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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地上地


    第1章


    何煜呈从童钟月手里接过邀请函,安排助理定机票,后续定好的schedule全要改,全以时装周为优先。为期三天的时装周,地点在一幢玻璃穹顶的历史地标建筑里,门口围着媒体、明星、各路街拍博主和宣传自己品牌的设计师,里面则已经聚集一半圈内的大人物。


    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座位区,他面前人来人往,那些一身高定脚踩高跟鞋的是品牌PR,穿球鞋戴帽子的多半是设计师,穿得花枝招展的是明星或者模特。他不动声色,眼神从这些人当中找那一位品牌负责人。也就是这时他看到人群里一个亚洲面孔,约莫四十几岁的男中年,正满脸堆笑地给人递名片。


    他皱起眉,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接着那人就晃到他面前,一样是那个谄媚的笑。他一句话还未说,对方的名片已经塞进他手里。


    彭南亭——这是这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头衔一长串,某某电影导演,共富大使,慈善家。把他不爱看的都占全。彭南亭看他半天不递上名片交换,疑惑地问:你是哪里人?中国,韩国还是日本?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哪来的蠢货。何煜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还吓唬人说这场跨界活动的门槛多高,结果连这种东西也能被放进来?他思忖着要如何回答,礼貌一点的话,干脆佯装一个听不懂中文的ABC,不礼貌的话那办法就更多了。他还在想,童钟月过来和他打招呼,在他惹出麻烦之前将他解救出来。


    童钟月此时只算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俞亚廷亲自为了这个开口求他,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这两个人和他弟弟差不多大,他嘴里喊他何总,实际上把他当晚辈看。他请何煜呈到后台来聊天,两人一起把彭南亭晾在原地。何煜呈疑惑:“刚才那位先生是谁?”


    童钟月知道那是俞亚廷的舅舅,之前他和他有为数不多的一点来往,知道这小王八被一群人捧得七荤八素,现在愈发膨胀起来,居然也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决定对何煜呈装傻,他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被谁带进来的,这样的人也是很多。他从人群当中大步穿过,一边解释,一边对不同的人微笑招呼。


    后台很大,所有秀的后台都差不多,几个人和一堆长枪短炮吵闹地围着一个半成品模特。他没看到俞亚廷,唯一一个中国模特正穿一整套Celine当季新品,站在那里任对面的人一根根摆弄他头发。


    何煜呈认识这个人,知道他在美国演过舞台剧,上学的时候有女同学喜欢他,她们叫他Cyril。但童钟月带他过去的时候他还是要装得一无所知,等他为他介绍说这个人叫徐翼宣,他旁边这位是童圣延。童钟月补充:“是我弟弟。”


    童圣延——何煜呈把名字和人对上号,原来他就是那一天的Elmer,Athena带他去的那个剧场的老板。他手底下还有一个娱乐公司,签了不少搞唱跳的艺人。但他主要是泡在剧场里,玩实验戏剧玩得风生水起。他从Athena言语中能听出来,她们属于认识但绝对不相熟的关系,Athena还正在千方百计地从细枝末节投他所好。


    童圣延的表情不算太好看,一副被人扰了好事的神情,老大不乐意地和他握手。童钟月简短地介绍何煜呈,告诉他他今天来这里是来找谁谁谁,就是他想要的那个品牌的CEO。


    “那个老头我没多熟啊……”童圣延短暂思索,对旁边的人试探地问,“那你带他过去?”


    徐翼宣很顺从地点头,把搭在肩上的外套递给他。“先不穿这个,太重了。”之后再小幅度地对何煜呈做一个请的手势,“和我来吧。”


    童钟月明显感到他这个弟弟此时非常不爽,卿卿我我的二人时光就这么被他打断,拿什么来赔都不够。他简直拿他没办法,忍不住问:“你俩天天在一起,还恩爱秀不够?”


