方?”何煜呈问他,“我过去找你。”
搞没搞错,你要找我我就一定要见你?俞亚廷差一点就骂出口。他还清醒着没睡着,医生现在连褪黑素都不准他吃,他和戒毒差不多惨。那如果失眠怎么办?他很小心地问过。医生很认真地回答他,如果失眠,也要完全把你交给你的身体。
简直是太高估他了,给他讲什么心灵鸡汤。不许用药,不准喝酒,不准抽烟,他已经半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全身上下只剩下怨气,说不定会逮到谁就咬谁。他坐起来,认命地穿衣服。何煜呈自愿送上门来,那之后发生什么他不要负责。
但见面之后他马上就快乐了。何煜呈这张脸看起来比他惨得多——居然和办公室那位劣等情人一样脸上挂彩,眼角和嘴角各一块青肿,嘴唇裂开一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惊讶得毫不掩饰,笑着迎上去,拇指压在他嘴角:“怎么了?被人揍了?谁敢揍你?”看看,他之前说什么了,就说一个人傲慢到一定程度早晚要倒霉吧。他兴奋起来,他是真想知道缘由。“你得罪了谁啊?你不会把你仇家引到酒店吧?”
他现在住在酒店,护士无限温柔地和他说,你可以不住在疗养院里了,可以回到你自己家中。那语气就像在关照一个绝症病人。但这个也是他失算的一部分,如果不算美国西海岸那处房子,他并没有一个家可以回,死人没必要买房子,他只短时间地住过几处公寓,从公寓再换到酒店,还没有来得及换回去。
所以他只能在顶层套房里见何煜呈——简直像是特意洗干净后在迎接他。都已经到酒店了,都已经是酒店了,那之前没做完的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再做下去。他再上前一步,用舌尖代替手指,去吻掉他嘴唇上新的血珠。“说真的,到底是谁欺负你?”
就是下午在办公室里,何煜呈眼神一路跟着俞亚廷出去。俞亚廷在他手心里的字写得相当用力,两个人格都在他身体里,所以用的是两倍的力道。墨水沿着皮肤的纹理蔓延开,一条条细小的缝线。他看一眼就记住,但他同时也知道大脑靠不住,把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里,回头对黎雪曜说,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以后也别再来了。你开个价,我给你补偿。
黎雪曜盯着他看——这个人真他妈的不是人,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装都不屑于要装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何煜呈,他刚被俱乐部的保镖揍出来,而俱乐部的老板就站在楼梯上看笑话一样看着。出门不利,忘记看黄历了。而且偏巧,让人揍他的老板说的也是那句话,他在适时命令保镖停手后,平静地让他开个价,给他补偿。怎么回事呢,他就是活该让人当沙包揍来揍去,揍完之后再扔上几个钱打发掉?
他思考了很久,发现自己否认不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活该。他看着何煜呈,把一口气缓缓吞下去,一个笑扯上来。
那好吧,他说,你再给我二十万。
他拿了卡立刻开始后悔,何煜呈给钱给得太痛快,估计他多要一倍他也会给。正好,他就拿这个钱当蓄意伤害的补偿金。拳头抡圆了砸过去,新仇叠旧恨,顺便把对其他人的恨也一起。
何煜呈一动不动给他当靶子,他更恨,恨完后开始泄气。何煜呈这张脸他也喜欢,揍毁容了他也舍不得。他把卡甩在地上,他也要当一把视金钱如粪土的上等人——所以说刚才如果要两张卡多好,扔一张还能收回一张。
这段故事传到俞亚廷耳朵里就省去了很多细节,变成一个渣男提分手被暴揍的爽文。俞亚廷笑到埋进被子里全身发抖,好惨,好丢人,非常活该,但是听起来实在太好笑了。从半年前到现在,他都是一株植物,到这时候才像是被从花苞里面吐出来,重新做回一个人。他好久没笑得这么真情实感。
他笑得太久了,何煜呈忍不住要把他翻过来,看他把眼泪都笑出来。淤青的地方真痛,但挂这点彩换他这么开心也值了,他现在看着俞亚廷,才彻底想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要对黎雪曜动手,同样都是上床,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而他允许这个差别发生,当中的落差感必然要找个地方宣泄掉。真要承担这个结果的人的确是他自己。
