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哄 你别把我当
烛瑶陷在梦里, 一片潮湿黑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眼中往外流。她伸手去蹭,指尖沾了湿意,食指和拇指一拈, 才惊觉竟然是眼泪。
……为什么要哭啊?
烛瑶弄不懂, 竭力要掀开眼皮, 那片浓烈的黑暗却依旧黏在她的眼前。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又看不见了。
就像上次在絮絮意识里,天启境那样。
忽然间, 身上传来一阵剧痛,像将她整个人劈开了。
——为什么是我啊?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往外冒。
烛瑶咬紧牙关,五指死死陷入肉中。
一时间, 四面八方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医修歉疚的声音混在最前面:“你妻子的眼睛怎么这么晚才来治?我们没办法了……”
紧接着,另一道嗓音从人群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我的金丹给她呢?”
很熟悉。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谁。
——不需要啊!不需要……
烛瑶不知道这人是谁, 但听见自己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喊, 好像不这样做就会失去点什么。
最后, 这些嘈嘈杂杂的声音落到隔墙的一声“咚”。
有人敲了敲墙壁。
墙的闷响从床、从被褥,最后蔓延到她身上, 变成一声心跳。
“你好吵哦。”
一道更近的,有点不耐的嗓音忽然砸下来。可是话音未落,椅子脚便猛地刮过地面——吱呀。
这样快的速度,又急又刺耳, 那人原来一直坐在她旁边。
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掌心覆上她的发顶, 轻轻揉了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三只小猪呢?”
然后她被一双手臂收进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像沉在夜里时,唯一能握住的浮木。
烛瑶下意识在他怀里蹭了蹭。一点甜甜的杏仁酪味儿也往她怀里蹭了蹭。是絮絮啊……
她竟然无比心安地睡着了。
/
窗帏被风吹起一角, 阳光钻过底下,暖融融地落在了面颊,像一只手,挠醒了烛瑶。
她睁开眼,第一时揉了揉太阳穴,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疲倦。
桌面一碗文思豆腐羹,被灵力温着,蒸腾热气,细而软的豆腐丝点缀其中。烛瑶走过去,拿起了底下那张字条。
明明有玉牌,絮絮还是喜欢留字条。
就写了一句他去江流家了,让她醒了吃饭。好几个字都拉出了长长的笔锋,写得很急。
烛瑶指尖燃火,烧掉那张字条。
文思豆腐被整碗倒掉了。
她没太多反应地掏出玉牌,发一条讯息给时叙白说:下次你去哪不用告诉我了。那股子恼火控制不住往上冒。
烛瑶强忍着,才不阴阳怪气说:难为你百忙中还想个谎呢。
玉牌被她抛到床上,孤零零一个人待着。
/
离这百里地,一个蹒跚的人影鬼鬼祟祟穿过小巷,四下环顾,忽然加快脚步,猛然往左侧钻过去。
拐过一两个弯,视线就骤然开阔了。
日光转向,照出一张圆而奸诈的脸,赫然是老鼠。
老鼠忍着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叩了叩后门。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然后伸出来一只手,忙拉他进去。
门又再度合上。
“大人哟,”
刚进去,老鼠就当院跪下,对着关紧的书房门不住叩头哭诉:
“我这一生都兢兢业业经营,指望着多赚些钱侍奉你——谁料有不长眼的闹上门,害我几个月都亏空了,您替我——”
书房门被缓缓推开。
“孤也很想替你出头啊。”
里头走出个锦衣玉带的青年,二十六七的模样,瘦而高挑,面上含笑,手里还拿着卷书。
不像掌权的太子,倒像研习书卷的文人。
江宁山悠悠叹口气说:“孤倒是很想,但你得知道,有些事非人力能为。你可知,这怪事近日就还有一例?”
“不久前,宋不出也同孤说,龙给他降天谴了——孤就纳闷了,皇后和天子害怕龙复仇就算了,怎的和你们这些人也有关?”
书卷被随手一抛,砸到老鼠的伤,痛得他“哎哟”一声,他也不躲。
江宁山恨恨咬牙:
“你也好,宋不出也罢,每月的钱财奉不上来。孤能扶你起家,也能送你一程!”
父皇偏宠九皇子江宁帆。
江宁帆的生母是皇后,出身时家,本来就有钱——他要连这点钱都没了,还拿什么和江宁帆争!
正想着,地面忽地一阵颤动,屋檐咔嚓裂开,往左侧徐徐滑落。
老鼠瘫软在地:“果真是天谴……”
“孤只信事在人为!”
江宁山猛地扭头,在一片坍塌中,少女屹立其上的身影分外清晰。他暗自搭在腰间佩剑,沉声问:
“阁下何人?来者是客,不若下来叫我好好招待招待。”
烛瑶很礼貌摇头,跟他说谢谢。
然后说:“既然是殿下在就好办了。你不是在朝廷上,列了那么多人的姓名么?近来坏事频发,请你管管他们。”
太子的住所附近不可能没有侍卫。
江宁山余光不动声色往旁一瞥,确认侍卫已经围了上来,一甩手,径直转身离去。
刹那间,身后剑光大作。
江宁山也是个修士,之前没察觉出这少女的剑修特征,诧异回头。
有的修士冲上去就被掀翻。有的手挡风,勉励向前。但更多的,是缩小圈子,守卫在江宁山的身侧。
烛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地面的剑痕,诧异并不比他少。
有修士找到了空档,趁这一空档,猛地提气向她袭来。离她跟前至少还有十步远,就被一道剑光横劈掀翻。
——絮絮什么时候留的剑气?
烛瑶想半天,也只能想出是在她睡着时留的,省了她方才动手的力。她想替他找点理由,比如:
监视啦。
陷害啦。
找机会谋害啦。
最后,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龙靠龙鳞护体,剑修靠剑气护体。她可不会拆了鳞给仇人铸一件坚硬的盔甲,就为了能在其他人手中护住她,亲自找机会杀了她。
这不是疯子,就是情种。
絮絮显然哪个也不是。
烛瑶沉沉叹一口气,来的路上还纠结着呢,絮絮对她又不好,她为什么还要管盐税的事嘛?
现在好像也能努力一点了。
霎时,四面狂风大作,扬扬尘土遮蔽了全部的视线。
“是龙——快来护住孤——”
/
齐州的风也吹到了离这五百里的私路上。
陆景明死死攥着自己的芥子囊,浑身是血,飞奔在路间,心中暗骂:早知道不为了省钱走私路了。
有侍卫的官道不香吗!快捷的阵法不香吗!
数道术法炸在他身侧,像放了一片烟花。陆景明仓皇侧身,没落到致命伤,人却还是被掀翻出去。
血从嘴角流出。
他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符箓已经用完,玉牌、玉铃都碎个精光,就连灵力也所剩无几了。
也不晓得宗门收没收到他的求助信。
陆景明爬起来,没有分毫停留,拔腿向前跑,心知就算收到了,这一夜里他都在不停地换位置,也很难找到他。
“鲸息放下,阁下自可离开,算我们卖三清门一个面子。”
修士的嗓音传来,内里冲得他耳鸣不止。
“呸!”
陆景明百忙扭头冷笑:“抢人东西还能说成施舍,你们真是这个。”他向他们竖起大拇指。
怀里还是紧紧护着那个芥子囊。
他见过曲涧山上燃的鲸油的灯,猜到这事与烛瑶有关,才会让小师弟开口求人。
师弟肯定很喜欢她。
陆景明攥着那张写着炼油步骤的纸,指节发白。
要是为了保命,就把师弟的心上人推出去,那还是人吗?
他咬了一下牙,把纸往嘴边送。
身后那群修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灵力压着他后背,空气都变得又黏又沉。
他快要听到自己心跳撞上耳膜的声音了——
一道剑光斜刺过来。
本该削中他的后颈,却在他脚后半尺的地方砍空了。灵力炸开,尘土扑了他一脸。
“殿下!殿下遇袭了——”
追兵里有人喊了一声,阵脚猛地一乱。
陆景明藏进巨石后面。死里逃生,他喘了两口气才敢探头。
追兵分了两路,留了不到一半在搜他这边。
为首之人沉声说:
“是殿下的求援。殿下遇袭了,你们速去支援。”
另一人犹豫:“那这修士……他脚程特快,就是我们这么多人也才勉强跟上……”
为首之人打断:“殿下之事要紧。”
——还有这等好事呢?
陆景明心想机会来了,提起最后剩的灵力,拔腿向前冲。一眨眼,就冲到了齐州的地界。
“人呢——”
听见身后的怒吼,他心下得意。
咚!
他撞在一堵无形的墙,额红肿了一片。三清门就在跟前,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推不开那层屏障……
追兵围上来,为首那人拔了剑笑:“阵法早布好了,跑什么?”
陆景明心头一沉,正要再试。
一道剑气从屏障对面劈来,落地炸开气浪,围着他的人被冲得往后退。
人影未至。
剑光已到。
顷刻人仰马翻。
“师弟!啊不,师妹!”
陆景明眼一亮,方才撞出來的包都不痛了:“对对对,你师兄就是这样被毒打了,你也毒打回去。”
剑光里浮现少年的的身影。
他没有停步,第一剑递出去了。
那群人圈子后缩,作防守态,对视一眼,也不同他们废话,谨慎地打量来人。一时也不急着出击。
陆景明嘟囔:
“我怎么没这待遇呢?真是狗眼看人低。”
每讲一句话,就得吐点血。
时叙白叹口气:“师兄,少说点。”
他向陆景明丢了一道护阵,自己飞身向前,同那群人战在一处。
起初,完全占了上风。
后来,他们的阵渐渐结成,时叙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并非这阵有多强。
而是龙息。
这阵法会吸纳他身上的龙息。
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有了决断,身形退后。陆景明一下紧张了,问:
“怎、怎么回事?”
时叙白头也不回说:“检查一下师兄的嘴还是不是好的,毕竟这是师兄身上最有用的部分了。”
陆景明气笑了:“我都多余关心你!”
时叙白也笑。眼底却沉沉。
那阵法,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应当是由捕龙阵之类的改造的。倘使他提了剑气去挡,极可能叫他们发现“真龙现世”的事。
他不想赌这个。
那群人的攻势合在一起砸下,时叙白不提剑气,只是调了息,手腕一翻,迎了上去。
灵力撞在他掌心的瞬间,空中都被震出一道波纹。
“师妹!”
陆景明惊惶,急得在阵法里团团打转:“他们、他们有这么强吗!”
他转了两圈,忽然瞥见自己身上的如意纹,像是被什么点醒了,竟然双手合十、向天猛地拜了拜说说:
“神明保佑啊,保佑我和师弟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信徒回去一定给你烧两倍的香。”
时叙白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挡在陆景明跟前,不耐说:“除了给我的耳朵添点乱,神明还能有什么用?”
周身气息暴涨。
硬生生扛下了对面的攻击,连脊都没弯一下。但在背对陆景明的一面,他抬手挡唇,忍住了一声咳。
腹部慢慢泅出深色的血。
忽然间。
“神明没用,但是我有用啊。”
头顶一片巨大的阴影压下来,遮住了半边天。
所有人都猛然抬头,只见一只银色的巨龙悬在天边,鳞片在日光底泛着冷冷的寒光,一对金瞳俯瞰众人。
霎时,阵法彩光大作,受惊一般地狂闪——
果然是……龙!
陆景明仰头看了两息,一听这声音,恍然明白自己师弟为什么会火急火燎求他帮忙了。
“怎么想到和龙谈情说爱的呢?”
他转头看时叙白,忍不住竖个大拇指:“你也是这个。完全不怕死的。”
时叙白没有搭理他,盯着那道银色的影子,眼里压一圈很薄的恼意。趁那群人还在整理队伍时,提气而上。
这回,也不再遮着掖着了。
——真龙自己都不乐意藏,他还有什么好藏啊?
剑光大作。
同一时,烛瑶伸了龙尾到陆景明面前,直截了当说:“上来。我带你们回三清门。”
末了,视线在絮絮流血的掌心一顿,又补了句:
“比御剑快些。”
时叙白冷笑了一声。
龙尾将他们卷走。龙载着人飞过长空。
“烛瑶。”
时叙白终是压不住火气,向前膝行几步,伸手揪住了她的龙角。
“剑气是护身的,不是用来刮鳞的。你那几片小鳞片要是顶用的话,我费什么劲给你弄剑气?”
那截骨又冷又硬。鳞却不是这样。
有几处翻着边,新生的薄鳞在光下几乎透明——时叙白看了一眼,又别开,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生生气死。
烛瑶却没接话,微微偏过头说:“絮絮,你受伤了。”
“什么?”
时叙白皱眉,心思都没放在那上面了。闻言一噎,想说都止血了,又想说对剑修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气焰微微一熄。
他捏她的角,有点恼不成恼的无奈:“我说你呢!你倒学会反过来说我了?”
烛瑶罕见得什么也没说。
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我送你一把剑吧。护身用。”
“什么剑?”
他愣了愣。
想到什么,嗓音一下轻了:
“之前,看见定山剑的那里——你要送给凌川行的那一把?”
他忽然俯下身,抱了抱龙庞大的脖子,亲了亲她小小的鳞。最后顿在那,张嘴、咬住了它的边缘。
龙扭了扭头,应当是痒的,他也不放,嗓音从鳞片间隙里闷闷透出来:
“我是很喜欢你啊,烛瑶。但你别把我当作了别人的替身。”
……
龙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人<;)对不起,我最近可能只能隔日更的频率。隔日更的原因是,我最近在急诊太过繁忙了。昨天写了十八份病程记录,三份出院小结;急诊又是没有午休、没有周末、没有法定节假日的传奇地方(但是有轮休,我也不是每天都连着干),我后天还要值夜班,所以稍微有点繁忙。先跪下道歉了,下一本一定会存稿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老婆们,感谢你们的支持,我亲亲mua! (*╯3╰)这个月肯定要完结的,目前在准备收所有的伏笔线了,大家不要担心我断更~自我网文界出道以来,木有烂尾木有断更过,只有写得烂过(嘲笑声)总之就是祝大家生活愉快啦!一切都要顺利健康哦!因为感觉隔日更可能会跑一些读者,所以我的完结感言就在这说一部分了,希望大家三次元都要健健康康幸幸福福高高兴兴!
第42章 龙鳞 絮絮。萤萤
喜欢。喜欢……
烛瑶不能懂是她知道的那种喜欢吗?那种宣誓效忠和交予性命的亏欠。每一个说出这句话的龙族, 都绝对沉醉于此。
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应。
——是因为萤萤,才这么问吗?由已度人。
薄云在两侧飞速向后,远山青翠欲滴,透出三清门那片小院。再向前点儿, 小院变成高楼, 隐隐戳戳藏匿雾气间, 寂静幽深。
烛瑶借着云层遮挡,侧身下降,一直没有吭声。
时叙白也没再问了。
他一手往上勾, 拨了拨她脖颈和脑袋连接处的鳞,另只手戳了戳一片翘起来的小鳞。
那一小片鳞很快变成半透明的嫩粉。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这些日子我没见过你重伤修养,问了一圈也没有妖族知道什么。是什么时候?你的鳞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末了, 又不晓得说什么,只能轻轻的:“还痛吗?”
被他摸过的鳞片好像都不是她的了, 每一片都想张开, 叫嚣着更多的触碰。
她绷紧身体, 一片片用力收回去,问他:
“我上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时叙白即答:“昨天戊时三刻——怎么了?”
陆景明闻言陡然精神, 睡意荡然无存。
他震惊看看他们,然后赶紧抬手捂住耳朵,露出“伤风败俗”的神情。
“所以那就是不痛。不然我天天都要亲你了。”
烛瑶寻到了一处空地,收了翅翼, 停稳后,她挺起上半身, 将他们滑下去。
“要灵息就要灵息,什么亲不亲的?这么说话你自己不奇怪呢?”时叙白揉揉发红的耳尖说。
烛瑶奇怪地扫他眼,心想:果然天才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从方才到现在。
她既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说喜欢, 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提凌川行,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明明总想亲她还死不承认。
别别扭扭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手指先于念头,伸出去,轻轻拽了下时叙白的袖口。布料擦过他的指节,像一片羽毛落了地。
将将抚过时,他就握住了她。垂下眼,嗓音压得又低又轻:
“怎么啦?还有哪儿不舒服?”