    童圣延马上跳起来:屁咧!我们都天各一方两个月,这属于久别重逢,我从十八年前就盼着今天了。他盯着何煜呈的背影,一个纯种赛级人间精英,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个,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会短寿。“这人是你谁啊?要人脉都要到我们头上来了,他手里有你裸照啊。”


    童钟月长吸一口气,他这个弟弟最近两年稳重了不少,待人接物终于多少像个大人样,结果在他面前还是满嘴放屁。


    他解释,童圣延难得没有再发表过多意见。时尚圈哦,他不大懂那所谓的品牌故事,但是徐翼宣被各个大牌请去拍这拍那,反正穿上就是好看。那也行吧,要是做成了记得分他们一个代言人名额。


    童钟月心想,这恐怕轮不到你们。他不说,转而问:“那个彭南亭最近还在烦你?”


    童圣延立马被他的问题转移注意力,一连串三字经先脱口而出。这个老逼他妈的非要在老子地盘演剧,拿一个狗屁剧本递上来不说还要自己当导演。我公司刚毕业的小孩看了他的剧本都骂娘。我不理他结果他在外面给我造谣,我还要去给一个个眼珠子长屁股上的人解释。早晚给这个逼来一把真人快打,打死省事——他们怎么还没聊完?他望眼欲穿。


    才五分钟。童钟月很无奈。他有些担心,他知道彭南亭最近两年野心愈发膨胀,敢在酒局上喊和俞亚廷谈合作必须要通过他的公司。俞亚廷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制于人的人,却偏偏对他舅舅俯首听命。童钟月不好讲理由,但他有不算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何煜呈已经拿到对面CEO的名片,二人直接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俞亚廷之前说的一句不假,童钟月真的能带他一步登天。他身边这位介绍人办完了事,指一指后台位置:“那我先回去。”


    他道谢,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必须有一点警惕。他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徐翼宣接了,一眼未看就收起。“我拿回去给我老板。”他只走出去几步,童圣延就迎上来揽他的腰,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讲什么。他把刚才的名片拿出来,童圣延只瞄了一眼就塞进口袋。何煜呈和他短暂地四目相接,对面看他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这秀场里无关紧要的一根壁柱或者灯光。他之前的那一套在这里全不适用,他意识到。


    他们先回后台了,他也想去后台找俞亚廷,但他直觉这两个人并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他手里握着一张新鲜的名片,最起码他要先去和童钟月致谢。场内的人都看到他和大人物交谈了,他的身价立马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变成深不见底的神秘人物,有一个人过来和他攀谈,这种场合第一次没人对他提起他爸爸,之后第二人和第三人也过来,用那种小心试探的语气和他讲话。在灯光变暗,秀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个个才各自回到他们的座位。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再看这些衣架子表演。但俞亚廷走出来的时候他仍旧移不开眼,俞亚廷穿缀满钻石的黑色长西装和蕾丝手套,他再没有见过比他更适合蕾丝的男人。模特在走秀的时候永远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他大胆地将目光烙在他身上,不用担心他会回看一眼。他们在上台之前要排练很多次——他想起俞亚廷对他说过的话,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几分几秒的时候谁谁走到哪个位置。


    那些明星和嘉宾在最后登场,全是宣传公司或者品牌,他果然看到Athena,也果然是穿一套白色婚纱小礼服,童圣延就坐在他旁边,光明正大地把白眼翻上天,原来这个人是平等地看谁都不顺眼。他听到他在和童钟月说话,抱怨这一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嘉宾,居然让他男朋友来走拼盘,是不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童钟月敲一敲他的腿,让他看台上,他皱着眉卧槽一声,这个彭南亭居然也分到一席之地,混在一众企业家里面。何煜呈看这个人意气风发地把T台走成个人红毯,价格起码跌了十倍。就在他想开口询问彭南亭到底何方神圣的时候,场内灯光忽然全暗。


    第2章


    他们全没见过这场面,但在黑帮械斗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已经条件反射地蹲下躲在椅子背后。坐在他旁边的人骂了一声,立刻站起来往后台方向冲。


    有一面玻璃被打碎,何煜呈在一片尖叫声当中辨不出碎片落下的位置。出门前忘记拜佛像——如果他爸爸在这里的话百分之百要这么想。所以那是手枪,还是其他的什么?


