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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前缘 清贵不足惜


    烛瑶抬手, 给了他一巴掌。


    时叙白被打得偏了偏头,怔一息,抬手覆上左脸。指尖刚提上去,唇却先一弯:


    “你也这么打凌川行吗?”


    他肤色白, 红痕从指缝间漏出来, 像薄云底的霞色, 衬得整张脸都带了三分红。


    烛瑶移开视线,喉间却不自觉动了一下,冷冷的:


    “你脑子被我打坏了?再扇一巴掌你清醒清醒?”


    “行啊。”


    他温温和和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总得让我在某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吧?”


    于是,烛瑶又给了他一巴掌。


    在右脸。


    但很轻了。轻得像抚摸。


    “哪有独一?这不就是二了。你还要三、四、五,我也乐意代劳。”


    烛瑶别过头, 语气更冷:“收了你那份心。别把我当你从前那些能轻易冒犯的相好。”


    胸膛却在微微起伏。


    龙尾抵在身后的墙,撑着她发软的膝弯。尾根没有鳞片的一截蹭着粗糙砖面, 反而把那阵残留的酥麻搅得更深了。


    烛瑶下意识闭紧了腿。


    “相好?”


    时叙白反应慢了半拍。


    他怔在原地, 错愕先从眉心开始, 然后目光顺着往下,从面颊到裙摆。


    忽然间, 他松了手,那股恼怒都被冻住了。


    时叙白去牵她,低声说:“我没有和别人这样过,一直也没有过别人……”


    上回烛瑶用欲.仙蛊吻他时, 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他估计也以为她不知道被吻了的事, 只能牵她来示好。


    烛瑶避开他的手:“其他妖呢?”


    “……也没有。”


    他没有躲她的视线,碧灰眸清澈见底。


    烛瑶想相信,其实很想相信, 她觉得她应该相信。可很糟的是,她不相信。


    她甚至又能想起,那个被絮絮岔开的信任的话题。


    这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她这样看待凌川行时,逼得他横一把剑在脖颈,膝行到她面前。


    “弟子这一命是师尊所救。”


    凌川行跪得极直,喉咙贴着刀刃,声音很平静:


    “嬗嬗死了,师尊因天子瞒报而怨人族、疑弟子,弟子明白。若这条命能让师尊信任我——”


    “我这条命舍了也无所谓。”


    剑刃压进皮肉里,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烛瑶差一点就没去拦。


    此刻,与时叙白对视,烛瑶甚至能感觉到,她对絮絮的态度比对凌川行更糟糕,是真的……有可能弄死他。


    可没必要这样啊。


    人都死了,要来信任还有什么用?


    “走开,时絮絮,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现在不走,你之后也不要再回来了。”


    这样说,烛瑶却又只能用手挡着眼。


    如此,才不至于叫时叙白看见她通红的脸、还有因兴奋而收缩的竖瞳。


    她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时叙白。


    放肆的。恼怒的。


    像被深而晦涩的深渊吞没,然后展现在了她一个人面前——好爽……


    吻得她也好爽。


    /


    三清门。思过崖。


    位于藏剑峰的后脊,常年被云雾锁着。没有风的时候,整座山像是被锁住了。


    正中一口三尺见方的冰泉。


    离开后,时叙白就来了这儿,脱去外袍,只穿一件云白的里衣,笔挺挺跪在泉中的石头。整个人被冰水浸透。


    路过的三清门修士愣了愣,恍惚回头问:


    “思过崖的,是小师弟吧?我们宗门谁舍得罚他了?”


    “……不能吧。师弟修无情道的,去思过崖做什么?”


    “万一是呢?我先去喊师尊。小师弟打小就畏寒,到时又关节疼。”


    雪粒子被声音震落,扑簌簌地坠入冰泉。


    回过神后,时叙白实在感觉自己很过分,对妻子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妻子的意愿呢?妻子的想法呢?


    当初成亲时,他发过誓的啊……


    不叫她吃苦。不叫她生气。要一直好好对她。


    冰河流过他身下,冻结了灵力,然后是渗入骨子的寒意。


    “叙白。”


    远处飞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赫然是缈云道君。他看见他在这,颇为错愕,看见他的着装更是愣一瞬。但他没有说,只是走来,去拽自己的小弟子说:


    “你这是做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你师兄又在胡说八道。我看你这下是不躺半个月不罢休。快起来!你本来就畏寒,有什么事同师父说说,师父替你出头。”


    时叙白不动,抽开自己的手说:“师尊,我……做了件错事。”


    雪从他眉睫抖落。


    他克制不住在回想方才——


    妻子的滋味。他大致只能这么概括了。心情的确是舒畅很多,看着妻子因为自己而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失控也好。恼怒也好。像是在面上写满他的名字。


    可……


    水一滴滴坠落。


    从他的额发、鼻梁、沿着下颌坠落。他连吐出的气都是沉的。


    妻子本来就更喜欢凌川行了,那他算什么。


    争赢了是没气度。


    争输了是不如白月光。


    时叙白长长吁出一口气,后悔他方才怎么就没用一种比凌川行更惨烈的方式,死在烛瑶的面前。


    缈云道君的手搭在他腕上,探了灵息,恍然说:“你最近遇到的,就是你师姐说的那只妖?”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


    “很喜欢她?”


    “不讨厌。”


    那就是很喜欢了。


    缈云道君闻言,不说话了。看着这个修行最叫他省心、私事又最叫他费心的弟子——垂着眼,耳根透着一层薄红。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悠悠叹了口气说:


    “你还记得,你刚入山门时,我给你算的那一卦吧?”


    时叙白点点头,说:“您告诉我,我前世功德已满,福报未至,这辈子注定会——”


    他顿了顿,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自己师尊。


    “记得了?”


    缈云道君迎上他的目光,眼里笑意却收起来,变成某种更沉的东西:“我时常同你们说,做事做人、说话说理都不要太满。”


    “但你最不爱听,总觉着你出身好、天赋好,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手,不可能有摔跤的一天。”


    “当时不也是么?你特别生气,说‘凭什么你这辈子要遇到的人,由上辈子说了算’?扛着你那把剑,说打不赢你的你不要。”


    说完这句,缈云道君才真切一笑,伸手去拉他起来:“现在呢?找到那个打得赢你的了?”


    这个问题,时叙白自己也没办法回答。


    年少时,他最讨厌娇气的。


    最讨厌爱哭的。


    最讨厌黏人的。


    每一项都和烛瑶一样,可他还是很喜欢。时家反对他取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家,他也非要这样干。


    妻子就该是烛瑶这样的。他就只是觉得,妻子就该是这样的。


    “师尊不总说‘罪有攸归,刑无幸免’么?”


    时叙白避开缈云道君的手,说:“我犯了错,就应当以血拭之,非以情宥之。师尊拉我回去,才是害了我。”


    他丧失了理智。冒犯了妻子。


    “师尊请回吧。弟子还要在这待一个时辰。”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啊。


    妻子如果爱凌川行,说明她善良,懂爱人。肯定也能更爱他。他还得谢谢凌川行呢。


    冰泉刺骨,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像千万银针扎进皮肉。到最后,连针扎的痛感都麻木了。


    只剩骨头里那股阴寒往更深处渗,钻心剜肺。


    一个时辰结束时。


    时叙白撑着岸沿翻上来,手掌按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混着血丝的血痕。


    他低下头,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冻裂了几道细口。血珠被凝住,结成暗红的冰碴。


    那只欲仙蛊却愈发活跃。


    几只银蝶从南方飞来,歇在他的指尖。


    时叙白知道烛瑶平安回到曲涧山了。他吹散那片银蝶,系好裙子的腰带——手冻着了,系的慢,但到底比之前熟练多了。


    他长叹口气,揉了揉眉心,终于御剑回了齐州。


    /


    这个点,围在定山剑前的人已经不多了。


    地面还留着纸屑,残留着祭奠后的痕迹。有稚童走过,年纪尚轻,就会高声喊着“齐州能有凌大人是福气!”


    时叙白想起他看过的,烛瑶的像。


    善良的。温柔的。悲悯的妻子。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等人走完后,握住了那把定山剑。并不想把它拔出来,他只是好奇。


    好奇妻子的鳞。


    好奇凌川行陪着她的那些日子。


    好奇没见过的妻子。


    他摸了摸那片鳞,甚至在可耻地好奇那些天凌川行都在想什么。


    鳞片忽然泛起银光。


    时叙白猝然垂眸,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手背传来。


    风声灌进来。


    干燥的、滚烫的、裹着细碎砂砾的风,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年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被风沙扯得断断续续:


    “凌川行。”


    时叙白怔了怔,以为她在喊他。


    漫天风沙里,忽然有个人影渐渐清晰。十六七岁的少女,背上驮着个最多九岁的少年。


    两人的脸都被风沙磨得灰扑扑。


    少女额发黏在眉骨,绷紧下颌,侧过脸看着半阖眼的少年冷冰冰说:


    “你再讲一个字,我就揍你。”


    她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陷进沙里,都要费劲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时叙白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妻子。


    她背上的少年手脚都被绑住了,却一刻没消停,整个人在她肩头拧来拧去说:“我不要你多管闲事!”


    绳勒进他的手腕,磨出道道红痕。


    “天子害死我爹娘,你又来救我。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以为我就会感谢你吗?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烛瑶没吭声。


    脚步忽然一停,肩一沉,直接把人从背上掀下来。


    少年摔在地里,闷哼一声,还没爬起来。她就踩着他肩上的绳结,一拳砸在他耳边的沙地上。


    “说完了?”


    烛瑶声音很平,第二拳落在另一侧:“再说。我听着。”


    沙坑陷下去一个浅窝。


    少年怒极:“你以为,这样我就——”


    烛瑶又揍。


    少年冷笑:“你也就这本事——”


    烛瑶还揍。


    少年被她按在沙地里,半边脸蹭着粗粝的沙,眼底一片通红,却终于咬住了唇。


    “……”


    时叙白看得叹为观止。


    烛瑶松开他,拍了拍手上的沙,重新把人提起来往背上一甩:“走了。”


    他们走过一片荒芜的沙漠,水囊里最后一点水也喝完了,只剩下一个饼。


    烛瑶受了伤,不能够化龙形。


    她掰了一半递给凌川行,依旧冷冷的:“不吃揍你。”


    凌川行接过,但是没咬。


    他垂了睫,嗓音发哑:“你没必要多管闲事。凌家人都死在这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你自己走就可以离开……”


    烛瑶拿起他手里的饼,塞他嘴里:“找揍就继续说话。”


    时叙白看着妻子解了外氅,给更畏寒的少年披上,自己的身子在风里极小一颤。


    他记得的,妻子也畏寒。


    她的面如覆霜雪,声却比三月春风还温和:“我会带你回去的。你不值当现在就死在这。”


    “人族愚钝恶劣,所以才需要拨乱反正。我的道就是为此而生。”


    她的眉眼被月牙映得锃亮。


    时叙白印象里的妻子,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杀鸡要掉眼泪,刀不小心划了个伤口要掉眼泪,出去买个菜迷路了要掉眼泪。


    总是那么爱哭,常叫他怀疑江河湖海是不是都往她这儿流了。


    可在他看到的画面里。


    妻子受了伤,也只是冷着脸割下一截袖子包扎。她被蝎子咬了一口,鲜血飞溅,毫不留情地挥刀砍下了一块肉。


    时叙白不忍再看,咬紧牙关,甚至在想凌川行怎么不现在死了?妻子就能一人走了。


    肯定比带着他轻松。


    时叙白以为这是定山剑的记忆。


    直到最后,有人策马自远方来。


    满身金饰叮当,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像驼铃,又像碎日。


    他和烛瑶打了个照面,话不多说,俯身一捞,把烛瑶和那少年一起带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


    烛瑶叫他大徒弟。


    “哪门子的大徒弟啊?”