“好了,真的不笑了。”俞亚廷说是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何煜呈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却始终好死不死地迷恋做下等事。“你闹了这么一出,明天公司开董事会要怎么办?”他很爱怜地抚摸他的脸,“是出轨被抓包,还是路上见义勇为?你选一个?后者听起来好像比较好听哦。”
“明天不开会。”何煜呈告诉他,现在如今不同往日,他可以躲懒偷闲。并且他也总算体会到一把被记者围追堵截的感觉,之前一群人还等着看他登高跌重,现在鞠着躬把采访提纲把他眼前送,问的反正都是同样的蠢问题:您是否认为这是您人生的新篇章?这是否是您理想的职业方向?您的父亲对此是什么态度?他很想直接讲脏话,我父亲的态度,请他妈的直接去问他本人。
“所以明天哪里都不去,”何煜呈声音落低,“留在这里干你一整天。”
第5章
这东西是一个新鲜的执念,背离何煜呈二十几年的逻辑和常理。它不是今天生长出来的,是早就在体内孕育。他没兴趣喂养它,管它去死。它于是也听话地干涸成一小片,软绵绵地沉睡在血肉当中。但那只是还没到它捕食的时间点。
它比何煜呈本人都更早认出俞亚廷,那一瞬间它马上激昂起来,张开嘴要吞人。它天生高贵贪婪,要吃,还要活。七宗罪当中食欲最盛,死后要被丢入地狱第三层,泡在淤泥里被地狱三头犬撕咬。
俞亚廷平躺在床上,看着何煜呈的眼睛,任他亲吻他的喉结和下巴尖。何煜呈的用餐礼仪很好,平时低于一千块一顿的看都不看一眼,已经习惯要从前菜开始品赏。但他现在搞错了——高级餐厅要预约才可以进,再高等的地方连预约的门槛都摸不到,像这样打一个电话就给吃的只能是路边摊,路边摊的老板不想做生意就可以赶客。
你说干一整天就给你干?他弓起膝盖狠撞向何煜呈的腹部。少爷必须记住今天的日子,他的灾难日,所有人看到他都想把他揍一顿,以后每年的今天最好都不要出门。他成功捕捉到何煜呈一瞬间的错愕,得寸进尺还想再踹过去一脚的时候,脚腕就被一把握住。
哎呀。他遗憾地啧了一声。想得太简单了一点,何煜呈的手掌很宽,手指又长,轻松一圈就圈过他的脚踝,他动都别想动一下。他挣扎了几下无果,及时晃动脚趾撒娇认错:……对不起,是我不知死活,今天都不和你动手了,我保证。
“今天?”
“……那再加上明天?”
“只有今天和明天?”
俞亚廷可怜地被夹在床头和何煜呈之间,他自作自受,何煜呈没打算放手,他被迫弯曲着腿求饶。“以后都不会好不好?”什么以后,以后好长,就算活到六十岁还有三十几年,夏虫不可语冰,他想象不出来。
别提六十岁了,六小时后的事他都还没想过。林祈恩白天在车里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现在还没准备要公开露面,不用药的话他便走不了秀,想都别想。这得托他小时候的福,被人关在全白的房间里三天三夜,灯光常亮,电击已经不够了,审讯的手法都用上,以至于T台顶灯的光线就能轻松要他的命。现在平安在酒店大堂站满半小时已经是幸运,但和人搞一天会发生什么便不好说。他又有那么一点后悔今天出来看热闹,那天何煜呈敢在他面前吞药片,他就应该给他再来一针,让他只记得他在台下看他的那一眼,也让他永远找不到那一眼。
截至目前,没有人能和他聊一聊这半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从秀场后台被送到医院,那时候他已经连一半意识都没剩下。警察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只是药物过量。
只是药物过量?医生只看一眼就断定这是胡说八道,他们钻进他的大脑研究,药物过量果然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治疗的过程中,医生将重点放在他脑子里另外的一套思维方式,用笔记本把另一个他引出来。比起用讲的,另一个他更喜欢用写的,因为用讲的总要被打断。医生每天下午固定和他交流两小时。安抚他,不要怕,说出你想说的。
想说什么?他本人就躺在后面听,他知道,他了解,他一个完全客观冷静的大脑在这里,完全知道医生通过这个过程想证明什么。要告诉他那也是你,可能那是你真正的愿望。
当然是,都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愿望都可以是他的愿望。要吃,要爱,要自由,还要他妈的给所有不受教的人当爹。但愿望是活出来的,不是评估出来的。另一个他的愿望不关他的事,如果他真的爱何煜呈他就去爱,他允许他爱。