    俞亚廷说的话毫无征兆地钻进他脑子——还不如在舞台上动手脚,摔死一个不亏摔死两个纯赚。他立刻想到,那么击碎玻璃是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这些观众不是目标。


    紧急照明亮了,眼前的场景极度好笑:一群身上行头价值成百上千万的人,此时一个个都满眼惊恐,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他们很认真,恐怖袭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谁知道现在是谁手里有枪,谁知道下一块玻璃要从哪里掉下来。


    T台上已经仰面躺着一个人,脑袋被压在掉下来的灯光底下。如果看台下的反应,何煜呈可以判断出这地方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他只是猜测,这个人本想在这里开场,结果命运让他提前谢幕。


    他们这些人现在同时是受害者和嫌疑犯,警察赶到现场之前谁也别想离开。有人不满地开始闹,调查流程要多久?我他妈明天还有一场会,三小时后我就要赶到机场。另外有人在联系律师,没人能让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一个小时以上。何煜呈只觉得他们吵死,他和尸体之间距离不足半米,没人比他更有资格抱怨。


    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原地不能动,后台的人也一样。第一次来这种大场合的实习记者吓得全身发抖,缩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完全白痴,这种时候聪明人都开始争分夺秒写报道,谁发得早谁就赚翻,用来害怕怕是实习都很难转正哦。


    俞亚廷把一句腹诽含化,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套,蕾丝上面嵌着一颗颗极小的人造钻石,但在他眼中它们变得非常大。手套下面是一个贯穿的伤口,剪刀扎进肉里一半,他自己捅进去的,他必须要来一点这种才能保持基本的清醒。这一次他没救,断药两个月之后三倍剂量吞进去,保证比上一次再惨十倍。头痛,头晕,呼吸不畅,刺痛从眼球蔓延到指甲缝里。


    让灯光从头顶砸下来不是他的本意,事实上他差一点在后台就用枪顶上他这位舅舅的脑袋。这段时间,他越来越难以控制体内另一个灵魂要喧宾夺主,为了解决这个,光是催眠就做了五次,没派上什么用场。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说不定幕后主使还就是另一个他自己。


    不要,不要,求你了。另一个自己在对他戚戚哀求,他不想死,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他对着镜子笑出来,谁想死?他妈的他也不想,但这是他为了达成目的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不然的话他早就不能站在这里,得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做康复治疗,那现在跟在他身后拍马逢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翻脸不认人,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好人则会同情他,他非常讨厌这个,他们说这些话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决斗,一边惋惜一边同情太难看了。何况他还敢保证,他伟大的舅舅不会让他活到那个时候,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前一天晚上他躺在浴缸里,第一次正式和自己的另一部分无限平静地相处。他真抱歉,竟然一次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当然他同时也没有把他自己放在眼里。谁和谁都一样的,做精神分析的人都喜欢强调自我意识,你之所以是你,如果你不是你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概念,正常人不会想得那么复杂,他连一张量表都懒得认真看完。


    他仰面看着水汽氤氲的天花板,水里粉红色的入浴剂,表面一层柔软的泡沫,水温已经降到和体温接近,在这种时候水就不像水,像是他自己散在里面。


    他要和另一个他谈一谈,关于出生、死亡,或者那间电击室里的事没什么可谈的了。他们来讲一讲爱吧,你为什么那样缺爱呢?分明我高贵、傲慢、不可一世,你把我变得像个白痴。我现在对你讲实话,你精挑细选的爱人会让你失望,他和我一样自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他的前途和荣誉更重要。所以你爱他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在他还爱你的时候死在他面前,从此他就会把你当神像爱。


    当神像完全好过做人,人的爱是怎么爱的,他旁观过,一个个要死要活,光是看一看他就已经够了。要么就是那种全能自恋主义,你要爱我,你也要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什么让你不爱我?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


    他苦口婆心,你可以明白吗?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比这个更毒,沾了就死,早晚要死。他浮在粉红色的水中,天使出生的羊水。放在地上的手机跳出新消息,他惜字如金的炮友正在告知他他的行程。他们的消息没有什么正经内容,酒店房间号,时间,暗语。lovemaking是好的,但love不是,他相信何煜呈一定会同意他。


    所以这个位置是他决定送给何煜呈的礼物,但把尸体丢在他眼前就纯粹属于安排座位的意外情况了。怎么说呢,天底下没有完全幸运的事,这算是给他的附加惊喜也不错。灯光看起来只是击碎了彭南亭的颈椎,没有砸烂他的脑袋,有那么一点遗憾了。他这位舅舅在上台之前还在后台警告他,他已经知道他傍上了何家的老二,也知道了之前冯德君之所以倒台,就是这位少爷在把他往死里整。但那又怎么样?


