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清 我衣服呢?
烛瑶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最后瞥到窗外时, 已经月上柳梢。子夜深沉了。
她睡得不算安稳,梦里太热了,她下意识往更冰凉的位置去靠,像汲取水源的树。
很快, 找到了。还带着一股香甜甜的杏仁酪味。
烛瑶好满足地用尾巴缠过去, 似乎听见少年倒吸凉气的声音。
忽然间, 几声咚咚咚的响。
烛瑶俶尔惊醒,撞进一对含笑的碧灰眸里,像一对小钩子, 挠得她尾巴尖都发痒。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尾巴绕过他的腰,尖尖搭在他的腕。
“……睡得不会不舒服吗?”
“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就还好了。”
少年又低头, 吻了吻她,睫毛戳得她好痒。烛瑶忍不住一缩脖子, 却没去躲开。
外头传来陆景明压低的嗓音:
“小师弟, 你睡了吗?我有急事找你。”
话音刚落,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接着阵乒铃乓啷。
陆景明疑心里头在拆家, 迟疑又喊:
“师弟?”
时叙白语调如常:“马上!刚起。”
在陆景明看不到的地方,各种布料横空乱飞,但就是凑不齐完整的一套。
时叙白终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烛瑶,我衣服呢!”
“‘你衣服呢’我怎么知道?”烛瑶也在给他找, “说了不要、不要,说了在房里做几次得了。你不听, 这下好。”
门口钻出个脑袋。
一件衣服恰好飞来。砸在他脑袋上。
少年扯下,露出张漂亮的脸。耳尖红红,眼尾也有点浅绯, 轻轻盯着她:“不许说。”
烛瑶失笑摇头。
“不许说?”
她快步上前,压住他的肩,往后一推:“那你要不要做呀?”
我喜欢这事。
你肯定也喜欢的。
她是这个意思。
少年“呀”了一声,只是象征性抵触一下,由着她推到墙面,微微低头。
烛瑶却已经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揪下落到他肩头的衣服拍回他脑门:
“衣服这不找到了,你去吧——”
少年握住她的腰,烛光落在他的眼睫,映出一种深邃的乌金色。
他一手扯下衣袍,攥在手里,低头去吻她。
烛瑶手握拳,抵着他的肩向前:“你师兄在外面等……”
“谁管他。”
时叙白哼了一声:“让他等着。”
……
烛瑶一尾巴把他丢出去,话都不吭,反手“啪”地关上门。门缝里最后透出一点点,粉红的鳞片。
时叙白眉梢挂笑。
转身,与自家师兄对视,就换了副嘴脸:
“你来干什么?”
陆景明挑了挑眉:“你今早还不是这件衣服呢。”
时叙白和煦说:“那真对不住了。我还可以今早住这儿,今晚住那儿。师兄你不会只有一套衣服和一套房吧?”
陆景明一巴掌拍他头上:“提亲去。不然师尊抽死你。”
……这是他想就可以的吗?
时叙白诚心发问:“有没有只要一人同意就能成亲的地方?”
陆景明说:“通常我们称只为,土匪窝。”
时叙白于是:“哪儿可以报名当土匪?”
“……”
陆景明又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说:“闭嘴吧你——是师祖。你之前不是说要找他么?她醒了,说让你过去。”
时叙白回屋时,客厅已经没人了。
他以为烛瑶睡了,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里——也空无一人,床比他离开时温度还低些。
他喊了一声:“烛瑶?”
好一会儿,才有人应。
时叙白循着响,走到自己的书房。桌椅整齐摆着,掉落的书本重新被一本本摆回博古架上。
少女背对他,低头不晓得在看什么。
时叙白走过去,将下颌搭在她肩膀,伸手揽她的腰,哼哼说:
“你怎么把我房间收啦?下次放着我来就好。”
烛瑶微侧头,露出了手里拿着的册子说:“弄成这样,本来也有我一份力。”
时叙白往那本册子看,笑意立时一淡,松开她。
烛瑶把册子放到他面前,摊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凌川行乃神龙最宠爱之大弟子,千百龙官中,唯他可近龙身。
再往后一页就是……
时叙白浑身血液发凉,伸手摁住她的手,拿走那本册子,决计不叫她看见时鹭遥的事。
烛瑶没有拦他,嗓音淡淡的:“你在查凌川行?什么时候?”
一直。
时叙白将那本册子揣入怀里,扬眉低笑:“你希望我回答什么样的?我努力往那上面靠。”
烛瑶眉梢一压,面无表情看他。
他们之间隔着最多一张椅子的距离,风从中穿过,很轻,却似乎重到能将桌沿的竹笔筒推下去。
笔在半空中碰撞,发出闹人的心,落地前被少年接住稳稳放回去。
他抿紧唇,下颌绷成条线,视线几次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就是不肯看她。只有在收回目光时,才状似不经意地瞥一下她的表情。
烛瑶深吸口气。
忽然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我们前世成亲多久了?”
这问题一出,室内的气温就一瞬从寒冬步入春日。
时叙白即答:“六年。九月十七日成的婚。”
“你前世也这么跟我说话吗?”
“……有时候,吧?”
烛瑶揉揉眉心,由衷感慨:“前世的我真是个忍人。”
她指向门外说:“下次你要再跟我这么说话,我们就去打一架——答就答,不答就不答,哪那么多废话?”
时叙白顿了顿,想起前世有时他这么说话,烛瑶立刻就合门而出,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恍然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捕捉到。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爱信就信。”
烛瑶自己误会过萤萤一次,再回忆起他提凌川行的事,多多少少能理解一点。于是由己度人,勉强耐着性子说:
“凌川行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的徒弟。我会照料他,会心疼他,会因为他的死而难过很久,很时常想起他,但绝不可能和他滚到床上去。”
“……”
好直白的话。
直白到,时叙白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回应,耳根子听得发热,心头那片乌云也因为这番话散得一干二净。
他将小册子丢到一旁,伸手去抱她,低低的:“我一时想岔了嘛。”
册子落地的刹那,被灵力燃起的火烧成灰,被风吹动,从微敞的窗子里洋洋洒洒飘远。
烛瑶脑袋稍向后仰,维持在他怀里的姿势,亲他的颈窝说:
“没关系。我喜欢这样子。”
倒不如说,她享受这样子。享受欣赏他乱七八糟的模样。
他们把窗关好,门关好,便往藏剑峰的西侧赶。据说三清门的开山老祖就闭关于此。
没有人见过老祖真容。
只晓得她道行高深,又特立独行。在神宗时期,最讨厌妖族的时候,一手建立了三清门,声称本门本派不对善妖动手,甚至会收他们入宗。
为此,在仙盟里没少受讨伐。即使能人辈出,也一直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时叙白带着她走到一面耸立的石壁前,说:
“我只见过师祖一回。那时我在练剑,师祖的声音就从石壁后响起来,指点了我几句,叫我再耍一套给她看。说我的剑里颇有故人之风。”
陆景明就在前头走着。
烛瑶侧目睨他,不想和他大庭广众捱着,多奇怪呀。于是,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说:
“可能是集百家之长吧。”
剑术发展到现在,各家各派彼此融合,早就难分你我了。她自己都能在时叙白的剑术里,看见昔日曲涧山的影子。
时叙白没接话,只往她这边跟着挪。
烛瑶挪。
他又挪。
陆景明好笑回头。
……
这样往来几回,才被身后一阵疾风声打断。
一回头,竟然是尹风行。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烛瑶上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衣服。她手里拎着两个人,被打肿脸,直接丢到那栋石壁前。
“师祖,这两人怎么处理?”
尹风行抽出剑,抵着他们的脖颈说:
“我回来时见他们鬼鬼祟祟的,逼问后才发现,竟然是朝廷的斥候。说是长安有人察觉到,龙在三清门——这不胡言乱语吗!”
末了,她一顿,不太自在说:
“就算有……就算有!我们宗门不向来与龙为善吗?怎么可以与龙为敌呢?”
陆景明说:“师姐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捉龙——”
尹风行恼怒瞪他:“怎么了?人不能迷途知返吗?谁敢捉龙,我看我们宗门谁敢捉龙!”
陆景明回头望时叙白,挑挑眉。
时叙白摊手:我是被龙捉的那个好吗?
山终于有了动静,微微颤抖,像是地震了。石壁下沉,降低一尺左右,听见一声长而糯的呢喃。
像是人睡了好久后,睁开眼伸懒腰的一瞬。
被尹风行抓来的那群人也被震醒。
其中一人显然还没回过神,对上尹风行的刹那,还继续方才的话,厉声说:
“天子有令,”
话音未落,一条藤蔓绕住他的腿,吊起来。陆景明冲上去,哐哐踹了他两脚:
“以前捉梨花妖,现在捉龙。请愿减税是听不见的,推广教育是不能懂的,状告大地主强抢我家田地是不理的。有点心思净折腾人了”
三年前,天子沉迷赏梨花。过了花季,梨花全谢了,就想捉几只梨花妖去宫里养花。
那时也是这一批人,将梨花颂骗出来,差点真捉走了。
“停手。”
四面忽地响起一声沉沉的女音。声线是少女的,但是语调倒像七八十岁的老妇了。
她说:“别做这种掉面子的事。”
然后,那座石壁扭头,对着烛瑶。
树叶无风而动,土壤微微上台,凝成数个小山丘,极似覆着石与绿枝的坟。紧接着,各种叫不上名的、颜色各异的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如一片地面腾起的长虹驱散这片阴霾。
山醒了过来。
有一只金色的鸟落在石壁上,低头用喙整理着羽毛。
“师尊……”
那阵违和的老态语调骤然散去,变成一种夸张的、撒娇似的委屈大哭:
“你怎么才来找我们呀?凌川川从前给过我一个锦囊,告诉我他如果死了,就打开这个。我以为他有什么扭转乾坤的妙计,但是那上面……他只写了一句话——”
结束了。
凌川行就只写了这个。
烛瑶不知为何有些目眩:“嬗嬗……”
她有那么多话想问。
比如,你怎么会变成一座山呢?
比如,你当初不是死了吗?
比如,还有其他人吗?
但最后,这些话就变成了其他的,像是你有没有睡好啊,有没有吃好啊。你以前那么讨厌动物,变成山以后,小虫子爬来爬去不会好烦人吗?
再然后,她想到了三清门。
想到了时叙白的剑。
想到了为什么所有门派里,独独三清门至死都不肯猎龙。
因为这是刘栖嬗的门派。
刘栖嬗的“目光”落在时叙白身上,明明石壁什么也没有,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刘栖嬗对着皱眉,露出了一种几欲昏厥的表情。
“你是我的某个徒孙吗?”
整座山都在颤抖,刘栖嬗颤颤巍巍说:“你们刚才在做什么,你身上全是我师尊的气息……啊啊啊!那这个辈分要怎么算嘛!”
树木都在乱晃,惊飞了一群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道心 烟花与麦粒
时叙白大致弄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笑眯眯的:“那师祖你可以认我为师呀。没关系的,现在也不晚。”
烛瑶拍他脑袋。
他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加一句:“师母也行,我不介意。”
“……”
尹风行侧目看他。
陆景明给他比一个大拇指:你无敌了。
山气得抖了抖。
只有时叙白一弯眉眼, 哼了哼, 伸手去勾烛瑶的手指。没勾到, 被烛瑶避开了,他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去握住她的腕。
然后, 手往下移一点儿,勾住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
刘栖嬗一藤蔓拍过来:“你离我师尊远点!”
“我要早知道未来有这一出, 你十二岁那会儿,我就不该教你剑, 应该拍死你的——气死我了啊啊啊啊!为小不尊你个小东西!”
藤蔓“嗖”地破空袭来, 末端冒出尖锐的刺, 几乎要将空气撕作两半。
时叙白只看不躲,眉梢依旧挂着笑意说:
“师祖劈死我倒是无所谓。但劈死之前, 能不能劳驾看看我的你师尊身上还有没有瘴气一类的东西?”
瞥一眼那些捕龙的人,他并没有说出“龙瘴”两个字。指尖一动,凝了几道银光,“啪”地几下将人从颈后打晕了。
烛瑶伸手握住那一截藤蔓:“嬗嬗。”
还没触及, 藤蔓就火急火燎地收回倒刺,像一条柔软的小蛇缠在她的腕上, 讨好地拍了拍。
她也屈腕拍了一下藤蔓的尖端,说:“先不杀好吧?我自个儿带回去杀。”
藤蔓化成灰抖落。
石壁转了个向,方才背着他们的那一面转成正面——尽管看不太出区别, 但莫名就像个双手环胸的少女,气鼓鼓地背对众人:
“没有了——没有了!解决的方法,你和师尊不是刚干完吗?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哪有我徒孙有用?”
烛瑶无可奈何“哎”了一声。
时叙白罕见她这模样,哼笑侧目。
一旁,陆景明凑到尹风行耳边嘟囔:“师祖是这个性格吗?”
尹风行说:“不许编排师祖。”
末了,她稍稍一顿,才摇头低声说:
“师祖……向来以稳重出名。据说三清门差点被恶妖踏平的那会儿,就是她一人组织反击,最终一改局势。”
——谁能想到呢?他们师祖的师尊是小师弟的道侣。
陆景明又想给时叙白比大拇指了。
好一会儿,刘栖嬗才出声说:“龙瘴对师尊来说不是大事。”
说话间,石壁下方一点点碎裂,像树脱皮。刘栖嬗顿了一下,才用藤蔓一块块捡起来,拼回去。
声音较之先前偏轻,说:
“因为,那龙瘴源自师尊你弄丢的龙丹。普通龙瘴不会对菩提道有这么大影响。”
龙瘴进了体内就相当于被污染的龙息。
尹风行听见“龙”一字,也只是侧过脑袋、轻轻睨了她一眼,不见意外。
烛瑶轻轻垂睫,想明白她在时府会突然失控,估计正是缺了龙丹,龙瘴难以被束缚,又因着是她的龙息,反倒叫整个龙息的流转都出了问题。
一时间,她长长叹了口气。
陆景明就说:“那简单。龙丹在哪,我们去找回来呗!”
“没这么简单。”
石壁左右摇晃,表示摇头。
不晓得从哪飞来一只金色的小鸟,巴掌大,歇在正对面的树上,歪过脑袋看看他们,又看看石壁。
刘栖嬗似乎笑了下。
地面拔起一根藤蔓,将小鸟勾过来,放到石壁顶端。
刘栖嬗的嗓音慢慢沉下去:
“上回,你们遇到的那些龙瘴,也是我师尊的龙丹所化。只是我在沉眠没能发现…要想解决,其实也简单,找到强度匹配的法器就够了。”
时叙白闻言轻轻拧眉,不知想到什么,握紧衣袖。
陆景明接话极快:“那去找——”
尹风行给了他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你到底翘了多少节课?夫子讲过多少回了,龙丹是神物,普通法器难以镇压——你还敢跟我说你修行用功?”
陆景明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刘栖嬗说:
“也没那么难啦。师尊的剑就可以镇压龙丹,只是……在曲涧山灭亡后,自封入了剑境。剑境在哪,只有师尊知道。”
陆景明又要说话:“那就让小师弟去啊——”
尹风行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暴露自己的无知。但这一回,说的话却是一样的:
“能不能让小师弟去?剑境是剑自封后考验有缘剑主用的,无情道一向不怕炼心。”
时叙白轻轻垂睫,舌尖抵在后槽牙上,手紧握成拳。
“他不行。”
刘栖嬗转向时叙白说:“剑境不可能放无道心的人入境的。你们谁都可以试试,就是他绝对不行。”
宛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哗然。
烛瑶猛地扭头:“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无情道有史以来最早结道心的吗——是我们见面前还是见面后?”
她说着,笑也不笑了,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时叙白避开她的视线,去牵她说:“因为没什么影响啊。我修为又没倒退。”
“仙途到此为止了还不算有影响?”
烛瑶一把甩开他的手,恼火说:“那要怎样才算?非得死了吗?你修行一辈子就愿意把修为定格在道心湮灭的一瞬吗?”
时叙白笑了下:“嗯。”
他拍拍她的脑袋,老气横秋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仙途不过如此。”
凡间多好啊。
凡间有师友。有父母。有妻子。
回想起道心破灭的那日,时叙白惊异于自己竟然的的确确、没能再感受到任何遗憾。
年少多骄傲的东西,在丢失时连一点波澜都没为他带起。
他只是觉得懊恼。
懊恼自己又在关键时刻束手无策。又在关键时刻,没法替她挡住风雨,夺回那一把剑。
但时叙白还是走到妻子身前,一如既往。他挡住她整个人说:
“人世间的事谁说得准?闯剑境还是我有经验些,要实在不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身后已经有微微的风向变动。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将地面的碎石、枯枝,纷纷向后拽去。连两侧的树都被拉弯了腰,挽成一道射满的弓。
“小小年纪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少女有点不满,又带着一种长者规劝的循循善诱,说:
“应该是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会晓得,很多事不过如此。”
时叙白猛然回头。
天色昏暗着,像是积压一场许久不落的雨。
少女站在沉沉的天色里,衣摆被风卷着扬起,似惊涛骇浪里扬起的一抹帆。
她的身后有一轮金灿灿的圆弧,探出一条又一条地金丝将她往里边车。
数道藤蔓从时叙白的身侧擦过,急切去捉她,却只能扑了个空。
“不要!不可以!”