何煜呈终于松开他的脚腕,视线还烙死在他脸上,意思是你敢再动就试试看。他人不可貌相,同时是暴力狂和受虐狂。俞亚廷看不太懂,另外一个他是爱何煜呈哪里?他现在要思考一下,何煜呈的失忆症到底是从什么时间点开始,反正他知道这位本事通天的少爷把他调查个清楚,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精准地给他续命。
他对何煜呈如实交代了,现在不能睡他。因为他正在非常听话地配合医生减少用药,不能受到一点多余的刺激。“所以真的不行,我不想再那样丢人,你不要这么凶地看着我。”
他第一次这么坦诚,何煜呈要是再不放过他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虽然讲出来的要比实际上惨那么一点点——但整体上没说谎,他身上现在真的连一粒褪黑素都没有,口袋里仅有的只有林祈恩给他的两块糖。何煜呈看他,“那另一个你呢?”他问,“你不可以,他行不行?”
不是,这个人怎么这样?俞亚廷第一次感觉他输得很彻底——何煜呈当着他的面要睡另一个人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太不要脸了。一脚踏两船还是踏三船,他也不怕扯到蛋。但何煜呈提醒了他,他还真的没试过把床上的主导权都交给另一位。他低头认真思考很久,说不定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他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有觉知,让他难耐的全部躯体反应都只是他的,另外一位装清纯,装柔弱,但比他健全得多。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有点太操蛋,简直像在承认他自己痿了,而要临时叫人代劳。“至少别盯着我看吧。”他让何煜呈转过身去,才开始对另一个人讲话。“起来了,别再睡了,有人叫你哦。听见没有?之前你硬要跳出来见他,现在让你见,你又躲起来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软得像在哄幼稚园儿童。这话是故意讲给何煜呈听的,他和他的另一半灵魂用不着这样交流,他们也不大会有这样温和的交流,他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个傻子嘲弄,但现在傻子要接管他的情人。
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好辨认,稍微一抬眼就知道谁是谁。何煜呈今天没有打算要和他上床,至少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和他上床。他是临时起意,想和他谈一谈,怎么说——也叫调查。关于那天在秀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其他的他始终不知道,但他想要一个结果的东西。
这个人现在很乖地坐在他面前,连到底有没有语言都不太好确定。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半支都在指尖间燃尽,对面也不说一句话。他们面对面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之间仍旧有第三人横在那里,但这个本应该在场的人戴上面具后匿名隐身。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何煜呈问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能不能听到我们说什么?”
对面回答他:“他想听就可以。”
他继续问:“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也点头,然后又摇头。“有的时候知道,不是所有时候都知道。”
“不知道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做梦,在睡觉。你睡觉,但没有在做梦的时候感觉不到自己存在,我也是那样。”
“你见过我几次?”