    他无比得意地笑,你长大了,和你妈妈一样知道要傍大款。但那群一代二代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卖脸卖屁股的衣架?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可以,你再找他多要试试看,他马上就会翻脸。


    他放完这些话,马上又变出一张笑脸。所以舅舅和你说心里话,这些富二代是最靠不住的。你还年轻,不懂得社会险恶,只有家人才是最爱你,永远不可能放弃你的。


    这句话就是他的遗言,他已经被所有娇惯他和奉承他的人养废了,还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在这之前他把名片尽可能多地塞到了现场来宾的口袋里,这件事达成的唯一结果是让人记住了这场秀上的死者姓甚名谁。警察在现场问每一个拿到他的名片的人,这个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们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何煜呈也回答了相同的话,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童钟月这个时候也在联系他的律师,没人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留他们几小时。品牌方也开始捞人,刚才的模特一个个被带离秀场。童圣延嘴里骂骂咧咧,每次来这种地方都没什么好事,回家一定得跨火盆除除晦气。他揽着徐翼宣走,没有太深意味地瞥了何煜呈一眼。


    何煜呈已经把电话打给姐姐,合作律所的律师正在路上,三十分钟内就会赶到。


    反正他这一次回国必然又要被他爸爸教育一顿,无事发生的时候,他爸爸都看不上他不务正业,更别提现在被人扣留在命案现场。姐姐一个电话喊来的律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法国人,告诉他闭嘴,在今天之前,他不认得场内的任何一个人,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工作,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来。他也没有持枪许可证,上一次玩枪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在射击场。


    了解,我明白。何煜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具尸体他看够了,他要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但俞亚廷现在在哪里,他的经纪公司和律师团队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十分钟或者两个小时,警察那边传来新的进展,何璟然这笔律师费白花了,他们已经找到开枪的人和在灯光上做动作的人。场内是安全的,记者们再一次开始亢奋,杀人案比这场乱七八糟的商业大秀要有意思得多。到底是谁?死者是谁,杀人的又是谁?是连环杀手,无差别杀人还是有针对性的?


    别他妈吵了,警察让他们闭嘴。滞留在场的人开始低头签保密协议,警方高层亲自过来向何煜呈致歉:感谢您配合调查,真的非常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律师要求他保持沉默——你不认得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句话还代表,当他在警方的传唤时间内的时候,不能再联系在场的人。他走出秀场,外面蹲守了更多记者,长枪短炮往他脸上招呼。何仲钦之子这五个字说不定要再上一次新闻。


    待律师离开后他才上车,然后手机响起来,刚才那一位CEO打来的电话:“何先生有没有时间?也许我们现在就能聊一聊。”何家的千万级年费律师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当然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后视镜里自己这张脸是他最为熟悉的那一面。他原本要的就是这个。他还要感谢这个死人,那张名片他会好好收藏起来。这一天他没有给俞亚廷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打,直到整件事风平浪静,他一个月要飞六次巴黎的时候他再去拨那个号码,但那一侧已经音讯全无。他的爱人,他还没爱到就人间蒸发——但他早已经说过,那是一个一见难忘的美人。


    (五)地下地


    第1章


    那一年和秀场沾边的地方总共发生了三起命案,除了这位被灯光干碎了颈椎的企业家,还有位设计师在自家的别墅门口被一枪爆头。三个月后,又一个女模特被人溺死在游泳池里,连带着几个品牌的股价都下跌。


    何仲钦隔岸观火,从容地用那女模特的新闻照片配茶。他让秘书打电话给何煜呈——早说过这一行靠不住的,你弟弟下一周就到巴黎研学,好好陪他才是正经事。但电话还没拨通,他放在何煜呈身边的眼线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这个二儿子待在俱乐部的时候可比其他所有时候加起来都还长,他又犹豫,他的老来子不能被带坏了。


