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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母性之脚


    第1章


    何煜呈超过三个月没去过心理咨询室,从前他要应付他爸爸,要保证自己是一个能够担负大任的健康人,现在他用不着了,不用再学着做个正常人,他甚至连西装都不用再穿,不陪着磕一支加入不了艺术家的圈子,所以打回原形不说,甚至变本加厉。但心理咨询师显然舍不得他三百美元一小时的咨询费,打电话给他提醒他,我们是时候来谈一谈。


    知道了。他很平静,他觉得过去五年都没像这样平静过。咨询师建议为他做催眠,催眠比讲话好,他同意了。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在往下沉,下沉到从殡仪馆带走他妈妈的骨灰那一日。他看到另一个人从他身后走过去,同他一样取走另外一抔骨灰。他已经回过了身——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但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他只是一团雾,是一个影子。影子同样也没有看到他,只抬起手对着他身后的某处虚空,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他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咨询师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也许他现在想杀人。


    时间到了,并且他不打算再付另外三百美元,咨询师只能把一个未来的杀人犯预备役放回办公室。林祈恩早就在里面等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你把我学长怎么样了?”


    他看他一眼,懒得和他讲话,这话问得好像他真的像个用情至深的丈夫,要把他失而复得的恋人囚禁在身边。他不好反驳,行为上或许正是如此,从保姆到司机他都给俞亚廷安排好,早上睁眼咖啡就送到嘴边,誓要烦死他为止。但理智上则不完全如此,他没有那个美国时间谈爱情,只是想要爱情的残渣余孽。他知道俞亚廷身上十万个秘密,并确认他失去的那段记忆百分之百和他有关。他想知道答案,也不一定即刻就要知道。


    林祈恩已经知道他砸钱把替身赶出门,结果对面不要钱就要出这口气的八卦。看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誓要从他脸上找出点挂彩的痕迹来。他忍不住要笑出声,多经典的剧情啊,白月光回国后就把替身踹了,这种渣男在短剧里横竖都得遭天谴。他笑话够了,才恋恋不舍地把最新的设计稿亮出来。


    “怎么样?你看不明白就不要装,只欣赏就够了。”林祈恩用鼻孔看人,屁股又往桌子上坐,向后探着身子打量最后留下来的模特的公式照。白白面试那一轮两轮浪费时间,被选中的还是童钟月塞进来的一个小男孩。怎么说呢——他认真欣赏,条件尚可,未来可期。如果没有靠山的话,用不到两个月就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他脑子里在想那天同样在这间办公室里见到的黎雪曜。“说真的,你怎么不让你那个替身来试试?”


    何煜呈平淡地答:“之前问过了,他不来。”


    林祈恩盯着他:“哦哟,你竟然不反对说他是替身……”


    替不替身的无所谓,叫法而已,他不在意。对于这件事,让他意外的是黎雪曜真有骨气,从那之后再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无所谓,他不会屈尊降贵主动给他打电话,马上让所有的俱乐部都不接受他再揽客,保证他撑不了太久。但黎雪曜果然咬牙切齿地乖乖出来,老实地给他发消息求饶:对不起,我错了。


    他看到了,但他当时怀里抱着另一个人,隔一个小时后回复:你帮我一个忙。


    他穿衣服离开酒店,命令黎雪曜无论在做什么,必须半个小时内赶到他面前。黎雪曜做到了,心里把他祖宗都掘出来骂了个遍,面上还要低眉顺眼地讨好他。何煜呈让他过来,告诉他,我有一件事要让你帮忙去做。


    他这段时间泡在不同的俱乐部里,一个星期没回俞亚廷所在的酒店,他不担心,有人给他汇报俞亚廷的衣食住行。俞亚廷现在很听话,知道自己吃饭洗澡睡觉,他来的时候会故意装乖,甚至还会给他演上一出不归人和痴情妻子的狗血剧。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都不会再回来了,你试过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滋味吗?……等一下,还是从天黑等到天亮来着?


    俞亚廷无限清纯地贴在他面前讲话,他嘴里原本含着一颗糖,后来糖化了,就变成含着他的唇珠。他刚刚从其他人的床上下来,一身的香水味,简直像是在挑衅。他完全可以先去洗澡,但他不要,他就是故意要这样恶心俞亚廷。而俞亚廷一如既往地包容他,身体和灵魂上一同包容,装聋作哑的同时还要装嗅觉失灵。被他抱到床上才终于问:他到底还要在这个地方住多久?