对面沉默很长时间,见过几次好难计算。他不知道要怎样对何煜呈解释,他们不是那种交替,不是那种一个人固定出场一小时,然后换另一个人出来的交替。只有医学书或者电影才会这么表现。他们在床上的时候他也在,是短暂地在场,一两分钟,或者十几秒,他一出来就要给人进入。他爱不爱这个进入他的人呢,他一点都不爱,但是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
他只爱这一个人,这具身体的另一个主人,他抚摸他自己就等于抚摸他的爱人,他因为这个狂喜,世上的暗恋者这么多,还没有一个人能有这么高的待遇。但他的爱人不爱他,他连什么是爱都不要懂。他可以教他的,他早就想要教他了,从他们用笔交谈的时候开始。其实不只是可以用笔啊,用触摸的或者亲吻的不好吗?你亲一下我的手心好不好呢,那也是你自己的手心,你爱一爱你自己呢。
他不想和其他人上床,他之前这样做只是因为俞亚廷需要他这样做,需要他装乖扮傻来骗人。但他也要挑拣对象,不然这具身体被搞痛,搞坏,被不美的东西入侵的话,那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天晚上他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他会做得了无痕迹。而推开门走进来的是何煜呈,那是个上等的对象,让他把心里酝酿的一个计划囫囵吞下去。
他喜欢何煜呈的爱,他的爱很漂亮,和他的不一样,但是很漂亮,是一颗水晶球里长满针刺的矛盾体。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他就在试探他,之后一直在为他的爱定型命名。他要被这个人记住,这个人说不定可以救他的爱人。
第6章
医生之前都搞错了,他们都在讲他是一个寄生,所以他们要按照课本经验里那么做,挑选一个强势的人格来引导培养,同时将那个弱势的进一步弱化消解掉。思路正确,实际操作起来全错。只有现在这位医生找对了重点,要从和他的谈话当中找到新的切入点。没错,之前那些人为什么会觉得他是那个弱势的人格?他才是完整的一个人,而俞亚廷是碎片,是分支,是早该死去但没有死去的一抔。
可是好难办,他爱着那一块碎片,碎片连灵魂都没长全,硬是被衣服和珠宝支起来,里面完全是空的,而且自己还不知晓,还以为人人如此,以为自己没有半点缺损。他连这个都一并爱,他好天真,他真想将他据为己有。
他的爱要追溯到童年,追溯到他们共同的每周固定一次的电击治疗。死寂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可以看到名字的汉字在无限的幻觉里被拉长,柔软地弯曲变形,再组合成为另外的字形。他们在一片纯白的审讯室里拉扯汉字,把笔画融化成沙粒,白色的沙粒一条一片铺在白色的地板上,那看起来很像在皮肤上凸起的风团。他们这样玩了很久,之后沙粒里开始混进绿色的胆汁和红色的血,他分别用不同颜色的沙粒拼出他们的名字。
那一刻他认真想过要后来居上,逆来顺受搞什么精神胜利法呢,最后做电击做到习惯居然还因此沾沾自喜,干脆把这些人全杀了省事,连同身体里那个长了十年也没长成的半成品灵魂在内。但俞亚廷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觉知到他的存在——并且居然理所当然地拿自己当主人,把他视作一个寄生体。你好,来做朋友怎么样?他还没有过同龄的朋友,或者说共同的受害者。那么他被视作一个无意闯入的客人,而他要负起责任来照顾他。
俞亚廷把他当个白痴哄骗,就差要教他吃饭写字。他真温柔,他心动了,愿意就当个白痴。世上没有人运气比他更好,能和爱人一体共生。他看他个子拔高,骨骼变宽,嘴唇用来骂脏话以及同他人接吻。他不懂爱,也没有人真正爱他,他做尽了和爱相关的事,依然离爱很远。
他审视何煜呈,这个人聪明地知道自己丢掉一块重要的记忆,但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爱俞亚廷。他的爱也不完全,但他所有的爱就这么多,祭出来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也将那一起命名为爱。
何煜呈在强烈地求知,他很明显地试探他,问他这段时间在哪里。他故意乱答,他去了意大利,他是去那里读书,他今年刚刚考上数学系,刚进大学就和同学一起抢劫了一家珠宝店。他看到何煜呈神色明显失望,何煜呈研究过DID,知道这种病就是每个人格幻想出一种生活,并且笃信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不是他想听的那部分。