    俞亚廷从那天之后彻底销声匿迹,找谁也没用,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一个杀人犯如果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才是真的要命。但也没有很多人把他和命案死者联系到一起,彭南亭死就死了,几百人当中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们刚从秀场里被解放出来,第一件事是扔掉手里那张晦气的名片。何煜呈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去,他便和这圈子里真正的大人物面对面谈他对这个品牌的理解和展望了。


    在这之后的事就一帆风顺,他同时具备背景、能力、野心,没可能放过眼前的机会。所以半年后,他已经得到资格挑选新一季的模特。


    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坐在办公室里翻简历,一个两个的看照片尚可,一开口他便皱眉。


    旁边的人问他,何先生,您觉得呢?何先生,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可以,不可以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他从简历当中随便抽出几张,那就这几个人吧,三天后,直接到后台面试。他很忙,说话时口袋里手机在响,他的男朋友在约他吃饭。


    他和这个男朋友交往超过两周,一个陪酒又陪客的俱乐部男模,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手表。恋人关系远远谈不上,但对方喜欢在人前人后说他是他男朋友。他没有太大兴致咬文嚼字,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就可以算什么关系。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喜欢这样的人渣,但和他一起去俱乐部的人就看不上这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动手动脚像什么话。那人想让他滚,被何煜呈拦下来。


    叫什么名字?何煜呈问他。


    对面递上名片,黎雪曜。


    想要表?他再问。


    对面点头,想要,超级想要。你先给我试一下,给我戴一晚上。


    何煜呈偏偏吃这一套,可以,想要表就陪他玩,把他伺候开心了就可以赏他一点好处。俱乐部里完全乖巧的那种也多得是,他看不上。这个黎雪曜就刚刚好,他在应该听话的时候听话,又会时不时地呛他一句。而且他长得也很漂亮,不然在店里业绩也做不到首位。他留及肩的黑色长发,涂颜色很艳的唇膏,凑上去亲人的时候,颜色会印到对方皮肤上,他故意的。


    他们去逛商场,他要何煜呈买唇膏给他,撒娇讲你先买给我,我再还给你。八百年前的台词他还讲得兴致盎然,那天何煜呈心情不错,顺口说一句那你不准给其他人用。事实上他不关心,随便他要给谁用。对面问他:所以我们算交往?他不回答,没所谓,也可以算。


    黎雪曜开车来接何煜呈,刷他的卡买的二手雷克萨斯,现在他要花一点钱请他吃饭回报他。他们坐在大将前面吃omakase,吃饭的时候他很不安分,一直在拍照,把照片发到各个社交平台上去炫耀。这里面意思很明显,要让他的其他客户吃醋,好给他更高的价格要他离开何煜呈。何煜呈根本懒得理他这一套,把他手机抢过来扣在桌上,警告他,再碰一下手机就永远滚蛋。


    这顿饭何煜呈吃得很不耐烦,花两个小时坐在这里吃寿司,浪费的是晚上的时间。进酒店后他迫不及待要进入主题:别慢吞吞的,之前说好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把黎雪曜压进装满水的浴缸里,跪着,跪好,不准抬头。我现在开始倒数二十秒:五、四、三……十、九、八——想要手表没那么容易,他是真有本事把这个男模搞到半死不活。


    他知道这肯定很难受,黎雪曜从水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肺几乎都要被咳出来,从鼻子到胸口一整片都痛死。何煜呈就是想给他来点痛的,但这样做完他也没有多畅快,黎雪曜笑着把这些痛都接受下来他不爽,跪着哭着求饶他也一样不爽。有一个影子就是氤在他脑子里,他做不到真的去作践俞亚廷,就去折腾其他人。


    但这样也没有让他多快乐,他从中确认,自己事实上没有施虐的爱好——按着一个人的肩膀命令他跪着不准起身他做过了,鞭子之类的用过了,仪式化的疼痛他也给过了,得到的只有空虚,反而爽的是对面。他很怀疑黎雪曜是喜欢被人这么对待,但不这么做也没有其他的做法,温情脉脉他更加受不了。


    “我也想去走秀哦。”这一天黎雪曜在床上求他。还是第一次,他在完事后没赶人走,就让人得寸进尺地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再进一步。


    对方捉着他的手,让他摸他的腿:“你看我的腿也很长,不比你们专业的差。我有一米八四,是不是还算可以?”