    真巧,何煜呈今天来就是来给他答案的,他原本想说,住到他不想再看到他为止。但现在有另一个突发状况,他马上要出国,他保证俞亚廷不会乖乖留在酒店里那么久,恐怕他刚登机就要闹失踪,所以他要把人带着走。


    不用住了。他咬他的耳垂,今晚也不用睡了,凌晨五点的飞机,我们去拉斯维加斯,你陪我。


    俞亚廷错愕了一瞬,他马上在他提出抗议之前先封住他的嘴唇。不要讲话,他自己不会知道自己当个宠物情人有多美。他之前完全耗空,现在缺少药物支撑,长时间的接吻都能让他面色潮红着投降。何煜呈胃底都在发痛,他爱死了他这样,他今天就去死也要和他做。


    把人带上飞机后,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俞亚廷用眼神骂他骂得很脏,他不理,给他盖毯子,哄他睡觉,现在不睡的话到了地方没的睡了。俞亚廷毫无办法,问他,那你起码要告诉我你要见谁吧。


    忘记说了,何煜呈去拉斯维加斯要见的是品牌的第三任继承人。那人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私人庄园,最喜欢的一件事是泡赌场。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人引荐,下飞机后便有赌场的人来接他,也是变成他介绍俞亚廷:这是他的朋友,他说过的,会带一个人一起。车一路驶向酒店,继承人的助理亲自接待:请何先生先休息,老板晚上八点见您。


    与此同时国内现在一团乱,何煜呈让黎雪曜准备好,穿上次记者会俞亚廷那一套衣服,鬼鬼祟祟地出没在他公司里。果然记者全被他骗到,争先恐后要报道俞亚廷失踪后的公开现身。黎雪曜第一次享受大明星的待遇,被一群保镖簇拥着钻进电梯。他口袋里这一次多出来一张五十万的卡,密码在何煜呈手里,要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五十万,一场赌局的赌注买他的尊严。


    何煜呈的第一枪还没打响,就刚好赶上第二任继承人卸任。他面前的第三任继承人Miles今年满三十岁,待过半年戒毒所,赌则戒不掉。他热爱玩骰子,最擅长21点,就何煜呈对他的了解,他如果把算牌的本事和时间拿来算数,那他就不至于大学肄业。何煜呈默不作声下注,这五十万他要先输进去,下一局再赢回来,再输进去。从前在赌场里学的算牌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Miles想要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刚好是,他不是也要是。


    他们的确目的一致,Miles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来个大换血。他从隔壁品牌高价挖来新的设计总监,刚好这人和林祈恩天生不对付,林祈恩曾经当着媒体的面说他的高定秀政治正确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不发一个和平奖都对不起他的努力。但这一次他据说居然痛改前非,不再搞什么反战环保那一套。Miles等着开启他的新时代,何煜呈也是一样。


    21点不够有意思。Miles玩厌了,他把桌上的筹码推到一边。“我们换个地方。”他不等何煜呈答他,直接打电话叫车,现在来楼下接。


    第2章


    他们坐车去航站楼,Miles邀请何煜呈同乘他的私人飞机去码头,现在泊在公海的邮轮赌场正等着他们。


    就几小时行程而已,他们可以先随便聊点别的。比如说何先生是单身吗?Miles这个时候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从刚才开始就在旁安静作陪的俞亚廷。他认识的,知道从前俞亚廷也走过他们品牌的秀。但他只以为这个名声在外的模特是何煜呈带来彰显身价的妹,立马临时打电话,喊两个韩国女明星来作陪。


    多不公平,兢兢业业混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人当菜。俞亚廷在心里很长地叹一口气,他知道的,何煜呈是在拿他当妹,要用他来衬托他无所不能。


    他们这些人喜欢从娱乐圈找人玩,但拿得出手的小明星根本看不上何煜呈,现在说是什么商业新贵,万一有一天翻车,陪他睡过就成了行业之耻。所有人当中只有俞亚廷心胸宽广,要做什么都随他,说一不二。


    俞亚廷看他们攀谈,用那种浓情蜜意的眼神去审视何煜呈身上的贵价套装——从前他不穿这样的设计款。这个人在商业场完全是一面镜子,对面希望他是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他真的怜惜他,何必呢,这样的一点前程就能让他把他自己完全让出去,等他细胞都更新一轮,面目全非变一个怪物,他会希望有人能认出他吗。


    何煜呈下飞机后收到黎雪曜的消息:那些记者都信了,现在一个个还是傻子一样在门口守着。所以我现在怎么办?你不会要我在你办公室里睡一晚上吧。这地方未免也太空了,我害怕会闹鬼,我要把我的男朋友们都喊进来。


    黎雪曜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他的男朋友之一正在楼下等他,现在就站在记者堆里。记者的五十个镜头都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只有那双眼睛是看着他。就是上一次,他上一次鼻青脸肿地来何煜呈的办公室,始作俑者就是这个人。


    他快要忘记这个男朋友的真名了,他在店里的名字叫安海因,但这个名字他也不愿意开口叫。他叫他甜心,宝贝,叫他日你妈的王八蛋。可是他真爱他,他孑然一身从乡下地方来大城市,如果没有这张脸和这甜成蜜的嗓子,那他只能去送外卖或者快递。他的钱花没了,在网吧里当网管。就是这个时候,安海因邀请他来他的店,陪酒陪笑陪客,还要陪老板睡觉。尊严出卖后,回报也来得很快,他只一年就可以挥金如土,在市中心买下大平层。


    但没多久他受不了安海因控制他,他带着几个人从店里独立出来,自己当自己的头牌,顺便再抢掉一些客户。他比之前还成功,现在可以出没高档办公楼如同出没无人之境就是佐证。他完全就是在挑衅,等安海因从侧门上楼,领带勒着他脖子,把他从办公桌拖到门口。