烛瑶摇摇头,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还是没能咽下去。
她抬眼看他:
“‘萤萤’和‘絮絮’是对仗的名字吗?”
被她握住的指尖立时一缩。
烛瑶猛然攥住。
地面铺着一片枯枝,在人的脚底吱呀作响。
风吹过,无人说话。
时间被悄悄拉长。
长到烛瑶终于准备放开他,不准备再听见答案时。他开口了,避开她的视线,眼眸垂着,声音很平:
“不是。‘絮絮’只是个误会。”
他说,那时候他和萤萤很要好,就商量着要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但萤萤正在数海鸥,很不高兴他说话吵走了几只海鸥。
所以,她食指压在唇上,不满地跟他说:“嘘。嘘!”
“我听成了‘絮絮’,”时叙白笑了一下,眉弯如月,“落絮游丝,空花霁月。还说她:你能这么有文化呢?”
——他很喜欢。
其实是这个意思。
那萤萤就说,她叫萤萤吧。
“龙看人是小虫,龙自己也是小虫。”
时叙白顿了顿,像是想起她说这话时唇角的弧度,也不禁失笑:“那我们就是两只小虫——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萤萤要比虫虫更好听。”
然后,就有了絮絮和萤萤。
时叙白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妻子那时候其实总试探他对龙的态度。
可他满脑子都是恶龙伤了烛瑶的旧事,每每提起时,压根摁不住火气,提着剑要往外冲,都是被妻子死死摁着。
现在想想……
时叙白忍不住收紧手指,握住她的手。
现在想想,拦他时,她会不会在害怕呢?
一开始,烛瑶挣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由着他握住了。
暖暖的。他的手冷冷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被谁在边上慢慢合了一道缝。
“不对劲。”
忽然,陆景明横臂挡住他们,脸上的散漫收得一干二净:“我入门十八年,从没见过三清门这样静。”
灌木丛的缝隙里透出缭绕的灰蒙,极似乌云笼罩着宗门,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时叙白也意识到不对。
他掏出玉铃,指尖凝了灵力往里一松。
玉铃暗着,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时叙白拧紧眉,指尖收了一下:“尹师姐从不会联络不上。”
——我得随时随地解决你们遇着的问题。
尹风行如是说。
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就是连沐浴更衣,师姐也不会叫玉铃离开视线,随叫随到。
整座山都像死了。
他们弄不清情况,一时只能放轻声响,不惊动暗处里可能蛰伏的危险。
“你不要乱跑。”
时叙白侧身,把烛瑶往身后扯了扯。
烛瑶拍掉他的手:“护好你自己吧。”
她顿了一下,终于把那个一直没回的问题砸回去了:“叫我这么费心的只有你一个。凌川行可不会像你这样不自量力。”
时叙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那句“我是不是凌川行替身”。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抿唇笑了下。
他们沿着小路,绕后方往三清门里走。每一户小院都是空的,行过半程,还没撞见一个修士。
陆景明自己受伤没生气。
这下却真急了,伸手就去拔时叙白的剑说:“肯定是有人抓走了他们!师弟,上!你去把他们揍一顿!”
时叙白:“……”
他摁住自己的剑柄说:“还不一定。师门有事,方才很多弟子都不在。”
陆景明不明所以:“怎么回事?我们宗门还能有这种大动静呢?”
时叙白不答。
陆景明出这样大的事,宗门上下不可能坐得住。除江流这类不以打斗见长的修士,旁的——尹风行、连师尊,多半都下山来寻他了。
要真有人趁虚而入,基本就是无人值守的状态。
但这根线追查到底,还是该落在他身上——
时叙白握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他若给师兄几道剑气,若思考虑得更细致些,哪还会节外生枝?
地面忽然涌出无数黏腻的黑色雾气,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翻卷,朝他们脚边漫过来。
时叙白第一时间提了灵气去砍。
灵力撞上去,被那团黑雾尽数吞入,像一刀砍进了水里。
他正要再提一口气,手被摁住了。
“是龙瘴。”
烛瑶侧身挡在他身前,露出截紧绷的颌:“你们应付不了这个。”
她偏了下头,快速补充一句:
“从龙的尸骨里提出来的龙息,以灵息为食,专克修士。我之前只在族里的书上见过——也是头一回见。”
声音难得这样冷沉。
她话没说完,龙尾已经卷住两人,用力一拖,把他们带到了灰雾还没漫到的位置。
同一瞬,金色亮光从她掌心炸开,像数道利箭一般刺穿了那片灰雾。
雾气被钉在半空,变成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的一团。
她头顶缓缓冒出龙角,亮起来。
银色半透明的角身上,灰色的花纹正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灰雾被那股吸力拽着,一丝一丝地汇入龙角里。
时叙白的视线从没一瞬离开过她。握紧拳,像是担心又像是自责。
烛瑶移开视线,皱了皱眉说:
“这是哪只龙的龙息?能弱成这样?”
袖子底下,她死死攥拳,靠指甲深陷肉中的痛意,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滚的血腥味,不叫身体踉跄。
“师兄——师妹——”
远远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江流身后追着一团蠕动的灰雾,他跳着躲着,像热锅上的蚂蚁。
烛瑶如法炮制,龙息扎进那团龙瘴里,正要提气把灰雾也吸过来——
那群灰雾忽然被冻住了。
一层薄冰从雾心蔓延开,一寸一寸地碎成细末,簌簌往下落。
整座山一瞬从酷暑步入寒冬。
烛瑶猛然回过头。
时叙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看她。垂着眼睫,像是觉得有趣似的,指尖捏着一片薄薄的冰。
他把它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左手。
寒气从他指节间渗出来,空气都冷得能看见呼吸的踪迹。
烛瑶的脑子空了一瞬。
“你犯什么蠢啊,时叙……絮。”
她快步朝他冲过去,几乎是扑的,生平第一回 ,嫌弃龙族怎么是这样慢的速度:“收起来。你的灵息光是养我一人都不够。”
痛不痛啊?
烛瑶其实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但问不出口。
时叙白仓皇避开她的拥抱:“你知道我这是天生剑骨,会很冻的——”
她还是扑到他怀里。
寒气隔着衣料渗进来,冻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可她依旧要埋进他胸口,闷着声音说:
“难道我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收起来好不好?你老是用这个,我就不能碰你了。”
碰他好凉。
但烛瑶还是喜欢他灵息的气息。
她记起之前在齐州海域时,江流提到时叙白身上的寒疾,那样紧张。她还在想,什么寒疾能十几年都不好。
现在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三清门所有人都很紧张时叙白的寒疾。
因为这根本不是寒疾。
他是天生剑骨。
这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至少烛瑶不喜欢她的弟子有人是天生剑骨,但很不巧,她的弟子偏偏也有一人是。
凌川行。
修行快得惊人,却也常年被寒苦缠着。用一次剑骨,骨子里就疼一次。
烛瑶知道这些,是因为神宗曾经隐晦地问过她:能不能牺牲凌川行一个,用天生剑骨铸笼,封印天下恶妖。
她拒绝了。
然后凌川行的挚友被策反。凌川行的筋脉被废,剑骨被人硬生生抽了出来。
具体有多痛,烛瑶其实不晓得。
凌川行说,被抽剑骨的痛,比用剑骨的时候差远了。
“好了好了,”
时叙白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我长这么大,有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么?你可是小火龙,别把你冻坏了。”
时叙白不敢碰她,捏着她的衣襟,硬要将她从怀里提出来。烛瑶不肯,就非要往他怀里凑。
他于是向渐近的人影扬了下颌说:“江师兄受惊了,我得抱他一下。”
烛瑶想想也是。
才闷闷推开他,站到一旁。
“师妹——”
江流好感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开双臂往他怀里冲:“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样爱我。”
时叙白面无表情地一让。
江流于是向陆景明扑。
陆景明笑了笑,一脚踹飞他。
江流“哎哟”一声,也不站起来,坐在地面作掩面痛哭状:
“你瞧瞧我,刚被这一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追这么久,还要被师兄师妹打,太惨了。”
“……”
没人理他。
烛瑶实在看不过眼,蹲在他旁边,附和了一下:“嗯。惨。”就又给时叙白拽着后衣襟提回来了。
他不高兴:“你为什么不离我近点?”
“……”
江流翻了个白眼。
他终于肃了下神情说:“你们不在的时候,宗门里忽然多了好多这些东西,连护山大阵守也守不住,只要有个空隙就溜进来。”
他指向师尊所在的长殿说:
“我们都暂时躲在那。只是方才我出来如厕,被追上了。”
陆景明正想说:“那我们现在去——”
一阵地动山摇,黄土从地面翻涌上来,凝成一个巨人的轮廓。
江流扶住险些跌倒的陆景明,声音沉下去:
“我下山以后,就回不去了。”
时叙白抬手就要出剑——
“不可以。”
烛瑶紧紧攥住他的腕,如犯人一样盯他。
时叙白说:“但……”
烛瑶说:“不可以。”
空中灰雾的攻势越来越密,贴着他的剑骨蔓延,像是知道什么。
时叙白垂下眼睫,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宗门,就属我最强了。我不管,谁管啊?”
烛瑶怔怔看他,这样的话,有好久好久没听见了。
一个修士,要把自己的宗门放在自己前面的时候,才会说这种话啊……
忽然。
“絮絮。”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剑。
没有烟花。没有鼓点。
没有她想象过很多次的那个“郑重其事的时刻”。
也不太兴奋。
她只是在一个她觉得再拖就来不及了的时机,把剑递了过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说,“你先用着,有趁手得在换。”
银色的剑身在灰雾里亮了一瞬,折出一片冷光,刹那间照清了整片暗沉。剑是银的。凉的。
映着龙鳞的光泽,细腻而闪烁。
时叙白眼前立时一黑。
“烛瑶。”
他真希望自己是个傻子,呼吸一阵阵钝痛:“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龙鳞。”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 我有好好休息滴,发出来的章节也都会尽力做到能做的最好
第43章 死遁 和我说再见
剑锋出鞘的一瞬, 寒光如碎雪般炸开,折射出的锐意似一道冷虹,劈得那巨人都停驻三分。
饶是江流和陆景明见惯名剑,也看怔了眼。
瞥见这目光, 烛瑶也一弯眉眼, 拍拍他的肩说:
“不然呢?还有什么比得上我的鳞?”
意料之中的目光, 她理所当然受着,也理所当然地轻快道:
“道谢的话就免了——那铺主手艺好,鳞片都完整嵌进去了。你只管用, 不会叫你出丑的。”
时叙白避开她的手,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这种事要同我商量一声?”
语气很不好。
烛瑶皱了皱眉,没有答。
灰雾驱使的巨人忽然动了。
体内翻滚出可怖的吼叫, 震得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时叙白猛地回头:“闭嘴!”
寒霜拔地而起, 将那巨人撕成两半。碎块坠落在地, 探出的触手蠕动、拼合。还没等它们合拢——
第二道灵力又压了下来。
时叙白还能想起,看见定山剑的那日, 他还在纠结这剑是不是送给凌川行的——现在有答案了,不是。
但他宁愿是。
宁愿烛瑶不给他这剑。
宁愿她只是普普通通地铸一把剑给凌川行。
也好过现在……她去剐自己的鳞。
时叙白舌尖顶着后槽牙,几乎能感到一股血腥味往上涌,冲得他头脑发晕。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烛瑶死时的模样。
那样安静。那样沉默。那样难看。
巨人再次合拢。
他又劈下去。
第三道、第四道……
寒光一次比一次狠, 碎片一回比一回碎,像在借打斗发泄一种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东西。
烛瑶甚至来不及拦。
她察觉到不对, 要从他怀里挣出来说: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还会铸剑不成?铺主已经最大程度保持了龙鳞的完整性——”
时叙白猛地摁住她的肩,把她钉在原地。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
“师妹!”
江流和陆景明同时叫出声。
血液一滴滴坠落。
烛瑶的指尖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
她低下头, 怔怔看着。
血珠正顺着剑尖一滴滴往下坠,落在碎石上,砸成两半,不留痕迹。她愣着神,没看明白,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
“你敢再让自己涉险一次,”
时叙白的嗓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点笑,尾音温和地拉长:
“我就捅自己一下。”
他松开手,掌心是一道深而锐的痕,血正往外冒。
四目相对。
时叙白笑了下,说:“真对不起啊,弄太小了,我下次争取捅更大点。”
江流快晕过去了。
陆景明气得别开头。
烛瑶脑子也“嗡”了一下,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扇净他脑子里的水:
“你什么意思?”
时叙白把手摊开在她面前,冷冷的,唇边笑意却愈盛:
“意思是,这样给新剑开剑可以吗?高兴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格外柔和:
“反正伤势愈合要比你的鳞长起来快多了。你要是高兴,那我收到你的剑就也很高兴了。”
烛瑶恍惚回过味来。
他是不喜欢她送的剑。
……为什么?
烛瑶不解地低头,抬起一截尾,打量上面亮闪闪的鳞片。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给骂过,就是龙鳞从没被骂过。
最讨厌她的龙族,也要说一句,她有全龙族最漂亮的鳞。
烛瑶抿紧唇,弄不懂剑修怎么会拒绝一把难得的好剑。
不解。生气。
还夹杂着一丝没来得及理会的委屈。
烛瑶想起自己之前,还那么期待送给他。
蠢得不行。
硕大的巨人压过来,土腥气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淡淡的杏仁酪味取代了。
剑修的灵息,带着一点温甜的、像炖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余味。
絮絮伸手抱她。
烛瑶不要,想推开他。可指尖不知道碰上了哪里,沾到一片湿黏的、温热的血。
她一下就顿住了,沉默地由着他抱起来,放到一旁干净的地面。
“师兄,”
时叙白没有看她,绷紧下颌说:“麻烦你们帮我看着她。”
烛瑶要开口。
那把银色的剑被塞回她怀里。
“挑个你喜欢的位置。”
时叙白松开手,血在剑鞘上拖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
烛瑶目光彻底冷下来,抱紧自己的剑,怎么都不可能递给他第二回 了。
陆景明看眼前氛围不对,瞥一眼时叙白的伤,终是咬咬牙打圆场说道:“烛瑶,师妹是担心我们,这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是啊是啊。”
江流点头如捣蒜:“宗门里最不能打的就我俩了。他实在没办法……”
时叙白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暗红的,在灰扑扑的碎石间开出一朵一朵细小的花。
烛瑶忽然就笑了。
她看着那些血,温柔地说:“没问题,我会做好的。”
没办法。没办法。
她看他办法是挺多的。
烛瑶再不看他一眼。
旁边的打斗声轰隆隆地响着,她像是完全听不见。蹲下身,指尖凝了一缕龙息,引动那只欲仙蛊,然后伸手去碰他的血——
江流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瞅她一眼说:
“师妹他有时候脑子就是会犯抽……你用不着心疼他。他皮糙肉厚,死不了的。”
——心疼?
烛瑶怔了一下,想起起方才看见他伤自己时,那一瞬的愣。
生气、委屈、恼怒,什么都挤在一起,可没有一样能准确地说出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好陌生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如果是别人伤的他,她就算死了也要爬起来把那人细细地切成臊子。
……是心疼?
烛瑶没有细想,也懒得细想了,放任意识被一股力量扯进了一片画面里。
她已经足够熟悉,知道这是絮絮的所思所想,化成了她正在踏入的场景。
/
那是一场春日。
场外新种着一颗梨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远远望去,像一场落不完的雪。烛瑶只能模模糊糊,辨出那颗树的轮廓。
视线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她的嘴里还残留一阵苦味。
“没烧了。有舒服点么?”
一只手覆上她额头,掌心微凉,像是冬日里沾到的第一片雪。
“还有一点点,喝完我背你出去数海鸥好不好?外头有好几只呢。”
声音从耳侧落下来,低的、软软的,像在哄一只不肯吃药的小猫。
烛瑶偏过头,看向说话的人,稍稍怔了怔。
十年后的时叙白。
二十八九岁的时叙白。
比现在稍高半个头,面庞更深邃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彻底展开,褪去少年时期还留着青涩感的圆润。
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比她见过的清晰多了。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一副模样。专注的、不肯移开的,
勺子递过来。
烛瑶别过头。
时叙白捏住她的脸,蛮横地灌药进去,故意逗她:
“今天的海鸥又肥又大,正好我们等会挑一只,给你炖汤补身体。”
烛瑶张开嘴,药的苦味漫进口腔。
她忽然揽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低下头来。
絮絮的乌发垂落,蹭过她的耳尖,痒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手拨开他的发,他眼尾看到沾着的一点很淡的纹路。
不深,像是被人间的风反复刮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烛瑶竟然有些新奇。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之前在时叙白的意识里,她是“借住”的。只能感知,不能操控。可这一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她自己在做。
她是为了好好看看时叙白。
那这个她呢?