    何煜呈把手抽出来:“那你先要去整容。”


    对面露出一个惊讶和委屈的表情:“你觉得我不好看?”


    他点头,手指点两下他脸颊上的痣:“你也只有这个地方长得像人。”


    对面马上很生气,别过头去不要再和他讲话。他这句话讲得不大高明,不像玩弄人心,像是在调情了。黎雪曜假装生气装够了,回头对他笑得又甜又浓,咬着他的耳朵说放屁,你喜欢我这张脸喜欢得要死。


    ——他保证这句话他之前听过一模一样的,是俞亚廷对他说过。如果他没说过,那也是曾经对其他人说过,或者在未来某个时刻即将要对他说。这句话是俞亚廷的语言,是构成他的一部分。他当时坐在俱乐部让所有人都滚,就留黎雪曜伺候他不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但没那么复杂的,他只是喜欢他相貌上和俞亚廷相似,其他地方也一并像起来的话,那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闭上眼睛,把对方圈在他腰上的手挪开,是时候也可以让他滚蛋。但第二天醒来,这个人讨好地给他准备早餐,把燕麦咖啡送到他嘴边,他又允许他在他身边多待上三天。


    终选当天下午,何煜呈旁边坐着一个设计师和一个摄影师,都是业内的顶尖。他是时候摒除偏见,能站在这里的模特没有大路货,他只是太早就吃过了那个最好的,胃口被养得极高,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人人都平庸平等。


    设计师有他的严苛标准,他让模特走上前,再走回去,头肩比都要挑剔。不是好不好,是合不合适。他和摄影师讨论很久,这时一位形象代表姗姗来迟,坐到何煜呈左侧当最后一位面试官。又是那位Elmer——他一脸很烦的样子在翻简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真人。“这里面要选几个出来?”他问何煜呈。


    童圣延这一次算是替徐翼宣来的,徐翼宣突然很忙,连跑了五个通告,回家后钻进被子里就不想出来,无关紧要的行程就由他来替上。他在这里看到何煜呈,第一反应是骄傲。徐翼宣之前两年的代言人合同不白签,本事大过天,大人物必须买他的面子,鸡犬都能升天。


    从半年前那场秀出来之后,童圣延也是第一次见何煜呈,他现在坐在这里,更是比当时有过之无不及的精英相。他再次确认,对这种人他还是喜欢不起来。优雅、彬彬有礼、体面至极,好好一个人在华尔街待上一星期再出来就是他这样的,人味一点不剩。


    五个模特最后留下来两个,主要是设计师在选人,选完再分别征询他们的意见。童圣延完全无所谓,随便,爱谁谁,反正这衣服也不是他来穿。何煜呈一样点头,可以。但他点头那一刻,明显看到一个落选的模特拿那种很哀怨的眼神直直地看他。愿望落空了,他期待的奇迹没有出现,有决定权的人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他刚要说什么,工作人员就已经礼貌地请他们离开。


    何煜呈没把这个小孩放在心上,站起来准备走人。童圣延比他跑得还早,就靠在门边等着和他说话——他又是受人之托,挺大一个老板天天帮人跑腿。


    “我哥让我替他打个招呼。”他把童钟月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如果周末有空,他请你去香港玩赌马。”


    童钟月眼下一样联系不到俞亚廷,那场秀是他接的最后一个活动,结束后整个人完全人间蒸发。他的经纪公司也找不到人。媒体发出几条新闻稿,说俞亚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该碰的东西多的是,童钟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他直觉不会像他听说的那么简单。何煜呈是他失踪之前的最后一位炮友,他怀疑他比其他人知道的都多——比方说,在灯光上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第2章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不见。童钟月在圈子里混到四十几岁,见不得人的事见过很多,其中就包括这种自以为是的失踪法。吸毒装病重的,讲了不该讲的话题装自杀的,一个个都是做了假身份后换了个地方躲着,之后推另一个人到台前,自己大胆做见不得人的事。新闻报道是说给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听的,这套话术他非常警惕。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晚上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剧情。何煜呈和律师交谈后,便直接去了后台。那时候现场的人已经空了一半,他在里面待的时间不短,进去的时候后台没有其他人,一部分人提前离开,另一部分被带到另一个地方接受问询。