    他都要佩服自己了,天地良心,他没有这个癖好,结果招惹来的一个两个全是这样的暴力狂。真不好说,搞到他自己都有点上瘾。“来啊。”他笑着把脸凑过去,“照着这里打。”


    Miles揽着一对双胞胎女明星上邮轮,何煜呈跟在他身后,俞亚廷又在更后面一步,不急不缓地打量这邮轮。


    这地方俞亚廷来过不止一次,再过个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公海水域,公海可是好地方,他甚至要后悔自己操之过急,要是当初把舅舅坑蒙拐骗到邮轮上,说不定能亲手一枪爆了他的头,而不是看他自作孽不可活,一颗脑袋被人半路截胡。


    也没有办法,何煜呈本领通天,连他这条不打算要的命都能强留下来。换句话说已经属于再生父母,他理所当然要对他马首是瞻。他坏心眼上来,那就干脆称职地当个妹,让在场的权贵都知晓何煜呈是个同性恋。双胞胎女明星一左一右配合良好地坐在Miles身边,好像完全忘记豪门少奶奶只有一个人能当。他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给何煜呈点烟,何煜呈对此接受良好,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他也给自己点一支,含在唇间,透过一层氤氲的烟雾一个个把船舱中的人看过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老头脸上。


    他顿时暗叹冤家路窄,这老头不是说去年感恩节在街上凑热闹,结果挨了枪子还上了新闻吗?现在居然还活蹦乱跳地在人堆里凑热闹,王八长命,一点不假。


    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几年前,他在拍卖会上抢了这个老头想要的一块玉。他故意的,当时他收了一位香港大佬的钱,承诺帮他弄到这块玉。那老头当众被下了面子,发誓将来只要见到他就一定要给他好看。


    他也不想惹麻烦得罪人,可他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麻烦会自动跳出来找他。何况他要钱,要那些不能光明正大打进银行卡里的钱。不卖身就得出卖其他,他得活,人要活就总得出卖点什么。


    老头也看见他了,那眼神百分之百不怀好意,那意思是天道轮回,你今天果然落到我手里。


    这老头来头很大,政商两道都有势力。俞亚廷是不在意,再有势力的也怕不要命的,不相信他被枪顶着脑袋会不求饶。可是在这个地方俞亚廷不是他自己,他是何煜呈带上来的妹,他必须为了何煜呈的前程忍气吞声。


    在场总共十余人,没有一个何煜呈能得罪得起。有求于人就受制于人,手里有枪也不敢扣扳机。Miles很随意地把何煜呈介绍给里面的人:这位是Lucien。


    Lucien,有人招呼他,那先来一局热热身嘛。


    他们先带他玩一局百家乐开场,几个人交换眼神:“这哪一位?”“就那个嘛,何家二公子嘛。”“Elmer上次提到的人就是他吧?”“Elmer那个邪门的狗运气,上一次他就打一把,一拖五,五分钟就赢他妈的这个数……”


    其中一人抬眼看何煜呈,看他将一枚紫色筹码推到闲区。何煜呈平静抬头轻笑:“意思一下。一不小心把底裤都输没,我就得被押在这了。”


    众人哄笑一团:“要押也不能押你,你身后的那一位呢?”


    俞亚廷被人点名,站在后面笑着装傻,在心里悉数把这些人都诅咒过一遍。他和同样在后面当看客的那老头四目相接了,丢人丢到底,上一次他还在拍卖会上硬抢拍品,几年不见,就沦落到给人当抵押。


    认真讲,他也不知道何煜呈打算怎样。而且他要怀疑说不定何煜呈自己都不知道。何煜呈病急乱投医,知道爸爸发家是天时地利人和,因此不相信稳扎稳打,有任何空子都想钻,连对面是不是人都不在意,也不怕真要在这船上被人吃干抹净。


    何煜呈打到第三局,赢一次又输一次,这第三局再多押一枚筹码。老头不再观战,撑着拐杖慢吞吞地踱到甲板上。俞亚廷跟过去,笑吟吟地主动招呼:“陈公,好久没见您哦。”


    被他唤作陈公的老头全名陈炳仁,早年在东南亚倒腾货,从贫民窟雇人一天干十六个小时,劳工一个个干到死,都还是只舍得吃二次加工的炸鸡骨头。后来他往黑社会递投名状,据说眼睛下面文几颗泪滴就等于是说背上几条人命。人活到快八十岁还以杀了多少人为傲的话,这辈子等于说彻底完蛋。


    他现在显然还在得意忘形,眯起眼睛看俞亚廷:“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俞亚廷反唇相讥回去:“好巧,我也以为您已经死了。”


    他心里暗自思索不妙,陈炳仁是Miles家族的区域合伙人,就凭这老头的小心眼程度,他百分之一万会利用Miles这层关系给何煜呈使绊子。好难办,他仰头望向午夜时分黑沉沉的天空——搞不好老头为了报拍卖会的仇,会拿个什么不能拒绝的好玩意出来交换,逼何煜呈把他扔进海里。