刘栖嬗急得要掉眼泪:“师尊你不要去闯剑境!你没结道心,进剑境也很危险!而且剑随剑主,那剑境对你肯定不容易的——万一、万一死在里头……”
炼心。炼心——当然是拷问最害怕的事情啊。
烛瑶看向时叙白。
他歪了下脑袋,并不拦她,只是张开手,示意她过来抱一下。
烛瑶忍不住就扑过去了,说:“很久以前,我听过你的名字,也听过你的不辞剑。那时候我也有一把很漂亮的剑,你可能没见过,它不会比我送你的那把差。当时我一出手,十万八千里也都晓得我来了。”
“要是有机会,”她低笑一声说,“真该给你看看。”
烛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
时间对不上。
她有剑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但时叙白呢……时叙白今年十九。她怎么可能,年少时就因为他的不辞剑有了一把剑?
恍惚间,烛瑶感觉有什么事是她一直以来遗忘了的。
烛瑶注视那双碧灰色的眸,唇齿间又悄然泛上一股缠绕的甜腻感。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凡事一如既往做了最坏的准备。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我死了,没必要替我难过。”
烛瑶耸了耸肩,伸手戳他的脸,任由剑境将她往里扯,满不在乎地笑说:
“如果你把我们的关系当做烟火,自然能接受绚烂之后的沉寂,所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话音刚落,她就被抱住了。
和那日在云山,遇见崔侑一样的场景,少年也是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他其实是好轻易地给她设了套,要她过来,然后抓住她。
时叙白含笑出声:
“你知道的,我一向无法说服你。但伟大的神龙总具有伟大的自我奉献精神,我们作为凡夫俗子,除了追随也别无他法吧?”
你敢让自己涉险。我就有办法让自己比你更危险。
烛瑶盯着他的眼睛,疑似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明明就知道,她进这个剑境,最多是受伤出来;但道心湮灭的修士,进去就会是九死一生。
会比她更先受到一切秘境的袭击。
她很少见地听见了时叙白的祷告,穿过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成为一句简简单单的:
希望她能更在乎自己。
时叙白抱住她,指尖拨开她的发,握住了她的脖子。那个瞬间,好似真的想要掐死她,叫她定格在安然无恙的一瞬间。
但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跳动的脉搏,笑眯眯说:
“从前,我总是想,不管你闯出什么烂摊子我都能收尾。可后来,才发现这世上多的是人无能为力之事。我如今能保证的事只剩一件了——”
绝不让你抛下我。
剑境的光一点点湮灭,烛瑶竭力想用龙尾把他甩出去,他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将龙尾拨到心脏处。
叫她只能杀了他,再把他丢出去。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抱紧她,将她融入骨血里,将他的心跳刻进她的胸腔里:
“我们的关系不该像烟花,过后只剩一片湮灭的火星。我们的关系该像一粒麦子。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得在来年结出一丛丛的麦簇。”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什么事的。下一章会讲一些前世的事,剑境只是个契机。
第53章 前世 我与你的今
鹅毛样的大雪纷纷扬扬, 空中飘着一股寒冷味儿。即使想避开,细碎的雪花也会从衣襟后落入,冻得人一个激灵。
烛瑶环顾四周,这儿就是剑境了, 一片白茫, 留不下一道足印。
她慢慢向前, 怕惊扰了剑境,害下落不明的絮絮遇险,连伞也不敢打。
不晓得走过多远, 周围的环境慢慢清晰,雪花一片片小了。
人声涌入耳朵。
“借道——借道——”
烛瑶向右侧身,避开冲来的马车, 顺势捏住了从天飘落的一片什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片白色的、做成铜币形状的纸钱。
她仰起头, 整个淮扬上方都是飘扬的纸钱。纸钱越过乌头门, 越过院墙, 被风吹着走远。
“爹、娘。”
身后的右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马车被四匹身形健硕的马拉着,停在黑底金字的“时府”牌匾下。马的额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当卢, 映出女人通红的眼圈。
烛瑶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
时观澜一身白衣,从她身侧跑过,避开来搀扶的小厮,扑进府邸门口那对夫妻怀里。
三人都一身白, 眉眼依稀相似,拥在一起, 像是从地里扯出来的一团雪。
她爹娘一直在揩眼泪。
时观澜却没掉一滴泪,拍了拍他们的背,低声怒骂: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混世小魔球添麻烦了, 不是件好事么?”
时父时母抬头瞪她。
时观澜扯了扯嘴角,伸手替他们擦掉眼泪,扶着迈过门槛,语气骤然放柔:
“阿耶阿娘,你们想想,如果时叙白还活着,看见你们这么伤心么,指不定要怎么嘲笑呢。”
……谁如果还活着?
烛瑶忽然一阵目眩,狠狠掐自己一把,冷静地说:这应当是前世的事——
或者是炼心的幻境,而已。
应当是她的须弥剑要刁难时叙白,从他记忆里挑了最无法接受的事,然后恰巧被她看见了。
烛瑶转身就走,只想找到自己的剑,然后握着剑柄,往它剑身上狠狠抽几巴掌,看看它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不老实。
但转过身,她对上一张面无血色的脸。
少女——或者已经该说是女人了,也是一身缟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足尖轻得像片雪花,没能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迹。
时观澜、时父时母闻声回头。
守门的侍卫也警惕望她,手搭在腰间刀柄。
时观澜扯出个笑说:“你也是时叙白的朋友?谢谢你远道而来——”
女人摇摇头。
“我是……”
她顿了一下,垂下睫说:“时叙白的遗孀。”
她递来一枚刻着“叙白”的玉佩,避开他们的视线,低低的:“对不起。弄成这样……我也很抱歉。”
烛瑶怔住了。
这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至少她看过的。她的前世。
时父时母闻言,抿唇向她笑了一下,眼睑上移,从眼角处挤出一点泪。他们伸手来扶她的胳膊,摇摇头说: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理应为此负责。我们很高兴他选择的是责任,而不是逃避。”
选择了什么?
烛瑶现在还不知道,跟着“烛瑶”迈过门槛,顺着蜿蜒的石路,从一道道竹林里走过。
个别竹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剑痕,已经初具少年的剑式了。
“这事也苦了你……”
他们说:“你要是还想另嫁人家,我们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门楣。人死如烟散,再多纠结也没意义了。你还有大好时光。”
“烛瑶”摇摇头说:“我想看看他住的地方。”
她往天空扫了一眼,可能是说了句“神明保佑”——对烛瑶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她极可能就是说了。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声,只是并不那么清晰,只有几个低低的“对不起”。
烛瑶想了一下,试探地动用一些妖力。
剑境没反应。
烛瑶提息屏气,渐渐敢动作大一些。
时府匆匆来了几个白袍的男人,老远就嚷嚷说:
“遗孀?我外甥何时成的亲——你这不合规矩啊——你们这不合规矩啊!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没上玉碟的人凭什么分遗产啊?”
时观澜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招了招,立刻有宫里的侍卫抬着他们走。
烛瑶化作一道银光,飞速钻入自己的眉心,终于得以听见她的心声,很平静地说: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收场,我一定会在上一次,就和他一起来见父母的。
或许是上上次。
上上上次……
烛瑶以为自己只是去取了一下龙丹。如果小妖给的信息没错,她只要处理掉那些龙瘴,就能带着龙丹回来。
然后,龙丹就能修补时叙白的金丹。
因为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所以她出门前,没有告诉时叙白,不想让他白白期待。
因为有点危险。她也的确怕自己死了,所以给他先打个预防针。
烛瑶跟着时父时母往厅里走,是真的好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啊……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难过。只是觉得好可惜好可惜,他们明明还有那么多时光。
她以为这就是一道保险。一个玩笑。
到时候,她回来了,带着龙丹给他,然后道个歉,哭一哭、撒个娇,时叙白一定会原谅她的。
最多就低声骂她一句:小混账。小骗子。
——她了解他的。
甚至能想到他的那种语气,恼恼的、无可奈何的,骂人总跟调情似的。
他最喜欢她了。最在乎她了。最纵容她了。
可他怎么能让她没有机会开口呢?
大厅里,一口金丝楠木棺椁正中摆置,四周围满了人。烛瑶只能站在最边上,成对着远些的江流。
他对上她的视线,扯了下唇角,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感谢她的到来。并不认识她是谁。
然后,他的目光移回棺椁,脸上没了笑,不晓得在想什么。
他身侧,尹风行、梨花颂、缈云道君……还有好多一面之缘的三清门弟子都在。没有统一的校服,表情却是如出一辙。
大多就是木木愣着,没有掉眼泪,有人甚至在说小话:
“这别是师弟整得恶作剧吧?”
“说不好呢。等会我非得去搜他的小院子,看看他留没留点线索。”
“——带上我!敢这样耍我们,我非得要他好看!”
另一侧,就站着嚎啕大哭的时家人了。
烛瑶恰恰好站在中间,像一道分割线,将两种表情分割开。有时家人注意到她,投来几道目光,均是不善的。
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梨花颂走到棺椁前,手指轻轻触到棺椁边缘凸起的雕花。刹那间,一朵接一朵的梨花从天顶掉落。
所有人仰起头,独烛瑶视线落在地面,看着那一片梨花围着棺椁绽放。
梨花颂松开棺椁,像是春天的枝桠松开自己的花:
“你小时候,师姐就说过,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次也一样的。你成亲那会儿,不就要我下点梨花雨么?但那时我受伤了。对不住啊,现在才给你补上。”
末了,她轻轻的:
“一路走好。省得下辈子还惦记这事。”
烛瑶的视线越过棺椁,想看看他的模样,想看看他鬓边的金珠——那些不就是用来保护他的吗?
怎么还会死呢?
在一片哭声中,烛瑶听见有时家人低语说:
“这回是齐淮交界处先起的瘴气吧?时叙白用命平息了那些瘴,是替朝廷了结了一大麻烦,到时朝廷肯定得加赏,我们就趁那个时候去和官吏打个招呼。”
“我家也是。孩子上京读书的问题估计就解决了。”
时观澜听见了,侧过头,对着他们笑了笑。
那群人飞速噤声。
她提着裙子,快步走过去,抬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巴掌:“滚出去。”
那人怒极说:“你——”
话还没落,铁甲的侍卫得了令,扛着他们的手脚,一路拖出门槛。在那些人惊恐震惊的目光,她扯一扯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意:
“还有话,就上长安里说去。本宫等着。”
时观澜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说:
“对不住,叫你看见这些腌臜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翻不起多少水花的。时家不会亏待你,朝廷也不会亏待你。”
烛瑶“死”后,时叙白就不愿意在淮扬待着了,和家人告别后,一路北上。恰好经过齐淮界处,在云山附近待了段时间。
恰好与当地人投缘。
又恰巧遇见骤起的瘴气。
他没有龙丹,通报三清门也来不及了,所以就简简单单的、用血肉祭剑骨,拦了那团瘴气一段时间。
替他在齐淮的好友们拖到了三清门来的时候。
那一天,就只死了他一个。
烛瑶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别人,放弃和她在一起?
值得吗。
唢呐声、哭声纷纷往脑海里挤,压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心也沉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有时观澜握着她的手带来一点微薄支撑。
她想起,时叙白也会这样握着她。
时观澜说:“我只听他提过一回成亲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他肯定很喜欢你。现在看到你,就觉得你好像从他小时候说过的戏言里走了出来。”
“那时,家里想给他定个亲事。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说,喜欢能让他保护的。又能保护他的。”
“这算什么呢,”时观澜都笑出声,抬手擦擦烛瑶的眼角说,“我还以为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要说亲呢。”
龙足够强壮。
足够强大。
足够坚定。
足够到烛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哭泣,冷眼旁观着,甚至生出一丝好笑——呀,怎么能这样荒谬。
但最后,棺椁被抬起的刹那,轰然一声,像是她见过的、城门被炮火炸毁的声响。
莫名的,她腿一软。
竟然就这样晕过去了。
受过重伤没有晕。只剩一口气,没有晕。偏偏在这样,在她近乎全胜的时期,晕过去了。
行吧,那就这样。
烛瑶厌烦了。
她揣着自己的龙丹,忽然想去齐淮附近看看,去云山附近看看,去他死的地方看看。
正好能一次解决两件事。
她为什么还活着。和,她怎么没去死。
到现在,烛瑶唯一能无比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她往后余生还想被时叙白照顾着。
下辈子也可以。
/
雪从城门飘入外城,落在木门顶,随少年推门的动作,伴着一声“吱呀”被轻轻抖落。
时叙白盯着那片落地的雪,好一会儿,才抬脚迈过门槛。
“你今天来晚了。”
门口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后站着个身形圆胖的女人,递给他一个牌子。用一种歉然的目光拥抱他:
“进去吧。他还在那z”
女人的右后方还有一扇窗,窗只推开了一半,露出半截枯树、只有河岸一半高的小河,还有被吹落茅草的屋子。
风里夹杂着不晓得从哪来的哭声,呜呜咽咽,一阵接一阵。
时叙白叹口气,到底接过那个牌子,顺着走廊向前。
要他“旧景重游”,真还不如丢几个人与他打一架呢。人都要向前看,他真的、很不愿意很不愿意再想前世的事。
尤其是,烛瑶死后的事。
调查凌川行时,他听过他师尊那把须弥剑的性子。
乖张。极重眼缘。
原来是指这么简单粗暴,把人最讨厌的回忆摆到面前……
时叙白慢慢向前,走廊里摆着几张小桌,桌上燃着幽黄的油灯,堪堪照清附近一点点路,其余又重新陷在黑暗中,就使得每一步都好像落在自己不清楚的地方。
他忽地生出点走过很长的路的错觉。
好像又将妻子死后走过的那些路重新走了一遍。
越往里走,药的味道、和哭的声音就混杂着越来越响。灯光明亮的刹那,整间屋子里的人也变得清晰。
几张床上,躺着几个人。
“你来了……”
被布包裹着的男人,只露出充血的红眼球,艰难抓住他的手,问他:“我的信给到了吗?我妻子怎么说?”
时叙白被他抓得痛,但是没有避开,说:“给到了。你妻子说,她等你回来。”
男人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问出一样的话:“我的信给到了吗?我妻子怎么说?”
地面传来轱辘声。
“让一让——让一让啊!”
有郎中推着小车过来,看一眼床上的男人,又看向他说:
“他就是那个被瘴气袭击的猎户,和妻子送进来的——那天你在吧?他妻子没救活,也在这张床上死的,那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和他说多少话都没有用。”
时叙白低低应了一声说:嗯。
这是前世烛瑶死后——或者说是死遁前的第一个月。也是他马上要死的那一天。不晓得从哪来的瘴气袭击了很多人,等这户人家送来医馆后,他发现有瘴气时,瘴气已经席卷而上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整片天一瞬变黑。
“你们压着他一点!”
刚才和他说话的郎中大声喊:“麻沸散不够啊,这种伤口没办法麻——你忍着点好吧?”
他扭过头和其他人说:“别让他动啊,我要缝针了!”
针入肉的刹那,男人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时叙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很放松的手上,没有他一直以为的,受伤时会有的牙关咬紧、双手握拳。
就像妻子死的时候,他其实也并没那么难过。
没有泣不成声。没有疲倦。
只是……感觉饭要少做一个人的了。
针和线扎入男人脖颈的伤口,渗出一道道血。
起初,男人只是张开嘴,像溺水了要呼吸。
然后,他的脑袋开始小幅度地颤抖,开始泄出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嗯……”
他的眼里开始有泪水,但是没有落下来。就只是盯着一个点,可能是天顶,可能是地板,也可能是对面的人的脸。
现在,他看着他。
但时叙白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在看他,只是把双眼放空。
从头到尾都没有超过头部的抖动,如果把他的脸挡住,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发抖和疼痛。
整间屋子都变得沉默,空气沉甸甸地压着。
忽然间,门被撞开了,风灌进来。
有人从外头连滚带爬进来,说:“瘴气……瘴气拦不住了!”