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她——是为了什么呢?
“怎么了?”
耳侧落下少年轻轻的嗓音,像怕惊动什么。
烛瑶凑近他,快要含住他的唇了,他也没躲,沉沉凝视她。她就贴着他的唇笑了一下,小小声的:
“好久都没有做过了哦。”
时叙白:“……”
“你准备死在我身上吗?”
他偏了一下头,推开她,缓缓直起身说:“不必了。谢谢。丢不起这个人。”
一如既往语出惊人。
“……”
烛瑶去亲他,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探:“你吃不消了吗?”
时叙白摁住她的手,“扑哧”就笑:“你怎么老讲这么可爱的话啊?”
他捏捏她的指腹,笑意慢慢落下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有点缠人。”
顿了顿,又更轻的:“有事要说啊。做丈夫的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么?”
烛瑶忽然眯起眼,像在细细描摹他的模样,一点点的。
“有一点。”
她轻轻的,赶在他开口前控诉:“发现你嫌弃我了——都不要碰我。”
忽然开始就掉眼泪。噼里啪啦的。
不像断线的珍珠。
像砸来的暴雨。
絮絮一下就慌了,方才那副沉稳的样子碎了个干净。他低头亲她的眼,亲她的鼻尖,亲她的眉心,再慢慢往下。
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脖子,慢慢往下放。
烛瑶听见他说:
“医修说了,只能偶尔……所以今天不能很多次。”
窗帷拉着,室内的光暗下来。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流得又慢又黏。
……
不晓得过去多久。
烛瑶躺在床上,手挡着脸,心想不管什么时候,他讲话都还是没脸没皮。
她能感觉到身上那个口,不受控制地翕张,有东西一直在往外流。
时叙白低头吻她,笑说:“怎么做也哭,不做也哭;给你也哭,不给也哭。”
“……时叙白!”
烛瑶去咬他的喉结。如愿看见,少年的眸色一下沉下去了。赶紧转身,哼哼地拉被子蒙住脑袋:
“最多再来一次!”
身侧床榻却空了,时叙白笑着起身:“你当我跟你一样呢?不做这事活不了。”
他推开窗,问她:“你今天中午想——”
“吃什么”还没说出口。
烛瑶就说:“我想你。”
时叙白猛地回头,眉头一蹙,正要问点什么。烛瑶就笑:“我想你去给我摘点儿梨花。好不容易才种活的树呢。”
“是我好不容易。”
时叙白提醒她:“我用灵力供着的。和某人一点关系没有。”
烛瑶躲在被子里笑。
出门前,他忽然问她:
“你没有骗我吧?说好了,再找其他医修看看,你的眼睛不是好很多了么?其他的伤也会好的。”
“……但这是你的金丹换的。”
“啊,”
他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算什么啊,早退休多好。当剑修累死人了。”
烛瑶知道他在说谎。
他有多喜欢当剑修啊。
再不能御剑,对剑修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呢?
她想,这个“烛瑶”也一定知道。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说:
“对不起,如果我再强一点,一定会把那只恶龙的龙丹剖下来献给你。”
“……”
时叙白立刻回头:“你老实点。别再给我整活了。”
得了她的保证,他才出门。
最后几个字和梨花一起飘在风里:
“不要死了……”
原来他是担心她死了吗?
烛瑶心情渐渐放平缓,感觉自己也能多理解他一点了。
之后,回到现实里,只要同他好好解释,龙鳞就像人的头发,拔光只是会秃一段时间而已——
直到她睡着了。没等到他。
直到少年拿着一只梨花回来了,忽然探她鼻息,然后血色净失。
直到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
烛瑶坐在那个身体里,看见他探完鼻息之后手指僵在半空的样子,看见他低下头去,看见他轻轻揽住她,像在拥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你个骗子。”
时叙白小声骂她:“又不告诉我。都没有好好道别。”
他吻在她耳垂,低低的:
“萤萤。萤萤……”
铜镜里分明是烛瑶的脸啊。
烛瑶听着他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全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了。
窗台上放着一片龙鳞。
旁边有一圈干透了的水痕。
像是有人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只留下了这些。
/
“烛瑶——烛瑶?”
江流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安地想:“那瘴气对你是有什么影响吗?我们能做什么吗?”
烛瑶摇摇头。
她望向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少年,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晓得何意味的笑意。
从前,刘栖嬗最爱看话本子了。
有一阵特别流行妻子死后,丈夫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作为亡妻的替身。刘栖嬗津津有味地和她讲过好几个,她当时只觉得荒唐。
后来,神宗受此启发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她也没有多想过。
烛瑶从没想过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怪不得他会脱口而出喊她萤萤。
怪不得他会时常怀念地望她。
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在透过看谁。
原来萤萤确实是一条龙。
一条死遁了的龙。
烛瑶想起窗边术法残余的水痕和龙鳞,胸口的火就不住往上冒,烧得她几乎无暇再去理智思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把鳞送给了他,把剑送给了他,最后只成了“最不像萤萤”的地方吗?所以他才会生气。
“时叙叙!”
那就再看一次呗。萤萤。
烛瑶忽然喊他,在他回头的刹那,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的,像春日里谢了一片的梨花。
她朝他奔去。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光。
陆景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伸手去拽她的衣角——迟了一步。
烛瑶说:“小心啊!”
她喊出来的同时,一道灰雾从她脚下猛地蹿起,又粗又锐,从下至上贯穿了她的胸口。
她如愿看见他瞳孔骤缩的样子,看见他的剑光疾驰而来。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龙瘴。
那是从她自己的足底探出来的,她算好的距离,算好的时机。
烛瑶的身体开始碎成漂亮的银光。
长剑当啷落地,鳞像皓月沉底。
她弯弯眉眼,声音轻轻的,含着笑意散在风里:
“絮絮,保重呀。我不会生你气了。”
因为太蠢了。
因为她宁愿碎在这里,也不愿再被他用那双眼睛隔着什么东西看她。
因为她过去每一次对着他晃神,都在侮辱自己。
银光拂过,山间的龙瘴缓缓溃散。
雪越下越密。
少年站在原地,眼里好像有一盏灯,灭了。
烛瑶很久没动过这样大型的术法了。此刻,完完全全是带着恶意的报复意味:
和你的萤萤说再见吧。
她就是这样想。
因为烛瑶永远不会是萤萤。梨花下了一整片,也不会成为雪。
喜欢。喜欢……
她可能也喜欢时叙白。但——谁还在乎呢?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后见面,无须担心,包甜不虐。烛瑶看到的画面里,是她用自己的意识,体会了一遍前世的场景和心情。本质上,是一个记忆觉醒的过程然后金丹的话,前世确实是时叙白挖了金丹给烛瑶治病的。第四十一章 有铺垫,烛瑶看到的前世记忆里,听到有人问“我的金丹给她呢”,就是时叙白的声音。老婆们的评论都有看,谢谢大家,爱你们我亲亲
第44章 离别 婚礼必须盛
雪越下越大, 密密麻麻的,落在少年心头,像是一片绵软的刀,割得一片血肉模糊。
银光所过之处, 龙瘴渐渐平息。
风停了。寂静无声。
江流都恨不得自己能晕过去。
雪一片片的, 在少年肩头压成了一条线。
江流屏着呼吸, 和陆景明对视一眼,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师弟——”
凛然的剑光搅碎一片飞雪。
时叙白撕了碍事的裙摆,终是拾了那把落在地上的剑, 插进腰间剑鞘里。天缥青的穗子被指尖拨动,在风里晃了晃。
他也如一道飞驰的剑影,穿梭在灰雾之中。
江流还能清晰记起, 剑落在地上时,小师弟一直很爱一脚踩在剑柄, 将它挑飞起来, 等过一个剑花, 再伸手接住。
据说这样很帅。
他上回见到师弟弯腰捡剑,还得是五六年前了吧?
灰雾愈凶猛。剑气愈密。
到最后, 江流抬手挡眼,也已经瞧不清雪里混剑还是剑里混雪。
“还请江师兄带路。”
少年的声音从雾里透出来,搅着寒凉淡漠的雪,缓缓飘来:“情况紧急, 先将诸位师兄师姐带离险境才是。”
修长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背身负剑, 一马当先地往上冲。
竟是没有回头向方才……的位置看一眼。
陆景明想说什么。
江流已经一肘子给他了,轻轻摇头。
——小师弟就是这性子啊。越在乎的丢失了,越要做到不动声色。
江流以前一直称之为, 世家子的虚伪。
后来有一回,小师弟没救下被恶妖抓走的人,跟个没事人似的,第二日照常练了一整天剑。他夜里路过偏殿,却撞见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
这才想,小师弟的确如师尊所言,不该选无情道的。
因为江流从不会为任何事掉过眼泪。
/
青云殿立于藏剑峰,临崖万仞。推了窗,朔风如刀,一下下刮得人脸生疼。底下白浪拍崖,承锐不可当之事碎裂风中。
十来名三清门弟子聚在一处。
花无缺环顾四周,咬咬牙说:“总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不如就从此处一跃入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立时有人反驳:“七师兄你说的轻巧!我等都不以炼体见长,这是必死无疑!”
“那又如何!”
花无缺也只是个药修,却“刷”地站起来,怒声轻斥:“总好过在这眼睁睁看着那团瘴气漫上来,束手就擒——”
门被“嗙”地打开。
所有人猛地往里收拢,警惕望去。
“师姐师兄。”
一道剑气劈开寒风。
“时师弟——”
花无缺眼前一亮,飞速往前冲。所有人都像有了主心骨,只是待看清他的裙子,都不可避免地露出古怪神情。
花无缺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才憋住不吐槽。
他往时叙白身后看,终是松了口气说:“陆师兄、江师兄。”
可那口气还没落下,灰雾又从地底漫了上来。
比先前更密、更黏,贴着地面翻卷,像是什么东西伸出来的手。
剑气落了七八回。
灰雾削开又合拢、削开又合拢,像是砍进了水里。
众人团团聚拢。束手无策。
花无缺瞥到小师弟紧拧的眉头,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恶心玩意儿。”
天光在这一刻忽然被撕裂了。
少年的剑终是出鞘了。
像一片长虹。
那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拔剑。
剑锋迎着灰雾升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
像有人把整个屋顶掀开了,天光放进来。
那道剑光横贯而下,切开了灰雾,也切开了压在所有人胸口那团沉甸甸的闷。
时叙白在一片剑影里,听见声龙啸。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灵息的深处。
一道虚影从他抬手的方向凝聚起来。
身形熟悉,银色的、半透明的,被一层薄薄的光包裹着。
那道龙影从他的手臂攀上来,绕过肩膀,缠上他的脖颈。绕了一圈,又蹭了蹭他的下颌,像一只认人的猫。
时叙白都笑了一下。
江流腿发软,指着他哆哆嗦嗦说:“师弟,你、你不是疯了吧……”
“嗯?”
时叙白偏过头,不明所以。
陆景明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雪飘入室内。
银光渐渐从山腰的位置漫来,随着剑光,像流星拖出了长长的尾,压住那片作祟的灰雾。
龙息一点点吃掉了龙瘴。
时叙白“啊”一声,终是反应过来什么事,都哂然失笑说:
“我没事的,师兄们不必担心我。师尊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们,行事说话如水,过满则溢。我爹也这样说,凡事讲究个中庸之道。情可以谈,但不宜用之过深。”
江流:“……”
陆景明:“……”
花无缺没忍住嘟囔:“你还能对师尊的话有这么深刻的理解呢?”
陆景明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他还想委婉说点什么,少年已经转身,有条不紊地扶着受伤的修士坐下了。
时叙白安排着撤离的路线——哪几个人先走,哪几个人殿后,走了多久要在哪个位置等。
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
他其实已经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了,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并不是觉得难过。
而是好笑。
——怎么可以荒谬到这样好笑的地步呢?
“师弟。”
花无缺走过来,低声问他:
“你之前叫我从山下运上来的那些——被褥、茶具、各色蜜饯、还有那把新打的躺椅,都放进你清好的屋子里了。师尊那边也问过了,你要的那间朝南的偏院,已经腾出来了。”
时叙白没有抬头:“跟师尊说,不用了。”
花无缺愣了一下:“你不看看吗?”
“不想看。”
时叙白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一如既往洒脱。
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花无缺也没多想。
时叙白却还能记得,那间屋子是他翻遍了整座山才选定的,朝南,冬天有太阳照进来。
窗外的梨树是他亲手种下的,用了灵力催熟。
被褥是他挑了半个月的料子,怕她睡不惯硬床。蜜饯也是齐州那家老字号的,桌子旁还按着她前世最喜欢的样式打了一把躺椅。
重生那日起,他就在准备这事。
但用了一瞬。
就什么也不剩了。
护送所有人后,时叙白回到家,独自站在屋子的墙面前。
墙面有一片银白的光斑,从窗户落进来,透出点飘逸的亮色,像定山剑剑柄的一尾鳞鳞。
他忽地抬手一拳打上去,没有用任何灵力。
骨骼碎裂的声音从指节间响起来,很轻的一声。
然后血从皮肤下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没什么痛的啊。
时叙白低头,都笑出声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本来是好奇打上去有什么感觉,到底有多痛,竟然有点失望了。
/
烛瑶曾以为自己没机会回西海了。
离家的每一天都无比漫长,回家却只要一瞬,如此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她都没法回忆起她“死时”絮絮的眉眼。
她化回原形,朝海底沉下去。
海水从温暖到冰凉,再到透骨的冷,一层一层地剥过她的鳞片。越往下沉,光越稀薄,蓝色从透亮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沉黑。
可她身上的鳞片却像认出了什么,一片一片地张开。
——家……这就是家。
水母从她面前游过,半透明的伞面亮了一下。然后,暗处里有数道目光落上来,像一把把锐利的刀弓,沉默地瞄准她。
“看看是谁回来了啊。”
“烛瑶——”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神龙’吗?怎么屈尊同我们为伍呢?”
耳边回荡着音量不等的讥笑。
烛瑶充耳不闻,穿过一道水屏障,化作人形落地。她不欲与任何人相争,径直往深海最偏处走。
那儿是她过去的家。
一栋小小的石屋,缝里生满海草,荒芜很久了。
烛瑶父母的骨灰就埋在底下。
当年她父母为了保护族群,与侵犯边境的恶妖同归于尽后。
孟老不顾全族反对,一手提着小小的她,一手捧着装有她父母骨灰的陶罐回来,安顿了她,又将她父母的骨灰埋好。
就冲这件事,后来闹得再僵,烛瑶都绝对没法生他的气。
海水一点点向前,推着一道略有熟悉的灵息过来。
——尹风行?
烛瑶猛地止住身形,绕过自己的房屋,向着后头那一片空地去。
海水被搅得混乱不堪,湍急的海流逼迫她向前的速度都慢下来。她的视线穿透水流,落在被几只龙团团围住的人影中。
白衣女修跪坐地面,被数道银光牢牢缚住,那些光线绕了几圈勒进小臂。
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被海水冲散不见。
尹风行试着挣了一下,银光只收得更紧。身前三尺插着她的本命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于是她也不动了,仰起头,扯了扯嘴角说:
“是我技不如人,你们要杀要剐随意。只是此事到此为止,一人做事一人当。”
为首那只龙冷冷垂首,一片片鳞张开如利剑:
“我们隐世多年,无意与你们为敌。你坦白谁派你来的,我们自会放你离开。但你要不说……”
他一扬下颌。
身侧约他一半大的银龙应声而出,尾如铁鞭,朝着尹风行扫去。
烛瑶没有深想。
这是絮絮的师姐。怎么能死在她面前啊?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尹风行一眼,身体就先于答案。龙骨从皮下翻涌而出,鳞片炸开。
银色的龙身横亘在尹风行面前,以肩骨硬接住了那一尾。
一声闷响。
她的龙身被击退了半尺,爪在石地上犁出四道深痕。
“你——又是你!你又做什么!”