于是他很适时地闭嘴,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他又在演一个受害者,扮个白痴可以让俞亚廷对他放松警惕,现在对于这个角色他已经炉火纯青。他本来也没有其他角色好演,他没有兴趣要在其他人面前露面,他的真相只在里面,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唯一一次准备好要这么做就是秀场后台,他会说那个人是他杀的,但何煜呈的动作比他更快。
何煜呈一瞬间的走神,之后人已经换回来。俞亚廷把腿伸开,还是用脚趾在逗弄他。他明知故问:“怎么回事?他也没答应你?好丢人啊,你今天出去之后不会去强奸两个人泄愤吧?要不我打电话把你的男朋友叫来——不对,我忘了你刚被他甩了。”
他故意长叹一口气:“算了,刚才我和你开玩笑,还不至于做一次就会怎么样。过来吧。”
这句话讲出一种母性,一种神性。那是何煜呈理想中的母亲会有的语言,他的亲生母亲绝对没有叫他过来她怀里或者其他什么,她大多数时候都会粗暴地叫他滚开,只有在他爸爸在的时候才会表演一个慈母,之后他爸爸很少再来,她有的时候开始叫他爸爸。
他怀疑自己的确当过她的爸爸,一个母亲不该和超过十岁的男孩同床共枕,但她在某一夜称她做了噩梦,或者她在发烧,需要儿子陪着才可以睡着。别院的卧室大得骇人,床也相应地大,她却偏偏要和他挤在一起。她看起来是在睡着,却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她的手很小,每天要涂无数次的护手霜,手心可能比其他人的嘴唇更软。他之后第一次被人舔,心里只觉得那个感觉好熟悉,那就是他妈妈的手。
他也想起更多,比如她抓住他的手让他碰她,誓要和他做一对不一样的母子。而新年他们回到家,他回到她真正的丈夫身边,要亲自到厨房里盯着厨师做菜,提醒他们这个人不吃辣,那个人喜欢吃酸一点,她把自己当成当家主母,她的儿子又变回她的儿子。
[……]
商业新贵现在和之前一样忙,没有多余时间在酒店待一整天。俞亚廷查看他的日程表,他有四场会要开,开完后再飞两个小时去打棒球。那些模特亟待进一步的培训,林祈恩会负责监督全程。他侧躺在床上看手机,决定天亮之后就去找林祈恩看热闹,何煜呈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别再看,乖乖睡觉。
但怎么讲,人睡觉之前不应该把另外一个人的后颈当奶嘴咬吧?何煜呈一开始是埋在他的肩窝里讲话,嘴唇和牙齿贴着他的皮肤,很快他的舌头就不安分,开始把他当一支雪糕来舔。而皮肤不懂得怎样回应他,所以他很快就不满足,把俞亚廷翻一个面,把刚才的舔弄挪到嘴唇上继续。
一般来说炮友之间是不该这么接吻的,柔情给得太过分,人就容易搞不清自己姓甚名谁。俞亚廷要认真反省,这一切得追溯到他故意让他对他一见钟情的时候,当时仗着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念头,怎样爱得深就怎样来,成功地把何煜呈胃口养大起来。他没爱过炮友吧,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爱法。
他故意咬了一下何煜呈的舌尖,别闹了,睡觉之前吃糖要被打屁股的。但何煜呈马上缠住他的舌头,像在眷恋只有在幻觉里存在过的母乳。他饥饿超过半年,现在头脑不大清醒,理智都完全再派不上用场。他们之间的氧气所剩无几,俞亚廷的手指很慢地在他的腰上蹭一蹭,求他暂时放过他。
他知道何煜呈打探过他的身体情况,已经打探到林祈恩头上去。他对自己身上这两百个谜团非常满意,何况他知道另外还有个定时炸弹随时等着炸,彭南亭死是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在全世界通缉他。何煜呈这么有本事,应该送佛送到西,帮他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再给他做一个假身份,从此把他养在笼子里,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何煜呈想得比他早,第二天天没亮透,何煜呈已经不见了。他在昏沉当中看到他扣上手表,他腹诽一句衣冠禽兽,一个人翻身睡到正午。