有人立刻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我是修士,先让我……”
时叙白摁住他,转身,指尖勾了勾腰间的天缥青穗子,还能记得妻子是怎样高兴地挑了一条给他。
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说:“不要紧。我也是修士。”
没有金丹。那也是修士。
妻子死了,也还是妻子。
去他的亡妻。
门外有方士在做法事,面前摆着一张生霉的木桌,桌面用脸大的铁盆装着一碗清水。
不少人站在他跟前,虔诚地双手合十,低下头,跟着他用方言咿咿呀呀唱着不押韵脚的曲子。
“诚心——要诚心呐——”
方士用手里的拂尘一点清水,对着他们的头顶,挨个点过,压着他们望向水盆。
声音回荡在整间回廊:
“诸位存一念之诚,屏息凝神,定息观之。此水乃是九幽通灵露,一息后,水中自可浮现逝者音容。”
时叙白是不信这些的,却依旧没忍住,像前世那样,往里面看了一眼,明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不对!
这次不一样了。
他在那盆清水上,看见妻子参加了他的丧礼,一直在掉眼泪。
不是在他面前,那种很夸张的,他们都知道的、存心要他心疼的哭法。更像他重生后,见到的烛瑶的哭法。
唇微微张开,眼泪往下掉。遮住眼后又觉得她不那么伤心。
时叙白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吗?
那一刻,他生出点心疼,又生出点可耻的欣喜。
“没关系的。”
时叙白忽然好想吻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啊。”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流泪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须弥 眼泪就无法
时叙白没有金丹, 没法御剑而行,只能用尽全力往城门奔。
一路上,他都希望能有机会遇到什么马啊、牛啊,再不济得有个驴吧?但这点和前世一样。
外城寥寥无几人了。
从远处看, 方才那间屋子在一片废弃的荒芜间, 好似凭空拔起。
前世, 烛瑶救下他的地方,后来他们养伤的地方,也和这极为相似。
少数不同的, 只有稍往远些走会沾了一脚的西海白沙、还有时不时巡过他们门口的摊贩。
有时是姑娘家的饰品。有时是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又是一些零嘴。
推摊子的商贩时常穿一身粗麻布衣,将裤腿扎起来,露出一双黑色的布鞋。然后, 手里拿着一只铃,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能听见那种丁零当啷的响。
他们来的那一日, 就会是烛瑶心情最好的日子。
她会在摊子上挑了挑去, 问他哪个最好看、哪个最有意思。他必须认真思考, 必须非要选一个。
如果答得敷衍了些,或者说“全买呗”。她就会生气, 说他又在敷衍她。
说他怎么连她的喜好都记不住。
时叙白抬起头,想往远些看。
可天黑沉沉压着,像城顶覆着的一个盖子。云是很厚的,越往边缘越黑;同寻常暴雨时分的云不一样。
这片云是从整个天空蔓延过去, 没有留一点间隙,也没有留一点不均匀的色。
像活过来似的, 往城头滚。
他攥着衣摆,快步从楼梯登上城垛,视线顺着这片云一路远去, 停在那道分割线似的海。
——也许是西海,也许是什么别的海。
他并不是很认得出来。
能叫出这天下所有海的名字的人,约莫只有烛瑶了——哦,的龙。
时叙白屈指,在剑柄和剑身交接的位置,轻轻扣了一下。
当啷的声响。
就是敲这个位置时,会很像妻子额饰碰撞的响。
要换以前,他肯定要提息屏气了。
可没有金丹,他实在也没什么准备工作好做的。
时叙白回过头,将城西到城东的景一览眼底,只能看到高高矮矮的房屋和开开合合的窗。
——人……人在哪儿呢?
时叙白深深叹一口气,每到这时,才感觉自己像个无情道剑修。
总是没法像其他的师兄师姐那样,在危机中,看见好多人的痛苦,然后挺身而出。
他总是只能看见妻子的。
总是只能想,这种状况不解决的话,万一我妻子遇到了怎么办呢?
时叙白抽出不辞剑,上前一步,手握住剑身,用力而迅速地向下一划。
鲜血滴答坠落在地。
那片瘴气立时变了样,左右蠕动,其实有点像拿筒骨煲汤时,面上飘起的那片浮沫。
火在哪头,浮沫就往另一片飘。
不辞剑被猛地插入地面,一道道裂纹向四周扩散。
发带被风扯落,时叙白的发整个散开,金珠毫无章法地叮当作响。他惊异于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能想到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想到妻子喜欢喝炖成奶白色的筒骨汤。
想到筒骨汤里要加点儿鹿茸菇。菇要提前泡三刻钟。
想到妻子向他求婚后,又反悔了。
那日,西海岸边的石头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
他躺在上边。
妻子坐在石头边,半截身子泡在海里。一身白色的衣裙,裙摆被白浪冲着,向白浪一样一圈圈向前。
她身后日光很亮。海鸥很多。显得她整个人有点儿一吹就散的过曝。不太真实。
她单臂支起身体,问他:
“絮絮,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到分开时就不会有什么负担了。”
海水随她拨头发的动作,有几点落到他嘴里,咸咸的。
他后来追了她半年——又或者更久?有点记不清了。就记得反正求了她好几次,她才终于答应,说,好吧,试一试。
所以,他们成亲那天,其实连和离书就签好了。
说好试半年。
不知不觉就过了六年。
血顺着指尖融入剑柄中,在剑身扯出一条条红色的线,千万根针同时扎指尖似的。
时叙白倒吸口凉气,都忍不住想世界就此毁灭得了。
刹那间,灼眼的银光从不辞剑迸射出。
所过之处,瘴气灰飞烟灭。
外城被笼罩在银光中,像是一座无坚不摧的堡垒。
时叙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眼皮却越来越沉。
当啷一声。
他的指尖最后还是松开了。还是生平第一次握不住剑。剑像废铁一样坠落在地。他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银光,往更远的海望去。
然后,在一片银光中,在瘴气的后面一点儿,看见了一只惨兮兮的银龙。
这是前世没有的。
他瞳孔缩了下,想要看得更清晰,视野却在慢慢变淡。
那只银龙被瘴气缠住,爪子去撕,尾巴去抓,都只是被缠绕在脖颈的瘴气缠得更紧,动静慢慢小了下去。
忽然间,银光从他这头劈到她那头。
就这一瞬间,龙得了机会逃出来,摔在地面,变成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妻子。
……这些瘴气,是龙瘴?
时叙白一瞬想到他在三清门动剑骨时,劈的东西也和这些瘴气很像。
——所以他前世,阴差阳错救的是自己的妻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望着妻子。妻子如有所感地抬头。也望着他。
他禁不住去想,妻子离开他面对这些龙瘴,一个人的时候会在想什么呢?想着想着,他又想起妻子问他的那一句:
——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的身体往前倒,意识渐渐涣散,痛意和困意席卷而来。但目光仍锁在那对错愕的黄金眸中,哼笑了声说:
“反正我相信你。”
/
烛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
上一秒,她还在时府,参加时叙白的葬礼。刚刚晕过去。
下一秒,她就在不晓得哪儿——和龙瘴缠斗在一起。
这片龙瘴应当盘踞很久了,远非之前在三清门遇见的能比拟。何况她还没有龙丹,应对起来相当吃力。
几个回合,烛瑶就被龙瘴摁在地上打了。
她一时也顾不得没有龙丹调动妖力,容易内脏出血,尝试殊死一搏。可妖力往丹田汇,她才惊觉一件事——
她的旧伤呢?
在她丹田处,应该放着龙丹的位置,温着一颗金灿灿的圆球。每一缕妖力漏进去,都像百川归海,被快而轻柔地抚平。
在这片气息中,她明显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息。
絮絮的金丹。
……开什么玩笑。
烛瑶的尾和龙瘴打在一处,被借势打势,摔了出去,在地面凿出一个龙形的深坑。
树木被一截截压断。
她爪子撑地,试图要爬起身,耳侧疾风忽作,鳞片察觉到危险已经片片张开。是很完整、漂亮的龙鳞。
龙瘴打到面前,削掉了几片,接着就再难进一寸。
一道不晓得从何而来的剑气替她挡了一瞬。
烛瑶手放在丹田处,顿了顿,指尖才小心翼翼地往上移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亲吻的错觉。
在双修的时候,絮絮就喜欢从头到脚亲她。
有什么好亲的?
她真是想不明白。她就只喜欢亲絮絮的唇。
剑气被打碎,烛瑶看准时机,重新从龙瘴的后方攻去。
但龙瘴毕竟是她的龙丹所生,天生相克。即使有絮絮的金丹帮忙,她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头顶压着黑沉沉的天。脖颈缠着黑沉沉的线。
烛瑶快喘不上气了。
忽然,风停了。
她看见一双碧灰色的眼,隔着一层一层的龙瘴,安静又温柔地注视她,像是一川辽阔的大海。
她忽地生出被包容和宽恕的错觉。
“……我相信你。”
少年含笑的嗓音穿透一片又一片的风。
龙瘴缠在她的脖颈上,压着她的肺,一点点挤出呼吸。她眼前的景象都出现重影,还有一个一个飞蚊似的黑点。
少年倒在城墙上,像一座轰然倾颓的玉山。他的身上冒出无数金光,四面冰封,击碎她身上覆着的那些龙瘴。
烛瑶终于听到自己那把混账剑的声音,和她说:
“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
烛瑶尝试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须弥剑的影。
于是,她笑了笑说:
“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这种炼心的东西?现在怎么也学着了?最好别让我逮着你,不然我抽得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须弥剑没有理她。
只是重复了一次,说:“选择到底是死在剑境里,还是回去?”
还是那股很倔傲的语气。
烛瑶也不知道怎么一把破铜烂铁打出来的剑,会有一种很明显的少爷气质。
乐意搭理你时,就搭理一下;不乐意搭理时,怎么喊都不出来。烛瑶后来都懒得喊他“须弥剑”了,成天喊少爷。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只有一种情况……
烛瑶当年平过的大小战役不在少数,有时确实会遇到一些能人,落了下风。最严重的一回,救凌川行的那次,她差点被恶妖打趴了。
少爷剑一下都没躲。剑身差点断了,也挡在她身前不让。
烛瑶不喜欢这样。
少爷剑说,这是做剑应该干的。
不知怎的,烛瑶回想起来,她的剑竟然与絮絮挡在身前的模样隐隐重合了。
龙瘴片片散去,在一片黑暗中,她捕捉到那一点亮光。于是提起气,提起丹田里絮絮全部的、仅剩的灵息,向着那片亮光冲。
她用力握住。
大作的亮光化作无数根锐刺,似乎要穿透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钻心的痛。
烛瑶咬紧牙关,用力往上拔:
“说了要抽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滚过来让我抽啊——”
须弥剑。
须弥剑……
好久不见啊。
剑被拔出来的刹那,她身体骤然失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中。再睁开眼时,对上一对含笑的碧灰眸。
“……你没死啊。”
烛瑶手挡着眼,吸了吸鼻子——可能是进了小虫?好酸、好痒。她怎么都忘不掉看见他倒下的那瞬间。
很大可能,是他的前世。
他把金丹给了她,又为了保护所有人,动了剑骨而死。保护的这些人里,阴差阳错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龙。
“……”
少年掐了掐她的脸,笑骂:“你真是好会说话。”
末了,他指指她怀里抱着的东西,说:“这是龙大人要给我展示的、四海八荒第一名剑?”
……他封的吗?
烛瑶抬起手,一点点摩挲过剑鞘上的花纹。八百年过去,纹路有些旧和受损,但还是很熟悉的。
所有人都在好奇看她。
刘栖嬗化作的石壁都移近了些,嘟嘟囔囔说:
“师尊的剑啊……好怀念。那时我和凌川川还去偷过呢,差点没被你打死。”
烛瑶一点点拔出长剑,那点银光愈发明亮,她的眉梢也渐渐染上笑意。
可忽然间。
当啷一声——
时叙白最先意识到不对劲,摁住她的手说:
“放回去,不要拔了!八百年里,你的剑受过其他的伤……”
但已经来不及了,烛瑶还没看清自己的剑都是什么模样,剑已经化成细碎的银光。
变成一片银蝶。慢悠悠飞走。
她听见须弥剑哼了哼,笑着跟她说:
再见。
烛瑶在古籍里,看过很多剑与剑主告别的故事。人家都要哭一会儿,拥抱一会儿,然后说好多关于未来的祝愿。
什么你离了我之后,要找到更好的剑。
你已经足够强大了,没有我也可以继续走下去。
她的剑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这就是全部了。
她的剑没有太刁难她,只是因为,想要和她道别……想要看看,她还值不值得它这样费力地道别。
烛瑶跪坐在地面,双手还维持方才捧剑的姿势,记得当初这把剑说——我只要最坚定的剑主。
即使须弥剑只剩了个鞘,龙瘴也不敢再欺身而上。
一时间,没人敢动弹。
时叙白的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温度竟然让她一瞬以为,又是她的剑呢。
她想说没关系。
想把他推开。
但不知怎的,变成轻轻捏了下他的指腹,好像这样就能挤掉胸腔里装着的那些闷闷的空气。
……可能还有点儿水。
在一片寂静中,烛瑶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铁甲碰撞声。兵戈声。
还有人的声音:
“须弥剑……是须弥剑!神宗留下的卷宗亮了,是须弥剑现世!龙就在这!”
“我就说三清门包庇龙吧,证据确凿!”
“幸好天子圣明,叫我们提早来讨伐三清门,杀鸡儆猴,叫那些不缴龙息税的都看看下场!”
烛瑶猛地起身,一跃上最高的树梢远眺。
时叙白也跟着上来:“怎么了?”
即使是修士,五感也跟不上龙。是以,他们都到现在才发现,藏剑峰后的一条江流,从树林里扎出一个一个黑衣的人。
那些人面容笼罩在獠牙面具里。浑身漆黑黑。脚底的影子都比寻常人淡几分。
尹风行立时御剑往回赶,说:
“我去告诉师尊!然后打开护山阵!”
烛瑶第一反应要化作龙形,下意识挡在所有人身前说:
“嬗嬗,你带他们先走。我引开这些人——”
腰被一把握住,攥回原地。
少年持剑挡在她身前。
陆景明也挡在她身前。
“什么啊,师尊。你以为这儿还是你辈分最大吗?”
石壁和乱舞的藤蔓也挡在她前面,像是密不透风的墙。
“我可是师祖啊。我也有三清门,我就是为了师尊才创的三清门啊!”
总感觉不会长大的小弟子似乎侧了侧脸,很骄傲又得意地说:
“我不要再把师尊一个人留下来了。”
烛瑶没有眨眼,握紧了空荡荡的剑鞘。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有东西拼命在往下流。
她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
我在哭啊。
她忽然想起那么多事,想起曲涧山灭亡后,她无处可去,一个人从长安走回了西海,想要回一趟“家”,又被龙族赶了出来。
想起最后她用尾巴一块块拼凑好曲涧山的碎石,在上面睡着了。
然后,眼泪就无法制止地一直掉了。
作者有话说:
烛瑶的剑其实有个设定,是时叙白死后的遗骨。 他后来知道烛瑶当初没有在剑冢拿到剑很遗憾的事,死之前,就拜托陆景明将他的骨头打造成了剑,然后用自己提前设置好的阵法送回八百年前,本来想在剑冢找上她。但是因为没去过八百年前,所以迷路了。 只能成为一把破铜烂铁剑。 这个东西没有在正文写,是因为涉及时叙白的死,不知道有的老婆会不会觉得不是HE,所以可能会放在番外写。 不想看的老婆们可以不看!他们是幸福一辈子的! 按照我的设想,其实大概是时叙白死了之后,遗骨回到八百年前,然后烛瑶开始出生、长大,接上大家看到的正文的一整个循环。永远没有结束。死亡是开始不是终点。 当然我们正文的结局肯定不是这样的。如果剑骨写了番外的话,会标出来的,不用担心吃刀子。说这个设定我其实还挺不好意思的,犹豫好久要不要再作话说出来,因为本人笔力不足,这个设定就有点,哎,说出来有点别扭的感觉。不过想了想,是他们很重要的一环就还是写啦!ヾ(o′▽`o)ノ°°
第55章 弟子 烛龙衔日。
刘栖嬗怎么会一眨眼这么大了呢?