几道泠泠冷光直奔她而来,精准打在她刚展开的鳞片。
鳞片沾着血掉落。
烛瑶忍着痛厉声质问说:
“什么时候我们龙族杀个人竟如此容易了?抓到就杀。三庭会审呢?长老批命呢?”
海水变得沉涩,自打她出现,龙的目光就全集中在她身上了。
尹风行自然有所察觉。
“你让开!”
尹风行略觉得她的声音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奋力挣开绳子。银光反而大盛,压着她趴在地里。
尹风行恨恨抬头:“是非黑白我死后自有分辨,用不着牵连别人!”
“说了是你们龙族找我谈话,说了一万遍,你们这群听不懂话的畜生非得向我动手——然后又说我动手是在挑衅你们。脑子多余了就炖汤喝,成日祸害别人——”
没等她说完,烛瑶抛出一术法,封了她的嘴。
尾鳞顺势砍断那些银光。
另一道方向,同时扫来一条尾。
轰——
两条龙尾撞在一起。
一条银光闪闪,一条黯淡无光。后者是烛瑶的。
那条偏灰的龙尾缠住少年的龙形,直接将他拽下来,用力凿进地里。龙化成个蓝衣的少年,咳嗽不止。
“谁许你回来的?你也跟我去见长老!”他震荡浑身妖力,要挣脱她的手。
烛瑶已经摁着他的肩,将他整个人嵌进地里。
尹风行得了空档,就地一滚,利落拾起自己的剑。
她并不恋战,深深睨她眼,飞速往远御剑离去。嘴唇翕动,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只眼神大概流露出点歉意、愧意、谢意。
烛瑶无端间,想起絮絮说的:
我已经是我们宗门说话最好听的了。
她心想:还真是这样。
龙族刚迈出一步,要去追尹风行,烛瑶的龙尾已经横了过去,像一道银色的闸门拦在他们面前。
尾尖重重砸进石地,裂纹从落点炸开,碎石溅了满地。
烛瑶说:
“人我救定了。要怎么做随你们。”
龙族一时默然,互相对视,似乎在权衡利弊。
被她打落的那少年却一声不吭,猛地攥住自己的心口。
海水被逼退了数丈,妖力从他体内往外涌,他的瞳孔里开始浮现裂纹,竟是硬生生要震碎龙丹与她同归于尽。
烛瑶眉头一皱。
她五指攥紧少年的肩,妖力压进去,锁住他体内那股正在暴走的力量。
可龙瘴在她血脉里还没散,这一下反震上来,她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偏头咳一声,血珠溅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同一时,她的一尾已经劈了出去。
平出一道海路给尹风行。
那群龙族很快有了抉择,收了势,为首那只说:“我们知道此事多半有误会,没想杀她,只是要请她帮个忙。”
人影消散。
海水渐渐平息。
烛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低头,视线扫过那少年的面颊,眉心愈发拧起:
“我得罪过你?”
少年咬住下唇,抬眸看她。
泪珠从他眼角渗出来,挂在下颌上,颤了颤才落下去。
“你真是全天下最混账的龙了。”
他别过脸,咬紧牙关不肯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吗?躲海沟里不敢喘气,被追到浅滩连夜逃,连小崽子都不敢养——全都是因为你!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师说能改风水,说能给我们一条活路——你又来了。你又站在他们那边了。”
他停了一下,嗓音压不住地下沉:
“当初我们那么崇拜你……你为什么总要站到对面去。”
少年耳垂也坠了颗金珠,穿了流苏,飘在海里。
很漂亮。
烛瑶莫名其妙想起絮絮。想起丢在那的剑,不晓得有没有被絮絮捡走。想到自己的鳞。想到定山剑。想到那个年纪的她——
她“啊”了一声,忽然对他的尾巴有了点印象。
那时候,她成天跟着一条小尾巴,是个还不会化形的龙。整天追在她后面,问:学菩提道真的可以成为神明吗?
如果我学了菩提道,也可以像你一样是最强的龙吗?
化了型,可以像你这么好看吗?
小尾巴好认真地告诉她说,会以她为榜样,认真修炼——但烛瑶当时一点儿也没有在意。
一点儿也没有。
她前半生,一直忙着追逐想象出来的镜花水月,最后一场空了。
小尾巴化形的那天,也是她与龙族决裂那天。她甚至没想起来,有答应过小尾巴要去看他化形这件事,只是满心欢喜;
——修菩提道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啊!
——我要救人,要一展拳脚!
烛瑶那么想回忆起他的名字,可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到最后,只剩一张模糊的、她叫不上来的脸。
就像她想不起絮絮方才的最后一眼。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
烛瑶无端生了点愧疚,却只是伸手去拽他: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当年并非龙族传闻的那样。”
我没有背叛龙族。
没有泄露过龙族的机密。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一爪已经挥了上来,直直地挠过她左脸。
她走神间,在想话要怎么措辞,慢了那一瞬。爪尖从她颧骨划到下颌,火辣辣地拉开一道口子。
他挣开了她的手。
“事到如今,你以为龙族还有人会相信你吗?”少年冷冷一笑,化了原形,高悬在海正中说,“今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同我去见诸位族老。”
烛瑶静静看着,倏地也一笑:
“可以啊。不管你们要让尹风行做什么,我替她就是了。”
她的耳边涌进来好多声音。
有凌川行的。
他说,我不会死在师尊后头。
有刘栖嬗的——要想欺负我师尊,得问问我手里的剑同不同意了。
还有曲涧山的好多弟子。
他们说过许多她记不全了的话,每一句都是“我替师尊去”。
那些会不遗余力维护她的人,都已经不留在她身边了。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絮絮……被她亲手丢掉了。
烛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
她攥紧了衣襟,指节发白,像是想把胸腔里那个正在往下沉的东西硬生生勒住。可手的力道却压不过它的重量。
然后,它忽然变成了一把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眼眶发干。
——不许她回来的地方,也不该留住她。
烛瑶忽然能下定决心了。她化了人形,在一众不善的目光里扬起头颅说:
“愣着做什么?带路。不是要我去长老阁么?”
/
长老阁位列西海正中。
水纹从穹顶漫下,落在每一根玉白的石柱上。
她踏进去的那一刻,数道威压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烛瑶知道长老们耳目聪慧,方才的事瞒不过他们。
正中坐着的赫然是孟老。
旁边有长老一敲扶手,正要开口:“你——”
孟老抬手止住了他。
他平视着烛瑶说:“欢迎回家。”
顿了顿,语调才沉下去:
“但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回 。你既是回归族群,就要照族规来,安分守己。”
目光穿透海水,在她身边凝成了冰。
烛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不善,只是笑了一下,摇摇头说:
“我不是来回归族群的。”
这是她回来的原因。是她原先没完全下决心的事。
烛瑶环顾四周,从左到右,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正中那个人身上。
——师尊。
她弯下腰,衣摆垂落下去,弯成了一个她离开时不曾给过的弧度:
“我要脱离龙族。”
长老们轰然错愕。
有人拍案而起,龙须都在震颤。
她曾经的小尾巴,若非周围人拉着,几乎要冲上来撕她的脸:
“就为了个人族?就为了个人族!我们把她当诱饵送到长安,又能怎么样?有什么抵得上自己同族的命?”
其实和人族没有关系。
烛瑶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天大地大,总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不该被逼着留在不想留的地方,也不该被逼着离开想留的地方。
从孟耳朵来找她的那刻起,从八百年不许她回来的那刻起,西海就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了。
烛瑶说:
“我放走了尹风行,不管你们想叫尹风行做什么,都由我来吧。之后,我就离开龙族。”
满堂哗然里。
孟老却反应平平,凝视着这个曾经自己最喜欢的弟子,淡淡的:
“想好了?”
“想好了。”
弟子也答,垂着睫,一如既往乖顺。
龙族想送龙与人和亲。
天子寿辰在即,有龙来贺。
族中擅卦者起了一卦,说这一婚,风水旺龙族。可族老们挑和亲对象都心疼得不行,更舍不得真把自家的龙送去长安。
正正好,尹风行赶上门来。
如果烛瑶不出现,他们也不准备杀她。最多将她制成傀儡,作为陪嫁侍女,护着和亲队伍到长安。
——至于天子作何感想?那是天子的事了。
烛瑶说:“可以啊。”
“只有一件事,”
她紧了紧衣袖:“我不希望此事声张,尤其不希望引起三清门注意——这对龙族来说,没好处,不是么?”
时叙白。
长老也能想起这个名字,当然不会拒绝。
长老阁的大门慢慢合上。
那道身影消失不见。
“倔骨头。”
有长老冷冷哼一声。
“这事过了就算了,不必多费口舌。不值当。说了她也不会听。”
另有长老出声。
他看向孟老说:
“按照龙族的习俗,婚路要撒梨花,最衬我们一族的龙鳞。但梨花妖一族的少族长好像换了,也不晓得实力如何。”
“这事你们去沟通就好。”
孟老也转身往外走了,随口丢下一句:
“婚礼必须盛大。让那叫梨花颂的小妖弄仔细点,别掉了龙族的面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本来是要昨天发的。但昨天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太困了,说睡十分钟吧。结果躺在床上,没调闹钟就睡着了,一睁眼,已经今天早上了……没招了。我看看今天有没有空再改一章出来QWQ没有的话就明天!
第45章 回轨 我要叫他看
烛瑶是以陪嫁侍女的身份前往长安。
——这倒是新奇。
“你叫什么名?”
马车里, 烛瑶与一着红裙的姑娘相视而坐。
她也就十六七岁模样,面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闻言怯生生睨她眼,又仓皇低头, 像海里遇袭的一只游窜小鱼。
……卧底真的能行吗?
烛瑶回顾了一下她的百年过往, 神宗遇到细作的次数不少, 可没那个细作会是这副模样。
“族里都叫我二丫,您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二丫声音细弱蚊蝇。
车架平稳穿过阵法,忽然“咔哒”一声, 车身一震,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巨响,稳稳始于大道中。
烛瑶知道进入长安皇城了。
她推开一道窗缝, 狭小的马车不起眼地穿过天街,驶入皇城。没有梨花, 没有红装, 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瞩目。
即使并非正式封妃, 这流程是不是也太草率了?
至少龙族不是这么说的。
车外传来侍从声:
“请二位大人下车。”
尖锐。细声。
巍峨的大殿前,圆胖的太监端着拂尘垂立阶下。身后, 一枝枯枝探出宫墙,衬得整座宫殿透出几分散不去的灰败。
这同龙族说的“对方极其敬重,直接请我们到殿门口”不一样啊。
什么敬重,会用冷宫旁的偏殿接见?
余光里, 二丫面色净失,哆哆嗦嗦, 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太监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大人?”
二丫呼吸一滞,差点晕过去了。
烛瑶当即出声,不耐烦斥道:
“这就是宫里的礼数?吵吵嚷嚷, 犹若三岁稚子。”
她晃醒二丫说:“你同我换个衣服。从现在起,我去和亲,你是我的侍女——明白吗?”
末了,她到底放轻音量宽慰:
“族老说了,此番只是走个形式。你我找个合适机会死遁。一回生二回熟,别担心,我最擅长这个了。”
片刻后。
门缓缓推开,车身一震,一双浅黑的云头履稳稳落在地面。不太像世家贵女的着装,倒像是……像是道观里的尼姑。
年纪轻的太监偷偷抬眼。
裙摆垂下来——正红的锦缎,绣着密密的金线暗纹,随她起身的动作微微一荡,像一簇被风压低了又弹回来的火。
少女整个人被那一片红裹着,像从锦绣堆里裁出来的一截光。
他如同被烫了一下,匆匆低头。
老太监不满他失仪,回头瞪了他一眼,自个儿上前一步,假笑说:
“二位大人暂且委屈一下,住这间。准备匆忙,还望不要怪罪。”
殿里空荡荡的。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连个屏风都没有。墙角的灰还没扫干净,窗纸破了一角,风正从那个缺口往里灌。
位置也很不好。
靠着冷宫,神宗时期就有大师说是葬风水的地方。
烛瑶无意惯着他们,一脚踹合宫门。
“嗙”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颤了颤。那小太监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要么你给我换一间新的,要么我拆了重新建一座。你选。”
太监的态度、住这种地方,烛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天子约莫也摆了龙族一道,断然不会要她们在宫里过好日子。
老太监假笑一声:
“大人为难杂家了——”
正这时,另一道威严的女声沉沉打断他:
“把本宫附近的宫殿清出来给她住吧。”
远远走来一道正红色的身影,裙摆曳地,金线在日光里细细地亮着。她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步子不紧不慢的。
她的目光落在烛瑶身上,笑了笑说:
“听说陛下绕过六部,给宫里添了新人。本宫本来是要瞧瞧什么样的可人儿。”
二丫附耳解释。
“这是皇后娘娘,时观澜。”
烛瑶能认出来,因为她的眉眼和时叙白很像。只是时叙白的要更锐和狭长,叫人想起新开刃的剑。
时观澜眼头则稍圆些,看起来更好亲近。
二丫小声道:“族里给我的画像上有——时叙白你知道吗?是他的姐姐……咱俩以后可要躲着些……”
说着声音愈发低,像在避一尊煞神。
烛瑶扯了扯她的手指,打断她,免得她再说些更不敬的东西了。
她在打量时观澜。
时观澜也在同时打量她,只是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腰间,不晓得在看什么。在抬头,竟有些隐隐的怜悯了。
……?
老太监搓着拂尘谄笑:“娘娘怎么亲自——”
宛椿伸手挡住他,冷声打断:“住嘴!娘娘没在同你问话。”
“我看你跟妹妹似的,”
时观澜和蔼开口:“你我有缘,有事在宫中来找我即可。”
烛瑶越想时观澜的眼神,越觉着不对劲,低了头——
打量腰间的绦带,整齐、干净,没有佩戴任何暴露身份的东西。
半晌。
她忽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腰带都是时叙白系的,今天也不例外。絮絮曾经提到过,他绑腰带的方式是同父亲学的,父亲总是帮母亲绑腰带。
时观澜……搞不好也见过。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很快又松开,抬了眼和时观澜说:
“多谢娘娘一片好意。但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将我换到金鳞殿去?”
那是早荒废的一座偏殿了。
时观澜有些意外。
金鳞殿内,杂草丛生,即使有太监迅速打理过,仍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时观澜说:
“你如果想换的话,现在还可以同我说。”
烛瑶摇头:“不必了,谢谢娘娘。”
屋里的床、桌、椅都生了霉,博古架摆着的书已经被虫驻光。摆放整齐,足以证实前主人至少是个好学之辈。
她指尖慢慢拂过桌沿,抚开了灰。桌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真是好久没回来过了啊。
烛瑶从前做国师时,一年四季居住于此。如今故地重游,竟没生出多少怀念的情绪。
曾经听过的欢声笑语,都变成似哭声的风。
——哭?
烛瑶耳尖一动,的确听见声啜泣。
回头才发现,二丫咬着唇已经无声哭了好一会儿了。
她赶紧给她擦眼泪,低声问:
“怎么了?”
末了又宽慰:“我替你成亲呢。不用担心,砍头砍不到你头上的。”
二丫只是摇头。
“我好怕……”
话音未落,二丫咬紧唇,身体微微发抖,然后颤意蔓延到整个身体。她埋进领口,咬着衣襟抽泣:
“万一惊动时叙白了怎么办?他会像砍豆子一样砍我们的……”
烛瑶叹了口气。
“你放心。”
她伸手抱她到怀里,拍拍她的背说:“如果惊动了他,他肯定会更专注砍我的。”
要是她被这样耍了,非得砍他。
二丫哭了好一会儿,气息渐渐平稳。
闷着鼻音,抽抽搭搭说:“更不放心了……”
她说:“时叙白一直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从前我跟着百戏团,在宫里帮工过。那一日,就是为了替时叙白庆贺。满桌的宴席摆好了,结果他说不来就不来,所有人还得陪着笑脸说他真性情。后来才弄清,那一日他是把他姐夫打了一顿,差点把人都打死了,逼着他姐夫和离。”
烛瑶恍惚想起,时叙白说过他长姐遇到的两任夫君都并非良人。
她一时想替他说几句话,却又因为萤萤的事,耿耿于怀。话语上了又下,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岔开话题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屋子清扫一下吧。之后要住几日呢。”
二丫闷闷应好。
屋子渐渐焕然一新。
从窗子眺望,正好能看见曲涧山,一如从前。只是不管她看多久,都不会再看见一样升起的剑气和一样挥手的人。
烛瑶手撑在桌面,桌角微微晃动。
她一瞬拧眉,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果然发现底下的砖瓦是松动的。抛开来,里头藏着一封信。
二丫听见响,也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烛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眼睛像钉在了上面,反复读着那行字:
「劳烦时兄将此信转交给师尊。
务必让师尊亲启。」
烛瑶是没见过这封信的。
——时……?