他很费力才睁开眼睛,在打客房电话叫早餐的时候恢复一半清醒。下床后认命地刷牙洗脸,用一顶帽子遮住没做过造型的头发。送餐的人来了,他打开门,一眼看到门口站着六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什么霸道总裁出行前踩着保镖的背当地毯——保镖先开口和他讲话:俞先生,何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等您。意思是何煜呈早就安排好另一家酒店等他去住,他还真的要把他圈起来当只雀儿养?尽想好事,他不去,把早餐拿进房间关上门,但新闻显示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林祈恩嘲讽他:胆大包天敢去记者会当观众,不被当场抓包都算幸运了。
别幸灾乐祸了。他无奈地叹气。手机里几百个电话打进来——信息泄露的问题必须得整顿一下才行。他开始胡思乱想,要怎么办?门口六个保镖在等着他投降。
第7章
那又是一家新的酒店,何煜呈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要求内部装潢达到绝对上等,誓不会让人一眼挑出毛病。顶层的套房他留给俞亚廷,所有咖啡豆一应俱全,四种不同的枕头摆在床上给他选,最高级的贵宾待遇。
落地窗外这一次不是海了,是市中心的中心,八百万盏灯在下面同时跳动。大隐隐于市,何煜呈是要告诉他这个道理。他刚刚把自己放松地扔到床上,酒店工作人员又来敲他的门,来给他送巧克力。
何煜呈今天铁了心,要演一个无所不能且事无巨细的丈夫。但盒子都不用拆开,俞亚廷就知道他选错了,怎么会什么都只知道买贵的,不知道其实他是喜欢吃那种夹心的牛奶巧克力。薄荷、覆盆子、开心果,一个盒子里很多种口味的那一种。
历史重演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俞亚廷在想现在是时候给何煜呈打电话骚扰他。他没有,起码还没来得及,何煜呈先打给他。
何煜呈现在忙得密不透风,高处不胜寒,拿到品牌之后就要开始惦记着销售指标和本地化,三个月后在亚太总部会议室就够他喝一壶。何仲钦接受采访被人问到此事,但坚决不发表任何意见。最近两年他在媒体上的形象都愈发平易近人,要么在寺庙里喝茶,要么就慈眉善目地陪小儿子打棒球,一副隐退江湖万事休矣的样子。但老爷子屁股不挪窝,绝口不提继承的事。董事会里的人差不多默认,他在等着老三长大。
何必呢。俞亚廷对何煜呈充满怜爱,他为了一个徒劳的目的已经不把他自己当人看,并对此还并无觉知。过度的压力总要找一个宣泄口,比如说他要找一个人爱一爱,在他还辨不清什么是爱的时候爱就先行一步,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模仿中成为大人,所以他模仿爱,爱也会自然地成型。
电话里何煜呈看起来对目前局面了如指掌,俞亚廷合理怀疑向记者泄他的底的人就是他。他现在正在候机室里开电话会议,中间抽半小时空隙为他介绍酒店餐厅。俞亚廷腹诽他,这么爱做酒店的话,干脆等去总部汇报的时候和老大说,打算给你们品牌在中国开个酒店算了,反正那个什么什么不是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开始卖被子枕头吗?
俞亚廷把自己陷进被子里,怀里抱一个枕头。他刚睡醒没多久,又开始犯困。
“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他问。
“可以回来。”
他终于想起来,在他睡过去之前,何煜呈还说要干他一整天。
他捏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语气:“噢,你之前说……”
何煜呈拒绝和他闲聊,他要准备登机了。飞两个小时,再花两个小时和人打棒球,再用两个小时回来,满打满算时间还够吃上一顿夜宵。俞亚廷起来去餐厅逛,居然发现何煜呈把他们之前吃过的一家餐厅的主厨都挖来,让他换个地方研究他拿手的上海点心。
不过才半年而已,世界就变了天?他横竖都想不通,何煜呈怎么说服这个老头从胡同搬到酒店的,总不能半黑半白的威逼利诱吧。但外面都逼良为娼,他们圈子里还是一潭死水。他大方地留出半年的空白,都还没有一个像样的模特能顶替他的位置。
他无限认真地咬一口蛋糕,不要想了,现在不要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复制当年。这里的无法复制不是指找五十家媒体写通稿,吹到天上有地下无就是重归顶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清楚,之前他的横空出世是药物依赖,那朵蓝玫瑰不是他,药物代谢掉之后就败了。何煜呈彻底毁了他精心设计的退场,真养他一辈子也不冤。