那一堵横在眼前的石壁, 逐渐变成圆润、稚气的少女面颊。时不时就会从窗边倒下来,用额头撞窗:
“师尊师尊!是我啦!我又闯祸了!凌川川说这次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些“祸”,有时是她拿凌川行的腰带打了蝴蝶结,有时是她将自己画的“凌川川小像”替了凌川行的名家大作, 挂在他床头。
曲涧山的大多数人, 都知道她很忙, 很少会来打扰她。刘栖嬗呢,就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也要跑过来说:
师尊呀, 你的崽要被痛死啦。吹吹。
烛瑶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曲涧山的天总是暖的。
春来时, 山路会开满不知名的小黄花,米粒大小、一丛接一丛, 可以别在发辫里, 会很好看。
她睡得稍沉些, 醒过来,就能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发里被别进这一片小花。
亮闪闪的。
刘栖嬗就躲在窗沿后, 一个劲地笑,怀里还有一捧没用上的小花。
那时还有好多龙与她一起跟随孟老修习菩提道。
只是后来,他们有些人弃了道心,有些成了权贵的刀;有些大写檄文讨伐人族, 只有那么少数,还闯出些名堂。但最后也慢慢沉寂下去了。
只有曲涧山……
只有曲涧山, 不管如何斗转星移,依旧绵延万里、青山碧水。旁边是不息的西海。
烛瑶抬起头。
黑雾察觉到她的气息,沉沉压来, 掀起一阵汹涌的巨浪,压得她喘不过气。
咚。咚。咚——
由远及近,越来越沉的碰撞声。然后,刘栖嬗的藤蔓最先拔地而起,从地面向天际延伸成一座翠绿的笼子。
剑光从中穿出,絮絮提剑而上,衣摆在风中旋成一朵花。
劈、砍、削。
龙瘴不停变换形状,试图从笼子缝隙钻进来。
一把剑猛然钉在它伸出的触角,少年屈膝击在剑柄。
剑身下沉三四寸,他手中冒出数条银线缠住龙瘴,左右同时用力,将它从正中撕开。
烛瑶感受到的压力骤缓,胸膛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她尽量稳住气息,低头往山下瞧,朝廷来的妖署修士随令移动,念念有词,数道浮动的金字缓缓升到半空。
紧随着,凝成比山更大的赤红巨龙,它仰起头颅,向山来喷火。
山四周浮起金罩,是护山大阵的护法,挡住它的火焰,只留下几道水面抛石子似的细小涟漪。
烛瑶忽然动了。
——我不要躲在别人后面啊。
她握紧衣摆,尾尖在地上一撑,用力将人弹射出去。
护山大阵还在空中颤着。
骤起的银光比整片日月星辰都敞亮。光稍淡,从最浓烈处飞出一只银龙。身形与那只红龙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线条更流畅,速度更快——
两龙相撞,银龙侧首,嘴边冒出獠牙,对着红龙的脖子狠狠咬去。
陆景明禁不住咂舌:“真残暴啊……”
修士哪见过这样的打法?
不通人性的野兽似的,术法也不要,妖息也不调,就只是仗着蛮力,撕咬啃食。那只红龙发出一声锐鸣,昂起头颅。
银龙下一尾巴已经到了,将它甩飞出去,压平几座山。
又是,轰——
一银一红两种颜色的龙撞在一处。
这次,红龙被压得死死的。烛瑶瞅准时机,张嘴咬断它的脖子,果然感觉到一股自己龙丹的气息缓慢流入筋骨。
“好糟糕的审美。”
烛瑶吐出红龙,不满至极:“我哪有这么丑?仿也不仿得好看些!”
红龙变成两截,化成灰土。
她低下头,龙瘴从长安的方向缓慢飘来,带着很明显的、她的龙丹的气息,与才从红龙那夺回来的一缕遥相呼应。
少年抬眸,如有所感向她望来,身形小得好似山里的草。可烛瑶就是看得好清楚。
他向她很轻地、上下一点头。
烛瑶爪子收紧,咬咬牙,终于不再有顾忌地向长安冲去。
两侧景飞速后移,形成一道银白色的缩影,竟然有点像拔剑时的亮光。
那一瞬,烛瑶忽然听见自己稚气未干的嗓音,从百年前刚拥有一把新剑的那日传来。
天真又无畏,说——
我会长出最漂亮的鳞,结最了不起的丹。
她的动静如一块巨石落入滚烫的沸水,朝廷的队伍有序地向两侧移开,迸射出交错的火花。
“都分散开,不要叫龙打散队形。”
头戴武官帽的将士沉着扬起手,指尖带起一阵褐色的亮光,气息赫然同百年前的卧龙署相同。
地面拔起几道黄褐色的石柱,抵挡龙翼掀起的疾风。
石柱被震成灰,淹没他的身形。
但也就一息的功夫,他就带着人从烟雾里冲出来,浑身沾着冰冷的锐光,连双目也一片杀意,说:
“二队、三队,跟我从右翼包抄——镇骨铃呢?就是现在——”
一阵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一堵厚重的墙,压得空气愈发稀薄,鳞与鳞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震得骨头生疼。
同一时,一道银色的剑光劈开这一片混沌。
烛瑶侧目,撞进一双温和的碧灰眸,在交错的剑光里被切成星光似的碎片。然后猝然逼近——
时叙白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含笑说:“去吧。这儿交给我们。”
我相信你。
烛瑶想起剑境里他说的话,想起更久之前,他没有办法回答的这个话。
一时间,烛瑶心跳加剧,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天色一片昏暗,穹顶与地的界限几乎分不出来。只有在术法迸射的一瞬间,才能看出其中移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刀剑。
龙从正中飞出。
两侧立刻有术法往她的鳞上撞。
剑修的剑却更快一步。一劈一挡一砍,罕见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精准地劈开所有的术法。
龙与剑修的位置不停变化——
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天地燃着交错的亮色。
烛瑶尾鳞一摆,身形骤然加速,向着长安去,一息就将藏剑峰甩得远远的。
太阳底发生的事好像真没区别。
损坏的剑、剑境、更名为妖署的卧龙署……
这样的组合,在八百年前,曲涧山覆灭时她也见过。龙瘴一直消不掉,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龙丹被卧龙署的人找着了。
怎么找的呢?把凌川行挖出来。从他尸骨里提。
一股怒火往头顶冒,她回头望一眼,藏剑峰隐没在黑雾之中。
忽然,一道绿色的藤蔓劈开、抓住,空中团了团丢出去。刘栖嬗所化的石壁膨得比树还大,像一道天堑,横在所有人跟前。
而更前方,少年的剑锐不可当,像黑夜里升腾的烟花。
烛瑶收回视线,长安已经近在咫尺了,被更浓烈的黑雾笼罩着,才探进个头,就觉着似乎进了一片漆黑的迷宫,皇城啊、街道啊,都难以看清。
不久前,她进京时这儿还喧闹热络。
烛瑶忽然心念一动,用了妖力传音喊:
“絮絮。”
“……”
那头沉默了一下:“烛瑶?”
他有些迟疑:“你不是不喜欢用灵海传音么?”
那都多久前的事还记得呀。
烛瑶心莫名胀胀的。
“是‘萤萤’。”
她顿了下,纠正他。双眸收缩成竖瞳,在变小的视野中探出一条条妖力化作的银线,寻着红龙留下的龙息向前。
银线探到什么东西,顺势停下。
烛瑶行进的速度也放缓,爪子向内收紧,加大银线探取的力度:
“你还记得,我们刚从长安离开时,我是在做什么吧?”
“……”
银线缠住一团暗色,猛地绷直了,再难扯动分毫。
轰隆——
银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劈断她头顶再度凝聚的黑雾,露出一片澄澈的天。
少年声音笑眯眯地落在她脑海里:“你敢再让我回忆你和别人成亲的场景,我就连你一起砍了哦。”
尾音上挑成圆润的弧。
——这就是絮絮。恼火的时候,也像调情。
“我是说,”
烛瑶揉了揉发痒的龙角:“你要不来龙族和亲吧?”
她顺着银线的方向,猛冲而去龙首和那团暗色的光撞在一处,迸出灼热的火花,少年的回应淹没在喧嚣中。
听不太清。像好,又像低笑。
她的鳞被火花烫掉,落在黑暗的最深处,巍峨的皇城,前不久烛瑶还去过的皇宫。
如今已是花草枯萎,爬满暗色的藤蔓。
宫女、妃子尖叫着出逃。
宛椿难得连礼数也顾不上了,用力扯时观澜的身形,大喊说:“小姐您快逃啊!犯什么蠢——”
末了,又扭头看向一旁的江宁帆说:“殿下,您劝劝她!”
江宁帆只是垂首站在时观澜身侧。
像一堵墙、不言不语。
时观澜握紧窗檐,扭头看一眼榻上还睡着的天子,咬牙恨恨:
“这混账还留着一手呢。祭奠整个长安以灭龙?要不是我迷晕他了,还真不知道他原来是打算跑淮阳享福去!我凭什么要向他低头?上回,你在祭天阁抄的祝词还在么?拿给我,然后你自己赶紧走,再晚就走不——”
话音未落,宛椿掏出那张纸,垂睫说:
“小姐,我拿了您二十二年的工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离了您,谁还会给我开这么高的工钱?”
她如今也就二十九岁。
宛椿咬破指节,飞速在地面抄写那面祝词,嘴里不住嘟嚷着:
“快一点……快一点啊——”
祝词是天子用来控制瘴气的法子,还有大半面,黑雾却已经从窗缝里漫进来,江宁帆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在时观澜身前。
时观澜右手推开他,左手扶正凤头簪,一扬下颌说:
“让开。做儿子的就要有做儿子的样,别挡在娘的身前。”
窗户被震裂,她也纹丝不动,冷眼旁观着那片黑雾欺压而上。忽然的,它再难进一寸,被一道利光向后拖拽。
然后,一道银白的亮影从后探出,将它向上提起。
砰——
江宁山扑过来,仗着男性的力量优势,压住她。
“白日里喊你声娘,还真当自己是娘了啊,大小姐?”
黑雾被碾碎,他替她挡住大半冲击,低眉敛目,像一条乖顺的野犬:“喜欢我这么喊你的话,夜里我也这么喊。”
时观澜给了他一巴掌,不太重,反给他打笑了。
她的视线越过江宁帆,落在窗外与黑雾颤斗在一起的庞然大物——是龙啊……龙。
黑雾卷上来,剐掉她的鳞,龙也不曾后退。
烛瑶在这片黑雾中,看见皇城正中供着的那道亮光。亮光的中心,圆而明锐的、她的龙丹,被银线牢牢绑着。
果然是从凌川行尸骨里提出来的……
烛瑶攀着银线,一点点、用力地向前。
龙鳞沾着血,片片掉落,连爪子都被砍断了。
痛——好痛……
但烛瑶咬紧牙关,不会再退后了。
她的目光穿透黑雾,落在应当是藏剑峰的位置,那一点银色的剑光——然后连成一片的剑光,成了比龙丹更亮的引流明灯。
龙在黑雾中前行,握紧绳索,身形渐小,像在沿着绝壁往天顶爬。
/
护山大阵被撞出一道口,龙瘴立时调整方向,伸出无数道触手试图往里面钻。
有胆子小的修士立刻说:
“我去给小师弟传信,让他回防——”
尹风行提剑砍断黑雾,挡在所有人身前,两袖带风:
“不必。师弟就是一个人,终究分身乏术。我们这么多人还处理不了这点小事?”
何况,她的剑术也不比师弟逊色啊!
尹风行高举长剑,头顶凝出一道剑的虚影,向着黑雾重重劈下。像是隔开海浪的一道巨山。
陆景明站在她身后,深吸口气,尝试着张开双臂,从四周向内地调动灵力。
曲涧山亮着的鲸息灯一盏一盏升起,灯芯飞了出来,汇聚成一片星海。照亮这一整片黑。
四周响起一阵笑:
“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子——不怂啊——”
陆景明回过头,仙风道骨的老者一袭白袍翩翩而来,他一喜:
“师尊!”
缈云道君款款抬手,一扬头发,很帅气地说:“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但拯救世界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尹风行一脚踹旁边去了。
尹风行很不高兴:
“师尊,您老人家闪远点。挡住弟子一展身手了。”
剑光撕碎整片黑暗。
护山大阵的裂隙得以全部展现出来。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刘栖嬗化作的石壁忽然炸裂,每一片碎石都逆着引力向上,融进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弟子身上的压力骤减,好些都仰起头。
“师祖?”
“师祖——”
弟子们不确定地在喊。
但是天地间没有再响起刘栖嬗的声音,只有山峦轰隆颤了颤,像是放大无数倍的种子破土的声响。
惯常歇在她枝头的那只小鸟,忽地惨叫一声,喙里喷出血。
它向前飞去。向前飞去……
跌跌撞撞地无意间撞到了一棵树。头破了。落下来。被突起的树枝穿透了。死了。
没人注意到。只有山托住了他。
树叶纷纷坠落,覆在它的身上,一片接一片,很快将小鸟的身形彻底藏起来,成为枯叶里不起眼的一员。
龙如有所感地回头。
时叙白也回过头,凝视着师姐的剑光,那道亮光忽地就叫他想起年少时被师祖指点过的那一回。
师祖的剑也是这样亮堂锐利。
就在这个瞬间,时间好似暂停了,他看见一道人影。
青年盘着腿,坐在树梢上,离他好近,又好像远得难以捉摸。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注意到他的视线,青年侧过头,弯了弯眉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时叙白莫名就是知道,他是凌川行。
他腰间的定山剑虚影折射出龙鳞的亮光。
时叙白看见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影在黑暗中慢慢被吞没,像是一点沉海的日。
忽然间,一道光柱从海里升起。
“看到了吗——”
刘栖嬗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似乎一口气就能吹散。可落在耳朵里,如惊雷骤起。
最高的那座山,慢慢浮起一道身影。
银龙口中衔着一团金光,像是含住一颗滚烫的珠子,一点点吞入肚子里。金纹从她脊背向尾尖蔓延,龙的每一寸轮廓都在光里重新清晰。
——明亮的、压过了太阳的亮光。
刘栖嬗的声音好大好大:
“这就是我师尊呀——这就是‘烛龙衔日’!我师尊当初降世时,就是这样的模样。四方轰动、万民跪拜!”
时叙白顺着凌川行的视线望去,非常确定,那面冷硬的石壁在凌川行的笑眼里化作师祖少女时的模样。
红裙随风,长剑随意。少女大张手臂,迎风朗声大喊。
凌川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形比雾还淡。
这回,时叙白终于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向着烛瑶的方向,似乎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唇角说:
再见啊,
师尊。
御风而行的少女身形也淡去,慢慢膨大,化成巍峨的巨山。
藏剑峰从山脚裂开,碎石翻飞,最后塌成一地粉尘。但就在粉尘的正中,巨树拔地而起,向四面八方铺展,托住了所有下坠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五章完结!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写完啦!今天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更,我快改出来了。然后接下来,会尽量努力每天都把稿子改出来滴!谢谢老婆们的支持mua! (*╯3╰)
第56章 栖山 不必留在已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银龙身上。与之相比, 万事万物都小如蚁点。
时叙白的目光也移过去,在敌我人群中,恍惚生出了像幼时去长安朝拜天子的错觉。
他握紧龙鳞剑,又松开, 食指抬起一截, 轻轻拨了拨天缥青的剑穗, 将它在根部绕了一圈。
一息不到,时叙白移开了目光,落在那群戴獠牙面具的修士身上。
应当是妖署的人, 才会被天子派来处理这些事。
他们的身形极其轻飘,似落叶般被风带着跑,几乎是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但与西海村的木偶不同, 这些修士脚底有影子,露出的皮肤也是人的光泽, 只有气息如出一辙。
他们的攻势被护山大阵拦下来, 阵型也被三清门的修士打散, 却并不惊慌。
时叙白松开那一截剑穗,手搭剑柄, 目光游移在修士的落点之间。随着他们的走位变换身形,没再有其他大的动作。
西南、正西、西北。
三处落点连线——兑、乾、坤的三才之势,却是土金相生——不,不单单如此。他们脚下看似随意踏出的方位, 暗合中宫,步踩五黄。
是煞位……
又是上古传下来的杀阵!
他忽然动了, 将长剑用力插入地面,咬紧牙关,周身灵力大震。
同一时, 那片修士也迅速上下分离,足底亮光大作,连成一片繁琐的纹路,布成了某种阵法。
剑光与阵法碰在一处。
轰!
烟波散去后,少年和一大半修士都消失了,留下一片被移平的地面。
另一边,西海某座孤岛上空。
忽地亮光一闪,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数个人影被抛出来。妖署的修士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尚未回神,少年的剑光就已经袭至眼前。
未结束的阵法一瞬震荡开,被海面凌波而起的冰棱封死。
为首之人做了个手势,怒极反笑:“天生剑骨?”
其余修士得令立刻回缩阵型,背倚着背,警惕注视四周。
“三清门倒是瞒得好,也将你养得好啊——狗都做不到如此忠心吧?以命囚困我们,破不了阵就同我们同归于尽。你们三清门为人臣子,却不忠不义,天地不容!”