烛瑶指尖一点点划开信封,生怕不小心弄碎了,纸从里边掉出来。她一字一句读过,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一件事——
凌川行的挚友。害他被抽剑骨的家伙。就姓时。
时鹭遥。
她曾经,最想最想收的弟子。
/
时叙白在照顾陆景明。
万幸,他并未伤及根源,用过医修开的几味药后,面色渐渐红润,说话的音量也大好几个度。
陆景明连连推他:“师弟,你回去歇歇。”
时叙白就作势往外走,隔老远喊:“我师兄又不静养,药老您来看看他——”
“诶!”
陆景明立刻着急,拼命往被子里缩,恨恨咬牙:
“我看你是想我死。师尊要是知道底下修士是不好好养伤,非得抽到我不得不养伤。”
时叙白耸耸肩。
四目相对,陆景明又露出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
时叙白不自禁紧了紧袖子,晓得他想说什么,避开他的视线道:
“一回生二回熟。师兄,不必太担心我。我对这种情况有点习惯了。你好好养伤才是。”
“……这还能习惯?”
陆景明整张脸都写着这句话。
时叙白低垂眼帘,装作没读懂他的意思。
说习惯,也不能算习惯;但太不习惯,也并没有——只有一种偷来的时光,梦终于醒了的感觉。
陆景明犹豫片刻,终于出声:“如果烛瑶在,她也会希望你好好照顾……”
又来了。
又是这种“如果”起手的句式。
整间屋子的空气恍惚变得稀薄,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想在这待着了,匆匆转过身,寻了个借口就走。
说是要处理时家铺子的事情。
跨出门槛,新鲜空气与艳阳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整个人都恍惚刹那——
为什么呢?
只剩下这一个疑问。
有那么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哭。可松开手,摸了摸眼尾,指腹只沾到几根掉落的睫毛。
有点儿痒。有点儿困。
时叙白多想现在倒头就睡。也许睡醒了,往前几天。或者睡醒了,往后几年。
可他的脚有自己的想法。
回过神,就已经在了藏书阁,又翻动烛瑶之前的那些书,好像在找点什么。直到找到点儿熟悉的字迹。
有点被雨糊开,却没糊住里头的喜悦:
「今天又学到新东西啦!我要成为最强的龙!」
他才恍惚发觉,他是在寻找烛瑶留过的痕迹。
腰间的龙鳞剑沉甸甸压着,几乎要扯着他的心向下,碾成废土。时叙白握紧了剑柄——冰的。凉的。
完全不像人手的温度。
他又抬手拨开衣襟,摸到两个结了痂的血痕,似乎还能摸到她尖锐的齿牙。
“师弟!师弟!”
江流从外头冲进来,飞速一瞥他,又匆匆收回,竟带着几分试探的小心翼翼说:
“师兄说你刚走。来这是做什么呀?”
“……”
时叙白深吸口气,尽量温和地说:“躲师兄你。”
江流抱着一打漆黑封皮的书,说: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什么旧书会淘书么?花无缺就有这爱好,我特地从他那要了几本书过来。”
时叙白打断他,直截了当说:“师兄你不必担心我。哀而不伤,是谓君子——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流充耳不闻,凑近硬拽着他说:
“那就陪我看看书呗。你小时候我们就经常这样——”
书被“啪”地打飞。
时叙白终于冷了脸,面无表情说:“继续,师兄。”
“这样我们就可以玩‘你假装没事发生、我假装毫无所觉’的游戏了。”
江流却莫名松口气。
甚至……隐隐露出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时叙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地面摊开的书页。上面写着的,凌川行被神宗冠了莫须有的罪名,差一点就能出海逃脱。
可他的挚友时鹭遥,却为了能获得最新的盐引,向朝廷出卖了他。
时叙白还能记得他父亲和他说过:
时家的起家与凌川行有关。当年正是我们载着凌川行出海,救下了他,他在朝中的势力才会与我们行方便。
——如果,书上的才是真的呢?
时叙白微微恍惚,竟然一瞬间连死后该如何面对烛瑶,都弄不懂了。
“怎么样,好看吧?”
江流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这还是花师弟说的呢,你妻子的原型和他们家祖传密辛的那只一模一样。”
“另外,提醒你一下——”
江流拖长音调,递来一张信笺说:“你的妻子可能要有新丈夫了。”
“?”
时叙白低头,一眼就认出上面的龙是妻子。
漂亮的身形。无光的鳞片。
那些怅然、纠结,忽然间搅在一起,烧成一把熊熊的烈火。
时叙白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江流慢悠悠说:
“梨师姐不是回了梨花族么?你猜怎么着,多巧啊,族里给她的第一件考量的任务就是协助完成龙族的婚礼。”
时叙白猛地抬头。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流说:“梨师姐说这只龙的鳞比较特殊,她不知道怎么搭颜色,问我怎么办。”
“我就想问问聪明的小师弟,怎么办啊?”
时叙白调头就走。
江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斜靠着墙:“你不是‘哀而不伤,是谓君子’。”
“哈。”
时叙白回头,冷笑了一声。
去他的哀而不伤。
去他的是谓君子。
长剑出鞘,剑锋擦过鞘口的声响细长而轻,像一道慢慢拉开的引线。他握着那把龙鳞剑,笑容极端和蔼:
“我要叫他看看,谁才是原配。”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我已经写到啦!
第46章 重逢 你是杀我,
长安。金鳞殿。
热水烧好了, 二丫烫一盏茶,端上来时不小心手一滑,杯盏掉落在地,发出一声令人听得心烦的闷响。
瓷片碎裂。热水飞溅。
二丫惊慌失措:“对、对不起——您等会出门还要穿这套……”顺势就要下跪。
“不要紧的。”
烛瑶摁住她的手:“这样的衣服我至少还有十套。出门也就是逛两圈。”
尾巴从红蓝间色的裙摆探出来, 扫净瓷片。
烛瑶叹口气说:“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 我又不真是你的主子。这场婚事照现在看, 压根就没人在意。别担心。”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想起凌川行信笺的内容,那些墨迹洇开的笔锋, 像一把把细小的钩子扎在指尖。
烛瑶低头凝着裙摆泅开的一截深色,莫名有些烦躁。
就在这一瞬间,窗沿传来吱吱呀呀的响。
二人齐齐望去, 只见窗纸正中央慢慢印出一只血手印。
五指张开,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带着湿漉漉的暗红。那手印按在纸面上的时候, 她甚至能听见极轻的、黏腻的一声。
“啊啊啊!有鬼——”
二丫尖叫出声, 腿一软。
烛瑶的龙尾已经从身后探了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同一瞬间, 一道破空声从窗外撕来。
烛瑶偏了下头。箭矢穿过窗纸,碎纸和箭镞扑向她的面门。
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合拢,牢牢握住那只箭。
箭尾还在她掌心里轻轻震颤。
烛瑶没有松手, 直接用抓箭的那只手推开窗:“皇后娘娘在附近休息,谁许你们在此喧闹?”
那只血手印原来是一个宫女的。
她捂着肩膀的伤, 被一华服少年拖着脚往后走。
那少年身后还有三两人,举着弓、腰佩箭筒,围成一圈, 指着他嘻嘻哈哈说:
“二哥,这种活哪还需要你亲自干。多降身份啊!”
宫女惶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时一怵,嘴唇哆哆嗦嗦,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稍远些,几个侍女太监缩着肩膀,头顶顶着一只梨,整个人抖得像被风吹着的纸人。
像是被曲涧山那道剪影压得摇摇欲坠。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扇窗会突然打开。齐齐怔住,目光第一时间往下滑,打量烛瑶的衣着,在判断她的身份。
独一少年背对着她,浑然不觉气氛的凝滞,还在那里高声说:
“抖什么!能给我们做靶子,是你天大的福气!”
他指着旁边一口枯井:“睡那儿多好啊——天为被、地为床,还有星月作伴呢。”
冲天的血腥味从井口翻涌上来。
烛瑶鼻翼翕动,微微一笑。
片刻后。
她提着裙摆,若无其事和二丫沿着另一条道散步。二丫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说了:
“他们被丢进去不要紧吗?好像都是权贵人家……”
“要啊。”
烛瑶说得随意:“井有点塞不下了。再要一口也可以。”
日光落到井底,照出一片青紫的脸和蜷缩的身子。他们像被泡烂了的花瓣挤在一起。
那些太监侍女呢,早跑得一个不剩了。
烛瑶沿石路向前走,树影渐疏,慢慢到了尽头。那儿立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背着手,衣摆被风掀起来。
他闻声转头,露出与神宗实在相似的那张脸。
烛瑶有很久不曾弯腰行礼了,快速地、稍带生疏地款款一拜说: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江宁山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一勾唇角,原先的懈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殷勤。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之前老鼠府邸的龌龊,来碰她的手说:
“孤听父皇说,龙族有意与我们永结同心,还在想会是那只龙屈尊大驾呢。原来是你啊,倒是我们有缘了。”
烛瑶看着这张极似神宗的脸凑近,不由自主又想起凌川行在信里和那位时兄说:
天子对我师尊越来越不满了。
要我剑骨,也不过是试探师尊对他几分臣服。结果令天子很不满意。
这剑骨有什么好的?
若能换曲涧山安然无恙,那舍了也无妨。
还请时兄陪我演一场戏。
烛瑶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凌川行加冠后,心思就越来越重,什么也不说,管更是管不动。
她一贯是随他去了。
现在看来,这事背后还另有隐情,如此才会让凌川行刚被抽完剑骨,倒在血泊时,还攥着她的袖子,逼她发誓——
如果她对时鹭遥动手,那他必死无疑。
烛瑶笑吟吟的,没有避开江宁山伸来的手,甚至热络地翻掌去握他的腕。
江宁山不自觉舔了下唇,眼里燃起一种势在必得的亮光——
咚!
他被掀翻在地,舌头都还没收回去。
二丫惊慌捂住唇,第一时间化出龙尾,拍晕守在树林口的侍卫。江宁山的确不怀什么好心,刻意不叫侍从离得太近,的确便宜了烛瑶。
烛瑶提起他的头发,指尖一缕金光钻入他的脑海里,要瞧瞧神宗会不会同他的后代说些什么。
等侍从闻讯而来,此处早就空无一人。
“看那——”
只有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他们抬起头,太子被悬在高高的楼阁檐角下,衣袍倒垂,像一只被挂起来的旧灯笼,晃晃悠悠地转着。
“是谁做的!”
有人怒。有人惊。有人恐。
独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烛瑶已经走远了。
她混在闹腾腾的人潮里,逆着人流,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袖口,头也没回。
“烛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丫替她梳顺了长发,从发根开始,一绺一绺地挽上去。然后插入凤头簪、玉钗……
铜镜里的人被珠翠一点点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装饰的供台。
按道理,这是和亲的新婚夜。她们并不知道情况会如何,所以还是不要在礼数上出错。
“差不多就行了。”
烛瑶止住她的动作:“左右又不是真嫁人,我俩找个时机跑得了,省得到时拆还麻烦。”
她回答二丫先前的疑问:
“我曾经见过江宁山一回,但那次,他手底有一道龙鳞甲,护着他从我这全身而退。”
曲涧山灭亡后,烛瑶从没在乎过她那些钱都去哪了,没成想,全被神宗敛起来了。赠给时家,扶着他们起家。
但如今,天子告诉太子,国库有难、时家理应将钱都吐出来。
如此才会有太子提出加税的说法。
“为了报恩。”
烛瑶已经不想玩任何弯弯绕绕了,恹恹说:“为了和一个讨厌的家伙一笔两清。”
二丫似懂非懂。
半晌,才低低应一声好,专心替她上妆。
可她心里老在想,这不像要两清的意思,倒像是……被辜负过又难能忘怀的恼火。
咚咚。咚咚咚。
门象征性被敲响了两声。
然后就是一脚被踹开。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也不通报,径直在屋里翻找起来。
柜门被拉开,箱笼被掀开,衣物铺了一地。
还有几人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锁着她,像在看一只随时会动的猎物。
烛瑶坐在原地,向他们弯了一下眉眼。
不难猜出他们是来找刺客的。她于是语气和蔼地开口:“诸位大人自便就是——”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就挡在她身前。
二丫的背脊在抖,可她还是咬紧了牙关,把肩膀绷直了,不让那些人越过她去打量烛瑶:
“冲撞了贵人,之后天家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么?刺客、刺客——外男就是这样擅闯后宫的?”
烛瑶稍稍侧过脸,看了一眼二丫紧绷的圆脸,在那片青涩的稚气里,窥见一对赤忱的眼。
她忽然间就想起了刘栖嬗,挡在她身前时,也是这样的。
——人到老年就是这样吧?看谁都有点儿熟悉了。
烛瑶不禁摇摇头,扯住二丫的胳膊,把她往自己后头拉了拉:“诸位大人自便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屋内一片乒铃乓啷,她也不在乎,牵着二丫到了后院里。
刚下过一场雨,新荷沾着露水,亭亭立于塘中。
烛瑶抬起头。
远处,山与天一色,曲涧山成了水墨画中极写意的一笔,渐渐隐匿雾气中。远些、再远些……
云山啊。藏剑峰啊。都是看不见的了。
二丫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从花园的东角往西走。花色越来越淡,石头的棱角越来越清晰。
整座宫殿都像被人捅了的蚁穴,人影来去匆匆,到处都是寻找刺客的脚步声。
太子被悬在高高的楼阁下,几个侍从踮着脚去够他,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怎么也拽不下来。
角落里,几个修士正埋头布阵。
“快……这道阵法……”
“真龙现世,说不准就是为了神宗的事来复仇的。”
烛瑶的脚步没停。
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擦过去,像水从石头旁流走。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步子倏地顿了一下,察觉到一股气息。
那样熟悉。
熟悉到,她下意识磨了磨唇齿,既能想到唇的触感,也能想到呼吸、任何一种气息的味道。
“二丫。”
烛瑶回头说:“去找皇后娘娘,就说有人搜过我的殿了,知会她一声。”
二丫应一声好。
烛瑶循着那道气息,在花园里绕了一圈。
绕过假山,穿过回廊,走到那株开了一半的梨树底下。气息在那里断了。
她又绕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二丫折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梨树底下发愣。
“大人在找什么?”
烛瑶摇摇头,慢慢吐了一口气。
黄昏。
烛瑶坐在殿中,按着礼制等帝王驾临。红盖头垂下来,遮住视线,只余下一片晃得人眼晕的红色。
——又不是真出嫁,有什么必要呢?
烛瑶等得不耐烦了。
她往窗外瞥一眼,替二丫盯着时间,好拖到她把死遁的符箓都摆置好。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盖头底下,她看见了那人的衣摆,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
有点不像明黄?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
烛瑶笑着说:“陛下。”
那头没有应声。
烛瑶想了想,起身上前几步,肩忽然被抵住了。
是玉如意,圆润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压着她,把她推回原位。
“站那,别动。”
天子的嗓音很冷,沉声质问她:“你有什么目的?”
这倒是比她想的有脑子。
烛瑶握住那柄玉如意,指腹慢悠悠地摩挲雕刻的花纹,笑眯眯的:
“民女能有什么目的?就想嫁给陛下啊。陛下英明神武、伟岸丰骏——”
她掀起眼皮,伸手去揭红盖头:
“民女仰慕陛下多年,如今得偿所愿了。”
忽然听见声低笑。
“仰慕?”