    时叙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笑起来——年轻、明朗,带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敞亮:


    “说了我要经商。官府管不住的盐铁,我来管。”


    他怔了一下,看见在烛瑶眉眼里倒映的少年模样。


    乌发高高束起,额前鹅黄抹额在风里翻飞,他一身窄袖金衫被日光晒得晃眼。


    “清修有什么好的?天赋再高我也不要。”


    他的视线在烛瑶身上短暂停留:“喔,也不全无可取之处。”


    却没说是什么。少年只扬了扬手道:


    “我要金钱、要香车、要美人。要登最奢华的名楼,要用最金贵的玉石——”


    话尾被风吹散了,飘进沙尘里。


    他偏过头,额上抹额也被风掀起一角:“我要替这世上的好东西都好好风光风光,如此——才不算枉活一场啊!”


    清贵不足惜,繁华留我名。


    马蹄高高扬起,载着一行人往地平线奔,留下一地烟尘。


    他是没被龙带回来的第一人。


    时叙白猛然怔住,心口被猛地一撞。回神的刹那,他低下头,手已经握住了定山剑的剑柄。


    剑身铮然出鞘。映着泠泠天光。


    风声骤然变了调。


    “时絮絮,你……”


    一侧身影从侧方疾掠而至,衣袂破空的声音比他的思绪更快。


    妻子在他三步之外猛然顿住,盯着他手里的剑,满脸错愕:


    “你怎么会可以拔出凌川行的剑啊……我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烛瑶的弟子都是神宗时期的。所以,他们口中的“天子”都是指神宗~如果是时叙白时期的天子是江瞑枢,我会尽量直接在文里点出来,减少阅读压力的~本章有一些我钟爱的前世今生(^-^)V毕竟我的文,主打一个相爱是命中注定、因果轮回。“罪有攸归,刑无幸免”不是我写的,是哪本传统名著里看到来着的,位列我的摘抄笔记中。但是搜了一下没搜到,所以无法注明出处QAQ只能说一下,避免误会。今天一看,我的文真是好多破折号……自从我学会使用破折号之后,我已经非常沉迷使用破折号了,感觉跟块砖一样哪哪都能放。


    第32章 系铃 是我一切的


    烛瑶记得, 凌川行最讨厌人碰他的剑。就是她碰,凌川行也要说上两句。


    他走后,她也试过拔那柄定山剑好多次,一次也没拔出来过。


    所以她从没想到, 拔出的人是絮絮。


    定山剑——定山剑啊。


    西海银龙寄来的那封信还揣在怀里, 薄薄一张纸, 却重得像块石,从心口往下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现在能给的, 也只剩一把龙鳞了。定山,给不了第二次了……


    烛瑶一时竟然因为自己没法给絮絮同样的信任而愧疚。


    于是,她尽量忘记先前的事, 心平气和同他说:“定山剑适合你。凌川行也是冰灵根——”


    “锵”的一声。


    话没说完,剑就被插回去了。


    时叙白足尖一点, 落在她面前说:“拿人手短, 吃人嘴短。他的东西留着他吧, 我可无福消受。”


    他的视线从她面上慢慢往下滑。


    “烛瑶……”


    他喊了一声。极轻。


    应当是想说什么,可烛瑶没有应, 甚至想着不如回西海得了。


    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见到他。来这只是担心有人对定山剑硬来。


    ——看完就该回去了。可她又不想动。


    萤萤。萤萤。


    他声音这么好听,为什么要也这样去喊旁人?


    /


    连着几日,烛瑶都没有搭理时叙白。有时山上见了, 她最多也就是颔个首,算见到个活的他, 连带彩素也不乐意搭理他。


    时叙白看得烦闷,索性不在山里待了,去为新盐路的事奔波。


    “小师妹啊, 杀心不要这么重。”


    江流与他一同来了通往幽州的地界,抱着个金钵,苦口婆心说:


    “你是无情道,不是杀戮道;是来找绕开关口的新盐路,不是来屠恶妖的。”


    回应的只有少年一声冷呵,与手起棍落的血溅。


    血淋淋的头滚到江流脚边,“嗙”地炸成了灰。江流猛地跳起来,缩到时叙白身后,抓紧他衣摆:


    “师弟!当心点!除了你脆皮的师兄外,这儿还有被抓走的凡人!”


    时叙白冷冰冰的:“凡人也不会如师兄一般没用。”


    浓灰从林底翻涌上来,黏得像痰,沉得像泥,眨眼间没过脚踝。双足一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时叙白刚要俯身,头顶破空声已到。


    漆黑里伸出几只触手,迎面贯来,尖端银刺寒光毕露。


    他扬手掷出铁棍,翻身的同时,拎着师兄后领往树梢一甩。


    铁棍被弹回,时叙白一脚踩住,棍身入地,人立于上——


    银光炸开。满山林木都在光里一白。


    触手碎尽,灰烟散尽。


    时叙白一跃而下,沿着残迹走到一棵巨树前。五人合抱的粗干。


    抬手,敲了敲。清而脆的响。


    空的。


    “你知道我推了多少委托吗!”


    江流把自己从树枝上摇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掏出那金钵。


    金钵吸纳灵力,钵心漩涡渐起,缓缓将林中瘴气收进去。


    眼前稍清明——但也就是眼前。三步之外,仍旧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这才外围,还有的你杀呢。”


    江流仍对方才耿耿于怀:“旁人排队重金求我去我都不去,就为了来帮你清盐路的妖瘴——分文不取!结果你还给我挂起来!”


    时叙白屈肘,往树干正中砸。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入门十年连一只妖都打不过,给师兄得意的。”


    “……”


    江流气得跳脚:“下回我把烛瑶也挂上去,就说是你教的,你看人小姑娘还乐不乐意搭理你?”


    专往他痛处狠狠戳。


    时叙白唇一下抿起,阖了阖眼,烦闷地想:她现在已经不理他了……


    树干正中裂开,脆响一声,像瓷器砸了地。


    树皮簌簌剥落,露出里头的人。十五六岁,赤脚麻衣,麦色的小臂上满是泥和细碎的血口子。


    他蜷在树腔里,抿紧唇,目光戒备地扫过他们,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


    时叙白朝北侧抬了抬下巴:“下山去衙门报官,让他们送你回去。”


    少年愣了愣,然后那双眼睛唰地亮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树腔里往外钻,洞口卡了一下,整个人摔出来,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摔到时叙白脚边。


    少年慌忙去扯他衣摆:“恩人对不住,我被关太久没力气了,不是故意冲撞……”


    时叙白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


    江流却冲上去,一把扛住少年的胳膊说:“这有什么的?他大小姐讲究,你别在意。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少年看着小,站起来比江流还高一个头。


    江流刚把人扶起来就被带得踉跄了一下,“哎哟”一声又摔回去,还不肯松手。


    时叙白沉沉叹口气,一手扶一个:“师兄——”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了。


    想起在齐州海域时,妻子曾差点因为怨鬼的事同他吵起来。


    那时他没懂这事有什么好吵的。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赤脚粗衣、满身血痂的少年,忽然想起定山剑的记忆。


    十五六岁的妻子背着凌川行走在风沙里,她脸上全是灰。


    ——如果是妻子遇到这个少年呢?会不会希望有人把他背起来?


    时叙白没再往下想,弯了腰,把少年背到了肩上,侧过脸:“你家在哪?”


    江流惊掉了下巴。


    时叙白看着就烦,索性不看,丢了个治愈术给那少年。怕他着凉,从芥子囊里掏了一件他自己的外袍给少年披上。


    江流忙制止他:“你这一件外袍多少钱啊?我有多的……”


    “师兄。”


    时叙白掀起眼皮,淡淡的:“这件衣袍在我这的价值,显然不如师兄那件在师兄那的高昂。”


    “……”


    江流咬咬牙,向他竖起大拇指:“你怎么不是个哑巴呢?长一张嘴成日讨人嫌。”


    时叙白哼了哼。


    小少年缩在时叙白背上,揪了揪衣袖的金线。偷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流。


    江流以为他害怕,温和一笑:“你叫什么名啊?”


    少年摇头。


    怯生生的:“北方闹了妖祸,随父母出逃……”


    那就是无名无姓啊。


    江流心里一软,扶住他胳膊的手更紧了。


    /


    不晓得少年的姓名,他们便将人就近送到了幽州衙门。衙门依章办事,登记了他们的信息,本该一并问话。


    少年忽然扯了扯江流的衣角,声音又颤又低:


    “同时问话的人太多了……”


    江流立刻接话:“那我们分开来问就好。你先还是我先啊?”


    时叙白想拦,都拦不及了。


    少年先进去了。


    片刻后,官吏从后堂出来,脸色铁青。


    江流下意识往少年身前挡,怒目而视:“凶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你有种冲我——”


    指尖刚碰到少年的衣角,少年立刻“哎哟”一声倒地。


    江流的手僵在半空。


    “大人明鉴啊,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卖到深山里……要我去饲邪魔。”


    少年操着生涩的幽州方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满堂目光都落在江流身上。


    “诶、诶!你这人怎么这样!”


    江流懵了一瞬,然后脸涨得通红:“明明是我们救了你!”


    “我师妹给你披外套,背着你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刚才,你被问话的时候,我们怕你有事站门口一直等着,还给你买了包子——”


    时叙白拦住他的动作。


    少年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无辜望向他们说:“那你为什么要救呢?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时叙白都听笑了。


    没人是烛瑶啊。


    他心想:果然没人会是烛瑶啊——因为他现在就想提剑砍这人杀。


    哪能像烛瑶前世那样呢。


    被人族修士偷袭、弄伤了眼,还能兴致勃勃去救人。


    时叙白忽然好想见烛瑶,甚至偏过了头,好像她就在这儿。


    可是没有。她还不要搭理他呢。


    时叙白轻轻垂睫,跟官吏说:


    “大人,我师兄同他语言不通,起了点误会。能否让我再说两句?我会幽州话。”


    官吏打量他一身着装,也不愿惹是生非,点点头。


    时叙白将那少年扯到一边。


    那少年挡开他的手,哪还有先前的胆怯:“你们不赔我百两银,就衙门里见。叫青天大人瞧瞧你们这副可恶的嘴脸。”


    时叙白失笑收回手。


    “可以啊。不就百两银,喂鸡一年都不止了。”


    他伸手拨开他肩头的乌发,少年还想躲,却被他摁住了肩膀。


    “你不太清楚幽州的律法吧?杀无户无籍者,赔一两金。我要是你,可得好好斟酌下这法子,毕竟赚十倍合算多了。”


    那股力大得几乎要叫他以为自己肩膀得碎了,少年龇牙咧嘴别过脸,那只手却真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


    时叙白松开手,身子往后微微仰,越过人群看向官吏笑说:


    “真是幸运呀,各位大人。我们误会解开啦!”


    所有人看向那少年。


    他面色铁青地点点头。


    从衙门里出来,江流都气得不行:“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老子再也不管这种事了。”


    时叙白淡淡睨他眼说:“师兄,你记得有一年,我在藏剑峰时总被衙门带下去问话吧?”