他打包点心回房间,再次确认这个老头真的要完啦,之前和邻座多讲几句话,错过蟹粉酥的最佳赏味期限他都要发脾气,现在居然连外送都做。
他开着电视看综艺,童钟月的那个宝贝弟弟居然带着他男朋友上生活综艺,两个人在厨房对一条鱼大眼瞪小眼。何璟然也会去做一期飞行嘉宾,要戴着几千万的手表撸胳膊挽袖子揉面做葱油饼。这个年代没人喜欢看有钱人高高在上了,什么少爷小姐都要屈尊降贵下来装疯卖傻。没什么不好,童圣延被扑腾的鱼溅了一脸水,气急败坏拿着菜刀和鱼打架。他在电视前和其他嘉宾一起笑,对嘛,装什么呢,越装只会积蓄得越多哦。这时候何煜呈直接开门进来,一身的机场味。他皱起鼻子,难闻死了。
何煜呈自己的酒店,他也还是第一次留下来过夜。俞亚廷现在不喝咖啡,他准备的这个豆那个豆都变成房间装饰。边桌上放了三杯奶茶,一杯喝一口,剩下的就扔在那里。电视里他们也在煮奶茶,他姐姐正亲自熬黑糖煮珍珠。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人,在别人的地盘干活干得上瘾。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看得上瘾的,俞亚廷撞着他的肩膀揶揄他:你发现没有?现在正是黄金宣传期,马上去联系个节目组,在综艺上刷刷脸也不算晚,一个你,另一个是我们的小林同学,把你俩绑一起去坐过山车,做这一行的,要让人先知道你是谁才好说。
他讲得很兴奋,半年没和人好好说过话,现在逮到一个话题就讲个没完没了——虽然何煜呈是不是个能对话的正常人也不好说,不是他能挑挑拣拣的时候了。他才没那么好心要关心这个品牌后面半年的年报呢,他单纯只是想看何煜呈吃瘪,他保证他活二十几年都没坐过一次过山车,为什么不呢,任何事都是从无到有的尝试嘛。
何煜呈听着不绝于耳的靡靡虫音,俞亚廷讲话的声音和他的外貌不那么相合,他的声音是软的,黏的,字和字之间都粘在一起,困的时候更像是在撒娇。现在凌晨三点,他该去睡了,何煜呈在红眼航班上偷两个小时的闲,却从登机睁眼到下机,到现在在综艺的噪音里后知后觉开始困。
睡吧,在一个自己的地方安静地睡一觉多么难,也不是说每次见面都非要脱衣服扒裤子才算不枉此行。但何煜呈脑子里还在想模特的事,最后是选出来三个还是四个备选?现在他连一张脸都想不起来。而电视里这个正一刀砍飞了鱼头的大明星刚刚官宣了对家竞品的代言,给他肩上压力再加一层。名单里的那几个人拿头才能和他比,再不找到一个真正像样的模特,他搞不好还真要上综艺了。
他明天要再去见他们一次,干脆参考林祈恩说的,把这个人的头接到那个人的身子上,这个人的眼睛挖了安到另一个人的脸上,这么拼凑出一个能用的形状。俞亚廷靠在他肩上,拿着遥控器在机械地换频道。他已经困得只剩下半个人,用过毒都没有现在这样舒服。俞亚廷看出来了,破天荒地允许他可以不洗澡就上床。
去床上睡吧。他动手脱他的西装衬衫。角色扮演的把戏之前玩过很多次,那今天的就可以算作是一个赠品服务。何煜呈早在前一天不就在扮演一个丈夫了,那他现在轮到他敬业地扮五分钟妻子,为他脱西装,解领带,脱衬衫。
这件衬衫的纽扣又多又密,该罚设计师每天给一百件衣服系纽扣。他之前就在秀场后台对林祈恩抱怨过,林祈恩骂他,谁让你非得一个个解,你解到脑袋能出来不就直接拽下来?
他就放屁吧,会穿这种衣服的人哪个会把衬衫当UT穿,比如说棒球场更衣室里这么多总裁,一个个从脑袋上往下拽衬衫这像话吗?
他才不要,他想多玩一下。他饶有兴味地一枚枚解,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像在给橘子瓣剥掉那层半透明的外衣,不可以弄破果粒。何煜呈被人这样伺候,也不比被人用嘴或者用手伺候的时候来得差,那样的一阵香在眼前晃,他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去亲他嘴唇。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那个笑还没收回,他的舌头往里面探一点,和他的舌尖短暂地相碰。这好像是在做梦,他明明还没睡,却像是已经沉睡到深度睡眠里面,所以小孩子是要咬着糖才能睡,咬着糖睡着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吃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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