    他没办法,在这个地方他属于任人宰割。他风头最盛的那段时间一心只被一个目标占据,没分出心来培养几个自己的人,甚至手里连一点把柄都没剩下。所以怎么办呢,找个借口来玩俄罗斯轮盘赌?他也没信心可以连开六枪且不被在场的保镖打死。


    就这几分钟,陈炳仁把他调查个彻底,原来他竟然真的没死,现在国内还安排一个替身出来混淆视听,而里面这个姓何的显然是他的新靠山。何煜呈——陈炳仁不认识这种后生仔,但何老爷子他可知道,想和他面对面喝杯茶也不很难。他了解这种二代,他自己的儿子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想翻天覆地,几百万赔进去还差点坐牢之后,老实回到他身边给他当棋子当工具。何煜呈早晚也要走这条路,他现在就打算帮他一把。


    第3章


    陈炳仁叫何煜呈,过来,我们来一把。


    在场的人目光一致看过去,众所周知何煜呈要讨Miles的好,那不知道这一局输给陈炳仁几百万算不算够诚意。


    玩什么?还是21点?


    何煜呈不置可否,都可以,您来选。


    可以。陈炳仁咬一支雪茄,就21点。赌注我要你爸爸的那个文旅项目许可。当然了,如果我输了,那我带你去我的地盘,亲自向我的朋友引荐你。


    多不要脸。俞亚廷暗自腹诽,赌注就赌注,拖家带口的算什么东西?那我要你奶奶的祖坟算不算数?他等着何煜呈被如此胁迫要作何反应,但何煜呈根本眼睛都不抬:没问题,我要是输了,我顺便再把我爸的一块地搭给您。


    俞亚廷很惊讶地看他,怎么搞的,这个人难道也是个行家,刚才和Miles玩的时候一直扮猪吃老虎?他觉得不对,不像,何况哪里有这么多赌场高手都让他遇到。他好奇,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看陈炳仁先输一局,再输一局,输得面红耳赤,输到所有目光都变成在看他笑话。俞亚廷百思不解,转而盯着何煜呈的手看,看懂之后他差一点笑死。何煜呈怎么一回事,这样大一个精英,结果手底下干的全是拿不出手的龌龊事——他居然出千换牌。


    Miles也在旁边看热闹,他知道老头一次次眼神暗示他让他出手。他故意假装读不懂,陈炳仁对他的家族来说是好用,对他来说则也不是不可以舍弃,这点后果而已,他承担得起。


    他换一个翘二郎腿的姿势,往椅子里坐得更深一些。这场赌局来得正好,给他一个机会试探一下何煜呈深浅。陈炳仁放出来的诱饵很唬人,何煜呈这种急于立业的人很容易就上钩,可是进一个都是老头子的圈子可没好事,要在那里面从端茶送水做起,捡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吃一口,老头们嗝屁之前连半个字都插不上。


    第三局当然还是何煜呈赢,老实人哪里能玩得过出千的。陈炳仁气急败坏了,他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时机到了,俞亚廷不疾不徐地站起来鼓掌:哎呀,陈公的不败纪录好像终结在这了?愿赌服输,您应该不会赖账吧。


    何煜呈好整以暇地坐直,手放进口袋,那张被他换掉的牌松松地嵌在他手心里。他眼睛循序看过俞亚廷、Miles、陈炳仁。最后落在陈炳仁脸上。


    他讲:“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我们换一个赌注。”


    陈炳仁恨极,等他继续往下说。


    何煜呈抬手指向俞亚廷,视线仍旧定在陈炳仁这里:“你刚刚看他对不对?谁允许你看他?”他停顿片刻,“我要你这双眼睛挖给我。”


    陈炳仁脸色大变,拍桌而起。Miles在旁边拍着大腿狂笑,笑够了才终于肯站起来当个和事佬,适时过去揽何煜呈肩膀。“冷静一点,这里虽然是公海,但也不是无法之地嘛,我们再想想办法。”就这一秒钟,他对何煜呈从审视到认同,并决定站在他这一边。


    陈炳仁不敢置信地看Miles:你他妈的搞没搞错?老子和你家什么交情?你为了他踢我出局?


    Miles站在那里点头:对啊,怎样?这是我的船,我的局。陈先生要在我这里当主人,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俞亚廷直接大笑出声,大意了。他刚才忽略掉Miles和何煜呈两个人是同类,同类不是一直相斥,在关键场合也惺惺相惜。他运气简直太好,又被他捡到一个漏。他笑嘻嘻地对陈炳仁眨眼睛,都不必动刀动枪,他就完胜。人生可不是大起大落的循环,也可能是一直落,可别以为这一次就是你最丢人的时候,日子还长得很。


    从赌场回到客房,何煜呈已经算不清楚他到底持续清醒了多少个小时。他的生意谈得顺畅无比,简简单单就约定好下个月和Miles在巴黎看秀。Miles喝到半醉,心满意足搂着两个美少女回房,对他吹口哨挑衅。他不理会,他有俞亚廷,胜过那两个三等货十万倍。


    俞亚廷一路倒退着被他推倒在床上,在亲吻压下来之前,他手伸进何煜呈口袋里,拈出那一张被藏起来的红心K遮住嘴唇。何煜呈牙齿咬住牌的一角,红心K像一扇门被打开,露出里面美人唇红齿白的一个笑。他恍惚一瞬间,那个笑像把他整个人含住,他回到母体成为柔软的一颗。


    刚才Miles调侃他深情,说完全看不出来,你对你的人这么好。还是说你们关系不一般?你真的泡到他,你们是恋人是吗?