少年的低笑响起:
“干什么将自己比作狗啊?我都替狗委屈。”
说话那人来不及回应,只觉颈侧擦过一道凉意。
他回头,捕捉到一阵剑光,
时叙白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抬剑、屈肘,身形一晃,穿梭在他们的阵型之间,手起剑落,极其干净。
但如果细看,他的步伐却越来越慢。
血从皮肤下渗出,四周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血流冲出他的血管,在皮肤上露出一小点一小点、然后一片接一片的血点。
时叙白到底能理解江流为什么气急了总会蹦句“草”“他娘的”“老子杀了你们”。
实在是,人痛成这样,真没心思找形容词了。
他能看懂这个阵法,却无法破解,若是找错阵眼,可能将三清门移成平地;若是不管呢,也可能夷成平地。
就只能动用剑骨,出此下策了。
时叙白逼着自己握紧剑,忽视剑骨带来的痛意,握紧了剑、握紧了……叫那一片鳞深深嵌入掌心中。
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落在藏剑峰,思绪奔回入门时。
那会儿,他仗着自己天赋高,四处找人切磋。身为小师弟没个小师弟的样,时常将师兄师姐们打得落花流水。
连个谦让的回击都不留给对方。
后来,他才知道,修仙界是不可以这样的。前辈就是前辈,后辈就是后辈。他这样不懂辈分,是要去被罚扫后山的。
可从他有印象起,三清门的后山就只是用来玩的。
逃课后,睡在树头,风吹过很凉快,赶得上冰鉴了。睁开眼,面颊落了一片花瓣,也是柔软的。
只偶尔有几只虫、或者蛇,怪吓人的——算了,蛇是小龙,还是不吓人好了。
那时他脾气多冲啊。
往往是赢了别宗的前辈,被对方说几句不尊前辈、要责罚,就要和对方再打起来。
每每这时,师兄师姐们就会冲上来,怒不可遏地说:“师弟你又在闹事!”“你看看你!多不让人省心!”
然后,左一巴掌给对面、右一巴掌给对面,一不小心脚也招呼上了。
只是嘴里都嚷嚷着:
“师弟你还敢躲!你看我们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其实他动都没动一下。
——当然结局就是大家一起写检讨了。
都在藏剑峰脚下养活了一大批“代写检讨”的人。
时叙白心想,烛瑶肯定会喜欢这儿的吧?他希望这样,因为他自己非常非常喜欢这儿,也希望她喜欢。
光是想起三清门,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他低笑一声,心想同归于尽这事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提气沉肩,握紧了剑柄——
肩头忽然压下一道轻轻的力,四两拨千斤,止住他的势头。
“我师尊的小情人——”
仅他能听见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
时叙白手一抖,差点将剑甩出去,耳尖微微红:“师祖。”
混沌迷蒙的阵法间,忽然自南向北亮起数点金光,连成一只苍鹰的形状。
他目光追随金光,暗暗握紧剑,说的话倒仍是:
“您能不能好好讲话?不说您,我又忍不了;说您,显得我为老不尊。烛瑶生气了可怎么办?”
刘栖嬗声音很大:
“我怕她——我怕她?我可是师祖!”
末了,又小小声的:“这话别告诉我师尊呀。我难得这么帅一回,以前凌川川在的时候都不许我这样讲话。”
一道道金线疾掠而出,一条衔着一条,像被催着往前赶,不过眨眼的工夫便聚拢成形。
一只金鸟收翅落下,爪尖轻轻搭上时叙白的肩。
他偏过头,注意到这只与惯常落在石壁的那只鸟一模一样。师祖似乎去哪儿都会跟着这只鸟。
那只鸟歪了下脑袋,张开鸟喙,吐出的金光落进他肩头。
时叙白的视野骤然敞亮,阵法在他眸中变成棋盘似的网格,人在的位置是一个一个的点。
“现在想来,我这个师祖做得不如师尊多了。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啊,我自己收的徒弟啊,都教导得不够多。到你这时,我太累了,总在休眠着,都没怎么见过你。”
刘栖嬗的话一字一字落下,金光一点点亮起。
同一时,半空的几道剑气也默契转向,剑尖点向金光。
笑意从刘栖嬗的嗓音里扬起来、溢出去:
“所以,最后教你破一个阵吧。这可是连我师尊都不会的——看好了啊!”
从西向东,金光渐次亮起:
“天元位,掌全局,定生死。”
金光凝成纵横十九道,落子处寒芒闪烁。
“但你看清楚,这一子落下后,黑棋的第五口气就已经被白棋的势缠死了。你只需破其要害,不必寸土必争。”
刘栖嬗的声音沉下去,一点金光正中棋盘某处:
“真正的杀招,在这左边星位之下两路。”
“你从西南角切入,阵法会回缩,不必理会中腹那团声势浩大的东西。阵眼就在那枚孤子身上——”
……
阵法里的那只鸟,慢慢变成了龙的形状。金光移动的线路像是给龙上了一道枷锁。
这是——
时叙白隐有所感。
果然,就听刘栖嬗说:
“师尊离开前,荡平了卧龙署。我一个人对着他们留下的阵谱研究了很久,想出了缚龙阵的解法——都八百年了还是这玩意儿,神宗的人真是一如既往没有新意。”
金光牵着他的剑尖向上。
刘栖嬗说:“只有一次的机会,看准了再落——”
话音未尽,少年的剑光已经数道其发,像一场骤降的流星,带着不容忽视地势头坠落。
每一点都落在极精准的位置。
“师尊你说晚了啊。我还没学过瞻前顾后呢。”
他的身形同时冲出去,在剑光破阵的同时,手里剑也挽出漂亮的剑花。一碰一撞、一压一跳,与那群修士战在一处。
修士退后,似乎想变化位置,却被身后冒出的冰棱抵住。
血顺着少年的腕滴落。
只让他势头更猛,不躲不闪,直直与那些人冲上来的拼死一搏撞在一处。震起的余波掀起海浪,刘栖嬗下意识想抬手去挡。
——哎呀,我没有身体了。
倒是这时才发现。
海浪落下来,结成一颗颗冰树,开了一丛丛冰花。
刘栖嬗的视野渐渐模糊,一瞬间,竟然出现了幻觉。看见冰花之间,盘腿坐着个青年。
他托腮笑吟吟望去,鬓边坠玉的小辫子被风吹动,露出耳垂月牙形的银坠子,依旧是一道八百年前最流行的样式。
这骚包的模样……
青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啊”了一声喊说:
“师妹呀。还是这不修边幅的模样呢?”
她不用看正脸,都知道是凌川行。
万众推崇的世家之表,私下里是最似孔雀的性子。不喜白,不喜静,不喜吟诗赏月,和那些世家模范相去甚远。
至于喜欢什么?
她永远都不知道。
只记得京城里什么不流行,第二日,就能在凌川川身上瞧见,然后第三日,就会成为京中时尚。
但也就是那个第三天,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这些都丢掉。
没换过的也就那一把剑了。
师尊给的。
青年不再看她,视线落回少年剑修的身上。侧对着,眼里的亮光就不太明显了,恰到好处藏住了全部的情绪。
他哼了哼。哼的曲调还是那时师尊常哼的——倒不如说是师尊唯一会的。
凌川行抬起手,凭空一握,像是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在空中向下狠狠一压。那道剑式,竟与少年的隐隐重叠在一处。
只是后者的剑,会更锐了。没那么多瞻前顾后和优柔寡断。
“挺好呀……”
凌川行笑了一下。
身形在剑骨凝出的数道冰棱里被切成无数段。
这一瞬,刘栖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时叙白——你是叫这个对吧?”
在金鸟彻底消散的刹那,她急不可待地飞到他肩头,甚至顾不上尾翎被切断,消散的速度更快了。
时叙白反手又削掉一个修士,说:“对——”
刘栖嬗:“你重生过,对吗?”
她到现在,才在他的剑骨里,找到不属于他存活时间的剑气。那是两辈子修行留下的痕。
“……对。”
“你今年多少岁?”
“十九。”
无人注意的远处,巷子里插着的定山剑“当啷”一声碎了。碎片落在地面,没发出半生响。
只有一片鳞,卡在铺路的青石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尊的龙丹。
凌川行的剑骨。
他自己上辈子遍布天下的灵息。
叠加在一起,才有逆转时空的机会。
刘栖嬗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凌川行的问题——“暗恋对象不追我了怎么办”。
凌川行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不执着的,对你也不会执着。”
是这个意思啊……
刘栖嬗这一生。
最喜欢的是师尊。
并列喜欢的是曲涧山。
并并列喜欢的是剑。
她想起,凌川行的剑骨落到了时鹭遥的手里。时鹭遥临死前,将剑骨转交给她,一并转交的还有凌川行的遗言:
“我这一生已是风里残烛。”
“她那一生却是刚落了首联的诗。要是能在尾联里,落上我的名字就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不要只停在开头某句的一顿中。”
刘栖嬗虽没看到师兄说这话的神情,却能想,他肯定是笑着的——提起师尊时总是笑的。
她从前以为那只是敬仰。
到后来,时鹭遥死了,才能懂那笑里还有很多不明的意味。
身子变得越来越沉。
好像被人绑着腿,沉湖去了。
刘栖嬗想起娘亲生了弟弟,将她十两银卖给了当官的老爷做妾,师尊用给老爷的一巴掌把她买回来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高昂的售价。
回忆里的画面,化成缠在身上的藻荇,缚着她难以远去。最后化成湖底的沙石,铺成了柔软的被窝。
她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自己临死前,听到师尊在哭,想告诉她没关系的;开口前,却先感受到了一股一股带着师尊生命的龙息。
师尊那天一定被劈得很惨,因为她也听见了好大好大的雷声。
想起自己七日后复活,曲涧山没了,师尊也没了。
想起时鹭遥死之前,被捉下了大牢,她要去劫法场救他。时鹭遥宁死不肯去。
“我虽是商人,但也不至于短见至此。加税的事我答应了,我的子孙后代怎么办呢?”
他泰然接受了死刑。
“我这一生,不会跪、不会低头。不会折腰、不会伏罪。我只是迎来我该有的结局。”
“嬗嬗,不必爱我了。去爱别人吧。不必再留在已经散开的书页里。”
神宗将他分了尸。
刘栖嬗偷偷敛了起来,葬在藏剑峰,就在她的头顶——长成了一棵树,树上落了鸟。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走过好长好长的路,想找师尊、想找同门,最后一个人也没遇到。
最后,国史里他们的身影被抹去。
话本子里随口一提的话成了他们的全部。
——该怎么证明我们存在过呢?
刘栖嬗想:
那就建一个宗门好了。只要有人活着,就会有人证明着。
那就建在我的身上好了。这样我会活更久,也不会让任何人踏入我的领土。
刘栖嬗以为自己能等到师尊回来的,只是没想到,护山大阵随着她生命力的丧失,扛不住了。
她不得不先去补上。
到最后,刘栖嬗想起的已经无关那些仇恨、遗憾、愧意,只有少女时期,可能是某个下午。
连天气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时鹭遥那天来找她。等她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师尊趴在窗子边,问凌川行:“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天天这样追来追去好烦。”
凌川行说:“迟早的吧。嬗嬗喜欢这一款。”
她提剑就去砍他。
又逼着师尊回答,自己喜欢什么人。
烛瑶说了很多。
凌川行听得很认真。
时鹭遥还在外面等她去看花灯。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每一句戏言都会成了真。
山没了,师尊成了被留下的那个。
时鹭遥没了,她还没来得及告白。
凌川行也没了。
最后,唯一称得上美好的师尊的戏言,化成了一个名字——
时叙白。
他怎么可以恰巧长成师尊随口一提的模样呢?
漂亮。温柔。执着。还有恰到好处的善良。
怎么会没有命运呢?
刘栖嬗想,她的命运就是记住这一切啊。
她好爱所有人。
她的意识完全陷入黑暗之间,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存活的痕迹,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一个念头了。
要是……
要是还能再见一次就好了。师尊、师兄、时鹭——时。
作者有话说:
栖嬗=栖山。人物的名字我一般是根据结局和性格定的~之前有写过,时叙白以为自己是时鹭遥的转世,怕有老婆误会,解释一下:时叙白不是时鹭遥的转世,是凌川行的转世。但是凌川行死的时候,剑骨是时鹭遥帮忙抽的,时鹭遥自己的血留在定山剑上,所以时叙白碰到定山剑,是从时鹭遥的视角看到的回忆。后面时叙白自己会知道的,这个情节我也有写到。至于血这个,其实没啥,当时就是思考了一下到底从什么角度做切入,可能从时鹭遥这个角度切入,既能立凌川行的人设,也能立时鹭遥的。凌川行和时鹭遥的渊源可能会在番外写一点儿。总之,烛瑶和时叙白从始至终都是1v1,以及烛瑶喜欢的确实是时叙白,对凌川行0个想法。他俩还是不太一样的,完全可以当独立个体。
第57章 烛瑶 求神求来了
阵法破开一个口, 海浪反射的粼光撞入眼帘。
师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时叙白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却难以找到具体的定位。于是试探地喊一声:
“师祖?”
没有回应。
他以为师祖只是又去歇息了——毕竟以前也经常这样。缈云道君还说过:
“我师尊——就你们师祖啊,每次冒出来跟诈尸似的。说着说着人就不见了, 一睡又好几年, 我没见她几次就老了。”
缈云道君也是师祖捡回来养大的。
阵法碎片从天纷纷扬扬, 像一片碾碎的金箔,落在下方碧色的海面上。正前方的修士并未善罢甘休,提气、列队, 向着他疾冲而来。
时叙白笑了一下,也提剑。不退反进。
轰——
海面掀起一股巨浪。
/
而另一边,烛瑶用龙爪握着时观澜, 还有和她待着的那一圈人带出了宫城。
她依着时观澜所言,将她放在太子府门口。
因着捏了诀、挡住了动静, 是以并没被发现龙和人出来了。
“你, ”
时观澜顿了下, 视线上下打量她,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想了想, 又确实没见过龙,于是只说到:
“多谢。”
她解下腰间的令牌,抬手递给她:“如果你日后需要人帮助,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我——”
话音未落, 龙已经张开翅膀,向前一扇, 在疾驰的飓风里骤然升空。
一缕极淡的龙息涌入她腰间的佩刀。
“给你护身的。”
烛瑶笑了笑,说:“不用信物也会再见面的。”
云层越来越薄,人影也越来小。
烛瑶微微侧过身, 翅翼在冷风中凝成的水珠滑落,在高空留下一道极轻的细痕。
她眯起眼,金瞳收缩成一条竖线。视线里,巴掌大的房屋渐渐放大,直到连青砖的裂缝都一清二楚了。
烛瑶绕着皇城上空盘旋三五圈,确认里头没人,才落到正中的金銮殿。
金銮殿维持着原先的模样,一条条龙顺着柱子盘旋向上,折射金光。黑雾淡去,覆上薄薄一层,如寒冬时结的冰霜。
黄袍的男人坐在龙椅上。膝盖躺着一具纤长的白骨。
烛瑶的视线落在白骨的臀部,耻骨下角开张甚阔、弧度圆缓,是女性。她停在台阶前,下颌一扬,笑说:
“陛下,还需要我跪拜一下么?”
那男人拂开白骨落的灰,低头吻在它额前,低笑摇头:
“虚礼免了罢,我还是什么陛下?死人而已。不过是人到老年,想多见见旧友。”
男人侧过脸,十二旒一晃,露出张与江宁山极似的面容。两眉飞入鬓中,如一把拉满的利箭,眉心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疤。
还是那时他一步一叩,求到烛瑶面前时留下的伤痕。
他的腰间垂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半透明的。
神宗注意到她的视线,指尖顺着青石上的流水纹走,说:
“青松子,你当年顾念我身体不好,亲自替我炼的。也多亏你,我多活了十来年啊。真是光阴如水,”
他说着自己都笑起来:“我也到了追忆过往的年纪了啊。”
烛瑶拎起膝旁的裙子,龙尾从下方横扫而出,一个字也不与他多说。
尾巴尖打到他跟前时,神宗惊了一下,匆忙推开怀里的尸骨,让它被龙尾碾个粉碎,替他争取躲避的时间。
“瞧瞧,”
神宗身形一旋,如被风吹动的白纸,轻飘飘立到龙椅顶端。他低下头,看着粉碎的白骨,长叹口气:
“朕的爱妃从前那么崇拜你,每回都替你求情,你连尸骨都不给它留啊——”
但出乎他意料,尾巴尖拐一道弯,是很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是根本没有骨头限制,径直碾碎了那一颗青松子。
神宗的面色立时一沉。
同一时,四周传来一声很轻的“当——”,像是某种锐器被击碎了。黑雾慢慢隐去,月光照入殿内,终是澄明如水了。
烛瑶这才笑:“还想叙旧吗?我俩可以聊一聊。”
她向后坐在窗子上,目光往远处瞥,见从皇城东向的黑雾的确还是退散了。可这副情景并没延续下去,大概褪到一半的位置,黑雾又顿住了。
烛瑶尝试与之前在曲涧山一样的法子,将龙瘴往自己体内引,却没能从里头扯出一分一毫。
她的耳尖一动,捕捉到一道齿轮转动的声响。
刹那间,金銮殿的地面两侧正中开,一道裂开了的照壁从底下慢慢升起。正是之前被烛瑶一箭劈开的神龙图。
神宗向左挥了一下手,照壁外侧的壳子往两侧褪,露出里面另一副画。
烛瑶看清画像后,下意识握紧了拳,笑音却不改:
“说来,从前我把龙息给你是,你说的是,要用于民生。但齐州的田却干涸了。我到现在才明白,当时我给你的龙息,都用来叫你强行吊着自己的尸身不腐,是么?”