这声音——
烛瑶瞳孔骤缩,手停在半空,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盖头被一把长剑挑起来。
剑尖擦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滑,凉意砭骨。
剑光之后,少年瑰丽的眉眼渐渐浮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袍,松松地坐在桌面上。一条腿垂着,衣摆像瀑布一样铺下来,露出一截笔挺的靴。
“这话我感觉,我也听过不下五十遍了。”
少年托腮,盘腿恹恹坐在桌面,眼尾在笑、眸色却一片冷寒。
“你好像不是很意外啊。”
剑尖稳稳地压在她下颌上,不轻不重。
他在笑。
烛瑶也笑,抬起手,两指压了一下他的剑尖,把剑往下带了带:
“有点儿冷,不要贴这么近。”
然后她向他歪了一下头,弯弯眉眼说:
“你是要杀我,还是来吻我的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和好 所以,我想
时叙白扯了扯唇角, 笑意很淡。
“你希望是哪个呢?”
他收了剑,剑尖向下,翻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一剑钉穿地面——不是她给的那把龙鳞剑。
只是剑型很像的一把。
“坐吧。”
时叙白腿也放下来, 单手支颐, 身子微微前倾:“和我谈谈。”
说是“谈谈”, 烛瑶不过转了转肩头。
以那把剑为中心,寒霜扩散,沿着墙向上爬, 结出一层一层的冰花,如同筑起一座寒冰打造的囚牢。
“好吧。”
烛瑶也很平静,抬手去摘碍事的盖头说:“你希望谈什么, 谈我怎么戏耍你的?还是谈你怎么戏耍我的?”
他们都知道。
前者是她死遁,后者是他男扮女装。
指尖才触及布料, 少年已然大步走来, 一下掀了她的盖头。
“你不想谈就算了。”
他将那片布料随手往后一丢, 另只手揽她的腰,屈起条腿, 抵着她身侧床榻,气息扎进来,占据她全部的逃离空间。
时叙白淡之又淡地说:
“因为刚才那个问题,我突然想选后面了。”
……后面——吻?
烛瑶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一时没反应,眼睁睁瞧见他低头、阖了眼, 长而微卷的睫毛上下翕动,叫她想起春来时湖面漂浮的垂柳。
直到他的呼吸逼近,几乎撬开她的唇齿, 她才瞳孔一缩,猝然回神。
——嗙!
一道磅礴的妖力震荡。
金光冲开窗户,窗面被猛然振飞,咕咚坠落湖底。同一时,四角的阵石如有察觉,激活了一种淡色的阵法。
但也就一瞬,灵力与妖力撞在一起,余波掀翻整片林、石、湖。
少年与她对面而立,踩着檐角,脚底一只垂铃叮当不停。
他眸色很凉。
眼底长鲸都歇着。
“你把我当什么了?”
烛瑶捏着袖子,用力而嫌恶地擦拭唇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整日挂在面前留一个念想么?”
周围阵法张开,带着剑修的气息,将他们与普通人家隔开。
龙尾一尾扫向他。
“要是不会挖坟,你大可以求求我,说不准我就大发善心帮你把萤萤挖出来亲了呢?”
他还没亲到她。
只是呼吸落在唇瓣,她都觉着恶心。
烛瑶自个儿身形如一枚炮弹弹过去,从他后方,双腿铅他脖子,要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剑修避开她的动作。
两袖被疾风吹动。
锐利的龙爪也到跟前,割断一截衣袖,擦着他的腕而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时叙白只是动了动手指,温和地提醒她:
“杀招不是奔着手去,要奔着心脏。”
烛瑶和他说一句话都嫌多。
“要打打,不打滚。”
她另一爪已经到了。
但也的确如他所说,没有下杀招。到底是忙,还是别的,烛瑶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思索这个问题,就很烦闷气恼。
“我有事要忙。谁跟大少爷你似的终日缅怀过去。”
剑修的剑终于出鞘了。
和龙爪碰在一起。
当——
余波震了很远。
山受到影响。碎石咕咚滚落。
有修士远远赶来,提了刀、拔了剑,奋力要往这里面冲。
“陛下——陛下还在里面——”
“没有!你冷静点——幸好娘娘刚请陛下过去了……”
“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掉脑袋。”
龙息所过之处,阵法一道接一道地激活。紧接着,灵力随之而上,恰到好处地搅乱阵法的行路,碾碎阵眼。
“时叙白。”
烛瑶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猛然收力:“你在做什么?”
剑却不停。
“很难理解吗?来避免我喜欢的人找了新的丈夫。”
攻守之势逆也。
时叙白没有再避开她的爪子。他迎上去、握住了。尖锐的爪尖刮破他的掌心,血丝渗出来,混着风扯断的碎发一起落在衣襟上。
金珠一颗颗坠落,像春来的风,撒了一片片的新麦粒。
“对不起。”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是重生的。前世和你成了亲,‘萤萤’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仅此而已。信不信由你。”
生着茧的五指慢慢插进她的指缝里,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势头,他的掌心也贴上她的爪背。粗糙的、温热的,像日光晒过的沙子擦过龙鳞,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少年低下头,极似一种混着虔诚与臣服的姿态,声音放轻:
“我不该让你这么不安的。”
“谁会不安啊?”
烛瑶猛地化了形,龙爪一翻,反手将他摁在地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他钉在原地。
金珠从她爪间又滚落几颗,其中一颗被她剥开。金箔脱落,露出里头一粒一粒完好的菩提金珠。落在他的衣袖间,她的爪边。
剑修发散开,扬起脸,不偏不倚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
他笑了笑说:
“我这条命都被龙大人捏着了,还不能不安一下?”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潋滟的,带着一点化开了的、潮湿的光,像是海底落的一点亮。
烛瑶终于发现,人是那样小呀。
在她的爪缝里,同淘了一粒沙、一粒米,无甚分别。似乎稍稍用力,就会湮灭不见——可偏偏就是难以用力。
泥地里都是爪牙留下的一片锐痕。
“所以呢?”
菩提珠微微发亮,光渐渐连铸一道。
烛瑶顿了顿,才松开一点爪牙,低下龙首冷声说: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前世我同你成亲了,都不愿意告诉你。凭什么换个身份,就能信任你了?”
非常微妙。
她确实在金珠里,那几颗菩提珠上,察觉到了自己的龙息。甚至可以察觉到,她在那一刻,到底是有多用心地一点点加进去。
生怕有谁伤到他了。
脑海里忽然有很多画面闪过,她曾经在时叙白意识里,看过的那些也在其中——快得难以捕捉。
烛瑶收了爪,有些头晕,身形微微一晃。
时叙白拨开那几颗菩提珠,灌一点灵力进去,不叫它们真激活什么阵法。
“我也不知道。”
那些话,同样像一把刀,血淋淋地剖开他们的过往。
时叙白并不是不在乎烛瑶说的那些话。
可在这个当下,他心想他最该解决的不再是那些纠结了。再纠结那些,妻子就要没有了。
时叙白坐直身,抬手抱住她一截爪,低低的:
“这世上有那么多写青山碧海的诗,如今山和海能剩下几座?有谁在乎么?有谁写的时候会想,想时光荏苒、百年前后,它们到底是什么模样。能留住这一刻就足够奢侈了。”
没察觉到她抗拒的意图,他就得寸进尺了,攥着她的爪,渐渐站起身说: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我理应负责到底。”
人真的好小好小一只。
只能到龙的膝弯处。
可烛瑶就是忽视不了他,忽视不了那一道道抚过她鳞片的气息,像一只小虫,钻进来,在她的五脏六腑里乱爬,弄得她好痒。
烛瑶不自觉扭动龙首。
时叙白就抱住她,又开始咬她的鳞。上下齿衔住边缘,微微往上抬,舌尖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挑逗地舔了她一下。
那些鳞片立刻变粉了,像海棠未开时的花苞。
他问她:“化成人形吧?嗯?不然我都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烛瑶爪子提他的后衣襟,放到一旁:“怎么,碍你眼啦?是不是萤萤的鳞片更漂亮啊?真抱歉,年少的我不如年长的我有意思。”
时叙白抬手,拇指向着阵法外伺机的修士说:“是我的阵法要到时限了。”
“你想再和人打起来,我倒是没太多意见。左右天子现在被我姐关寝殿里了,这些人一时半会也不敢无诏而动。”
“……”
烛瑶化作原型,落在他身旁,离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垂眸理自己的袖口问:
“你姐姐把天子关起来做什么?”
耳边传来修士们的响,人影愈来愈近,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向着他们来,弯着腰、在找什么。
烛瑶要回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时叙白俶尔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重新落回天子的寝殿。身形顺势往窗边一靠,不要她发现那些修士找到了镇阵眼的阵石。
记下了上面的剑痕、灵息。
而不是龙。
时叙白说:“你等会可以问我姐。反正我姐喜欢你都胜过喜欢我了。”
在剑修的话语间隙里。
烛瑶疑心她听见了外头的声响,似乎在说:
“……是剑修。妖署说错了,宫里的事与龙无关。”
“那要告诉大人吗?”
“去吧。叫妖署把捕龙令撤了,资源有限,别盯错对象了。”
烛瑶伸手捂时叙白的嘴,想叫他:
别吵。
听不清了。
少年下一句声已经落在耳畔了,很轻很轻:
“——你喜不喜欢我啊?”
烛瑶猛地回头,被攥着手臂拉入怀中。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去了,难以置信说:
“我刚才都要杀你了,你还在问我这个?你真是活的太容易了你。”
“嗯。”
他埋在她颈窝里,深吸口气,说不清是沉醉还是疲倦,轻轻的、又问了一次:
“所以喜不喜欢?”
烛瑶斩钉截铁:
“不喜欢。”
贴着的骨头间,一下传来闷笑的震动。
“……你笑什么?”
时叙白说:
“我也喜欢你。”
“……”
烛瑶:“‘也’字去掉。”
“烛瑶,”
他笑得愈发开怀,整个人前倾,直接压在她身上,往后头的床榻倒去:
“你不喜欢我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沉默是反对,拒绝是同意,你的话从来都要听反的。”
龙明明可以推开他。
或者,撑着不要向后倒。
但龙没这么干。
她放任剑修揽着她的腰,一腿紧贴床榻,另一腿屈膝,挤入她的腿间,近乎将她锢在怀里。
时叙白说:
“有鳞的龙,没鳞的龙。前世的你,现在的你。都很漂亮。我都很喜欢。不存在谁顶替谁,我在谁身上找谁的影。你的过去和未来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你。我很喜欢了解更多的你。”
他弯了下眉眼,说:
“你要不喜欢‘萤萤’,那就不是‘萤萤’。絮絮也一样的。”
两只长鲸忽然开始游动了。从他的眼往她血里钻。
“大大的龙我很喜欢。小小的龙我也很喜欢。”
“絮絮很喜欢。萤萤很喜欢。烛瑶很喜欢。时叙白也很喜欢。”
他近乎贴着她的唇笑,瞳仁里映出她火红色的嫁衣,整得好像她穿这样是要嫁给他了。
花言巧语。
烛瑶不吃这套,冷着脸,屈膝抵着他的腹部,用了点力踹开他:
“闭嘴。你怎么这么烦人呢?吵得耳朵疼。”
龙尾却悄悄的,缠了他。
耳尖是红的。鳞片也是粉的。
烛瑶面无表情的:“我提醒一下你,这是天子的床。”
为人臣子。
不要太胡作非为了。
时叙白就笑:“我知道啊。你和他的新房。”
“……所以呢?”
少年一只手捧上她的脸,一点点拂开她的发。指腹上移,压了压她的唇。他扬眉一笑,讨她的一个首肯:
“所以,我想吻你。”
烛瑶微张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我描写了几次时叙白眼底的长鲸,其实是个比喻。之前有用过很多回,烛瑶觉得时叙白的瞳仁,很像碧灰色的海洋里的长鲸。这一章里面写的长鲸都是指他的眼睛。我本来想改得更明白一点,但是感觉改了之后氛围就没那么足了。出于我个人的喜欢,我还是留着了QWQ就在这解释一下下。
第48章 享乐 你前世也是
恍然间, 烛瑶意识到——这相当于一个邀请的动作了,于是猛地合紧唇:
“……不行。”
烛瑶其实真的很讨厌说话太直白的。
年少时,她就说,她要找个温和的、细腻的。不要讲讨厌的话, 不要惹火她, 不要让她掉眼泪。不要不听她的话。
不要总觉着自己在护花。不要动不动就说爱她。
孟耳朵听了, 当时就笑:“你找道侣,还是找狗呢?”
“时叙白,”
烛瑶是真困惑了:“你前世到底是怎么拿下我的?”
“这我也不知道。”
时叙白松开她, 如实回答:“前世是你追的我。”
“……”
不能够吧?
烛瑶终于正眼打量他——除了脸好看点、性格比较好、比较强、比较听话、比较和她心意之外,烛瑶也找不出什么她能主动追的点。
“怎么追的呢?”
她问。
时叙白扶正她快倒下的身形,伸手整理她的发和衣, 低声说:“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好严肃, 烛瑶以为有什么大事, 也跟着严肃起来了:“讲。”
时叙白眉梢一挑, 凑到她面前笑:
“不要我吻你可以。换你吻我,成吗?”
“……”
烛瑶一尾巴拍他腰上。
力度不大。
时叙白顺势踉跄几步, 靠在桌沿,干脆手一撑坐上去了。
他勾勾手指,带回窗外残留的几缕灵息,笑眯眯看她说:“追我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你问我, 成亲了吗?”
“我说,没有。”
“你又问, 讨厌我吗?”
“我说,讨厌。”
“你就点点头,说:那正巧, 我也讨厌你。我俩凑一起过一辈子吧。成亲吗?”
到很后面,时叙白才知道妻子是这样解读的——
讨厌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里就一定有喜欢。
烛瑶深感不可思议:“你就这样答应了?”
“不然呢?”
时叙白也深感不可思议:“你难得开口要一样东西,我还能拒绝吗?”
“……”
烛瑶揉了揉眉心,开始有点明白他前世是怎么拿下她的了。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少年的目光落在她面颊,从她的眉骨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角,来回游移,看不够似的。
她皱皱眉,他就弯起眉眼,毫不收敛地继续看。
——我今天是好看的吗?
烛瑶忽然就冒出个,过往从不会出现的念头。
她感到自己有点奇怪,握紧被褥,掌心被刺绣的禽鸟挠得愈发痒。她的视线慢慢从他眉眼间滑下去,落在他唇上。
柔软的。冰冷的。细腻的。
“絮絮。”
烛瑶轻轻喊了一声。
什么也没再说了。
絮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腰,慢慢低头,停在那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烛瑶没有让他等太久,攥住他的衣襟。
少年喉结一滚,耳尖渐渐染上红晕。肩头垂坠的几颗金珠被胸腔的震动惊扰,扫过了她的颈窝。
烛瑶仰起下颌,把最后一点距离交给了自己。
门正好打开。
二丫连蹦带跳地回来:“大人,天子没有来对吧?太好啦,还有个好消息,我拿到好多吃的啦——”
啪嗒。
各种果脯零嘴掉了一地。
“时、时时时叙白。”
二丫站在门边,还维持方才拿东西的姿势,震惊望着他们:“大大大大大人……你你你们……”
烛瑶推开他,恹恹退后。
时叙白泰然理理衣襟,说:“我们没什么关系。”
二丫松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落下,时叙白就说:“因为她还没亲到我,没准备对我负责。”
烛瑶扭头瞪他。
少年没脸没皮笑。
“……”
二丫快晕过去了。
她捡起地面掉落的东西,放到旁边桌面,向他们鞠一躬说:“我不是有意打扰的,你们继续,我先退下了,这一退兴许就是一辈子。”
一副备受冲击的模样。
烛瑶没忍住笑,尾巴一勾,从二丫带来的东西里找出了一张纸小人。将它放到床下,用被子盖好,又将一张黄纸的朱砂符放到床底。
时叙白凑过来:“这是做什么的?”
烛瑶说:“死遁用的。能构造一个‘死了’的幻境。”
“……”
时叙白笑不出来了,盯着那片鳞,意味不明地说:
“也对。你是行家。”
“怎么比得上你呢?”
烛瑶掰正他的脑袋,一瞬不放地盯他的眼问:“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少年眼底的长鲸忽然歇了。他垂了睫,遮盖那点儿亮光,波澜不惊说:
“做了一些自以为惊天动地的大事。”
“怎么做到的呢?”