    恋人不恋人的,好陌生的一个词。何煜呈没想过这个,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来给他去想这个。他知道的是他要占有俞亚廷,俞亚廷也是他对外证明自己的一部分,是他带出来炫耀的珠宝,只准他人欣赏,谁准他们用亵渎的眼神看他。这算是爱吗?爱是他妈妈对他爸爸望眼欲穿——俞亚廷失踪三个月,他快把这个圈子翻过来一遍。


    现在他终于又吻到他,连续跨越好几个时区,这个晚上长得过头,早就要做的事被延后再延后。圈子里都知道何煜呈根本是有性瘾,想讨好他首先要给他带几个正妹。他不发表意见,爸爸教过他不能随意表达喜好,他当然不会讲其他所有人对他来说连替身都算不上。他不缺人给他吻,但再多人也抵不过眼前这个人把一口笑意喂给他。


    俞亚廷被他压得要嵌在床垫里,脸上还在笑。是真的很好笑,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走向,何煜呈比他想得更加流氓混蛋,他估计陈炳仁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说不定还以为是他们和Miles沆瀣一气在故意搞他。还有Miles,稍微有一点高估他了,大人物一个个名声在外唬人,其实一个比一个下三滥。


    他的腿缠上去,圈着何煜呈的腰。他明显能看出来何煜呈被他撩得不太冷静,在这里迫不及待想要他。何煜呈和其他人做要做全套,要当绑匪,警察或者检验员,但他好久没和俞亚廷玩这个,在这里他是他自身,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被他舍弃的自身,他完整地交付给另一个人。


    俞亚廷吻他,把他的东西喂还给他,一边亲吻还要一边惋惜:这可都是未来的继承人啊,生下一个后半辈子都不愁,只是想一想都十分心动,生个大胖小子天天去堵你门要抚养费多么好,可惜呀,现在都浪费了。


    何煜呈觉得他话好多,怎么心情就好到这个程度?他贪心不足,既然还能这样讲这些废话,那应该还是不够累,还可以再来一次。


    拒绝和抗议都无效,他要求换一个姿势,把腿抬起来,抬高。俞亚廷刚刚说的话提醒他,既然这样想要小孩的话,那他可以给他一个。俞亚廷知道他要怎样,他简直想掐死这个变态,不是说有东西在肚子里动就是胎动啊他妈的。他咬着牙笑,看着肚腹上隆起的一点。


    “乖哦。”他斜睨着何煜呈,“叫你爸爸给你取个名字。”


    第4章


    何煜呈很难想象他曾经也是那么一点,指甲大小,手心大小,还比不足一只猫的大小。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这样小的一个儿子,顺理成章也不知道要怎样做父亲。但这个游戏撩拨得他全身发麻,他要继续做下去。


    所以他要给他和俞亚廷的小孩取什么名字?这个孩子无论遗传父亲还是母亲未来都堪忧。他去看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物,一盒套,几瓶矿泉水和酒,被拆掉外包装的药物,没有一样能拿来取名字,但起码没有什么不知名粉末,不然孩子生下来抓周,抓到的第一样东西就会把他送进监狱。


    你等一下,他说,让爸爸想一想要叫你什么名字。


    他脑子转得很慢,刚才他和Miles玩了一点新的,吸入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气体。Miles对他讲这是无害而且合法的,他一个字都不信。不然他现在怎么看到一个婴儿真的诞生,孩子的母亲邀请他也来尝一口乳汁?


    这一段完整的记忆他也失去了,他再醒过来时夜晚结束,他们已经准备靠岸,他打赌是俞亚廷特意算准时间要他这个时候醒。他今天该回国,公司等着他开会,黎雪曜发几条消息催他要银行卡密码,他给了。那个时候他是故意想要一场风波,但后续他想要怎样?


    黎雪曜打来电话告诉他,现在还有记者蹲在他公司楼底下不肯走。怎么办呢,黎雪曜在电话里笑,哎呀,反正怎样都和我没关系,我跟你说,这些天我已经换完衣服下楼吃了好几顿牛肉面,吃完再回你办公室睡觉,省了我住酒店的钱。还有啊,我现在和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在吃脊骨汤饭,也打包到你的办公室里吃,如果没有二十四小时新风系统这办公室就要毁了,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洋葱煮汤有多难闻。


    他的确不知道,他进食要保持效率,要优雅,不可能坐在桌子发霉的小店里配着泡菜啃排骨。不止是他一个,他也没见过俞亚廷吃这种食物。俞亚廷喜欢甜食,喜欢水果,比如现在他正在床边咬一枚沾着奶油的草莓,牙齿碰破果皮,果汁把奶油染成粉红色,他只见过宠物蛇这样咬水果。他明明可以一整颗吞下去,现在在这里装腔作态在诱惑谁。