神宗也笑:“还有什么能瞒的了你?”
他缓缓站起身,赤着足,一点一点走下台阶。
他的脚已经不是活人的肉色了——当然也不是白骨的色泽。血红的、皮肤底下有一个个起伏的凸起,像一片蠕动的肉球。
他并非活着了。只是靠青松子,强行将□□拼到一处。
月光落在他身后的照壁,里面是一面青灰色的墙基。一条龙从右上角盘踞而下,身形蜿蜒如河,占据大半幅画面。
与烛瑶的原形一模一样。
龙的鳞甲之间、脊背之上、尾侧两旁,散落着无数修士的身影。或御剑飞行,或攀附龙脊,或骑乘巨龟紧随其后。
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被岁月磨去了五官。
可姿态还活着——挥剑的、结印的、俯身向龙低语的,衣袂翻飞的褶皱都刻得分明。
照壁下,连着无数条金线,线汇入墙外的灯火人家中。
烛瑶咬了咬牙,指关节攥得作响。
神宗走到她面前,笑着,手指向离她最近的青年:“那是凌川行吧?以前我们还无话不说呢。”
金线随他动作被扯起来,一时间劲风大作。
烛瑶向下摁住他的腕。
风被打断了,向两侧震开,碾碎了一片桌椅。
木屑飞溅,杯盏碎了一地,碎瓷在青砖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做出选择吧,神仙大人。”
风停了。被卷起来的纸页正一片一片下落。
神宗站在狼藉中间,身体像墙皮一样从边缘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的、没有轮廓的东西:
“是要毁了照壁,让兜玄国的子民一瞬失去所有灯火——还是要护着他们,唔,像放弃曲涧山那样放弃三清门?”
远山随之轰的一声,烛瑶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藏剑峰的山头被削掉半个,顺着山体滑落,压倒一片山峦树木落入西海内。
海水扑腾起几片浪花,然后一切湮灭静了。
神宗注意到她的表情,扯了扯唇角,一手掰开她的手指、另一只脚向后退,说:
“你知道的,我从不想杀你。不如我们——”
“聊一聊”三个字尚未说出口,烛瑶就着他腕的方向用力,直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另一尾打向照壁。
“你知道吗,”
她也笑,屈膝凿在他的腹部:“我很早就想像这样揍你了。”
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她做出选择?
神宗双目瞪大,短暂错愕后,他连烛瑶的尾巴也未避让,屈肘狠狠凿向地面。骨头应声碎裂,迸出来的却不是血肉,是黑色的、黏糊的浆。
“最坏不过就是朕死了,有什么可怕的?能拉一众人陪伴才叫‘死得其所’。朕是天子,凭什么要死得伶仃!”
黑浆被龙尾裹住,融入龙角内。
照壁粉碎的金光落在其中,像是夜空中一片闪亮的星光。烛瑶化作原型,夺窗而出。
神宗想跟着去,已经被金光裹覆住。
他的面容渐渐隐去,像是穿过了八百年前,回到了年少时。
那是烛瑶第一次见到他。
少年帝王跪在破旧的龙神寺里,一张瘦削的脸,额头叩破了,沾着泥和土?:
“神仙大人,您愿意终止这种混乱局面的话,我这条命给您做报酬。”
那时刚刚登基,年方十八,朝中大臣各个心怀叵测,只等着从边疆不停地战事里大赚一把。
停战?不可能。议和?不可能。拨军饷——这倒是可以,但永远运不到边疆去。
少年帝王不得已,只能去求神告佛。每一座大庙小庙都求变了,最后只剩下一座破败的龙神寺。
据说很多年前是灵的。
他抱着先皇的牌位,一路膝行上山,叩头无数。
神宗说过,感激她。
感激她扶着他坐稳皇位,帮他平定战役,开辟河清海晏之景。
从来没想害她。
这倒是真的——神宗从始至终,都不预备杀她,只是杀了她的弟子,想杀她的族人。
烛瑶没有再管神宗。
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龙瘴能解决,神宗自己就会去死。
至于神宗想要和她谈什么?
她不在意。也懒得再在意了。
照壁被碾碎之后,金线开始从皇城这头向着居民区一点点暗淡。烛瑶晃动尾鳍,飞得比金线要更快。
站在西海边上望去,像是一道追不上的飞梭流星,成为唯一的一点亮色。
“孟老,她果然会选择碾碎照壁。”
西海的海沟附近,浮出一大一小的两只银龙龙首。小的那只张了嘴,正是孟耳朵。
他低下头,凑到孟老龙耳附近,低语:
“我们要拦么?”
孟老摇头:“就算是她也无力回天。”
他仰起头,夜空竟然在此时和西海呈现一种色泽,像是上下蔓延的辽阔天际。那一道飞过的银光就格外明显。
她从他们头顶驶过,似乎低了一下头,又似乎没有低过。
可能注意到了他们。也可能没有——但总之,是不在意的,将西海远远地抛在身后。
一如既往啊。
孟老笑了声,龙尾拍了下水面,巨大的龙身在水里转一个向。他身形也向下沉,说:
“照壁一毁,龙息没了存储的地方,几息的功夫就会散尽,到时再有人想找我们也找不到了。我们又能过回从前隐世的生活。”
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一瞬步入了寒冬,温度都降些许。
孟耳朵有所迟疑:“但突然这样,可能会死不少人……”
孟老已经整个人沉入海里。
他忙住嘴,追上去。
海面又恢复了沉寂,只有年长者一句淡而冷的嗓音散开来,融入了风中——
“她乐意和异族去死。就让她去。不用等了。”
慢慢的,开始有水母从海底浮出来,一点一点,像雨后山头扎出来的数个小蘑菇,闪着小小的亮光连成一片。
海浪一推,它们也随着向前,留下一条光路。
细看,才能发现,水母汇聚的方向本身也有一点亮光。
比整个山头还大的龙展开嘴,衔着那一颗没焐热的龙丹。龙丹往上升,像一轮真正的太阳,遮过当夜皓月的清辉。
那片亮光斜着落下,似一场细雨,滋润渐渐干枯的金线。
长安的万家灯火又一点点亮起来。
烛瑶隐约听见了,神宗惊愕的怒吼,?她为什么会要这么做呢——不是愤怒,不是计划被毁的恨意,甚至带了点惊讶和懊恼。
风从西海这头吹过去,黑雾一点点平息,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若是风吹得更远了些,还能吹动宗祠里,百姓供起来的神宗像。
龙丹带着漂亮的纹路从身上离开。
——我漂亮的鳞啊。
烛瑶有点遗憾,却没有迟疑。她转过身,尾巴掀起海面的一片巨浪,向着藏剑峰奔去。
刘栖嬗在那。
尹风行、江流、陆景明、缈云道君在那。
还有……
她经过了曲涧山,曲涧山的灯火从始至终都没灭过,鲸息留着。有好几个地方都是鲸息,长安的街道,都在亮着,是暗夜里唯一的明灯。
——絮絮呀。
她看见护山大阵被黑雾的最后一击打破,看见少年剑修持剑挡在所有人的跟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看见三清门的众人没有退后、守着自己的山死死不放。
终是“当”的一声。
黑雾最后的拼死一击,被少年持剑挡住,快到所有人都难以捕捉。尹风行惊慌喊了一声:
“师弟——”
他的身形被击飞,从西海正中坠落,两袖灌满风向上飘,像一只被打落的小鸟——为什么会在笑呢?
烛瑶更快地飞过去,伸爪去捉他。
那一刻,忽然有年少时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是八百年前、她以为自己都要忘记的事情了。
少女拖着长长的银色龙尾,跪在西海底,荒芜多年的龙神寺里,对着被海水腐蚀到看不出面容的那只龙双手合十说:
“不管你们说什么都可以,给我一点启示吧,我到底要不要继续修习这个菩提道?师尊说了,我更适合无情道——杀戮道也可以。”
烛瑶还记得,那时她选了其他道的同窗一个接一个进步,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少女话音落地。
很长一会儿,天空并没有传来记忆里的回话,只有少女颓然地松开手,喃喃说:
“好吧,那就放弃吧——”
不行。
不行!
怎么可以呢?
那时候,明明就有神明告诉她,要继续学菩提道——烛瑶一直是这么坚信的。
她记不得神明说了什么,只记得神明告诉她——
选定的路要继续走啊!
烛瑶忍不住大声说:“选了菩提道你就好好修习啊。一路康庄大道算什么仙途?菩提道能做到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
复活刘栖嬗。
净化龙瘴。
供能……
很讨人厌。但都是只有菩提道能做到的事。
少女抬起头,正正好和她的视线对视上,一双眼还是清澈、干净,满满的亮光。
她的身形一点点变小,随着记忆向后、淡去。
烛瑶生怕她听不见,提起音量,像在告诉她、又像在告诉自己:
“你会因为菩提道失去很多,但也会因为菩提道而得到很多啊!”
如果没有菩提道,就不会来救兜玄国了;不会遇见凌川行,不会有曲涧山,不会养烦烦的刘栖嬗和好多烦烦的家伙们。
不会阴差阳错救了缈云道君。不会有三清门了。不会有絮絮。
那些因为菩提道而失去的,并不是菩提道的错。
她的爪子握住了絮絮的腰,还是小小的、好小好小一只,烛瑶不眯起眼都要看不太清他了。
就算这样,脑子也会自己补清他的模样。
忽然间,另一个场景闯进她的脑海里。
她死后的第一天,少年的无情道道心就破裂了。一个人坐在西海边,双腿悬在半空,衣摆被海浪浸得湿透。
他没有动,凝视着海滩,坐上一整天,像和海融为一体。
时间慢慢向回拨,画面慢慢变化,就在他凝视的位置浮现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少年受重伤、落在西海边,她自个儿哼着小曲、看见了,但是优哉游哉的经过了。
——是前世吗?
前世的絮絮来抓恶龙,遇到的是顶着她名头的恶妖。那恶妖吃人哦,抓人哦,他要替村民引开它。
然后中了计,身受重伤。
烛瑶看着自己冷酷无情地哼着曲走开了。
——如果絮絮前世死了,没有这辈子怎么办啊?
她将丹田里,仅剩的最后一缕龙丹的气息吹了过去。那口龙息像一把锐利的剑,劈开横亘的时光,融入“她自己”的体内。
烛瑶说:
——你去救救他吧。他在求你呢。
前世的烛瑶眨眨眼,“呀”了一声,想了想,折过身说:“好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末了又自言自语:“说来也巧,我以前是不是在这被一个剑修救过来着?”
记不得啦。
太久远啦。
太多太多事情都记不得啦。
剑修现在就在她的爪子里睁开眼,“哟”了一声,说:“龙大人又屈尊来救我呢?”
一双碧灰色的眼眸波光粼粼。
但这个不行。
烛瑶望着,静静地想:这个要记得。
作者有话说:
烛瑶修行时,听见的劝她继续修行下去的声音,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顺便问问大家,有木有想看的番外我想写的可能有三个,一个就是婚后番外,还有一个是养崽的,然后还有一个是崽崽视角看父母的。然后可能前世初见来一个,时鹭遥X刘栖嬗(再带一点儿凌川行)来一个。能写几个到时候就看手感了。老婆们如果有想看的可以说,我可以优先写一写QWQ 【崽崽篇幅这么大,是因为!烛瑶自己养过弟子,都当崽崽养,所以她很喜欢家的感觉;时叙白自己父母关系就很好,所以也喜欢崽崽。是顺理成章有崽崽,所以崽崽篇幅会大,并不是我突发什么生子倾向了QWQ像《自古颜控克病娇》的男女主,他俩就是不乐意有孩子的类型,等他俩生估计都要等到世界毁灭了。】
第58章 尘埃 做点什么来
长安皇城, 无人注意的一隅,灌木丛左右一晃,底下压着的瓷罐被慢慢移开,露出一两个脑袋大的黑洞。
然后, 一双手伸出来, 扒着两边地面用力, 将自己从里头吊出来。
“啧。”
江宁山落地后,左右拍袖口。灰都拍净了,他面上还挂着嫌恶的神情。皇城的黑雾褪去, 面前这条小路正通往金銮殿。
江宁山却站定不动了,恭敬垂身:“陛下,您在哪儿?”
无人回应。
只有面前的小路亮起金红交错的光。
他唇忍不住翘起, 快步奔去,甚至哼起愉悦的小曲, 满脑子装着的都是得了遗诏继位后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 他走过这条路好多回, 回回都是去见夫子。
夫子握着戒尺,就站在旁边的这棵树, 时常对着他摇头:“勤奋不足,悟性不足,贪婪劣性有余——殿下,这不是一国之君的模样, 您该收收性子了。”
他不服气地顶撞。
夫子被惹火了,就会冷笑说:“你以为我多乐意教你?要不是你娘是我胞妹, 这太傅就是送我我也不当。”
是啊。
娘亲是名门。夫子是大儒——就他最上不得台面呗。
金銮殿越来越近,大门敞着,里头的殿柱断了一根, 几块榫卯落下来,狼藉一片只衬得那把金灿灿的椅子愈发吸引人。
他步子愈发快,故作大惊失色喊:“陛下,是谁这样对您?儿臣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槛迈过来,淹没他的鞋底,和那日他杖杀了几个宫女时,宫里留的血是一样的。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禁不住埋怨太傅。
——不就是心情不好,打死了几个宫女么?用得着大惊小怪,竟然还敢以死进谏,要逼天子废储君。
幸好被他提前发现,勒死了。
就是有点可惜母亲……
听见脚步声,殿里被金线缠成粽子的男人抬起头,向他绽放个极缓的笑意,说: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当年你娘撞死在我灵牌前,还求我要保佑你呢,说这都是她杀生太多惹的罪,不怪你。”
那一张脸与他父亲很像,只是年轻很多岁,双目透着冰冷戏谑的红光,像是一把刀捅进他心里。
江宁山下意识退后几步,强自镇定:“陛下,您在说什么?儿臣听不明白。”
末了,他逼自己上前,凝出灵力去劈他的绳子:
“是龙息的用处么?儿臣看见你返老还童,也实在高兴。儿臣先救你,其他的——”
“到时再说”尚未说出口,他的腕就被抓住了。
神宗向他笑了一下:
“永别啦。朕可不想有这种畜生小辈。”
混着血色的黑雾从他口中飞出,往江宁山七窍里钻。江宁山慢慢飘到半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挠着脖子前的空气。
渐渐的,他头一垂,不动了。
神宗的皮囊扁了,变成一口驴皮袋似的,金绳松松垮垮落地。
“还是活人的身体好用啊。”
“江宁山”忽然又睁开眼,发出神宗的腔调。他一手摁着右肩头,悬着右胳膊,一脚往自己原先的身体踩去,将其碾成了粉末。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江宁山最后的回忆,属于他娘亲的——应当是先皇后吧?
那女人已经疯了。
抱着自己的哥哥又哭又笑,一会儿说是报应,是她毒杀了哪个妃子的孩子的报应的;一会儿又数起他俩小时候怎么翻墙出去买糖的,说他是活该,对胞妹总是毫无底线的宠爱。
最后,她在祖祠里,抱着江宁山往他的灵位前撞。
临死前,又忽然将他丢到蒲团上,说:“这是我一人的罪孽,与我的孩子无关。”
神宗失笑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迈着大步出门去。经过窗边,他忍不住抬眼向外。
青山正好。
时间尚多。
与其热闹闹地活在地底,倒不如孤零零地活在地上。既然总有人要死,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他的命可比那些人有用多了。
神宗不想叫事情被发现,回想起江宁山的脸,憋住呼吸,浑浊的死气覆上,样貌一息就老成了他的模样。
迎面,快步走来一道身影。二八,红裙,美人。
“太子殿下?”
那女人身后还跟着个少年,腰间一把半出鞘的刀。她快步走来,伸手欲扶他:
“您可真是让我好找。”
是皇后。
看样子关系还不错。
江宁山的记忆,在最后一刻,被他自己拼死删掉了。他只能猜测,加之那些年沾花无数的经验。
神宗笑了下,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说来话长,你等我慢慢——”
话音未落,他难以置信低头,胸口插着一把刀。
他试图运气,筋脉却被那把刀狠狠压着,一缕淡淡的金线缠住刀柄,透着龙的威严。
烛瑶——!