    之后他的律师也进去,很快就走出来,用一种带着威胁的口吻和警察在说什么。再过不久,何煜呈一个人走出来。然后警察就找到真正的凶手,表面的故事和所有人知道的都一致。


    但何煜呈看起来对这些全无记忆,他知道的就是媒体公开的那个故事,一场侦破得很快的杀人案,还有一个失踪的模特。他不知道俞亚廷现在在哪里。他也一样在找,不是说找就能够找到,人躲到亚马逊雨林里的话他也没有办法——那如果说,人是他藏起来的又如何?


    童钟月好奇心作祟,通过他上位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隐藏的犯罪分子?彭南亭的死和他有关,这无所谓,那老东西本来该死。不仅是彭南亭,和他在一个个饭局上觥筹交错过的人有一半都该死,每天都有人在转移财产和接受调查,只是灯暂时还没有砸到他们头上。这个圈子完全烂透,局早晚要破,没想到会破在这个人手里。他有些意外,在想何璟然说的果然没错,她这个弟弟表里不一。


    他也喊了何璟然一起来,她刚好就在香港见合作方,接到他电话后马上同意取消一个饭局,抽出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见他们。


    何煜呈一样很久没见姐姐,都还没来得及面对面感谢她帮他解决律师问题。何璟然姗姗来迟,坐下后压根一句话都不想提这件事。她心情沉重,何煜呈的问题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他居然是和那个姓俞的模特玩真的。


    她终于抽时间把俞亚廷调查彻底,他活二十六年,药物依赖超过十四年,其他人不敢走的秀他敢,全靠化学制剂把血肉撑起来。所有医生都态度明确:药不能这样用,这样用的话必然活不过三十岁。所以之前让她疑惑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俞亚廷有他的目的,他没准备活那么久。


    她懒得去和何煜呈讲这些,坐下来便下注。13号吧,人气排第八位的,赔率能到九。她求稳,很少冒险,在赌马场上破一次例。何煜呈跟上,16号,冷门中的冷门,他研究过,要赢就赢大的。


    结果三个人赌运一致糟糕,冠军众望所归是人气第二的本地马王。何璟然把运气不佳归咎到这VIP包厢,旁边的这两位大男人都娇气,风不能吹日不能晒,屁股坐下后就不挪窝。她好怀念第一次在日本玩赌马,站在太阳下被本地大叔教怎样买马票,又和他们一起去吃超级咸的味增拉面。但她这个弟弟肯定不要——让何煜呈站着吃拉面约等于要他的命。她又觉得讽刺异常,这么一个洁癖的人,却愿意在时装周后台地板上搞野战,愿意把另一个人手心的血吞进胃里。


    就是那个晚上,俞亚廷不知道何煜呈为什么会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要戴上面具,只能用一个软弱的姿态求他离开,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何煜呈一句都不打算要听,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什么。而且他天生叛逆,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便越要做个彻底。他咬他的耳朵:给我听着,你做了什么都无所谓,你到底是谁也不重要。你选错了人,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我。但现在迟了,你跟我走。


    俞亚廷只是看着他笑,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对现在的他来说,走是个奢侈的动作了,他走不了。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何煜呈用西装外套,用手,用嘴都止不住。废话,唾液在阻止血液凝固,他只是想要俞亚廷的血——那血是温的,甜的,他现在拿人血当饮料喝,万一上了瘾,俞亚廷这辈子都要在他身边当他的食物。


    不要闹,没有这辈子那么久了。俞亚廷从他口中尝到自己的血,他告诉他,他现在是一个杀人犯,手枪里有两发子弹,两发都送给该死的人。你可以懂吗?你再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说不定要被认成共犯。


    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最后只剩下口型,没有声音。何煜呈不想再听,让他闭上嘴。杀人犯是吗?你说你杀了谁,外面的那个人是你杀的吗?