    他凑上前去舔草莓上的奶油,无可避免要触到另一个人的手指。他是想把俞亚廷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他再见任何人,但这样他早晚也要腻烦,他要的不是他本身,是名誉和荣耀凝结后形成的一个实体。林祈恩早拿这个警告过他,让他不要欺负他学长,你要爱他就好好爱,你不能需要的时候爱他,不需要了就把他抛弃。


    那他被抛弃后会怎样?他好奇,好奇到胃底钝痛。几乎立刻就想好下一次床上的游戏,他要他演一个在婚礼上被抛弃的新娘,要跪下来哀求他不要,不要。光是这样想就足够让他爽。为了这个,他要把新娘先带下船,带回金丝笼里重新囚禁。全球仅此一份的蓝宝石王冠不能示众的,任谁都要珍藏起来。


    他没有把这个计划讲出口,但在飞机上俞亚廷主动避光,拿毛毯蒙着脑袋从登机睡到下机,中间连水都没喝过。他安排司机送他回酒店,亲自提醒酒店备好五十种巧克力给他选。他告诉俞亚廷,你等我。


    他迫切想把那场游戏完成。


    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他和无数人吃无数顿饭,飞二十小时去参加一场婚礼,返程后被爸爸叫回家,何仲钦打算让他进总公司,先给他一个管理岗做。他不置可否,在餐桌上和姐姐交换眼神,何璟然面不改色地用面包沾奶酪火锅吃掉。老爷子出去打电话,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进来坐他的座位。第四任目光看别处,何璟尧白眼翻上天,嘴里吐出一个FUCK。何家不养善人,小弟弟天真的童年早就结束了。


    家宴结束后小辈坐在院子里,何璟然说这下好极了,她马上就要管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女人叫妈。爸爸老当益壮,三个孩子都不如他所愿,他还要再多练个新号。何璟尧求他的哥哥和姐姐,能不能在纽约帮他多租一处房?他和男朋友吵架,他不要让他知道他住哪里。


    何璟然惊讶:“你才几岁你就交男朋友?而且为什么是男朋友?”


    “哎呀你不要管这么多,帮我租另一间房好不好?爸爸知道肯定要骂我,我刷他一百块他都要问我钱花在哪里。”何璟尧双手合十,可怜可爱。


    “那你还不乖一点?”何璟然吓唬他,“你惹爸爸生气,当心他不要你,把你的玩具零食都送给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非要的话那我要妹妹。”


    何煜呈坐在旁边听他们幼稚斗嘴,他知道爸爸已经让何璟尧在一个分公司里挂名当经理,早晚要进总公司。而这次让他去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安排他帮何璟尧探路,以后也永远在他下面为他述职。其二是爸爸要娶进第五个老婆,但家产他要重新分配。不上台面的老婆生的儿子也总好过心怀鬼胎的陌生女人,他都怀疑爸爸会在婚礼的交杯酒里给他们共同的新母亲下不孕药。


    何仲钦不是普通人,一点点八卦都传得很远。以至于何煜呈坐在巴黎秀场,旁边都有人悄悄向他打听这事是真是假。


    是真的。他答。他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诋毁他的父亲,再添油加醋一点,据说婚礼地点都定好了。


    我靠,这么迫不及待?那你们怎么办?


    没办法。他面不改色说谎,现在家里因为这个一团乱呢。


    秀场嘉宾分两边坐,按照地位等级分明地一边在阴凉处,另一边被太阳赤裸裸直晒。托Miles的福他坐到好位置,左手边是Miles,右手边是杂志主编,他还看到童钟月带他弟弟弟媳坐在他前面一排。童圣延回头看他一眼,马上和旁边人咬耳朵。Miles看到这一幕都回头调侃他,这一次怎么没带男朋友一起来?


    他的男朋友还被他关在酒店里,消失太久,现在再提起他的人已经不多。俞亚廷重要,可再重要也不会让一个世界离了他就此不转。他笑一笑,这一次就算了,也不能每次都带他来。


    Mlies了然,他讲他理解,像他也不带上次那对韩国女明星来,她们目的太强,又拿不出相应的值钱东西换。他们把话题从下三路转回正经事,Miles再说一次他打算搞一点不一样的,要让父辈知道他不是泛泛之辈。何煜呈百分之百同意,林祈恩被他们喊来一周开三次会,全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要颠覆,越颠覆越好,被骂死也无所谓,被骂也总好过平平无奇。


    现在林祈恩对模特不够满意,但他学长现在已经走不了秀,就算能走何煜呈大概也不会想要这样用他。把爱人签在自己公司分他钱是最没品的,他目光望向前排那个娱乐圈新贵,他公司里现在签十几个小偶像,唯独恋人的合约他要放在其他公司,自己只留一个代理权。他们不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西,都在赌,完蛋的概率比成功要高。