神宗大口大口喘气,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少女最初憧憬的面庞和最后失望的面容。
她说:当初没救你就好了。
“怎么不在太子府等我呢?我在那做了好久,不得已闯进去,杀了好多人他们才说你来这了。”
时观澜握着刀,左右一转,嗔怪说:“真是的。”
神宗颤抖着手,握住刀柄。
时观澜抬起脚,一脚踹在江宁山腹部,将他向后踹倒:“说来,我和你娘还有点旧缘呢。”
几缕淡淡的黑雾从神宗指尖飞出,勉强化作几个人影,持了刀剑向她劈来。时观澜也不躲,只笑。
“你娘说,你不想再要个弟弟了,只能拜托我去死了。”
与之同时,身后默不作声的青年动了,挡在她身前。孔雀蓝的外袍被风吹起,一把锻铁灰的环首刀别在腰间,锵锵响响。
时观澜退后半步,落在阴影里,拍了拍青年的肩笑说:
“那日要不是有我们宁帆在,我就真要被溺死在湖里了。不过你也算是子承母业了,你娘知道你常给我和宁安下毒,肯定也会很欣慰的。”
江宁帆搭着刀柄,腕一动,只听一声锐鸣,刀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自下向上以一种极巧地劲卡在刀剑之间。
他膝微沉,用了力,将人挑飞后提刀欺身而上。
在江宁帆身后三五步,种着三颗槐树,投落浓密的树荫,像是初春郊游时贵女头顶撑起的青盖。
时观澜站烦了,干脆手撑着石龙下头的须弥座,一个用力,侧身坐在了龙的背上。
这下金銮殿的景一览无余了,看宫里戏班子似的。
时观澜卷起裙摆,单手托脸,莞尔心想:
杀皇帝和杀太子都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等一个混乱的时机,然后……要么死,要么成功——怎么就没人敢干呢?
她真是好想不懂。
地面躺着件龙袍,被切成几条,成了碎布状,没被那群激斗的人发现。上头的龙还在金光下熠熠生辉。
“龙还挺神奇啊。”
时观澜禁不住感慨一句,须弥座尚未坐热,就跳了下来,捡起龙袍披在身上说:
“果然是能叫人心想事成的祥瑞。”
她轻快地跳到龙椅的方向。一瞬间,竟然找回了第一次春游的新奇,年轻了好几岁。
——就是椅子不太舒服啊。
时观澜一撩龙袍,转身坐了下来,看着“江宁山”慢慢咽气,单手托腮想:
得叫人打一把新的了吧?
窗外还是与她做皇后时别无二致的景。
/
西海依旧浪涛滚滚。
龙抓着剑修从海面飞动,震一下翅,海潮慢慢平息,海藻顺着浪的方向飘着,被挂到了岩石边。海里还有几个脑袋。
——哦。是妖署的人?
她眯了眯眼,没有再继续打量,将絮絮放到最近的岩石。时叙白也没有看她,低下头,从脚踝的位置拽起衣摆,前后拧了一下,拧出一堆滴滴答答的水。
“……受伤了吗?”
烛瑶尾巴一绕他身侧的岩石,盘身坐下,指尖勾出一条金线,将海里昏迷的人都揪出来。
“你猜。”
他依旧没看她,向那群人扬了下下颌说:“我把他们抓起来了,留个活口,收尾时好做证人。”
他们的手被背在身后,四肢缚了绳,绳透出絮絮的灵息,滴滴答答落着水。身上黑袍浸湿成抹布,松垮垮挂在身上。
烛瑶应一声,说好。
尾巴在沙上一压,推着她整个人到他的面前。她自上而下俯视他,又一卷尾巴,矮一节身子,自下而上打量他眼底的神情说:
“你好像有点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
时叙白终于侧过脸,鬓发散开,金珠一颗颗被他攥在手里。他沉沉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半晌,才说了句:
“没事啊。就在想这些人有没有清理干净。”
他从岩石一跃而下,落到她尾巴圈起来的一片沙地里,捏起她的尾巴尖尖——烛瑶“呀”了一声,倒是由他去了。
他就弯弯眉眼,将尾巴尖当笔,在地上画出方才遇到的阵法,同她说:
“师祖说,这个阵法你从前有印象。破解的法子是这样,从坤位、乾位,基本依着梅花太极图的方向,先点,然后再破。你下回如果遇上了,避在震位也行,那有个生门。”
烛瑶应一声,示意她理解了。
——其实根本没有。
他说的这八个方位她连分都分不清。等到最后,烛瑶已经是人在听,魂不晓得跑哪去了。
她有点找回年少时听课开小差的感觉,偷着调动龙息,看看怎么藏着不叫絮絮发现龙丹又没了的事。
然后,怔了怔。
时叙白注意到她的异常,也顿住话语,问:“怎么了?”
烛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腹部。
少年的指节一下蜷起来,抿紧唇,不言不语看她,手腕都在发力,整个人绷着、一点也不敢动。
烛瑶就笑:“我是叫你看看我丹田里是不是还有龙丹?你想什么呢?”她伸手拨他红红的耳尖。
时叙白不甘示弱:“你不想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依言,调动一缕灵息放入她腹部,顺着筋脉的流转,勾勒出那个拳头大小的龙丹。
“不是在这么?当时我们都看到了,好漂亮的龙呀。”
时叙白说着,低下头顺势笑眯眯地亲了她一下。这下轮到烛瑶耳尖红红,抿唇不言不语看他。
时叙白哼了哼,收回手说:
“但和修士的金丹不大一样。你这龙丹,只有个形却没有定态,而且吐纳的天地精华没有限制了——这是好事啊。”
问题就在这儿。
烛瑶轻轻抿唇,抬头睨了一眼头顶的弯月,还能记得龙丹离体时那一瞬的亮光。
“这在龙族不是好事?”
“……是好事。只是我也第一回 遇到。”
烛瑶收起龙尾,身子落空,盘腿坐在了地上。她微仰起下颌,伸直双臂。时叙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一手拉她,一手去环她的腰。
海风从两颊吹过,带着点山里和陆里都不会有的腥味。
烛瑶动了动鼻尖,说:“现在没什么事了吧?等收尾结束后,我们住在西海挺好的。之前我们还有个狗窝,这次也可以再养个小狗。我还是可以枕着你的膝盖,一边数天上的海鸥,一边数地上的爪印。”
时叙白的手一下顿住。
烛瑶立刻握住,将他放到自己的腰侧,脑袋向左一偏,再向前凑近一点,咬了咬他的下颌,轻轻的:
“只有一个人记得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呀?”
之前,烛瑶有担心过,前世的记忆如果恢复了,她会不会被吞没,变成一个陌生的自己?
但烛瑶还是烛瑶。
那段记忆,只是忽然涌了进来,像是睡了一觉,忘了个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又想起那个梦。
——哎呀,怎么才想起来,好漂亮的梦啊。
仅此而已。
时叙白松开她的胳膊,抵着她的额头往后推,冷酷无情:“你不要死遁,我就不辛苦了。”
“好哦。”
烛瑶勾他的手指:“我们先去藏剑峰看一眼,确认三清门没事。”
时叙白拍她一下,使力将人拉起来:“有玉铃呢,没什么大事。不去曲涧山看看?小彩素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事。”
——难道我连个山也护不住?
烛瑶本来是要这么说,忽地想起方才他为了护三清门,从半空坠落的模样——还有那点笑意。
她莫名又憋住这句话,指尖抠啊抠他腰间的花纹:“看完藏剑峰就去看曲涧山。”
絮絮说:“嗯。”
一时间,他们一句话也不讲,就牵着手,慢慢地顺着海边走过。只走过几步,沙上已经留了一串脚印。
海浪追上来,将足印抹成潮湿一片,留下些许浮沫。
烛瑶偏过头,凝着那群还昏迷的人,忽地说:“我前世死遁,你不生气吗?”
发被海风吹入嘴里,有点咸。
她想抬手拨开,另一只手先一步替她拨开,然后,那对平和的碧眸就名正言顺落入她眼中。
“要是前世我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生气的。”
他将她的发在指尖绕了一圈,放到耳后,拔下一根小的金钗压好:“但你都死一回了,我也死一回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她,目光放得远远的,落在藏剑峰被削平的尖。
烛瑶不喜欢他压的位置,拍掉他的手,自己侧过脑袋说:“即使我那时知道你会伤心,还是非要选择死遁,也不生气吗?”
金钗被推入发中,她将头转回来,直视着他的眼:
“我明明可以不死遁,把我要做的事告诉你——或者在死遁前先和你商量商量,你也不会生气?”
时叙白别开脸,低声说:“别讲了,烛瑶。”
烛瑶上前一步,攥紧他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跟前逼迫她看他说:
“也许我死遁什么理由也没有,就只是和你呆腻了,要找点新鲜感?也许我找到了别人,在暗处里看你失了魂似的晃来晃去只觉着好笑,也不生气吗?”
“……烛瑶。”
时叙白伸手捂她的嘴,睫轻轻一垂。
烛瑶踢了一脚裙摆,扬起一圈白沙,龙尾也就在这时猛地飞出来,缠着那群修士,不费吹灰之力地挂在半空。
磅礴的龙息向四周震荡,海面亮了,像是底下升起一轮皓日。
再往远些,长安里的灯火早就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困惑方才一瞬的黑暗,也只是推开窗,和邻里面面相觑。
你“诶”一声,我“诶”一声,最后无事发生地去赴一个好梦。
“你看,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的保护,和你的前世,可能也只是觉着戏耍你有意思——天下第一剑修被一只妖耍得团团转,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烛瑶以尾巴做支点,身子悬在半空,在他跟前俯下身:
“你看,我可能从始至终都没对你有一分真心。说这些话是要和你告别了——”
话音未落,一声锵锵响响,那把龙鳞剑又出了鞘,钉在她尾巴圈起的空地中。冒出数条银线缠住他。
滚烫的、有力的大掌箍住她的腰,直接将她从半空中拽下来。
“那你要我说什么?”
少年单手揽住她,另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力不大,比起禁锢,更像是夫妻间亲昵的摩挲。
“不生气?怎么可能不生气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真想过我吗?你把我的脸面往哪搁?这事要换个人,我恨不得拔剑砍她。但是你,烛瑶,偏偏是你——你要我说什么呢?说:好,我很生气,我们就此结束吧,明日就和离?”
他垂睫,语气极淡,偏生又带着点切齿的恼意:
“这可能吗,烛瑶?你觉得这可能吗?你到底得要有多混账才敢觉得这是可能的!”
他握紧她的腰,低头咬她的耳尖。
烛瑶只是缩了一下脑袋,就被他更用力的咬住:
“叫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没意义的事就不要想了——除了让我难受,让你难受,还有什么旁的用处?”
烛瑶不说话了,卸去浑身的力,任由时叙白抓着。
她低下头,收回尾巴,看着那些银线就像无数道链条似的,挂着、缠在她身上。
她把手轻轻搭到了絮絮的胸前,感受到少年的胸膛在她手底剧烈起伏,远远不止面上这样平静。
周围再没有龙瘴了。
往后也不会再有了。就让他身上的灵息格外勾人。
烛瑶静静等他说完。
忽然扯开他的衣襟,手往他腹部探,平平淡淡地就丢了两个字给他:
“做吗?”
“……”
奇迹般地熄灭了少年的怒火。
他抓住她的手,震惊又难以置信:“……你这适应能力真是好叫我叹为观止。”
“嗯。因为我喜欢你嘛。”
时叙白嘴唇翕动,发出个音节,说:“什——”
烛瑶食指压到他的唇瓣,不许他说话了。
她低下头,又不看他了:“我以前等过你好多回。每次你回来,我都要在家里走来走去,心想你回来时怎样才能不露馅?”
指尖戳他,戳戳他隔着皮肉突出的胸骨说:
“我看过好多人成亲啊,看过好多夫妻,都不是我们这样的。我学着他们迎接对方的样子去迎接你,但我不知道这样子你会不会喜欢——你从不告诉我,我不知道真是因为你说的‘我做什么你都会开心’,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时叙白动作一顿,睫上下一颤,抿紧唇看她。
像是怔愣、惊愕,或者是一点愧意。
烛瑶尾巴稍稍用力,就将那些银线挣断了,尾巴盘绕在他的腰间。她窝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说:
“但我还是喜欢你啊,絮絮。时叙白。”
这是两辈子的称呼。
烛瑶攥住他的衣襟,两颊和脖颈都染上点绯红,眼半阖未阖地恼恼说:
“所以,别愣着啊,蠢絮絮。做点什么来回应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川行 下一个十年
时叙白睫一颤, 唇抿起来,笑意从眼尾渗出。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被扯开的衣襟说:
“把我的衣服扣好。”
“不要总是扯我衣服,”他一手环着她的腰, 将人抱起来, 另一手将她的两条腿环过自己身边, 低声说她,“什么坏习惯。”
烛瑶以为他要把她放在岩石上——他总是这样,好喜欢把她放在高一点儿的地方, 低头去亲她。
能看见她什么表情,又能不叫她离开。从前他是这么说的。
但这回并不是。
他没有向前,只是将她这样抱着, 烛瑶甚至能从腰后感觉到他小臂收紧时的轮廓。
她闷着声合紧他的衣襟,因着那点失重感, 腰腹也下意识收紧。
忽然间, 时叙白低头吻她。
吻在眉心。
烛瑶握紧他的衣襟, 轻轻“呀”了一声,想问他做什么呢, 想说他老是一声不吭亲人——坏习惯!
最后只是掀起眼皮,要看他的神情。
“我记得你喜欢这样亲。”
听见他这样说。她的睫毛扫到了他的下颌,被迫眯起来。
“我记得你每一种模样。被亲吻的每一种神情。”
少年细密的吻又落在她的上眼睑。他单手环着她,身子微微前倾。烛瑶没有支点, 只能下意识收紧盘着他的腿,扬起下颌去接受这个吻。
“眉心。”
“然后是眼睑。”
“鼻尖。”
他的唇没有过多停留, 从眉心、从眼睑,半悬着经过她的鼻梁,最后停在鼻尖。像是一点不经意溅到岸边的浪, 只留下浅浅的湿泞。
烛瑶掌心都在发痒,握紧拳,这股痒意就一点点漫到指尖。她别过脸,轻轻咽了咽口水:
“……谁喜欢你这样亲了?”
“那你就推开我啊。烛瑶。”
时叙白掰着她的脸,转过来,低头近乎含着她的下唇笑:“你推开我呗,龙大人。”
海浪漫上来,拍在岸边,有几点浪花就奔着她脸上溅。
烛瑶扬了点头,不想被海浪溅到,因为不想要被亲起来时是咸的。她避开他咬她的唇齿,去衔他的上唇,含着他的唇珠,含糊又黏腻地问他:
“……你想要摔死我吗?想就松手。”
他还真松了。
人也跟着她向前倒去,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搭在她腰后。一道银光几乎同时闪过,稳稳圈住了他们。
烛瑶倒在沙地里,额饰歪到一边,右手边是自己盘开的龙尾。
少年跪在她腿间,左腿在里、右腿在外,将她的裙摆压得和沙子严丝缝合。他弯下腰,右手屈肘搭在她头顶,侧过点脸,一声不吭地咬住她的唇。
烛瑶颤了下睫,没有闭眼,看见他的眼睫也颤了一下,扫过她的上眼睑,然后,他闭上了眼。
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其实只是吃得更深了些。
含住两瓣唇,张开、咬住,反反复复,再一点点向前,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她回击似的轻轻咬了一下,立刻就唤来加紧的一吻。
要不要亲回去呢?
烛瑶微微抬起眼,落在他脑后的月亮。还没看多久,就被他发现,将眼睑摁下去。
舌尖也被很不满地咬了咬。
还是不亲了吧。
烛瑶垂下睫,还是更喜欢他亲。
少年掀起眼皮,眉心一蹙,眸中明晃晃两个字:看我。
她彻底松开牙关,放任他作为。
“很抱歉啊,烛萤萤。”
浪里少年的嗓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让你不安了。我爱你。”
双唇很长一段时间后分开,烛瑶低下头,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住他的喉结,汲取他身上的灵息,暖融融的。
少年当然混不抵抗,由她作为。
风吹过少女胸前的璎珞圈,扯起一片脆响,藏住里面渐渐燃起的亮光。
不晓得从哪,什么时候,落了几只海鸥,在岩石上排成一圈,侧着脑袋,圆溜的眼珠打量白沙里压着的人影。
海浪一声一声。渐近渐远。渐远渐近。
海面飘来一簇的冰花。
时间好似停滞不前。四周慢慢结起冰霜
“师尊、师母、师尊的小情人、妻子、丈夫——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反正你知道我在喊你就行了。”
时叙白感觉到自己的魂灵被一股无形引力拽出体内,转过身,青年盘腿坐在半空。
单手托腮,抬眸懒懒望来。
“凌小徒弟。”时叙白也笑,“百闻不如一见啊。”
简单一个对视,空中已是火花四射。
偏生时叙白往旁睨一眼,眉一扬说:“有话说话,没话就放我回去亲你师尊。我还没亲完呢。”
两个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烛瑶在的空间里,时间变得极其缓慢,他依旧可以操纵自己的身体,感受到自己想吻她的冲动,还有她咬他喉结的触感。
但这一边,又在和凌川行说话,像是在大脑里发生的场景。
凌川行依旧挂着那番温润笑意:
“我要是还活着,岂止送你回去,断然还要赠一番礼。说不准你和师尊的事能不能成,师尊都得过问我几句。”
“这样啊。”
时叙白点点头,笑吟吟说:“那我们成亲会记得给你发喜糖的。你师尊肯定很高兴——说到成亲,”
他顿一下,指尖在下颌点了点说:“提醒提醒我,你是她的谁来着?”