    江流说:“对啊,那时有个姑娘成日追着你哭。都传你抛妻弃子,被追到了山门。”


    时叙白冷笑一声。


    “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情况。”


    他说:“我从妖族里救了个姑娘出来。”


    “她说头发散了,我就借发带给她;她说衣服全是血腥味,我就给她件新的。她攥着我的玉佩不肯松,我心想我不差这点钱,能给人心安为什么不给?”


    “最后,她扭头就拿着这些东西,说我非礼她。”


    江流瞠目结舌。


    顿了顿,又好替他打抱不平:“那你怎么不解释啊?名声都毁了!”


    时叙白同他一道回云山,满不在意道:“名声其实都是小事了。”


    “问题是,她这样闹,整得我家商号名声极差,亏了至少万两金。我爹特别生气,说我游手好闲就算了,还净给家里添麻烦。差点儿就拽着我去三清门辞行。”


    到了云山脚,他挥挥手,顺着阵法进去了。山脚还有几只小妖守山,一见他,都喊“絮絮姑娘”,蹦蹦跳跳让行了。


    时叙白也笑,回头引江流,叫他不至于迷路:“那时我就意识到一件事,善心是得用金钱衡量的。亏空远比赚翻容易。”


    所以他才觉得烛瑶非常神奇。


    时叙白忽然记起,他是什么时候对“烛瑶”这个人很有印象了。


    就是那回她救人。


    那一天,医修才刚叮嘱完烛瑶要静养,不要动拳脚。他烧个饭的功夫,回来烛瑶就不见了。


    最后,在塌成废墟的天启境发现了她。


    她和另一个重伤的女修昏迷在一起。


    醒来后,见他的第一句话是:“那人受了好重的伤……”


    他没好气答说:救了。


    她才松一口说:“那就好。她好远,向我求助的时机也太晚了,我怕我没赶及。”


    时叙白就说她。


    说她关键时刻不顶用,只知道在平时娇娇气气的。


    说她干什么要多管闲事?


    说他送的那些玩意儿,各个都不便宜。万一人又盯中她身上的东西怎么办?


    “那不一样。”


    烛瑶头一点一点,说她在反省啦,下一句话就是:“好人是好人,坏人是坏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下一个好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怎么办呢?”


    时叙白要被她气晕了,问她:


    怎么确保,好人以后不会是坏人呢?


    烛瑶说,她不需要确保呀。


    这是她的义务。


    他当时就想:


    我以后得看着她点儿了,不然她早晚得把自己折腾死。


    那都是他年少时吃过的亏啊……


    /


    回到云山,与江流分道扬镳,屋子门口日光绚烂,却没有时常能看见的那道身影。


    时叙白压了压眼皮,攥紧拳,终于受不得这几日的冷落了。


    “龙大人……”


    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


    时叙白找到了烛瑶,她正在屋子里,周围一地的匣子箱子。一见他,就抬头“呀”一声说:“你回来啦?”


    顿了一下,才轻轻的:“家里有点乱,我要收拾一下。”


    好像不生气了。


    时叙白坐到她身边,也轻轻的:“好。”


    一时间,风声静默。


    忽然间,烛瑶抬起他的手,半跪着爬进他怀里,然后窝进去。抬眸,立刻就对视上了剑修惊讶的眼。


    “有点冷嘛。”


    烛瑶笑眯眯的。


    其实,先前不高兴的那些事她还是没忘记。不过没关系了——烛瑶心想:


    如果我要走了,这就是最后的时光呀。


    好好珍惜吧。


    她烦透了捉摸不透的絮絮。烦透了因为絮絮而琢磨不透的自己。所以回西海也许是个好选择。


    不过,出于好奇,可能也是一点攀比的心理,她问絮絮:“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应答。


    烛瑶百无聊赖折腾起那只欲.仙蛊,激活了,又去摸絮絮的太阳穴,要看看他能想点什么。


    风吹过桌案摆着的小木偶。


    木偶一晃,牵着的手一动,线也跟着晃,去钓下面固定的那只,永远不可能钓上来的鱼。


    她听见剑修轻轻的:


    “一切。”


    过了好久,她坠入他的意识里,最后一刻才听见他又更轻轻的:“一切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解 不是他的年


    一回生, 二回熟。


    烛瑶本来发誓,自己对絮絮潜意识里的形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惊讶了——


    结果,还是吃了一惊。


    眼前一片漆黑, 不管她怎么把眼睛睁大, 都看不见。她探出龙息, 打在一栋高楼前——不知道颜色,只能触及巨大、冰冷的轮廓。


    烛瑶以为会看到财宝,会看到萤萤, 结果只有她。


    她站在高楼的面前,渺小如尘埃。


    再往远处探,一片废墟。


    破碎的半透明晶石、琉璃树……应当是天启境, 号称上苍馈赠的密境,许多修士历练的地方。


    据说遍地秘宝, 灵气充沛, 修士为了里头的东西能打得头破血流。


    絮絮应该也去过, 才会想到这儿。


    怎么会……塌成这样了?


    烛瑶以为絮絮会喜欢天启境的。毕竟,他也是修士, 天启境内的东西应该都该是梦寐以求的。


    可欲仙蛊生成的画面里,在他的想象里,天启境是黑的、碎的、死气沉沉的。


    无数修士在废墟里进进出出,身上挂着伤, 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


    一片混乱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神明保佑……保佑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我女儿还这么小……”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之前跟您求过的……如意良婿、腰缠万贯, 这些都不要了……我就想她平安……求求您,下辈子我一定给您做牛做马……”


    近到、清晰到,她认为自己就是为此而来的。


    烛瑶感受到自己拔腿往里冲。


    心里却嗤之以鼻:


    下辈子。


    这辈子都做不到, 还指望下辈子?真是好算计。


    胳膊被猛地攥住。是路过的修士,一身血腥气,嗓音压着痛,应当伤得不轻。


    “小姑娘,你走反了,这儿是天启境的入口。”


    他硬要将她往旁边拖,喘着气说:“好多人没按规矩来,抢了太多东西,秘境塌了,里面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不要往——”


    烛瑶没等他说完。


    手腕一翻,挣开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黑暗里。


    /


    她看到的画面源自絮絮的意识。


    换言之,她要做什么,全由絮絮说了算。絮絮觉得她是这样,会在这种情况做什么,她就怎么做。


    烛瑶感受到自己循着声音,找到那个人。


    看不到,但声音在,龙息也探过去了——里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


    三十岁和九岁。


    女人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弯成一道弧,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烛瑶没多在意,问她:“你叫什么?”


    女人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锦娘……”


    那就是向她祈祷的人了。


    没找错。


    趁着秘境还没异动,烛瑶伸手去拉她。


    手探到她肩头时,锦娘却向后缩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


    她气若游丝:“我活不长了……麻烦您尽快带她出去……”


    烛瑶的手往上摸。


    摸到了。


    锦娘把自己弯成一道拱桥。


    背脊弓着,双臂撑地,挡住巨石、碎岩——所有能掉落的东西。


    她的怀里抢出一方空隙里,小小的孩子就窝在那,熟睡着。


    这样的伤,就是医修来也无济于事了。


    烛瑶的指尖停在她断裂的脊骨。


    锦娘误会了她的沉默,气一下提起:


    “她手脚勤快,读过点书,为奴为婢都可以的……求求您了……”


    “不需要。”


    烛瑶回绝得干脆。


    她身上有伤,不敢动用太多妖力,一不小心就会把天启境整个炸了。于是只能用手搬。


    碎石锋利,一搬就是一道口子。没几块,指甲盖里就全是血了。


    她说:“我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锦娘说的是救救我们,不是救救我孩子——她听得很真切。


    那就都得活。


    最后一块石搬开时,也像搬开锦娘的生命。她面色煞白,被压了太久的疼痛也卷土重来,正要惨叫——


    烛瑶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道白如雾的龙息从指尖飘出,渡进了锦娘体内。


    远处,轰隆一声。


    一道雷从秘境顶劈落,重重砸落在烛瑶身上。


    愈来愈密的雷将她吞没。


    烛瑶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手撑住碎石才没直接跪下去。


    锦娘的眼也看不见。


    闻声立刻惊慌:“恩人,怎么回事……”


    声音忽然很有力。


    她吓一跳,忙去摸身边的孩子,再摸自己——气不喘了,背不疼了,方才那种被碾碎的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锦娘怔怔抬头,看着烛瑶。


    “不许喊我‘恩人’,难听死了。”


    烛瑶站直了,抹去唇边的血说:“打雷下雨没见过?就这也好意思叫你孩子来为奴为婢的?到时谁侍奉谁?”


    她问锦娘:“天启境坍塌,是那些人害的。你想杀了他们吗?我可以帮你。”


    锦娘愣了一下。


    随即,抱紧怀里的孩子摇摇头说:“不了……我不在乎这些了……麻烦您,尽早带我们出去吧。”


    那就好。


    龙息从她的足底漫开,缠住崩裂的废墟。坠落的人止住了下降的势头。


    烛瑶递了一颗菩提金珠给锦娘,说: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是有人拿这颗金珠找你,你得答应他一件事——不然,我会来拿走你这条命的。”


    她不要救坏人。


    万一哪天,坏人拿着菩提珠害絮絮呢?


    锦娘握着珠子刻了名,泪砸在菩提金珠上。


    烛瑶环视四周,靠着龙息,估计锦娘出去的话是走西侧。


    如果天启境半途塌了,锦娘死在里头,她讨要的人情可怎么办啊?


    烛瑶扬起手,指尖金光流转,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


    远处,闷雷一声比一声近。她只当没听见。


    龙息从她足底涌出,托住了天启境。


    碎石倒飞,河水逆流。


    烛瑶咳了一声,摊开掌心,一手的血。


    在她进一步动作前,天启境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压了过来。


    烛瑶抬起头,剑光将秘境从正中劈开。灵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替代她的龙息,托住了天启境。


    翠色的少年在剑光中落了地。


    一见她,第一句话就是没好气说:


    “等会我就从高楼顶跳下去,喊一喊尊贵的烛瑶大人,求你来救救我。”


    长剑入鞘,他腰间天青色的剑穗晃动不止。


    少年勾勾手指,灵力将坠落的人捞起、放到地上。


    烛瑶叹了一口气。


    知道怎么对付他,向着他的方向、眼泪汪汪,然后眼一闭,就这么假装晕过去。


    果然会被接住。


    烛瑶落进个带着血腥气的、微微发烫的怀里,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


    少年吓坏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恨铁不成钢:“能耐的你,说你两句就晕。”


    抱的动作倒是又轻又柔。


    ‘我真是好讨厌救人啊。’


    烛瑶窝在他怀里,听见自己响亮的心声:


    说不准哪一次就会被捅一刀。


    但如果是救絮絮的朋友,那没有关系——等她跟着龙族离开后,絮絮就会拥有整个世界的朋友。


    那样她也会高兴点儿。


    烛瑶调整了一下,在他怀里给自己找到个舒适的位置。


    ——因为有了絮絮。


    救人总算不是件好辛苦、好没盼头的事了。


    /


    回过神,她也确实在絮絮的怀里。


    难道他希望她去救人吗?