    但林祈恩喜欢这样的舞台,他求之不得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给他发挥。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雇他让他做他想做的,一点市场反响都不用考虑,结果一概由他们承担。本该如此,他傲慢至极,消费者懂个屁,吹什么什么就是好的,凭什么要他对一群蠢货的低级审美负责。终稿在他电脑里躺了很久,他还是觉得总差那么一点,缪斯迟迟不降临,他得亲自去找。


    他对何煜呈说小话:“你把我学长藏到哪里去了?拜托了,你让我见他一面,我必须得见到他这个项目才能做下去,不然你就等着我拖稿跑路吧。”


    他前半段话还是在撒娇,后半段就变成威胁,他眼神扫过中间不入他眼的模特,手臂顺势就搭上何煜呈肩膀:“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那也可以,你也可以。你也给人当过下面那个对不对?”


    林祈恩从上午就开始喝酒,但他讲疯话和他喝不喝酒没关系,酒精和毒品在他这颗大脑的相较下完全黯然失色,等他死后应该把大脑捐给疯狂科学家研究,说不定制出来的新玩意能放倒一个州。何煜呈根本不搭理他,要找俞亚廷他就去。“我没有藏他。”他说,“他自己愿意。”


    第5章


    林祈恩看一半秀就开溜,买一张机票飞回国。何煜呈没骗他,俞亚廷的所在地对他来说不是秘密,他问一句,对面就把定位发过来。他站在电梯里欣赏,这家新酒店品位突飞猛进,何煜呈和他学长睡了那么多次没有白睡。


    也不是非要从床上才能拿灵感,林祈恩讨厌这个,不喝到醉死就做不出来东西算个鬼的艺术家,他不要同流合污。他现在只是想见俞亚廷,一觉醒来后这个世界突然和你没关系了,这种感觉到底怎样?


    俞亚廷仰着头笑,感觉还能怎样?感觉好像穿越到一本标题是不那什么就出不去的房间的小说里。林祈恩要笑死过去,他说那现在怎么办,规则有没有说你能不能和其他人玩?不过我今天来是得到你老公批准的,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让我见你,那我就对他不客气。


    林祈恩已经不太记得这段对话结束后他又说了什么,总而言之他心有余悸地站在病房里,在想如果他能够预知未来,干脆在巴黎酒店里敲一晚上木鱼都不会为了这点口舌之欲飞回来。俞亚廷前一秒还因为他说的话笑到咳嗽,下一秒就开始吐血,鲜红色的带着血块的血全浸到白色床单上。他在心里大骂一声日他祖宗,他这辈子都活该给俞亚廷收尸。


    他一只手打电话叫私人医生,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头好不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他看着他在他怀里失去意识,脑子里跳出来两种地狱念头,第一个是俞亚廷喝了鹤顶红要自杀,可是死之前没等到他老公,却被自己这样一个炮友占便宜钻空子。第二个是完了,他一句话说死一个人,他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当剧本灵感。


    好在俞亚廷在车上醒过来,说他没事,只是因为同时用了止痛药。林祈恩相信他又不信,看他很久最后只能讲出日你妈。人被推进急救做一系列检查,结果是俞亚廷久病成医,抗焦虑药物和布洛芬共同作用加剧了胃肠道反应,加上他的胃炎一直未愈才会如此。医生再说一次,再这样下去不可以。现在治疗的方法只剩下一个,将电流重新引入你的大脑,顺利的话你可以重回秀场,去做你想做的事,但同时的代价可能是,你会忘记什么才是你想做的。


    俞亚廷说出医生的未尽之言:我会失忆。


    林祈恩举着手机站在病床边,他说你自己说吧,你觉得我要不要告诉何煜呈?


    病人笑得有气无力,你随便,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想说就说。


    林祈恩要被气死,他们两个人完全一模一样,同样把选择权都交给他。以后等他们结婚,谁在上面是不是也要参考他意见?他把这句话原话问给俞亚廷,俞亚廷笑到差一点再呕出一口新血。林祈恩一步步走到他床边坐下,一只手爱怜地抚上他的脸。他的学长,他拿他当缪斯,现在他只把他当人,人有七情六欲,要吃要活还要爱,何煜呈是不是他的那个理想爱人?


    “你喜欢他吗?”林祈恩问。


    当然。他点头,答得深情款款。你们每个人我都喜欢,我也喜欢你,你刚刚帮我打急救电话特别可爱。至于他,如果他现在马上出现在我面前,那我立刻答应嫁给他。


    他话音落下,马上护士就来敲他的门:俞先生,外面有您的访客,是一位姓何的先生,您认识他的吗?


    林祈恩立刻站起来,拿聊天记录自证清白。


    “不是我说的啊,我是正儿八经在咨询你意见,我可没有先找他告完状再回来找你。不信你等下自己看他手机。”


    “我不认识。”俞亚廷不看林祈恩只看护士,用哀愁的语气问,“我好累,可以不见他吗?”