凌川行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少女望去,失笑摇头:“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夫君。这事你不晓得吧?”
“……”
时叙白笑不出来了。
“你大概不晓得,我师尊当初到底有多纵容我。千百龙官中,唯我一人可近她身;当初师尊多讨厌‘龙官’这个称呼,说沾了官僚的俗气,我说好听,她就默许了。”
凌川行从半空跃下,站定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的高度笑:
“我那日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能不能嫁给我。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事后只是告诉我——”
他上前一步,一种获胜者的姿态,身形将少女也挡在身后:
“你求我办的事不多,所以我知道你开口了,一定是很重要很想要的。”
“办的事”约莫就是提亲。
时叙白攥紧衣襟又松开,低笑一声:“那我要喊你什么,前夫哥?”
凌川行笑意立时一淡。
时叙白于是确认自己的猜想,“临门一脚的婚事”可能有,但“前夫哥绝对是不存在的”。
笑容就彻底转移到他脸上。
他宽容大量地说:“知道你这样想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凌川行毫不留情戳穿他:“你会告诉她?”
“说不准呢。”时叙白笑。
“那还是免了吧。”
凌川行摆摆手,笑意净失:“我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兴趣。没有辱没师门的兴趣。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彼此彼此。”
时叙白也不笑了:“谁在乎你和我妻子有什么前缘旧事?我妻子乐意告诉我,那就是对我敞开心扉;不乐意告诉我,那就是没有。犯得着要你这种见不得光的来我面前又唱又跳?我妻年幼顽劣,多爱几个人也不妨事。”
凌川行讶然启唇,似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垂睫摇头,笑了笑,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少女身上,像一川不动的山和海。
“师祖曾经说过,我的剑里颇有故人之姿。”时叙白走到他身边,背手淡声说。
凌川行侧目,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低笑一声:“嗯。”
“我想,她是在我的剑看到了你,对吧?”
时叙白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说:“我拔出你的定山剑,是因为,我是你的转世。”
这样一切就说的通了。
师祖看他眼熟。他在最后那一剑里感受到的凌川行的剑气。还有师祖问他重生,提过他的剑骨。
他身上总是有那么多和别人相似的地方。
时叙白说:“我之前以为我是时鹭遥的转世,也是因为是他抽了你的剑骨,沾到你的血,被定山剑融进去了,恰巧被我拔出来时看见的。”
“嗯。”
凌川行颔首肯定:“猜对了。要不要我给你鼓掌?”
时叙白不接他的话茬,也无意再继续这些无用的话题:“过去可能是你和我妻子的,但现在、未来,是我和她的。”
他转过身,扭腕、震荡灵力,尝试往生门的方向一拳砸去说:“死人就该在地里好好待着。”
幻境应声而碎,变成碎光,浮动在青年眉睫。
他这时才扬眉,染上真心实意的笑意,颇有几分照镜子的别扭了。时叙白轻啧一声,扭开头不忍直视,听见他说:
“我不是来找你耀武扬威的。”
“她要能喜欢上我,早喜欢上了。还用得着在你身上找我的影子?”
凌川行偏过头,不再留恋地收回落在烛瑶身上的目光,说:
“我只是要告诉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吃了很多苦。苦了很久。所以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了。”
海浪从他足边漫上来,没有浸湿一截衣摆,他还是将衣摆向后甩,退后半步,身形淹没在散开的潮汐间,向着他朗笑说:
“成亲了记得给我发喜糖啊。你们见面,可是有我的一点功劳啊。”
那一刻,时叙白确信自己感受到了凌川行的情绪。
在一个平凡不过的夏日,时鹭遥自己追不上人就拿他撒气,嘲笑他那注定无疾而终的春心萌动。
他不甘示弱回道:“有人连嬗嬗一个青眼都得不到,还好意思说我?我要说我父母的遗愿是看我成亲,我师尊也能答应,你信不信?”
时鹭遥就说,你去啊。
他年少冲动啊,是真去了。
师尊说好。
甚至没问原因。
只是一如既往答应了,他每一个请求。
“你求我办的事不多,所以我知道你开口了,一定是很重要很想要的。”她一板一眼告诉他,没带半分师徒以外的情谊。
——当时要是答应就好了。
凌川行不止一次想过,要是答应就好了啊。
可他最终还是拒绝了。
告诉时鹭遥说,师尊没答应。
时鹭遥果然捧腹大笑:
“能答应才有鬼嘛。我就说你师尊哪能对你纵容到这种程度。”
凌川行仰起脸,皓月依旧,青山如故,只是山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又侧过脸,目光点在少女的面颊。
看她小心地、意趣盎然地去亲另一个人啊……
“——絮絮。发什么呆呢?”
额头传来一点痛意,弹碎他周身那片场景。时叙白俶尔回神,下意识扭头,海面平静得浪也未起。
回过头,烛瑶正收回手指,左右甩腕,问他:“发什么呆——”
“呆”字还没说完,就被人抱住了。
“……絮絮?”
他的发从她鼻侧飘过,沾着好闻的香。烛瑶有些怔,抬起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的脑袋已经埋下来,落在她颈窝里,带着个湿漉漉的吻说:“我刚刚明白了一个道理。”
“嗯?”
“明白我和你见面的功劳,只同我爹娘把我生下来有关。”
“……好深奥的道理。”
过了好久好久。人影变成了龙。一振翅。海鸥也振翅。浪又滚滚向前。
“亲爽了?”
龙偏过头,冷冷地问了问。
“嗯。爽得不行。”
剑修也笑,低下头咬她的龙角:“你不爽呢?”
龙角本来就有些发烫,这下好,烛瑶连身形都稳不住,直接在半空化作了人形。还没细细感受风拂过身侧的痕迹,就落到一个偏硬的物什上。
掌心搭着,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凉意。裙摆也被风吹起,足底是一片大海。
她侧过头,少年踩在剑柄处,垂眸向她笑。
“什么坏习惯?”
烛瑶顿了下,莫名抬臂去挡眼,睑下海残留着被亲完的余温。她咬咬牙,愤愤扭头说:
“再咬我龙角,下次我就揍你了。”
时叙白低笑一声。没接话。
剑在风里穿行,抓住的那些人被灵力吊在后头,一路跟着向前。就在绳索左右晃动之间,长安越来越近。
“天子脚下还是不一样啊。”
剑的高度缓缓下降,烛瑶低头看着下方的景,由衷喟叹:“效率没得说。”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人开始收拾皇城的废墟。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大部分的石块都被从干道移开,通行畅通无阻了。
时叙白收了剑,伸手将她抱下来,天青色的穗子拂过她手背。
烛瑶移开眼,忽地说:“之前,你的画像被送入列仙阁的那日,回来时我是不是送了你一条一样的?”
时叙白动作一顿,要说:“我不记——”
烛瑶一肘子击他脑门:“这都不记得?行。你哪天连我也一起忘了吧。”
她转过身,拽住绑着妖署修士的绳子,一点不留情地拖着往金銮殿去。絮絮忙追上来,扯她拽着的绳子,低声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
烛瑶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有被小石子划过吗?”
她忽然问:“就是以前我们家门口,总是能捡到水母的那种石头。一根指节的大小,边缘很锐利。”
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右侧角落里,抱着一只花狗在哭的小宫女。
她身侧还有个木头搭建的狗窝,已经被塌下来的城砖压成碎片。很快就有其他宫女拿着笤帚上来,一点点扫净。
城也在重建。窗子被再度装好。所有都复原如初。
只有那个宫女。
还在一直哭一直哭。
烛瑶勾勾手指,一缕龙息从指尖冒出,悄悄从小狗的口鼻没入它体内。远处随之传来几声轰隆的雷。
却没有落下,只是化成绵延的细雨。
烛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少年的手就已经挡在她眼前。然后是伞,蓝底的、绘着鹤的伞,斜斜撑在她头顶。
烛瑶向他笑了一下,抬手比划那颗石头的大小,说:
“我小时候贪玩儿。鳞还没长全,偷跑出来时就总被划到。”
耳边传来小宫女的惊呼声,伴着一声犬吠。她没忍住,眉眼也在弯,话语却慢慢下沉:
“第一次,一寸的伤口。第二天就好了。我心想没什么。”
“第二次,也是差不多的伤。还是第二天好了。我心想好像有点痛。”
“第三次,我会绕开那块石头了。但一不留神就会被划一下。”
“到后来,我看见类似的石头就烦,连那片白沙也不去了——可是我最开始真的最喜欢那片海滩了,有很多海鸥。”
她脑袋向后仰了点,看见狗从小宫女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她们爪子牵着裙摆,裙摆牵着爪子,哼着曲,一蹦一跳地往前跑。
走过废墟。踏过碎石。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复原了。但心里有一块角落好像就是好不了了。
“不要什么都不说啊,絮絮。”
烛瑶把手搭在自己的左胸前,只感受到它在跳,不去数到底在跳几下:“你会因为我死遁生气,就肯定会因为我当时不在场生气——你没有怀疑过我那时候可能也是故意不去的吗?”
时叙白避开了她的视线。
烛瑶立刻就知道,那日见到孟耳朵,和龙族打了几次照面后,他肯定能猜到什么了。
她叹一口气,将修士摆到金銮殿的门口:
“我要是能去,我会不去吗?那日被西海龙族缠住了,他们非要带我回去,我不愿意,就打起来了。你不要介意这个——”
“我没有。”
时叙白打断她,顺着她的视线也往金銮殿望:“我是说,一开始有。但后来我想了想,我知道你的,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做不到。我就猜你是被什么拌住了,也……能理解吧。”
气是会气的。
气到中途还想了想,前世看到的她只是衣角沾到香灰,没受伤。
不气,就也是不气的。
他叹口气,没再出声,视线缓缓落入金銮殿内。
侍从自外鱼贯而入,声音先于人影传出来:
“陛下,时间紧张,只能暂时收一下腰。之后再叫尚衣量了您的身形,重新改。”
天子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声,叫烛瑶想起来时路上,时观澜听他们说直接把妖署的人带来金銮殿。她来处理就好。
语调变了。但也说不上哪变了。
柱子遮挡的身形慢慢走到跟前,烛瑶呼吸一顿,看见皇后娘娘垂眸,慢条斯理整理明黄的袖口。比穿那身妃嫔的衣裙自在多了。
烛瑶扭头。
时叙白也扭头。
都看傻了。
“宁帆。”
时观澜抬起手,身后的青年立刻握住,虔诚地低头吻在她手背。
她转过手,掌心向上,贴在他的下颌说:
“地方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替我走一遭,去扬州看看吧。时机到了朕会叫你回来的。”
说到那个“朕”字时,她似是忍俊不禁。
又再说了一次。终是笑开花。
烛瑶猜她应当是趁乱夺权,下一步,就该是守了。
势力割据,并不容易,所以时观澜要把唯一剩的成年皇子下放到地方。
江宁帆显然也想通这一点,眉头一压,眼尾却是一扬。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他伸手去握她的腰,右侧站立的侍卫立时拔刀,被时观澜抬手制止。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任由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说:
“有空来看我?嗯?”
……?啊?
烛瑶一时都怀疑了“母子”在人族的意思是不是和龙族不同,扭头:
“这事你知道吗?”
时叙白也扭头: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两人面面相觑。
但他适应很良好,一下就接受了,耸一下肩笑说:“挺好。这是真性情,天子豁达。”
要还是娘娘,就是不守妇道了。
烛瑶知道她往后的路不会容易,目光随着时观澜的步子,停在那些妖署的修士前。
她在想——是龙的话,能不能给她降一场祥瑞呢?
时观澜吩咐下属:“妖署里关于龙族的资料全烧了。通缉令也撤掉。”
下属答:“先皇已经将对龙的通缉令变成对剑修的了。”
名字没敢说。
时观澜猜到了,就笑说:“那也撤。龙是祥瑞嘛。”
她抬头向上瞥一眼,云层间一道银光闪过。
——是龙吗?
她快步将身子探出窗外,夜风正好。
/
烛瑶载着时叙白穿过云层,往曲涧山飞去。经过藏剑峰时,底下的山被移平大半,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恰好撑住每一块即将碎裂的巨石,维持山的形体。
上边尹风行组织一列人,在清点伤亡,万幸如他们方才同絮絮说的——无一伤亡。
钱倒废不少。
烛瑶侧身加快去曲涧山的速度,问:“嬗嬗呢?”
日月更迭,她教刘栖嬗的与如今三清门的术法相去甚远。她对刘栖嬗气息的敏锐度,已经赶不上三清门出身的絮絮了。
时叙白侧身坐在龙背上,提息感受一番说:“师祖的气息还在。应当是睡回去了。以前常有这样的事。”
“那什么时候能醒呢?”
“某一个十年后吧。”
曲涧山和藏剑峰在一条轴线,也因龙瘴的事受到波及,树倒塌不少,拽出底下漆黑的洞室。彩素带着群小妖清点物件。
铜牛、镇纸——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散落一地。
烛瑶视线一顿,轻轻移开,将他从背上滑下来,化成人形说:“那个镇纸,就是嬗嬗以前给我的。”
“我那时候刚接触镇纸,可新奇了,买好多在家里。嬗嬗总说我浪费钱。说不就是铁皮或者什么铜皮么?”
烛瑶俯下身,伸手想捡,不知想到点什么,指尖顿住,蹲下身,慢慢地拂去它上面的土。
然后卷起手指,将它往地底戳:
“但等到我生辰那日,嬗嬗几乎花掉所有积蓄,给我买来一个铜牛的镇纸。”
时隔太久远,铜牛被腐化地只剩个铜字。
时叙白嘴唇翕动,话未来得及出口,烛瑶就已经起身,绕着山林走一圈,停在一个树根旁说:
“不用安慰我。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要向前看了。”
她招招手,小彩素走近,遵着她的想法掏出一个巨大的袋子,将地面的小物件悉数装起来。
絮絮想帮忙,手就被它用力一拍,不满瞪说:“这是彩素的光荣任务!”
手背红了一大块。
时叙白揉着,啼笑皆非,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下定决心和过去说再见了。
烛瑶叫彩素,把这些东西全收起来,丢掉、焚掉,不要再留在曲涧山上。她下定决心了——
却莫名不敢告诉絮絮。
又不想骗他。
于是,她只是含糊地说:“时候到了就告诉你。”
难得讨好地去亲亲他的下颌。
时叙白抵她的额,失笑摇头:“瞒什么大事呢?牺牲这么大。”
失笑摇头。倒确实没问了。
烛瑶的尾巴在地里挖啊挖,明明记得就是在这里的,却什么也没掏到。她自己蹲下身,伸手去扒,慢慢地摸到个锐棱的东西。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的长明灯。”
她扒开土,长明灯也碎了——和她的剑一样啊。但这回,她已经能好平静地接受了,问他:
“灯怎么碎了?是不是地下太湿,还是怎么着?”
上面残留的最后一缕灵息无声散去了。
时叙白恍然明白,凌川行那最后一缕魂魄就是附在长明灯上。人亡,灯灭。他沉默好一会儿,到底只是说:
“可能是有人要和你道别吧。”
“凌川行吗?”
烛瑶没有信:“你真会说笑。”
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的。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凌川行为什么要让嬗嬗把定山剑插在地里。
她将灯埋回去——灯的骸骨。眼前,不知为何随着少年的话浮现一张带笑的脸,告诉她:
师尊幸福,我就幸福了啊。
烛瑶抿紧唇,眼尾又开始湿润,笑意却慢慢浮上来,侧过头问他:
“你帮我记着,下一个十年是什么时候?”
“怎么了?”
“我想嬗嬗了。”
下一个十年。皓月。朗星。
又是花间一壶酒。
但就在藏剑峰的一角,缈云道君站在悬崖边,拔出长剑,向下一挥,亲手将那片石壁削断,目送她沉入海底。
“师尊,这些年的照顾辛苦了。”
他躬身不起,行着长长的弟子礼说:“一路走好。弟子会照着您说的,不将您的死讯告诉任何人。”
我死后也要和大家在一起啊。
刘栖嬗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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