    烛瑶心想:反正她可能要走了,要不救几个呢?能救几个是几个。


    絮絮低头看她,眼睫一颤一颤,像树缝里晃动的斑驳日光。烛瑶忽地好奇,如果刚才能看见,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真不晓得她在他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又是菩萨心。又是失明。


    好蠢。


    一下叫烛瑶想起从前,在龙族时,她跟随孟老修菩提道。孟老问她,为什么要救人呢?


    她认认真真说:因为她要成为龙族第一位神明。


    因为菩提道是这样的。


    千百道中,只有菩提道是这样的——救的足够多就飞升成神,而不是成仙。


    八方来朝、仙魔跪伏。多威风啊。


    ——至于救的是什么、救的是谁,谁在乎啊?


    结果孟老沉沉叹了口气。


    “菩提道不适合你。”


    他说:“去学无情道吧,不然你未来会吃足苦头的。救人不是个指标和任务啊,瑶瑶。”


    那时难能理解的话,现在忽然能懂一二了。


    无情道啊。


    烛瑶认识的无情道就有一个,好想碰碰他,所以她喊了一声:


    “时叙絮。”


    他低下头:


    “嗯?”


    烛瑶撩开他的衣袍,戳了戳他的腹部。剑修一下僵住了,去捉她的手,烛瑶感觉到有什么抬头的迹象。


    ——唔。


    还是不弄他好了。


    烛瑶现在不想双.修,收敛了一下,去拨他腰间空荡荡的剑鞘问:“你还没找到趁手的剑吧?”


    时叙白捏着她的手玩儿:“嗯。”


    那就好。


    还他一把全天下最漂亮的剑,她再考虑离开的事。


    但他还补充了一句说:“灵气化剑就好了,省得麻烦。你不用在意。”


    窗外,彩素正将悬着的鲸息灯摆正。


    蓝线取代了之前悬在她身上的金线——事实上,她能离开曲涧山、不用再担心山峦的溃败,也多亏了絮絮啊。


    “絮絮。”


    烛瑶忍不住侧过头,问他:“什么叫‘一切的一切’呢?”


    还是没有回应。


    烛瑶实在不满了。从前问他能不能信任,他岔开话题;问他这个,他又拒不回答。


    这要凌川行,她已经一巴掌拍他脑袋去了。


    但絮絮……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烛瑶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鲸息的蓝光在窗外流动,一点一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飘进来,说了点柔柔软软的夜话。


    烛瑶深吸口气,决定再忍忍他,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絮絮呀——”三清门,是什么样的?


    同一时。


    她听见时叙白说:


    “最开始,像是年少理想的化身吧。”


    两人都愣了下。


    烛瑶率先回神,勾勾他的手指笑:“呀,我怎么能是这样伟大的形象?”


    “……”


    他又不愿意说了,“啧”一声别过头:


    “成衣铺的见人就说国色天香,算卦的逢人就是紫气东来,怎么不见你叫他们解释解释?”


    四目相对。


    烛瑶瞪他。伸手去挠他。


    问他:“他们也叫时絮絮吗?”


    时叙白“诶”了一声,摁住,握在手里捏了捏,好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说:


    “就我刚入门那会呀,一直想当个行侠仗义的修士。”


    “报不报酬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差钱,有人说谢谢就挺高兴了。”


    烛瑶听过很多这种宏大叙事,于是问他:“然后呢?”


    以为他要感天动地了。


    但是时叙白说:“然后发现太难了,不如坐家数钱,懒得干了。”


    说的好像她的心声。


    烛瑶一下怔住了。


    等她回神,话已然脱口而出问:“我还没去过三清门,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真的吗!”


    他眼睛一下亮了,弯成两道月牙,眉梢都快飞到鬓里去说:


    “我师尊肯定会特别高兴。从前我们成亲——我是说,认识的时候,他就特别想见你,一直没有机会。”


    烛瑶也有点高兴。


    因为她总算收获了某种想要的答案。


    所以她被抱起来放到桌上,腰带被他无意间勾到,松开了,裙子松垮垮地挂着也没吭声。


    但絮絮注意到了,垂睫很快给她系了个漂亮的结,时下姑娘家最流行的那种——烛瑶又想起了萤萤。


    她脸一下就垮了。


    戳戳他的脸,把他的笑也弄垮了说:“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时叙白“啊”了一声,松开她的腰带,自然接道:


    “我爹总是会给我娘系腰带。世家里聚会,免不了会在意这些,我娘就要他必须绑时下最流行的,这样才能不被看扁了去。”


    说这话时,时叙白顿了一下,恍惚一瞬:


    他照顾烛瑶的方式,大多来源于他父亲照顾母亲的方式。


    那是他的家。


    时叙白低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那个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烛瑶从不是什么年少理想。


    ——那种东西,他离了也无所谓。


    可烛瑶走了,他会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反复复困惑:


    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不管他有多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烛瑶看到的画面其实是前世的记忆,但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她以为是时叙白对她的印象,通过欲仙蛊,生成了相关的画面。


    第34章 侠 相顾无言。


    他凑得这样近, 烛瑶的视线不自觉就上移。


    越过他微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落在他鬓边——那里别着一颗金珠。


    小小的,嵌在乌发里,金光闪闪。


    同她在他意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烛瑶目光停在其中一颗上, 抬手指了指说:“絮絮, 你这个好像有点黑了。”


    “诶, ”


    絮絮从发间摘下这颗,两指用力,剥落外面一层金箔, 露出其中微黑的菩提金珠。


    “是不是,”


    烛瑶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想象出来的自己:“如果有人欠人情, 能用来叫他们偿还?”


    时叙白“嗯”了一声,将发黑的那颗递到她眼前, 说:“上面的名字就是。”


    身份信息都标注详细了。


    “我当初在西海没注意, 让海水把它泡成这样了。”


    时叙白说着, 动作随意地捻了捻那颗菩提珠:“后来,就镀了层金箔在外。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


    “怎么了?”烛瑶注意到他神情不对。


    时叙白没有回答。只是又摘下一颗金珠, 捏开了,里头果然也是一颗菩提珠。


    再摘一颗,再捏开了,也是——


    “……没事, ”


    时叙白摇摇头,握紧那几颗菩提金珠:“就没想到, 我这些金珠里面竟然都是菩提金珠。”


    他记得这些是烛瑶前世给他的。


    要他在她死后,需要帮忙,就去找这些人。


    这些金珠……怎么能带到这辈子呢?


    /


    时叙白一颗颗将菩提珠包好, 重新别回了发间。烛瑶也坐在旁系腰带。


    他投来视线问:“你要出门?”


    烛瑶应一声,心里还惦念着孟耳朵,以及他们能从“朝廷里得来的风声”。


    税制改革这样的大事,肯定得位高权重。


    她要去看看,又不想告诉时叙白龙族的事,正思索着找个理由应付他——


    江流的讯息就来了,叫时叙白去帮忙。


    正和她意,烛瑶不想他问她的事,就也没问他的去向,只热情挥手说:


    “去吧!”


    剑修的唇立刻抿起。


    往前走了几步路,到门口了,忽然又折回来。


    烛瑶不明所以:“你忘记拿——”


    他说:“跟我说再见。”


    “……?”


    烛瑶伸手探他的额:“你烧糊涂了?烧糊涂就去找医修,我怎么给你治?”


    时叙白不吭声,倒瞧着有点委屈的意味。


    好吧。


    烛瑶说:“再见。”


    他立刻扬眉,和她说:“再见。”连出去的背影都显得神清气爽。


    烛瑶摇摇头,记得自己上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爹出门挣钱时大早上把娘喊起来要道别。


    弄不懂时叙白从哪养成的习惯。


    /


    烛瑶化作原形,隐匿在云层中往长安飞,一瞬千里。


    风从耳侧呼呼而过。


    庞大的金銮殿在城池的围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吞人的巨兽。殿内,从地板到天顶雕满了金龙。


    烛瑶摇身一变,堂皇融入壁画里,不动声色移到百官列处。


    西海龙族睚眦必报,因为龙息税躲藏了那么多年。如今,入朝为官,不可能真当个闲云野鹤。


    朝会正巧行至中段。


    “臣,有本奏。”


    崔侑忽然出列,笏板一举说:“臣请——废龙息税。”


    果真跟时叙白说的一样。


    殿内一片寂静。


    角落里站着的红衣老者微微一笑,鹤发童颜。


    烛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是孟老——她从前的师父。最最讨厌与人打交道的龙。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在朝廷里。


    孟老如有所察地扭头,烛瑶忙忙收回视线。


    朝中,各方视线都压在崔侑身上。


    崔侑却挺直腰板,如青松般不屈不折:“龙息税一日不废,百姓一日不安,国之兴盛也一日难成!”


    近来与他极不对付的江择玉,竟然也说:


    “臣附议,臣负责捉拿逃龙,却发现,沿途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究其根源就是这龙息。”


    户部的刘侍郎不赞同:“二位大人此言差矣。”


    “龙息税乃神宗所定,年年充盈国库,这些钱博陵崔氏要补吗?”


    他捋着山羊胡,笑里藏刀:


    “江大人说的怨声载道,到底是百姓怨税,还是怨崔、江二位大人办事不利?”


    殿内一片低低的笑声。


    崔侑也跟着笑。


    江择玉却是变了脸色,指着他就骂:“你个泼皮老头指谁骂谁呢?”


    于是,朝廷展开新一轮骂战。


    从唇枪舌战变成对骂扭打,又变成互抖黑料。一圈骂完,朝廷百官竟没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江瞑枢高坐龙椅,从头到尾笑而不语。


    等终于有人打得头破血流,上了御医,他这才说:“爱卿们真是给朕上了好精彩的一出戏。百戏班都弗如甚远啊。”


    场面一下寂静了。


    忽然间,有一人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计。”


    太子江宁山扫一眼刘侍郎,又扫一眼江择玉,最后冷冷凝着崔侑说:


    “诸位大人说的都在理,那不若就——废龙息税,但加征盐税十倍,叫那些奢.淫无度的富商将腹里的油水全吐出来。”


    十、十倍……


    烛瑶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时家每年交的税都占国税六分之一了,还要翻十倍……怪不得絮絮会问她,变成穷光蛋怎么办?


    短暂的寂静后。


    朝廷也爆发轩然大波。


    江宁山充耳不闻,依旧说完一大批富商的名——幸好时家不在其中。


    烛瑶看向孟老,果然见他同太子对视,得意一笑。


    她想起絮絮问话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了。不能真让絮絮做穷光蛋呀。


    /


    于是,烛瑶盯中了宋不出。


    江宁山点名的富商之一,在淮扬,人送外号宋不出。说是进了他手里的钱,就绝不可能再流出来。


    他不单是贩盐,名下还经营着多间酒肆。


    “小二,来一碗新酿。”


    烛瑶放了五文钱,指着他门口的牌子确认说:“官府新酿,假一赔十?”


    旁边的船夫也凑上来,赤着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了又数,才用衣角擦净,小心翼翼地放了五文钱在柜台上。


    也是要一碗酒。


    “客官放心好了。我们做诚信生意呢。”


    小二端了酒来。


    烛瑶只看一眼,就晓得是劣酒里掺了石灰。抿了一口,果然烧心得难受。


    船夫却是大口灌的。


    第一口下去,他脸色就变了。低头看着碗里浊浊的酒液,又抬头看看小二,像还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尝错了。


    然后猛地拍桌:


    “狗娘养的黑心货!老子起早贪黑挣这么几个子儿,你就拿这个糊弄老子?退钱,不然老子店都给你——”


    话还没说完,店里的侍从已经架住他两边胳膊提起来。


    “退钱!你们退钱——”


    他被拖着往外走,脚在泥地上蹬出一道沟。


    小二叉着腰,居高临下说:


    “官酿就是如此。你要觉得不对,去京兆府告御用的‘法曲’不纯啊?”