他没有金丹了。
烛瑶问。
时叙白就不答了,当做没听见。
他伸手替她整理好衣襟,牵着她的手,从屋里走出来。
二丫还守在门口。
稍远些,殿门与宫墙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模样与商户载货的别无差别。只门口多了两三个侍奉的太监,一见他们,就立刻笑着上前,要扶他们上车。
看衣着是皇后身边的人。
时叙白止住了,亲自打开车门,扶着她上马车。烛瑶避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跳上去,说:
“我没有手还是没有脚吗?”
车架微震,烛瑶视线落在车里含笑端坐的女人身上,悬在车架外的半只脚都顿了一下,她才勉为其难地落入车内。
“娘娘。”
烛瑶从脑子里犄角旮旯的地方,拎出点礼数,款款弯腰。
车窗被轻轻合上,香炉落盖,传来“啪嗒”的一声轻响,敲去厢内弥散的生分。
“喊什么‘娘娘’,早晚得喊‘姐姐’。”
时观澜起身,拉着她的胳膊,扯到自己身侧,向外一扬下颌说:
“时叙白,你教的礼节?她向天子这样干,被砍头了我就差人喊你去替着。”
温热从时观澜搀着她的手背处传来,光滑细腻,带着一股宫里才有的香气,熏得烛瑶不自在别了下头。
她反应过来国师和后妃的礼不一样,解释说:“我从前家中有人在朝做官,耳濡目染,和时叙白——”
“无关”二字还没说。
时观澜一把捂住她的嘴,闷声低笑:“你不说话。让他说。”
烛瑶眨眨眼。
“我倒是没意见。”
车又一震,时叙白走进来,见她们这互相挽的模样,他顿了顿,径直将烛瑶提着衣襟拽过来,揽着往椅子上一倒说:
“但就一个问题,天子还活着吗?”
他掌心的温度比时观澜要低。烛瑶坐在他怀里,低头,认认真真地把他的手移到腰的位置比较——
比她的龙尾温度更低。很接近西海底的温度。
烛瑶感觉挺舒服的。
时叙白移开手时,她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抬头,拧了拧他腕上薄薄的皮肉表示:
别动。好烦人。
他还真理解到了,没再动,像一个小小的冰鉴放在她腰间。
时观澜自然没拉下他们这小动作,失笑摇头,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她敲了敲博山炉,微笑说:
“当然还活着。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妾身只是见皇上劳累,一时心疼,才叫他在我殿里好好睡一会儿。”
时叙白翻了个白眼。
烛瑶听懂意思大概是,天子被下药迷晕在皇后的寝殿里了。
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停在皇城门临近处。巍峨的墙体笼罩在一片乌云里,空中飘来一股潮湿的雨水味。
城门悄悄升起,另有一列载着货的马车从外驶进。
烛瑶耳尖一动,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猛然回头,方才她待过的那间寝殿燃起熊熊大火。指尖下意识探入胸口,怀里那一枚死遁用的符咒纹丝未动。
身下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另一辆极像的马车替上,在一个瞬间交换了位置。
车架缓缓驶出门,向着东西市而过。
烛瑶恍然大悟,回头睨时叙白一眼。
时叙白如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姐能干出什么事。所以懒得问。”
时观澜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谁能知道你时叙白在干什么啊?”
她是偷跑出来的,并不敢离车窗太近,只是悄悄将窗推开一道细缝。
杀价声、吆喝声,还有饼香、酒香,就一股脑扎进来。
时观澜不禁弯了弯眉眼,说:
“你们有时间可以去东西市逛逛,就在时府门口。”
“我记得前几年,妖魔作祟,国库空缺严重,天子一纸诏令让商户从九等户变成了五等户,交的税翻了三倍。门口那条街就一点点萧条下去。铺子拆了又空了,到最后都没人了。”
烛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店铺里人声鼎沸,道路是她熟悉的,景却不是了。
八百年前,这儿也是一片荒芜。
推行商贸的政策颁布后,凌川行还问过她:“我死之前,还有机会看到这儿商贸繁华的模样么?”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她说:
你死之前是看不到了。我死之前,恐怕能看得到。
烛瑶胸口又开始涨得慌。
车边的嘈杂声愈发响,应当是到了居民区,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
有人凑在路上寒暄:
“我跟你说啊,我大舅舅在齐淮交界处砍柴,那日看到有龙现世——不单是他呢,还有在城里当差的,都说见到龙袭击了某位贵人。”
“哎呦,那不会来长安吧!我那房才买的……”
“哪能呢?不说她专逮着商户杀,就说朝廷颁布的那捕龙令,恶龙落网早晚得——”
时叙白一把捂住烛瑶的耳朵。
风声和言语就都隔绝在外。
烛瑶抬起头,想告诉他不需要,她知道自己不是恶龙就可以了。光折进来,在他瞳仁里、她的模样上晃了一下。
她也晃了下神,就已经听见他和车夫说:
“改道。”
时观澜抬眸。
他就说:“我不喜欢这条道。不改我就拆了。”
“……”
仆从左右为难,马车渐缓。
时观澜忍俊不禁,摆摆手说:“听我们时小少爷的。都出宫了,娘娘还算什么?”
马车才又行进起来,绕过闹市,换一处偏僻的路。
时观澜坐直身,整理衣襟,准备下车了。
烛瑶知道自己欠她一回,赶在她下车前开口:“娘娘,你有什么想要的么?我替你弄来。”
时观澜失笑:“都喊我娘娘了,我还有什么要不到的?”
四目相对。
少女眸中太澄澈的光叫她晃了晃神。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后,不动了,在风中吱呀作响。
她终于垂睫说:
“其实有一件事吧。”
烛瑶正襟危坐。
时观澜说:“我同龄人的弟弟,慢的成家了,快的抱孙子了。我连我弟接吻都没见过,实在发愁。”
时叙白:“……”
他一把将她从马车上推下去:“娘娘慢走。”
脖子却被猛地勾住。
呼吸扑到耳尖。
时叙白手臂疙瘩都起来了,猛然回头,抬手羞赧抵她说:“你不要在我姐面前亲我——”
滚烫的唇已经落上来了。
烛瑶一手压着他的肩,一手摁着他的脑袋,低头吃得很认真。
他想说“不”的。
话在喉头一滚,带着喉结一动,就变成不轻不重的回吻了。
少年手搭着少女的腰,睫颤着,下意识闭了眼。
但这一吻并没有继续下去。
烛瑶很快松开他,一眼也不瞧他,向着时观澜认认真真问:“可以了吗?还要再亲一次吗?”
“……”
时叙白抬手挡眼,真真气笑了:“皇后娘娘你能不能赶紧滚?”
时观澜也笑。
开怀大笑。
“要是当初你去做修士时,我跟你一起走就好了。那样,说不准我比你还擅长平东西市妖祟。”
她提着裙子,足尖一点,哼着小曲从马车上跃下,背影轻快得好似踏青出游的少女。
只回头的刹那,凤头簪一晃,光映出她眼底沉而深的凉意。
“时家在长安有落脚处,这车架会送你们直接回府邸的。不必担心,宫里天天都在死人,死谁并不重要。”
她的身影隐匿在巷子的阴影里。那儿似乎也有个少年,伸手牵了一下她。
时观澜避开了。
烛瑶扭头问他说:“平东西市妖祟是什么意思?”
时叙白摸了下鼻尖,不大自在说:“就是我当初和爹娘说,我当修士,一定可以把东西市的妖祟都处理干净。还天地一片自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实在小声,烛瑶都快听不清了。
她问他:“做到了吗?”
他轻描淡写的:
“做到了。”
时叙白就是这样一战成名的。
所以,时观澜是这个意思。
烛瑶猛地推开窗,时观澜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现在也不晚啊。
银光在烛瑶指尖化作一片银蝶,载着她的话语,向时观澜飞去:
“——现在也不晚啊!”
娘娘们做什么都不晚。
八百年起就是这样。
银光散在风里,像夜间窗外闪过的流萤,飘过那片繁华的商街。
烛瑶还能听见马蹄声、铃声。
可能还有点歌舞声。
其实她死之前能不能看到商贸繁华,烛瑶很早以前,就已经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了。
这项计划随着曲涧山的灭亡早就石沉大海了。
至少她其实没再管过了。
也不准备再管了。
烛瑶忽然扑过去,在少年讶然的一声“怎么——”中,又一次吻住了他。其实只是有点想这么干,就这么干了。
就是单纯的高兴,她放弃的事,会有人干下去。
少年微微屈起腿,将她往自己身上掂了掂,单手压着她的腰。在她蜻蜓点水、点到即止时,压住她的后脑勺,欺身而上。
舌尖很快撬开她的唇齿。气息钻进来。
好痒。
烛瑶揪他的辫子。揪他的小金珠。揪他的腰。
他也不松开她。
非要亲完。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染上了他的气息,伏在他怀里喘气,不想看他,当然也不想在他眼里看见自己。
少年的胸膛也在她掌下起伏。
烛瑶忽然听见他问:
“每用一次术法,就掉一片鳞,会不会很痛啊?”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腹:“我是说,你现在鳞片小小个的,要是掉了一片再长新的,又要更久了吧?”
烛瑶想了想说:“也不是所有的术法都会掉鳞。大型的才会,妖力供养不上了。”
“死遁的术法是不是?”
“对。”
她下意识就答。然后,想到什么,猛地掀起眼皮:
“我——”
手被握得更紧,揉进骨血的力度,像怕她逃了。
果然,少年笑眯眯地告诉她:
“你前世没有告诉我,你是死遁。”
窗边留着水痕。留着龙鳞。她这一回死遁,也都留了。
时叙白突然抱着她的腰,向后提起她,直到她抵着车厢壁退无可退。他的腿挤入她的腿缝,膝盖稍稍将她往两边外分。
然后仰起脸笑,弯弯眉眼问:
“龙族是很爱享乐的种族对吧?要不要和我试一下?”
烛瑶皱起眉:“你少在那阴阳怪气。‘前世为什么死遁’我怎么知道?等我活到那把年纪了,再告诉你——”
他却蹲到她腿间,笑着打断她:
“答话。行不行?我现在就关心这件事。”
唇瓣残留着她亲过的水光。
烛瑶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屈指挠了挠发痒的掌心:
“……行。”
时叙白于是抿唇轻笑一声,掀起了她的裙摆,指尖一勾,亵裤缓缓落下。烛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偏凉的呼吸悄悄逼近。
少年低了头,启了唇,不容拒绝地一点点凑近……
“——时叙白!”
马车猛地一震,在不平的石路上颠簸,藏住一阵惊呼。
作者有话说:
本月大抵无法完结,我过高估计了自己的码字速度。但是下个月一定能完结!
第49章 悬关 “做吗?和
马车停在时家门前。
朱门高阔, 石兽镇守,檐下匾额亮着光。仆从早已候在阶下,一列排开。
车门开了。
最先下来的是个姑娘家。
仆从们都愣了愣,但仍第一时行礼。之后, 才是他们熟悉的少年:“时小公子。”
有人上前低语:“贵客到了。”
后头的话听不大清, 只听见时叙白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他依旧伸手去拽她的腕。
烛瑶猛地甩开他的手, 发被牵动,露出一截红透的脖颈。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芒刺在背。
她咬咬牙, 撑着两条发软的腿,恼怒说:“我们是吵架了。”
“对。”
时叙白就接:“但用嘴。没打起来。”
“……”
烛瑶震惊至极,回头瞪他。
少年依旧笑眯眯的。
他们被仆从领着, 穿过布着假山和河流的院落。院子里很静,脚步扫过路上的石子, 合着枝叶簌簌声。
时叙白凑到她耳边, 笑问:
“几次啊?五或者六有没有呀?”
呼吸吐出的气好痒, 挠得她腿一软,差点被忽然涌上来的黏腻感粘倒。
“……”
烛瑶猛地推了他一把。
仆从闻声回头, 只来得及看见少女整个人扑进少年的怀里,脸埋在他肩窝,姿态亲昵得像一只正往人怀里钻的猫。
他立时别开眼,不敢多看。
于是, 自然没看见——
烛瑶的指尖化出锐爪,隔着衣料, 抵在他的右胸口,咬牙恼恼的:
“你知不知道什么场合要说什么话?时家没教过你吗?”
时叙白往后仰,懒洋洋靠在树上答:
“教过。但谁在乎呢。”
烛瑶攥紧他的衣襟, 踮起脚,手上加了点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压,
她微微仰起脸,启了唇,向他凑去。
少年睫毛一颤,还是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耳尖却是悄悄红起来。
她握着他的腕,摸到脉搏都快了几分。
“真不好意思啊。”
烛瑶的唇停在离他三寸的地方,含笑说:
“我就不一样了。没人教过我怎么谈情说爱。我心想现在也不需要亲吧?”
她松开他,理了理袖口,利索转身,像只吃饱归去的小鹿,从石路上一跃而过。
时叙白顿了顿,揉揉眉心,也忍不住失笑。
“小混账。”他跟了上去。骂她。
“彼此彼此。”烛瑶笑应。
他们穿过院落,停在一处房屋前,天色慢慢暗下来,虫鸟归寂。
侍从推开门。
烛瑶顿了一下,脚停在门槛前几寸。
时叙白就问:“怎么了?不喜欢?那你换一间,自己看怎——”
“不是。”
烛瑶摇摇头,想说“喜欢”,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的:
“不算讨厌。”
屋里一张金丝楠木桌,迎着窗,窗边一角石心圆桌,桌面摆着一盆喊不出名的白花,点着一片静谧简洁的氛围。
烛瑶是真的不讨厌。
她指尖往衣袖里缩,藏住腕上冒出的一圈一圈黑纹。不晓得为什么,龙瘴忽然压不住了,明明这儿没有任何奇怪的气息。
烛瑶没有回头:“时叙白,你要进来吗?”
时叙白当然会说:“好。”
烛瑶于是说:“我要午睡,你正好陪我睡一会儿吧。”
“……”
他一下停在门槛外了,用眼神问她“你开玩笑呢”。
烛瑶说:“你女装的时候,和我贴在一起的次数还少么?睡就睡,不睡就滚。我得睡至少一个时辰呢。”
仆从悉数露出震惊神情,捂住耳朵,只数双眼睛好奇打量他们。
时叙白抬脚又放下,抿抿唇,到底站在槛外,不情愿地说:
“我还得会客。一个时辰太久了。”
“那真遗憾。”
烛瑶把门关上,面无表情的:“我睡了。你自便。”
光被拦在外头的刹那,她就撑不住身形,靠着门板,滑落在地,握着手臂大口大口喘气。
暗处里闪现一种黑和银混杂的亮光。
/
贵客候在书房。
时叙白憋着口气,门也不敲,径直走进去了:“太子殿下大驾,有失远迎。书房简陋,哪里比得上会客厅——怠慢了殿下,倒显得是我们时家不知礼数了。”
窗微敞着,光从外移进,照清一张白而瘦削的脸。
江宁山笑着摇头:
“都说淮扬盐商有雅兴。正巧有机会,我就非要来来长长见识。你可别怪罪那些仆从。”
屋里充满他身上的药香。江宁山说话都不似往日有力。
时叙白想起龙对太子动手的传闻,心里一咯噔,心想: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就算是烛瑶,也不能整这么大的活吧?
……真不能吗。
时叙白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江宁山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落到书房正中供起的银色长剑说:
“旁人供神像,你供一把剑。有什么说法么?”
时叙白:“旺风水。”
“原来如此。”
江宁山点点头,走近去看:“什么材质的?孤正好缺一把长剑,这把送孤吧。孤让人再给你铸一把新的。”
剑身寒亮如雪,压过不晓得多少名剑。
江宁山径直抬手想碰一下,腕被一把握住。
少年唇边笑意散得干净:
“殿下自重。这是我妻子的骨头。”
“……”
江宁山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心底暗恼:“那你妻子想必很恨你。”
“……”
时叙白跟着冷笑一声,彻底不耐烦了:
“殿下有什么事?没事请回。我妻子还等着我陪她睡觉。”
——刚才的妻子?
江宁山大惊失色,真想问他“妻子拆了骨之后还能活吗”,但硬生生憋住了。看少年的目光也顿时不同,多了几分惊和惧。
他抬手挡唇,清了清嗓子,说:
“听说时家的盐路遇到了一些困难。孤就想着,兴许能帮上一帮。”
时叙白双手环胸,不接话。
江宁山顿了一下,只好自己继续说:
“孤晓得,孤贸然说这些话你断然是不信的。但盐税改制,这并非孤的本意。你想想,这钱最后会留到谁手里去?孤和你闹掰了谁最得好处?孤是过来人,骨肉都抵不过权势钱财啊。”
时叙白听笑了:“殿下,你夺嫡缺钱了啊?”