    他面无表情,这个姿态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能让他陶醉的都是低级趣味。他一点都不擅长精英课题,那都是装的,模仿出来的,现在这个人才是真的他,但这个也一样是一地的碎片,拼不拼的无所谓,再拆得更散也没关系,不是说人必须得完整才能活。


    你不要给我装死。他去吻俞亚廷的颈窝,还是香水的气味,一层糖浆一样的香,要把他亲到清醒。他拿出注射器和粉红色的药片。——你是不是用这个?


    他已经调查过了,解离性人格障碍,又叫作双重人格,那两个人完完全全都是你。你用这种药去治另一种药的副作用,再用第三种药去治第二种药的副作用对不对,所以你在这里站不起来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是你活该。


    他的手掌将药拍到俞亚廷身上。上一次你用的就是这个,你错就错在不该让我看到。


    他无限自信,清楚地看见俞亚廷用那种拿他毫无办法的眼神去看他,这个才是他的本质,他有多怕被看穿?他把一粒药咬在齿间再吞进喉管,俞亚廷愣住,那是……


    不要紧,他已经问过了医生,这东西作用在正常人身上的话只是致幻剂而已。之后两小时,至多三小时后,他就会忘记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但就这两三个小时,我说什么你都要听。


    下一轮,何璟然再选中另外一匹赛马,好像她纯粹只是来玩这个。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律师都已经和她交待得一清二楚,她简直佩服何煜呈,安排人顶罪真亏他想得出来。


    只是律师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把俞亚廷金屋藏娇到何处,他早就笃定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两个小时之后的他自己他都一样要隐瞒。他把药吞进去的时候一直看着俞亚廷:两个小时后我会忘记现在的一切,但不代表我会放弃现在。两个小时足够把这件事解决,还能顺便上你一次。那颗药进入胃底,苦味还黏在喉咙深处。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一段记忆,整个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无故抛弃的倒霉丈夫,相机跑车金表应有尽有,但时光不再。现在的他是一个新的他,一个时尚圈的新贵,除了俞亚廷和他身边的少数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他过去也被人压在卡座里灌过酒。所以俞亚廷行踪不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把他见不得人的那一面也一并带走。


    何璟然这一轮也是输,是上天不允许她沾赌。第三轮她果断决定不再要赌了,几十块也能去外面吃一碗面,何必扔在这里面给自己找气受。她最近忙着处理家里公司的业务,有一段时间没来过香港,很怀念路边摊的榨菜米粉。但童钟月已经预约了法国菜,他们看完赛马便一起去。


    童钟月也连输三轮,不影响他觉得赌马是一门很好的生意。何煜呈赢下一场,票扔到桌子上,赚到几百港币的巨款。


    这是何璟然不想看到的,但何煜呈的每一条成长经历都势必导向这个结果,他只有彻底失败和小人得志这两条路,怀着恨意得到的东西会长出爪牙和尖刺,最后都将回到他身上。


    他们的爸爸还在等着他滚回来,父子之间暗流涌动,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根本一模一样。何璟然曾经帮爸爸收拾过差不多的烂摊子,律师对这一套惟手熟尔,何煜呈完美继承他的混蛋天赋。她觉得他们两个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第四轮童钟月先弃权:不赌了,我们走吧,再赌怕是要破产哦。他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去开车过来。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何煜呈,竟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他只能先聊另一件事,他问何煜呈,那个品牌正在选模特对不对?我手底下有几个小明星,可以让他们来见一见世面?


    没问题的。何煜呈应允下来,他现在就去安排。


    他吩咐下去,让助理妥善处理。这时候黎雪曜的语音消息一条条传过来:你公司门口现在堵着一个小模特哦,点名说要找你,我是帮你把他留下来还是赶他出去?消息后面附带了一张照片,何煜呈记得,就是终选那天被他无辜淘汰掉的那一位。


    无所谓,随便你想怎样。他这样回复完,才意识到自己恐怕对黎雪曜有一点太纵容——所以到底是谁允许他去他的公司?他马上改变主意,在姐姐和童钟月面前把电话打过去,让黎雪曜滚回家里。现在滚回去,他很冷静:下次再敢来我公司,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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