    船夫怒而挣扎,却扛不住他们的铁腕。


    正要被拖出门时,忽然一支筷子横飞而来,打在其中一人手背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立刻松了手。


    船夫挣出来,踉跄两步,顺着筷子的来路望过去。


    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侧过头,指了指船夫,认认真真说:


    “你们这酒的确不行。要赔我和他五十文钱。”


    她上身鹅黄半臂,下身红蓝间色裙,在扬州一众襦裙里格格不入。一个照面,小二也心里有数,晓得她不是权贵人家,也不是本地人。


    旁边几个原本闲聊的大汉齐刷刷站起来,冷着脸往她这边走。


    刚才还攥着拳头喊退钱的船夫,一看见这阵仗,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从人缝里缩出去,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看见。


    烛瑶一个人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对面是几个越走越近的大汉,身后是空荡荡的板凳和跑光了的人群。


    “现在出门去,我们还可当这事没发生。你问问扬州谁说了算。”


    小二的身影被日光拖得很长。


    烛瑶放下酒碗,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哎哟!”


    “你们几个,快给我拦着她啊!怎么被一个小姑娘掀翻了……”


    “你……哎哟……我也是听命行事啊……都是宋不出,是宋不出……你找他去……就在崇儒坊……”


    一阵乒铃乓啷响声后,里头动静逐渐微弱。


    ——当然是放心,你们确实是坏人啦。


    少女提着红蓝间色裙优雅离开了酒肆。酒肆里,躺着一群大汉,掌柜的脸上还被用金灿灿的龙息写着:


    “我活该,不该坑钱。”


    做完这事后,烛瑶一瞬都没停留,就向着宋不出的位置去。


    她想得也简单,这加税的理由,是富商横征暴敛。那只要没有这些黑心商,不就不能加税了么?


    絮絮就不用担心变穷光蛋了。


    路口一拐,便到了崇儒坊宋府的后门。再远点,就到了时府,所以烛瑶格外当心着不要弄大动静。


    三两小厮守在宋府门口,倦怠地打哈欠。


    旁边的墙空无一人。


    烛瑶尾巴一挂,借力把整个人都送进了宋府,对着掌柜说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北向的书房。


    “你在这呀!那我来找你啦。”


    烛瑶眉开眼笑,哼着小曲儿快步穿过插满竹的石径,往反方向走。


    ——其实她也不确定一个宋不出没了,有没有用。但总归得对其他“宋不出”有点警醒作用吧?


    哒。哒。哒。


    每一下步子都响亮轻快。


    很快,这对面廊道里有间窗猛然掀开,爆发不满的斥责:


    “说了算账时都离我的房间远点——”


    话语戛然而止。


    宋不出瞳孔骤缩,惊愕和那个巨大的龙首打了个照面。


    他张大嘴,尖叫几乎蹦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一团白雾从龙的巨口中呼出,从他头顶猛扎而入。


    宋不出脸涨得通红,猛然去抓自己的脖子,像被只手扼住咽喉。


    龙打了个饱嗝。


    喷出团火。


    冷眼旁观他瘫软在地。


    在宋不出的脑海里,此刻就梦见自己被龙一根根抽筋扒皮,说要是再行这等下三滥的事情,定会遭天谴的。


    醒来后,院子空无一人。


    宋不出还是抹了抹额头的汗,厉声唤:“来人!”


    他第一时间爬向床下暗格,摸出一匣子银票,一张张数清了,这才擦去额头的汗,扭头同赶来的小厮怒说:


    “请慧远大师来我府上,然后布粥赈灾——还有,我们那几间铺子,都叫他们诚信经营——别问那么多了!去!从前拖的那些薪酬都赶紧结了!”


    烛瑶闻言,笑眯眯地弯了弯眉眼。


    一晃身。


    树叶飘落,枝叶间哪还有少女的身形呢?


    /


    宋府旁就是西市。


    烛瑶回去时,经过一条盐坊,两侧不少商家都在指使着侍从收拾行囊。


    烛瑶以为出了什么事,生怕殃及絮絮,忙拦了一人说:


    “爷爷,这儿是怎么了?我来这投奔亲属,寻到了他的住处,房屋里空无一人……是有什么税制改革吗?”


    “你家也是盐商吧?”


    老者了然,指了指与幽州接壤的山峦说:


    “今早,时老爷贴了一张告示,说走那儿贩盐能免税。我们就都赶紧叫人收拾点试试了——商机不等人啊。又便宜不占是傻子。”


    时老爷指时叙白的爹,烛瑶没记错的话,是目前淮扬盐商的总商,盐商里的皇帝嘛。


    只是……


    烛瑶抬起头,山绿得发黑。仅有山顶一小点被日光照得金光。


    她心下纳闷,这片山从前就住满恶妖,一个顶一个的烦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尽,现在竟然都


    朝廷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烛瑶一时竟担心起时老爷被误导了,往曲涧山的脚顺势一拐,要去探探究竟,没成想在靠近曲涧山的一侧山路口遇见了絮絮。


    她有点诧异,说:“江流的家……不是在齐州和淮扬的交界处么?”


    去时家,才走这儿。


    时叙白含糊其辞应说:“师兄搬家了。”


    又替她拂去裙角灰尘,问:“你不是下山散步了么?怎么到扬州了?”


    这下轮到烛瑶含糊其辞了。


    她说:“迷路了。”


    顺手替他拢好发间金珠。


    于是,两人各怀鬼胎。


    “龙大人吃了吗?”


    “还没呢……”


    “那我来弄。葱爆乌贼可以吗?”


    “嗯……”


    相顾无言。唯有问饭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门 是什么关系


    一炷香后, 葱爆乌贼端了上来。


    乌贼切成十字花刀,受热后卷成一团白花花的球,堆在葱丝间。


    烛瑶夹了一个,送到嘴里。


    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


    她“呀”一声, 心想:就是把絮絮炒来吃, 也不过这味道了吧?


    “时絮絮, ”


    烛瑶咬住筷子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时老爷说幽州要开盐路, 当真有这么回事么?那儿不全是恶妖。”


    太好吃啦——她忍不住扭过头,对着空地喷一小团火。


    时叙白被逗笑了。


    他拣出乌贼,放到她碗里说:“是有这么回事。朝廷的安排, 说是幽州外围的恶妖清干净了。”


    烛瑶不疑有他,没再多问。


    吃完后, 烛瑶回到自己房里, 写出江宁山点名的那些黑心盐商, 宋不出只是其中之一。


    酒肆生意做得最大的那个。


    烛瑶知道,要想叫朝廷明白盐商都洗心革面了, 从而撤除加税的决定,只能从各行的龙头老大下手。


    于是,她盯中的下个目标,绰号“老鼠”。


    说是最喜食鼠肉。


    ——啊?


    烛瑶看了几遍, 确认她写的是这几个字。


    据说,老鼠是盐商, 但真正叫他在药行一战成名的止痛药“老鼠散”,正是他在看见老鼠断腿脱逃时得出的灵感。


    人服用了这味药,哪怕四肢被砍断, 都毫无痛觉,因此颇受修士青睐。


    ……三清门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江宁山说这药能使人发狂,老鼠却瞒而不报,继续赚钱。


    “絮絮,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烛瑶倏忽拍开隔壁的门,说:“今天带我去三清门吧。”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鎏金腰带上,金线一闪一闪的。


    “帮我系一下。”


    时叙白听了声,就极顺手地把腰带递给她说:“勾散了,懒得系。”


    “……”


    反应过来时,烛瑶已经走到他身边。两只手绕过他的腰,正想着要给他打什么样的结时——


    时叙白也正好回头。


    他习惯性地低头,吻在她的发顶,嗓音黏黏糊糊的:“谢谢嘛。”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


    时叙白最先回过神。


    他猛地扯过她手里的腰带,连着退了三四步,后背差点都撞上桌沿:“你怎么离我这么近啊?”


    他单手挡脸,别过头:“弄得像我要吻你似的,太奇怪了……”


    指缝间透出来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


    你不就是想吻吗?


    烛瑶心想,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好心地不戳穿他:“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没有诶。”


    “那你在干什么?”


    “数你的影子还有几步才到我这。”


    “……”


    烛瑶由衷问:“你是不是吃多了云山的盐啊?闲的。”


    她又讲了一遍。叫他带她去三清门。


    “为什么要今天去呀,”时叙白一开始没答应,“师尊还没给你整好住所也。”


    “因为我想。”


    看过那么多他脑子里的画面,烛瑶已经学会了,知道他想她怎么拿捏他。


    她往他怀里钻,逗小狗似的挠挠他下颌说:“这个理由成不成呀,好絮絮?”


    他被弄笑了,说了句:“成成成。”


    就开始收东西。


    /


    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就借助齐州的阵法,到了三清门的藏剑峰。


    放眼望去,从南到东揽进四时景,青色的春树、金桂,还有开着的腊梅。雾气从树根蒸腾,衬得整座山如仙境般。


    时叙白领着她往正对的小院走:


    “三清门的剑修多,清院子给你需要些时间。你只能先住我这儿了——喏,这些都是空房,你挑喜欢的住就成。”


    回廊两侧有河淌过,金鳞在浅水里一摆一摆的,和柳梢垂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动。


    烛瑶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时叙白回过头。


    她抬起手,袖子上滑,露出底下一条两指长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时叙白猛地抓住她的腕:“这手是你的吗?现在才吭声。”


    近看了,才注意到那伤口边缘太整齐,不像剑伤,或者石子一类的擦伤,倒像……


    他垂下眼,目光撇过烛瑶的指甲,记得龙有着好锐利的爪牙,却还是嗓音轻轻地哄:


    “怎么弄的啊?”


    治愈术落下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烛瑶泪眼婆娑说:“不记得了。好痛……”


    这叫时叙白犯了愁。


    他扯开衣襟,直截了当:“来。”


    欲仙蛊是龙族的止痛药。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对这种小伤没用的。”


    烛瑶推开他:“我真的好痛,你有没有其他的药粉啊?”


    末了,又泪汪汪说:“这都做不到,你干脆把我丢掉好了嘛。”


    如果,止痛药当真滥用,那么三清门也应当如此。她得通过自己受伤,亲自判断一次,才不至于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絮絮不会在这种事拒绝她。


    脚步声也渐远。


    烛瑶打着哈欠,屈指随意弹掉了拇指盖里的血块,那是方才变了利爪、弄伤自己时留下的。


    水流声在一人的院里格外清晰。


    烛瑶记得,她从前安排给徒弟的院落同时叙白的这个就很像,水、柳、山、院、鱼,连回廊的材质纹路都一模一样。


    世上竟然真有这么巧的事。


    烛瑶坐在台阶上,回过头,似乎还能听见檀木地被踩得“吱呀”响,然后她就得非常烦闷地揉揉太阳穴和自己弟子说:


    你们能不能老实点啊?吵死了。


    但回神时,原来已经是八百年后了啊。


    “絮絮。”


    烛瑶看见时叙白回来,竭力叫自己不缅怀过去,起身去接他的药瓶,话出口时却换了调子:


    “藏剑峰有多少人呀?你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不会很无聊吗……”


    “他就是想要一个人住呀!”