江宁山神情一僵。
很快收敛,微笑点头:“时小公子慧眼如炬。”
“但我这番话,并非是为我一人。你长姐入宫距今十余年,人心隔肚皮,你怎么就能确认她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呢?”
时叙白装没听懂:“殿下想娶我长姐?”
他忽然顿住,抬手摸一下后颈,触到烛瑶留的牙印,察觉到一股外溢的龙息,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说:“这不行,我不作媒。”
江宁山深吸口气,眉心突突跳:
“小公子幽默——”
“不过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时叙白放下手,拨动空荡的剑鞘,竟是倏地改口:
“我和我姐关系很差。这样吧,我先让人送点钱到太子府,之后殿下需要多少再遣人来怎么样?”
江宁山一喜:“当真?”
他顺着时叙白的目光望去,只见到院落一角冒白雾的水池,上面一片白石头垒就得假山,是当年时老爷请人依照冬景所建造。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他于是只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时叙白。
骨剑的寒光充盈室内,刺得他浑身发痒。
江宁山心里瘆得慌,一息都不想在这多待:“我看时小公子也忙。那就先不打扰了。改天聊。”
他刚一出书房,忙御剑而行。
就在他离开的那瞬间,时叙白也动了。
他没有走正路,翻身越过回廊的栏杆,抄最近的小道往烛瑶的院子跑。衣摆被风扯起来,鞋底碾碎了两片瓦,他都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还没有跑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院子里翻倒的声响——像是有人踢翻了花盆,又像是谁把架子带倒了。
紧接着,院门内滚出一个仆从。
他见了时叙白,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更可怕的东西,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怪、怪物——”
时叙白打断他:“要多少赏自己去库里拿。只一点,今日之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院子里,银龙盘踞半空。
灰纹从她脖颈一路缠到尾尖,像有人拿墨在她鳞片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锁。
那双金眸被红光浸透了,失去了焦距,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猎物。
周身罡风呼啸,碎石和断枝被卷起来打着转。
她一尾扫过,檐角塌了半截,砖墙从正中裂开一道缝。
时叙白当机立断,捏了阵法,隔绝院内的整片动静。然后扯开衣襟,另一手指尖凝光,飞速往腕上一划。
护腕落地。皮肉翻开。
血珠急促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时叙白飞身往那只龙扑去,像把自己喂进巨大的龙首里。龙低下头,锐牙悬在他头顶。
稍下一点,就足够叫他尸首分家。他却没有凝任何灵力防守。
——不要用灵力碰我!
时叙白还能记得烛瑶这样说过。
他仰起脸,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轮廓都放进她的视野里,迎着混沌的金眸将手送进她齿间。
龙歪了下脑袋。
锐牙停在他头顶一寸的位置。
然后那条龙开始缩小,鳞片退去,灰纹消散。
少女落进他怀里。
她的牙咬在他腕上——很轻,像一只幼兽在确认什么,又像舍不得用力。
另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脑袋,指尖攥着他的发根,整个人在发抖。
“好了好了。”
时叙白把她圈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说:“没事的,我在这呢。”
他自己也被咬得好痛,但没有动,声音平稳沉着。
烛瑶趴在颈窝,额发汗湿,喘了好几下才低声说他:
“你刚才要是动手、斩杀恶龙,就能扬名立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时小少爷也做亏本买卖了?”
时叙白拍拍她的背说:“娶恶龙也能扬名立万。”
烛瑶猛地抬头:“我没说要嫁给你。”
时叙白笑眯眯的:“我也没说要娶你。”
“……”
她就又移开脸,闷闷的:“哦。”
时叙白拨开她的发,轻声问:“怎么回事呀?”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扯了个谎:“遇到刺客了。我怕他们伤到你,一时着急,没控制住有点应激了。”
……刺客?
时叙白最初是疑心她编了个谎糊弄他,可忽然想起时鹭遥,想起时鹭遥留给时家的祖训,又握紧拳。
“怎么了?”轮到烛瑶问他。
时叙白摇摇头,扶她起来:
“总之,我先给你换个院子吧。然后请人重新修缮一下,要不了多久的。”
如果,当初凌川行遇险时,真向时家求助过,却被时鹭遥拿下——那他算什么呢?算帮凶吗?
更别提,定山剑还暗示他是时鹭遥的转世。
时叙白不可能透露这件事的。
院子里日光正好。妻子坐在他怀里,裙摆一丛一丛散开。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扯着一片树叶。
时叙白尽力让自己不去想时鹭遥的事,握着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腿上托起来,声音放得很软:
“你是不是午睡没睡成呀?我给你找个新房间就好啦。”
烛瑶摇了摇头,龙尾拍掉他的手。
“不要紧的。”
时叙白低声哄她:“时家房多,拆几间解闷也挺好,我小时候也没少干这事——”
袖子被扯住了。
“夫妻都是分开睡的吗?”
龙尾从他腰侧缠上来,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后腰。烛瑶勾住他的手指,低头咬住他的指节,含含糊糊的:
“做吗?和你做很舒服。”
时叙白一个踉跄,难以置信抬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首肯 讨要一个首
“你要坐哪儿?”
他不敢曲解烛瑶的意思, 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颈侧,渡灵息的同时问:
“地上太硬了吗?回房里会不会舒服点?”
烛瑶摇摇头,脑袋往他颈窝一搭,难得小声的:“这里就行了吧。”
……吧?
是个什么意思。
龙的尾巴还拖着没有收进去, 在地面盘了松松的一圈。少女低头看一眼, 细小的伤口在灵息的抚慰中慢慢愈合。
她翘了下尾巴尖, 鳞片在日光里闪了闪,又垂回地面,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时叙白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猜她应当也不愿意多说,就没再问了。
他轻轻摁住她的发顶,解开右边散开的发绳, 本来要解释只是想替她扎个头发。但她什么也没问,就像没察觉到他的动作。
所以, 他也什么都没说。慢慢绑好, 又扶正她叮铃铃的额饰。
“你好漂亮。”
受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驱使,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尖。
少女猛地抬头,面无表情瞪他。
红晕就从他吻的地方一点点攀升。
时叙白更没忍住, 咬了咬她的耳尖。最后,张了嘴,悄悄含住一小截——可能有点痒,烛瑶立刻在他怀里一抖。
“灵息渡一点给我。”她忽然说。
时叙白怔了一下说:“你咬我不就……”
她摇头, 低低的:“我自己还没有试过。你亲我一下。我想知道舒不舒服。”
……
她总是可以将好正经的一件事说得不那么正经。
“亲哪?”他问。
“……你脖子上那个东西是摆设吗?”
她说话时,龙尾尖尖微微一翘, 折出一道亮光,像一面悬起来的旗帜——好可爱啊。
时叙白心念一动,摁住她的尾巴。
烛瑶一惊:
“谁许你亲那——唔。”
少年的唇落下来, 软而服帖的,几乎要嵌进她的鳞片里。那种痒意完全不受控,从她身体里飞速闪过,留下一片绯红的龙鳞。
烛瑶抬臂挡住半张脸,别过头,骂他:
“……混账。”
但少年并没回声呛她,只是沉沉盯着她的尾。
烛瑶猛地意识到什么,要收回自己的尾,却已经来不及了。时叙白一把拽住她的尾说: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的,对吧?”
“不知道!”
烛瑶不想伤到他,收着力,尾巴就难动弹半分,最后咬牙瞪他:“谁都得配合你时小少爷吗?刚才叫你双修不双修,现在谁有空搭理你?”
时叙白屈膝,压住她一边的尾鳍说:“没事。你可以不动,我自己来。”
“……”
他真是什么都能接!
烛瑶抿着唇,看他撬开她最末尾的一片鳞,露出沿着鳞缝走的那一片黑线。她一缩尾巴,少年就立刻摁住,灌一点灵息扯出那一小点儿龙瘴,瞪她:
“你说那只龙的龙瘴很弱!”
烛瑶即答:“我还说想和你做。”
“……这能是一回事?”
时叙白揉了揉眉心,一个脑袋两个大。
“哦,你就乐意信自己想信的是吧。”
烛瑶扯扯嘴角:“然后信错了就怪我?”
时叙白说不赢她,叹口气,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说:
“我带你去找我师祖。我不晓得怎么解决这个,只能用灵息暂时压着。”
烛瑶说:“我知道啊——”
未完的话被揉进了少年的唇齿。
她的腰被揽住,双腿分列在他两侧,连龙尾也被他捉起来,搭到他的小臂上,似乎是教导她在他身上筑一个巢。
“‘你知道的’还是自己留着吧。别气我。”
他咬着她的唇,抬手一点点合上她的眼,撬开她的齿,像一条灵活的小蛇,钻进来,占据她的巢穴。
“……你不要总亲那么用力。”
烛瑶的尾巴轻轻拍他。
“哦。我明白了。这个就不能信。”
时叙白握住她的尾巴尖尖,提起一小截。趁她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灵力一勾,勾出她体内剩余的龙瘴。
霎时间,比黑夜还浓郁的暗色充斥整个院落。
然后是一寸寸冰霜。
——原来在这等她呢!又用他那破剑骨。
烛瑶气急,一尾巴拍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叙白就早有预料地握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再度吻上去。
“不想听。”
他就丢这么一句话给她。
烛瑶张了张嘴,没骂成,索性松开了牙关放他进来。她伸手去找他的手,牵住一截软软的尾指,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是要问你,我给你的剑呢?”
时叙白顿了一下,不大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含含糊糊的:
“……供着。”
……?
其实他们现在的姿势,这说不上是亲密、还是怪异。
少年跪在地上,她坐在他膝上,龙尾从他臂弯绕过,搭在肩颈,尾巴尖去盘他的脖颈,最后懒懒地垂在他胸前。
好像一棵菟丝花。还有一株树。
烛瑶说:“拿出来。”
时叙白皱眉。
她就说:“给你看点别的。信我一次。”
最后几个字说得好轻、好别扭了。
时叙白深深凝她一眼。
于是,一抹亮光穿透难以捉摸的漆黑。
烛瑶说:“握住。”
时叙白依言照做,剑柄像一块寒铁嵌入他的掌心。刹那间,银光闪闪的风扑面而来,扯着他的发向后飞扬。
叮咚一声。
风劲得他束发的发簪都掉落在地。
烛瑶从后握住他的手,龙尾搭在他的肩上:
“你还没怎么用过它?”
她的呼吸扑在颊侧,有点痒。但更痒的,是她虎口那一小块、几乎要彻底淡去的细茧。
以前肯定是属于剑修的。
时叙白之前从没摸到过她的虎口。
“……我犯什么病要每天拆一下你的鳞。”
时叙白忍不住偏过头,瞧她握剑时的神情,但一瞬间,更锃亮的银光占据他整个视线。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烛瑶要说“信我一次”。
她是借着他的剑骨挥这一剑。
其实她完全多虑了。
即使不说这句话,时叙白也不会有任何抵触的心。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呢喃的声大一点、小一点,他就晓得她有没有被亲舒服了。
他身上每一寸骨头都曾很熟悉她。
龙息顺着他的筋脉走过,时叙白绷紧脊背,椎骨陡然发软,却只是随她抬手的姿势,抬起剑——
霎时,四面起惊风,皓月从中落。
一道银色的剑影将黑雾劈落。
黑雾四下窜逃,却只在大盛的银光中,湮灭成灰。风势滚了很远,从西海海面,一路冲向藏剑峰的山顶。
御剑赶路的尹风行猛然抬头。
缈云道君睁开眼。
江流和陆景明牌也不打了。
沉寂许久的山峦一颤,树叶抖落,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师尊……”
万物喧嚣。又万籁寂静。
龙化作原形,一爪子抓住剑修的肩,不需要他多言,就向藏剑峰飞去。振翅三千里,眨眼的功夫,就落在他的院子里了。
烛瑶循着他的气息,落在最浓郁的地方。
果然是他的卧室。
她甚至都没环视周围的环境,直接将他丢在床上。在剑修半直起身的刹那,她化作人形,半跪在他腿间,双手撑在他身侧。
时叙白抬手抵她的脑袋。
她就扬起下颌,咬住他的指尖,沿着他腿间慢慢往前爬。
“你这么在乎我,就再帮我一点点小忙吧。”
烛瑶挤出点泪花,一派楚楚可怜的作风,轻轻的:“你瞧我伤的这么重,真的好痛好痛……”
“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时叙白受不了她,抬手挡眼,半张脸都红透了。
“哦。”
烛瑶身子后坐,垫着自己的脚后跟乖乖说:“龙瘴对我还有点影响。要是能和天生剑骨双修就好了。”
……
这能是小忙?
时叙白本来想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见她这神情,他也默然一瞬,避开她的视线,睫轻轻扇动:
“当真?”
“对……”
烛瑶也别过脸,耳尖都红,难以启齿说:“所以我刚刚才不想告诉你。”
玩是一回事。
正儿八经要双修又是一回事。
她不喜欢后者。
太危险了。
好像将鳞和肉一片片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心脏。
少年不笑了,沉沉望她,像夜里最后一盏、将息未息的灯。
然后风来了。
灯灭了。
“……真的没关系吗?”
他又问了她一次。
“……”
真多废话。
烛瑶侧过脸,盯着角落里悠悠的一盏小灯,颊莫名被烧得发烫。
她不想理他,一挥袖,扬起的风打灭那盏灯。
一片寂静中,床板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少年单膝跪了上来,一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揪了下她的系带。
系带松开一指的缝隙,风钻进来,冻得烛瑶一哆嗦。
这一颤传到时叙白指尖,他立刻松开她的腰带,手转而捧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她的唇角笑说:
“小龙还学大人做事呢?”
他的唇软软的。温温的。像是沾了点两颊的烫意。
连话语都是软软的,在哄她:
“困就睡会儿。我先给你压着龙瘴,等师祖醒过来,陆师兄会来叫我们的——我刚给他传过信了。”
烛瑶眯起眼,金眸顺势收成竖瞳,在变小的视野里将少年的身形看得更清。
面容与他御剑时的模样重合,神情却判若两人了。
烛瑶忽然攥住他的衣襟,低头吻了上去,含含糊糊地说:
“哪个剑修是你这种温吞性子啊?”
时叙白的眼睫颤了颤,扫过她睑下——好痒啊。
室内再没什么大声响。
连衣袍落地,或是飞上屏风的声音,都几不可闻。腰带、衣袖,懒散散挂在椅边,像是春日出墙的梨枝。
他俯身咬她胸前的系带时,腰线就弯成一道弓箭,拉满了,射到她心上,讨要一个首肯:
“你发誓。发誓你没骗我。”
烛瑶脸烫得厉害,不想看他:“这种事有什么好发誓的……”
本能而已。
但絮絮说不是。
“因为我本来更喜欢婚后做这些事。郑重一点。”
他顿了顿,揉了揉她的腰窝,好让她更放松些,吻在她脖颈一侧跳动的血管上说:
“也不那么冒犯小龙。”
他说不是。
就偏偏要在本能里赋予一点有的没的。
烛瑶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他床头雕着的花,在数有几片花瓣。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最后,好像数成了自己的心跳。
三息。一百一十七响。
快得不像话。
“发誓的代价呢?”
她听见自己问。
系带被一点点抽开,风灌进来,吹得两臂起了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时叙白注意到了,抄起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裹住:
“说我不得好死。”
被子很暖,还带着他的气息,凉凉的,冻住了她。
烛瑶半晌才回神,轻轻的:
“我讨厌发誓。”
她钻进被子里,避开他的眼,在一片暗里捕捉到一点红。出于一点龙族的顽劣心,烛瑶弯弯眉眼。
仰起脖子,吻上去,咬住。
“我知道。”
少年的嗓音一下发颤,自己也低头吻她的耳垂:“所以才叫你发誓。”
他的手也钻进来,扯去罩在她腰间的最后那一点屏障。衣裙落地,他的指尖落下来,比风还凉,冻得她一瞬激灵。
身子也就在这时被抬起一点点。
她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却没有躲,顺从他的动作,龙尾搭到他的脖颈,忍着声说:
“行啊。那就发誓……祝我们都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只是烛瑶就是这种性格,说死比说活容易,说杀了你比说爱你要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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