    他的反对无效,找上门来的不是何煜呈,而是何老爷子的侄子兼秘书。此时此刻何煜呈正在和Miles从一个酒局到另一个酒局,在某位大人物的生日会上被引荐。Miles是谁,臭名昭著的继承人,他的简历可以以刑法典为蓝本写,送艺人援交在里面要归到罪责里最低的一等。何煜呈当然也知道他在讨好什么人,甚至Miles如果需要他,他都可以做一个帮凶。更恶劣的行径他不是没有做过,当初把一个杀人犯藏起来的不就是他?


    秘书就是来告诉俞亚廷这件事,不要以为秀场的那件事你知他知,真正的证人多得是。在您失踪后,何先生为您找到一个替罪人,他自己被警察不止一次传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您明白吧?


    “不明白。”


    他天真地摇头,何煜呈要他无辜,他不能自己先招供。


    “您在说什么?秀场里发生了什么事?”


    何仲钦调查过他,他对何煜呈已经与众不同到可以让何仲钦纡尊降贵来调查他。这不就是那句话要来了,给你多少个亿,你离开我儿子。要谈这种事就拿银行卡出来才足够诚意嘛,威胁算什么?杀人犯是不怕威胁的,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到,杀三个四个也不是不行。


    秘书看他良久,决定放弃再陈述一遍秀场后台旧事的打算。他从秘书眼中读出他造访的意味,何仲钦大概对他好奇,想知道到底怎样一个人能把他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很可惜,老爷子不应该找人代劳,他今天亲自来这里就能知道缘由。说不定不止他儿子,他自己都要一头栽进去,把他娶进门当最新的女主人。


    他反客为主,要秘书别急着走,秘书今天来是来试探他的把柄,顺便对他证明何仲钦无所不能。怎么会,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老爷子,既然人都送上门,不如干脆和他来谈一笔交易。


    现在彭南亭死了,身后还留一笔烂摊子,除了那些空壳公司之外,他名下还有一家控股公司,持有一家香港贸易公司的股份,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代理一个面料品牌在亚洲的销售,这个品牌和林祈恩合作不少,俞亚廷可以保证,何煜呈只要继续和林祈恩玩,就必然要从这家公司下订单。而彭南亭当年靠俞亚廷背书才得以签署这份协议,公司方指明俞亚廷必须被列为第二顺位代持人。也就是说,他死后,这份股权顺理成章被俞亚廷拿到手。


    现在俞亚廷打算把股权转给何仲钦,老爷子要是打算把二儿子捏在手里,当个面料品牌的股东会很方便。“怎么样?”他和秘书谈条件,“你回去告诉何老先生,我用这份股权换他保持沉默。”


    俞亚廷可以确定何仲钦不会不同意,何仲钦在这方面和何煜呈像极,不准许有人真正脱出他的控制,即使这件事对他几乎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也是一样。事实上现在的他自己对于何煜呈来说已经是一枚用过就作废的棋子,何煜呈得到了他想要的,在这之后他不能再帮他什么,现在的他正式变成完全的执念,是一个未长成的孩子早早把跑车名表乃至于婚纱都囚禁在秘密基地不肯给人,用不上他也要拿在手里,腐坏风化掉那也是他的东西。


    可以的,死在囚笼里也不是不可以。这和俞亚廷当初的构想有所偏差,结局可以殊途同归。但怎么说,如今不同往日,这个选项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最优解。他决定不再消耗下去,不能再多吐一次血。他对林祈恩说一半的真话,我已经准备好去做治疗,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告诉我我是一个牛逼的模特,你非常需要我。林祈恩骂他你就放屁,到时候你连我都不认识,我说话你能听?


    林祈恩再一次去看俞亚廷,他真想说我现在在你身体里塞个蛋,到时候我用控制器一秒钟让你认出来我是谁。


    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去,他和俞亚廷做炮友大概是最后一次,他学长不再像他那样片叶不沾身,而是选一个很麻烦的人去爱。学长身体里两个灵魂,一个杀人另一个爱人。杀人的那一个已经完成他的使命,爱人的那一个要继续活。


    林祈恩还是叮嘱俞亚廷,求你了,你再一次玩失踪之前千万要去和他见一面,不然他要认为是我把你拐卖了,我可不想背这口锅。俞亚廷掐他的脸,知道了知道了。你去给我搞个蝴蝶结和礼盒,我把我自己打包起来让他拆好不好?


    何仲钦派人来接俞亚廷出院,请他来家中面谈。俞亚廷坐在一张长桌前谈他的需求,他得寸进尺,讲在美国西海岸买的那处别墅的贷款还没还完,刚好用这份股权来置换。他也可以不要,但什么都不要才显得他心术不正。


    何仲钦审视他:“可以。”


    答应得真爽快,俞亚廷感叹,不愧是何煜呈的亲生父亲,两个人不拿钱当钱的样子完全一模一样。


    何仲钦适时让秘书拿来一份合同,连笔一起放置在他手边。他看到钢笔差一点笑出声,何煜呈办公室里的那一支也是同样的品牌,上一次让他拿来在他手心里写电话号码。他握起笔,他不止一次在什么地方写下他的名字,用笔尖写,用手指写,写在纸张上,手心里,占据一整面墙的海报上,他无处不在,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必须对他过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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