    忽然间,一个扎双鬟的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一双眼圆溜望来:


    “你肯定想不到,小师妹入门那天,就给他同院同门十倍的租赁,又给了同意搬走的人十倍的租赁钱,非要独享个院子——通常我们都是六人一个院子嘛。”


    她啧啧摇头:“那时我们就知道,宗门来了个冤大头。”


    时叙白弹了下她的脑门:


    “师姐,师尊说了,当师姐的要有个师姐的样。”


    那姑娘吐了个舌头。


    “你好,我是他的五师姐,梨花颂。”


    她站定在烛瑶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递来一对抱在一起的小狗木偶:


    “我们刚在药房遇到师妹啦,他说来帮你拿止痛药。我们就都想来探望探望你。”


    ……说是探望,实际是监视吧。


    这样的事烛瑶见的又不少。


    她对上时叙白含笑的眼,弄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真想给他治一个办事不力的罪。


    药呢、药呢!


    她用眼神示意,他就好像变成个瞎子,怎么都领会不到。


    人像雨后的春笋,噼里啪啦从他身后扎出来。


    梨花颂摊开手,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他的四师兄……”


    “这是六师兄……”


    “这是……”


    烛瑶起初还认真听着,试图将人脸和姓名对应上。然后就是只能试着,将衣服颜色和姓名对应上。


    再接着,她眼里就全是迷茫,只听到一串“四五六七.八”。


    “嚯,你别不好意思嘛。”


    梨花颂握着木偶,把两只小狗拉开:


    “我们都是剑修,惯常受伤,最晓得一个人养伤有多无聊——那伤就是越一个人待着越疼。老吃止痛药也不是事啊?走火入魔怎么办。”


    她又“啪”地把小狗合在一起,递到烛瑶面前:


    “这是给你的!如果你又痛了,就可以这样——合起来,假装我们任何一个人抱了你一下。”


    梨花颂卧蚕一堆,绽放个毫无阴霾的笑意。


    但说到最后,她却莫名笑得促狭:“当然你肯定不会缺人抱啦!”


    若有若无投一眼给时叙白。


    时叙白双手环胸,眼皮都不掀:“师姐,眼睛不要就捐了。”


    梨花颂嘿嘿一笑。


    烛瑶一句也插不进,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失笑摇头,心想:


    年轻真好啊。


    她接过小狗木偶,道了声谢,小心地挂在腰上问:


    “刚才你说的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耶……”


    梨花颂憨笑挠头说:“我同门在药房当值的。我听他说那晚来了个其他宗门的人,一直嚷嚷着说‘给我老鼠散’——怪吓人的哦。不过好在第二日就走了。”


    再问多了,她确实一问三不知。


    烛瑶没什么想问得了,正要寻个借口离开。


    那群其他的六.七八九十……就兴致勃勃围上来,对着她叽里呱啦。


    一会儿,说要给她变个戏法,解解闷;一会儿又说要给她讲点传奇。


    还有的问她喜欢白骨么?他在院子里漂了很多漂亮的。


    ——什么跟什么啊!


    烛瑶上次见这种闹腾场景,还是八百年前了……


    那时候她怎么做来着?


    忍无可忍喊凌川行,让他滚过来收拾他的师妹师弟们,不然就带着他们一起滚。


    但现在,凌川行不在了。


    烛瑶睫一颤,窥见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日光,却惊异于她怎么到现在才忽然发现这件事。


    凌川行不在了。刘栖嬗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她脑子实在要被吵炸了,抬眼向时叙白望去,示意他:


    你管管他们呀!你管管呀!别叫他们一直围着我打转。


    时叙白笑了下。


    俯下身,做与梨花颂低语的模样,声音却大得足够她听见:


    “师姐,她胆子有点小。要是你们不够热情,好容易把她吓到的,到时晚上又要偷偷掉眼泪。”


    “……”


    时。叙。白。


    眼见着那群人真的围上来,烛瑶好生气,真得好生气。于是,她嘴一瘪,眼一耷,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烛瑶抬手匆忙抹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啜泣说:


    “我在絮絮身边,一直没吃饱饭。他总凶我,叫我专心修行,没成果就不许离山。还动不动就生闷气,心思还好难猜,有时还要讨厌他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她以前从没抱怨过。


    一开始,只是想起曲涧山的那些人,装哭抱怨时,就爱说什么吃不饱睡不好水还有异味修炼好苦啊。


    最后眼泪掉着掉着,又莫名丢了点真情实感进去。


    “对不起,各位师兄师姐。”


    时叙白推开人群,长臂一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我要去道歉了,人就带走了哈。”


    梨花颂很奇怪:“‘哄’就那么难说吗?它在你那不能发音了?”


    “……”


    时叙白:“师姐要是能把钻研字词的功夫都用在生活上,就不至于成日挂车尾,还经商赔到四处借钱。”


    “时叙——师妹!”


    梨花颂气得跳起来,拔剑就要上,被身边的师弟一把抱住。师弟哄说:“师姐,你可怜可怜他吧,他清修多年压抑坏了。”


    “我管他呢!”


    她更是气得跳脚:“我今天就是要砍他一顿叫他知道谁才是师姐!叫他在心上人面前颜面净失……”


    他们走远了,声音慢慢散去。师姐之后的几个字都听不清了。


    烛瑶抬起脸,望见少年利落的下颌。


    她忍不住就抬手一戳。


    他也正好低下头。指尖就戳进了他嘴里。


    也不躲。


    时叙白含住她一截指尖,轻轻咬了下她的指甲盖:“还痛么?”


    “什么?”


    烛瑶不能从指尖的湿润回神,满脑子都是,之前双.修时,他也这样咬他。然后就是吻下去……


    所以她下意识就接:“你又说什么胡话。”


    他这才松开她的指。


    指腹贴着唇,描出他笑时的唇型。


    “这不就不痛了嘛,”


    时叙白垂下睫说:“止痛药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多了,好容易就去追逐那种失控的快感。”


    所以方才师兄师姐们闹她,是为了这个啊……


    “絮絮……”


    烛瑶心口发痒,在他怀里挺身,听见他发了个模模糊糊的、又有点勾人的“嗯?”


    她的龙尾却悄无声息勾住了他的衣袖。


    时叙白正低头看她,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了,没注意到袖子被带了一下。


    带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藏剑峰药房的取药单。


    烛瑶快速瞥了眼,“老鼠散”三个字被朱砂圈了十数道,旁边应当是时叙白的字——已禁,勿复取。


    龙尾把纸勾进她自己的袖里。


    烛瑶同时仰起脸,唇凑向他的唇——


    软的。凉的。碰到唇齿时是硬的。夹着他身上的香,甜又勾人。


    等真正亲到时,因为她是突然动作,他就会吓一跳,体温随之升高半寸,心跳也要快上三倍。


    烛瑶很清楚这不过是人族的正常反应,没什么特别。


    但——


    为什么她会想触碰这些变化呢?


    剑修垂了睫,投落密密麻麻的影,像要藏住她的身影。


    烛瑶喜欢真切亲到他。比欲.仙蛊有趣得多。


    他的唇也压下来,比方才深了一点。


    呼吸绞在一起的刹那,烛瑶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拽。


    时叙白顺从地低了头。


    即将亲到的那个瞬间,他却忽然别过头,留下个冷而锐的侧脸,叫人想起一扇关上的门。


    烛瑶如被泼了一抔冷水,那股难得升起来的好玩劲儿,也荡然无存。


    她恹恹松开他,还推了他一把,要从他怀里下去。


    时叙白却没松手。


    “诸位师兄师姐,”


    他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捻了颗石子往稍远的树梢一弹,笑眯眯说:


    “这么闲的话我们校场上切磋切磋啊。”


    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几个人影四散而去。


    烛瑶的腕被他抓住。又是一幅画面撞进来——


    他的唇覆着她的。


    烛瑶被他拉进了欲仙蛊构造的画面里,被他亲得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在想:


    他是不是……欲.仙蛊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啊?


    听见少年在说:


    “张嘴。”


    因为声音很温柔,很好听,所以烛瑶下意识就照办了。


    唇微启,他钻进来。


    空气被一点点抽走时,意识也跟着飘远,烛瑶喘不上气,才恍惚察觉到自己做了个多昏聩的决定。


    等他的唇撤离,迷蒙的意识骤然回笼,她才突然攥住他的袖子。


    在自己迅疾的心跳里,避开他的眼,她掩饰什么似的问:


    “絮絮,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是什么关系。你才能随意亲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领地 光是想想,


    话音刚落, 烛瑶就被拦腰抱起。


    时叙白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拔起身侧一块木牌丢到一旁。然后借力一撑,抱着她坐上了那块灰褐色的巨石。


    “你那有什么选的?”


    他将她架在腿上,搭着她的腰轻哼:“我要最亲密的那个。”


    烛瑶别过头:“你当我这菜市口呢, 还由着你挑。”


    师徒。君臣。主仆——哪一种关系适用于他们呢?


    她手抵着他肩头往前推:“松手。两个姑娘家这样你也不嫌奇怪?”


    她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孟老说, 菩提道应该心怀大爱, 扎根于苍生。但她不是,她抵触同谁建立亲密关系,这就不适合菩提到了。


    烛瑶其实到现在都不能太懂。


    只是攥紧拳, 像要以此抓住点什么。


    “奇怪在哪?”


    时叙白右腰的衣襟忽地洇出一片暗红,一股灵息渗出来。他撩开挡住伤的外袍,露出底下整片染红的衣服, 理直气壮说:


    “我拖着这伤,站得跟堵墙似的板正, 才叫奇怪——”


    “这都是为了更好听你说话嘛。”


    他环着她的腰, 下颌虚虚搭在她肩头, 有气无力:“修炼出岔子了,灵力运转滞涩, 冲破血管了。头晕。靠会儿。”


    烛瑶推他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指尖在半空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愤愤扯了扯他的头发。


    ……疯子!


    烛瑶指尖触到他腰侧,伤口边缘还烫着, 血腥味里混着极新的灵力波动。


    真当自己是什么刚入门的修士了。还灵力冲破血管,到他这种境界, 忽然灵力滞涩,只能是刻意为之。


    就为了——


    烛瑶扯他头发的动作忽然顿住,颤了颤睫:


    就为了抱她……啊?


    为了她问起时, 能名正言顺。


    这种念头如藤蔓一般滋生,捆着她的手脚,驱使她轻轻抱了一下絮絮。


    他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吻到了她的指尖。


    软软的。


    烛瑶指尖微微一蜷,然后不受控地,用指腹压了压他的唇瓣。


    他张开唇,又要含她的指尖——


    烛瑶赶紧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屈指挠了挠发痒的掌心。


    她的头发被一根根拨开,从颈侧滑下去。风先贴上来,凉凉的,擦过那节新露出来的肌肤。


    两节冰凉的手指也随之贴上来,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絮絮……”


    烛瑶被冻得一缩脖子:“你是怎么结道心的呀?”


    其实这事她之前就略有耳闻。


    结道心、闯剑冢,都是很难的事。大多剑修都会选择先结道心,有十足的把握,再去闯剑冢,夺一把自己最合适的剑。


    但时叙白不是,他是结道心和闯剑冢一起干,还成了。


    当时四方轰动,都说后生可畏啊。


    烛瑶自己结道心失败,闯剑冢也空手而归,听说全剑冢都在抢一个凡人,当然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服气啊!


    所以,她又闯了一次剑冢,不是为了剑。


    只是叫他们说说,凭什么?凭什么一把剑也瞧不上她?凭什么一个凡人能踩到她头上?


    最后,发现还是道心的问题。


    闯剑冢有两关。


    “比武”,看看能力配不配得剑;“炼心”,看看心性适不适合当剑修。


    烛瑶没过第二关。


    时叙白过了。


    她逮着的那柄剑告诉他,时叙白是天生的剑修。当时“炼心”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如果你马上要死了,要留一样东西在世界上,你会留什么?


    这个问题,


    有人答善心,有人答亲朋好友,也有人答金钱。


    但那把剑说,时叙白的答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说——


    我的名字。


    留我的名字在这世上。


    烛瑶当时想了半天,也没弄懂人怎么可以讲出这么狂妄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答案。


    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想起这件事,除了怒恼,剩下的竟然是艳羡。


    烛瑶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了,只知道她闯剑冢失败后,在家里哭了三天,不肯再闯第二次。


    ——不要她的,她要来做什么?


    她知道这么多,却还是想听听他说。


    听听他说——像他一样活着是什么感觉?从出生起就赢过所有人,没有吃过苦地活着……是什么感觉呢?


    “道心?”


    时叙白眉头拧起,视线往左溜:“哦,那是每个修士都要结的,没什么特别。”


    “剑修比较在乎五年一次的十方大比。各个门派的修士比拼,分出这一届的‘天下第一剑修’。”


    他循序善诱:“你要不问我这个吧?这个我好拿手呢。”


    有鬼。


    烛瑶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往他大腿内侧坐近了些。


    剑修喉头一滚,伸手抵她,将她往下推。


    “别动!你还伤着呢。”


    烛瑶已经很懂拿捏他了,语气骤然放轻:


    “你是不是骗我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养大的小人也不中留了吗?”


    眼泪都顺势掉了几滴。


    “哎哟,哭什么呢?”


    时叙白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指腹揉揉她的眼睑,低声哄说:


    “没骗你,我怎么就骗你了?只是这事实在上不得台面,说出去没脸。”


    烛瑶屏住气,造出闷闷的鼻音说:“……是什么。”


    时叙白又叹气:“我当初选无情道也是脑一热就选了,据说修出来最强嘛。”


    他把她的脑袋摁到颈窝,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烛瑶从前哄族里的小龙就这样,语气都这样跟讲故事似的:


    “但师尊说我的心性不适合无情道——诶,那这还得了,我一听这话就想:非干不可了。”


    他的怀抱很暖,像新晒过的被子,妥帖地裹住她。衣料也很柔软。


    烛瑶不自禁往离他更近的方向凑。他的心跳撞在耳廓里,与她的心跳完美地融为一体。


    时叙白说:“事实证明,师尊还是师尊,我每次上课都如上坟。”


    “别人都是越修心越静,我是越修越火大。每次下课都要扛着剑去附近擂台找人比试、或是摘通缉令去除妖。两眼一睁不是打架,就是逃亡。”


    时叙白嗓音愈发沉痛:“当时结道心的动力只是,早点毕业。”


    终于,他成了无情道有史以来最快结道心的剑修。


    “就这样?”


    “就这样——你还指望听见什么嘛。”


    时叙白揪她的腰,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听见我发愤图强、力压群雄,最后顺理成章成为无情道第一人吗?没有这种事的。”


    没有这种事,就意味着他靠天赋走到了现在吗?


    烛瑶忽然就笑出声。


    这种答案。


    可比什么拯救世界清爽多啦。


    她喜欢这个。


    金珠折射着日光,映得剑修眉睫都是金灿灿的亮色。烛瑶忍不住揉他的眉心,这点金光又落到她手背上。


    有些人好像生来就不会皱眉。


    ——啊,也不是。


    烛瑶想起上次双.修,他就皱眉了,低声说她一句:能不能不夹那么紧?


    忽然间,胸腔传来一声接一声加快的闷响。


    烛瑶的手搭上去,似乎也被这声响弄得微微颤动。她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想到了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被她弄得一团糟。


    ——是嫉妒吗?


    嫉妒他有道心。她没有。


    “絮絮。”


    她讨厌这种糟糕的情绪,会显得她很糟糕,于是要支开话题说:“我肚子饿了……”


    太阳才刚刚西斜。


    “这么早?”


    时叙白往食堂的方向睨一眼说:“不晓得大娘那儿有什么吃的。我俩一起去看看?”


    烛瑶恹恹摇头:“我想逛逛三清门。”


    “也行。”


    时叙白想了想:“三清门很大,我拜托梨师姐给你带路。”


    烛瑶想说她一个人可以。


    但这样说,免不了掰扯一会儿,她于是点点头,赶紧应了他的话。


    没多久,梨花颂就蹦蹦跳跳上来了。


    “包在我身上。”她一拍胸脯。


    等时叙白走后,梨花颂凑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那个……”


    她绞了绞手指,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腔里:“对不起。我回去想了想,之前太冲动了,不该当着你的面那样说时师妹的。”


    说到后半句,梨花颂的眼睛开始偷偷向上瞟。


    瞟一下烛瑶,又飞速收回去;再瞟一下,确认她有没有在看她——做错事又生怕被发现做错事的模样。


    烛瑶一下想起另个人。


    刘栖嬗。


    她道歉也是这副模样。


    烛瑶知道怎么叫她们不愧疚,指了指她腰间的长剑说:“你的剑好漂亮。”


    “是吧!”


    梨花颂一下挺直腰板,忽然就高兴了。她“刷”地拔出剑,寒光映在脸上:“这是我的梨花颂——和我一个名字哟!”


    是好少见的命名方法。


    梨花颂把剑尖往地面一压,手起手落,一套剑式就甩了出去。


    剑锋过处,细碎的梨花从刃口飘出来,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都是。


    很漂亮。但锐意不足,并非杀敌的剑。


    烛瑶的目光停在落地即散的梨花上,注意到她的剑式里混着梨花妖的气息,竟然是半人半妖。


    除了三清门,烛瑶一时竟然想不出其他还能收半妖为徒的宗门了——好神奇的地方。


    怪不得能养出个侍奉龙的神奇剑修。


    “怎么样?”梨花颂收了剑,眼睛亮闪闪的。


    不待她回话,她又“哎呀”一声,揉揉脑袋说:“算啦,你别夸我了。师尊说要不骄不躁!”


    梨花颂捡起时叙白拔掉的牌子,拍拍灰给她看:


    “这是界牌。朝廷前不久来了人,说新皇改政,不能再用开山抵税了。我们不缴龙息税就不算朝廷认可的宗门了。”


    界牌上赫然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其实我们三清门很大啦。”


    她手往远处画了个圈,几乎圈起整片山:“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尽量不要靠近有牌子的这些地方。”


    说着,梨花颂自己却往那界牌附上灵力:“我们宗门才不会有人要理这个界牌呢。”


    她抡圆了胳膊,用力往对边的山头丢。


    牌子划了道弧线飞出去。


    “梨花颂!”


    对面山头立刻蹿出一道人影。


    老远一声厉喝劈来:“你们常年不缴龙息税,按照新律,这部分山头就该收归朝廷!你丢界牌是什么意思?”


    那人御剑凑近,火红色的衣袖在身后飞扬,远看像只火鸟。近了、更近了……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比修士板正得多。


    烛瑶认出来是灵署——朝廷专管修士的官署。


    由朝廷训练出来的修士,灵力自然更正。


    只是她没弄懂,怎么三清门的地也会和龙息扯上关系。


    “意思是,出尔反尔的是为贼!”


    梨花颂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也叉着腰,声音清脆嘹亮:


    “之前都说,开山可抵龙息税,我们宗门还供着朝廷的凭证呢,现在又反悔啊?七岁稚子都不这么干!”


    她用脚尖踢飞石子,轻蔑一哼:


    “再说了,你们一把年纪了,还靠压迫龙族来生存啊——噫,不害臊。”


    尾音被故意拉长了,像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


    灵署来人冷笑一声,并未动怒。


    他视线上下打量他们,说:“龙息税是为了朝廷的建设,尔等鼠目寸光岂能明白?”


    梨花颂扯着烛瑶转身说:“不理他,他不敢在三清门的地盘动手。”


    身后却传来那修士悠悠的叹声:


    “也是。一个连剑式都修成花架子的门派,还能指望什么?开山抵税?开出来的山,怕也是废物。”


    梨花颂杏眼圆睁,猛地转了身。


    “嘴巴放干净点!”


    她刷地拔剑,剑尖直指他:“我们可是三清门——”


    “锵”一声。


    对方也利剑出鞘,似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微微一笑说:“你记着,是你先挑衅的。可就不算得我在三清门的地界动手了。”


    神宗时起,就有一条“朝廷不得无故在修士地界动手”的律法


    那修士震荡灵力,威压像一堵墙从正面推过来。


    空气陡然变沉,脚下的石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股压力落在肩上,像有人把整座山一寸一寸往下压——


    而且功法专克妖族。


    烛瑶喉里都一股腥甜往上顶。


    梨花颂的腰也被压弯了,差点就跪在地面。却又咬着牙,手撑着膝一点点、一寸寸地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记着就记着。”


    她的声音在威压下发颤,却没有断:“看着你在出言不逊,我们还谈何三清门弟子?”


    梨花颂提剑往前冲。


    一条纤细的手臂却拦住她。


    她一下怔住。


    少女背脊挺拔,挡在她身前。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在她身前三寸就散了。


    她侧过头,碎发被风吹动,一对金眸落满灿灿日光,亮得惊人。


    “梨师姐,”


    她笑吟吟的,语气轻快极:“关于这种打斗,你们也是不是也会设赌局呀?”


    其实仔细看,血也在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梨花颂慢半拍:“会、会的……”


    “那这有十两银,是我全部的家当啦。麻烦全压我身上。”


    烛瑶一甩手,银子画了个弧线落入梨花颂的怀里。


    她伸伸懒腰,像是要郊游而不是迎敌。足尖轻轻一点,人已经掠出去了。


    烛瑶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只是风灌进来的那刻,就剩一个念头在转——这功法专克妖族,梨花颂若硬接,极可能会重伤。


    所以,她挡了上去。


    然后呢?


    烛瑶并不知道。


    从前,她追求的东西太多了——大道、正义,那些悬在天上的事。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站在自己的宗门前。


    因为不合适。


    她是国师,代表着神宗的脸面,不合适。


    所以刘栖嬗替她站了,替她把脊背挺直了,替她做了她本该做的事。


    不能这样了。


    从前的心性不行,那就不要了。


    心性行的……心性行的,她不就认识一个吗?


    时叙白。


    烛瑶回神时,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能输给他。


    她只是这么简单想着: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嫉妒。也要让他因为她而心脏乱跳。


    作者有话说:


    嫉妒×心动√


    第37章 怅然 给你放两个


    那人的攻势很猛。


    剑锋裹着灵力劈下来, 带着火光和灼风,压得草木都伏了下去。


    紧跟着的,大阵展开——


    烛瑶脊背一紧,做足了被术法克制的准备。可阵法的密网落下,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一阵风从身侧穿过, 衣摆都没被吹动。


    ——就这样呀?


    原来站出来, 往前一点点也不那么大不了吗。


    烛瑶摩拳擦掌,弓步向后,向着迎面砸来的那个修士笑道:


    “行呀!那就让我们来玩玩吧!”


    强烈的飓风侵占整片地。


    /


    另一边, 时叙白正在食堂给烛瑶弄吃的。大娘给他热了笼包子说:“要什么馅的?鲜肉?”


    时叙白就笑,帮她取下蒸笼:“我们这不是蟹粉小笼最好吃么?还有蟹粉干丝没?给我整点呗。”


    末了,他双手合十, 放软声音说:“大娘,拜托您啦。”


    大娘笑骂他:“讨债鬼。”


    但还是照他所言, 起了炉灶。三清门就是这点特别好, 大家都很好说话, 时叙白从小就喜欢这一点。


    等待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份舆图, 正是他意图开的那条幽州盐路。


    时叙白的指尖绕着那座无名山一圈。旋即,他取下腰间的刻刀,在图上做了标记。


    清干净无名山的外围后,他就设置了防护阵, 想先试着从山脚运盐。


    消息应当还没传到长安。


    因为,朝廷不会放过到嘴边的肥肉, 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开辟新盐路的。


    所以要加快。


    朝廷在盐税上加了十倍,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说盐路的事、归根结底是因龙息税而起。


    龙息税就未必废得了了。


    那他做的努力全白费了。烛瑶又得再躲躲藏藏。


    ——他受不得这个的。


    “小姑娘, 拿好啦。”


    大娘打包好蟹粉小笼和蟹粉干丝,递给他说:“也别吃那么多,当心晚餐吃不下了。”


    “知道嘞。谢谢大娘!”


    时叙白伸手去接,忽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本能就要松手,又想起这是烛瑶要吃的。


    俶尔回神,握紧了、低头瞧去。


    指腹被食盒柄的刺扎破了,一滴血珠慢慢往外渗。


    他无端有些心慌。


    大娘忙忙拿帕子替他擦拭:“这谁进的货,真是的!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这一批新来的,我们没想到还会这样……”


    时叙白摇摇头:“我有事先走了,谢谢大娘。”


    他含掉指尖的血,提着餐盒,快步跨出门槛,仍因方才被那阵心慌勾起的回忆而惴惴不安。


    上回,他有这种感觉时,是烛瑶离开那年的七夕。


    他们一起上街玩儿,有人对他说了几句不好的话——说的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烛瑶气坏了,跟那人当街吵起来了。


    他去哄她,烛瑶就说好吧,你给我买个酸梅汤去吧。


    他去买了。


    但隐约察觉有事不对,匆匆回来,烛瑶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淮扬擂台开了。


    烛瑶拽着方才说话的那人上了擂台,说:


    要光明正大揍一顿,然后让那人滚来和他道歉。


    回去没多久,烛瑶就旧疾复发了——那时她还说这伤是被恶龙捉走留下的。可时叙白即使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好抱歉。


    是不是我的错呢?


    罡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卷着碎石和断叶,打在他脸上。


    风里夹着两道力。


    一道尖锐陌生的灵力,另一道妖力——极熟悉的。正碰在一处,从他离开的方向炸开。


    是烛瑶……


    时叙白的手指猛地一松。


    食盒嗙当落地,蟹粉洒出来,像一地被碾碎的金子。


    “诶,时师妹——”


    余光里,一道翠色的身影旋过。梨花颂几乎是用扑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没什么、没什么的!你冷静点——她刚刚给自己压了十两银,你要打断了切磋,她不就输光了吗——”


    ……那点钱,连她一根发丝都抵不上啊。


    时叙白头也不回,扎入那道飓风的正中。梨花颂连他的衣摆都没碰着。


    在烛瑶死后,时叙白听过很多人说“冷静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的人还会替他牵线,劝他再找年轻貌美的续弦。


    怎么就没人能明白,烛瑶是独一无二的呢?


    他真的很乐于从前世的她窥见她年少的影。


    又从年少的她拼凑完整的样。


    罡风割在脸上,带来密密麻麻的痛,却压不过心中那阵惶然。


    时叙白握紧拳,好怕自己又这样把人弄丢了。


    飓风里的气流乱得像绞成一团,每走一步,都要顶着风往前倾。他不敢贸然动用灵力,生怕一不小心、连烛瑶都炸飞了。


    风声灌满了耳,什么都听不见。


    时叙白只能弓着背,手挡在额前,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呀——絮絮,你怎么来了?”


    漆黑的风尘立,倏地响起一声低笑,脆而响,带着点、遇见新奇玩意儿的趣味盎然。


    那片风散了。


    还是三清门的藏剑峰。


    一个人影渐渐清晰,衣摆被气流向上翻卷,像一挂飞泄的白瀑。


    她脚边半跪着一个比她高出两倍的男人,被她揪着衣领,整张脸按进碎石里。


    “放心啦,不是我伤的他。留影石都记着呢。”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看他,语调轻快,像在问“今天我们吃啥呀絮絮”。


    那男人嘴里滚出一声诡异的嘶吼,肌肉猛地暴涨,撑裂了衣服,露出一块一块充血的肌肉。


    他挣扎这要站起来,地面都震一下。


    烛瑶于是手腕一翻,又把他摁了回去。


    “啪”的一声,碎石四溅。


    “我知道他们是灵署的,所以动手很克制。”


    烛瑶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抬眸,金灿灿的目光含笑望来:


    “你瞧他们发狂这模样,是乱用药——和三清门没有关系。不会怪到你们头上的。”


    一块漆黑的石头随之抛来。


    时叙白抬手接住,灵力灌入,画面在留影石上铺展开,果真是烛瑶同灵署这人动手的场景。


    从头到尾,烛瑶没有躲闪,没有退后。


    那人攻得凶,她就还击得更凶。受了伤也要继续向前。


    几招之后,对方的攻势就乱了。


    时叙白盯着那块石头,不知怎的,又想起初见时,他还不知道妻子是恶龙,也是这样火急火燎去救。


    也是这样——


    想象中的,妻子苦苦挣扎、需要他从天而降去护住的画面,压根没有出现。


    她只是咬着牙,迎着专克妖族的阵法,一拳一拳地、用血硬生生把自己的路凿出来了。


    ——我弄错了一件事。


    时叙白快步走近,抓住她即将散开的发带,另一手拢住她的头发,低垂眼帘问:“没有受伤吗?”


    我弄错了一件事。


    不是妻子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妻子。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回到从前的生活——


    但,你不想这样,对吗?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时叙白启了唇,想问问妻子,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想起从前无意间打碎了妻子最喜欢的红釉花瓶。


    不说,偷偷收拾干净了,妻子最多就在某天“咦”一声,说:好奇怪呀,以前是不是有个花瓶。


    他就能说:啊?是吗?再买个就好了。


    说了。


    妻子就要小发雷霆,弄不好几天都不要和他说话了。


    所以他没说。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句:没有受伤吧。


    “没有的哦。”


    妻子仰起头,接过梨花颂递来的鼓囊囊的钱袋。


    她抬手戳戳他的颊,眉眼弯弯说:“这样我的赌局就赢了,可以赚至少有五两银呢,我要去存起来!”


    时叙白被她的目光烫了烫,移开视线,轻轻的:


    “时家就有钱庄。你需要我陪吗?”


    “不需要啊。”


    烛瑶答得很快:“我自己能解决。”


    时叙白紧了紧衣袖,低声应好。


    细想过去几回他们分开,烛瑶总是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事。


    龙族来人、灵署……


    他免不了要担心,可抬起头,妻子与梨花颂蹲在一起,两人高兴地数着钱。肩头落满日间的碎金。


    时叙白又忍住不硬要跟着去。


    相信妻子吧。


    不要做一个烦人的丈夫。


    他和烛瑶说好了在这儿等,望着她的身影在山路里渐渐远去,像只飞远了、匿在云层里的白鸟。


    他这才叹口气,蹲下身,将那位昏迷的修士翻过来。


    那修士的脸已经肿得不像人了,面颊爬满青紫色的血管,呼吸极沉。


    梨花颂倒吸口冷气:“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时叙白摇摇头,记着留影石的画面——发狂之前,这人出手还算又章法,药力冲上来之后整个人就失控了。


    他伸手探入修士怀里,掏出一瓶装药的瓷瓶,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


    药丸底,赫然凹着一个小字:鼠。


    “这种药,”他把药丸托在掌心,抬头看梨花颂,“除了我刚不许药房再用的那一批,还有没有?”


    梨花颂的视线躲闪了一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绞着手指小声说:


    “其实……我那儿还有好多……新药不是前天才上药房么?半月试用期,药贩子私下里堵过我,叫我劝劝大家——说这药便宜,止痛效果也好,发狂是个别人的意外。我一时心动就留下了……还没找到机会问师尊……”


    时叙白一下就能想通药贩子只找梨花颂的原因——整个宗门就她最好忽悠。


    他啧了啧,又熟知自家师姐的性格,一时重话也说不出。


    “没事的,师姐。”


    时叙白叹了口气,伸手说:“那人的联络方式给我。这事我和师尊说吧,不然师姐真要去思过崖了。”


    梨花颂忙不迭掏了一张小笺给他,说:“他住这儿。”


    时叙白接过纸张,眉心立刻一跳。


    这细腻柔韧的触感,好像是长安的宫廷纸。他展开了,再看墨迹——色沉而匀,带着一点松烟独有的沉香味。


    ……也是朝廷的用墨。


    时叙白的手指在纸边顿了一下。


    药贩子、朝廷的纸墨、无名山的盐路、灵署发狂的修士、三清门以开山抵税。


    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龙息税。


    掌心那张纸忽然烫得很。


    “师姐,烛瑶回来了就说我去江流家里了。”


    他望一眼烛瑶离开的方向,咬咬牙,揣了那张纸就往幽州的无名山去。


    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同他说——


    龙息税而已。你别为了这点事得罪朝廷。我不要紧的


    /


    收到时叙白讯息时,烛瑶已经到了淮扬的剑铺里。


    “不是和你说了太阳落山后来么?”


    铺主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火猛地亮了一瞬。


    他把那柄已成型的剑身夹出来看了一眼,又送回去继续烧。


    烛瑶找了把藤椅坐下,点着怀里的银两说:“我想亲自看着。”


    不知为何,她现在浑身很轻松,她心中的沉石好似都被那一场获胜扫清了。


    ——挺身而出并没那么难嘛。


    亲密关系是不是、也不难?


    剑铺外忽然炸开一声响,烛瑶循声探出头去,被灼热的亮光晃了晃眼——


    是孩童在玩烟火。


    小小的一簇,即使尚未日落也明堂堂的。


    她好想现在就能把剑送给絮絮呀——都说送礼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嘛。


    烛瑶哼笑着想:


    最好再送点儿烟花。因为他看见了肯定会笑,笑起来,肯定会很漂亮的。


    火光落在剑铺的架子里,照清最顶端一条天青色的剑穗——与烛瑶之前在他意识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系在他腰侧。


    丝绦随着步履轻轻摆荡,穗尾一下下拂过衣料,衬得他那截腰身利落又分明。


    “掌柜的,这个也卖给我吧?”


    她伸手去拿,听见掌柜说了声“好哦”,腰间的玉牌这时震了震,收到那条时叙白来的讯息——


    龙大人,我去江流家了,很快会回三清门的。


    “小姑娘,拿好了。”


    亮闪闪的银剑被包好,沉甸甸地落在怀里。隔着布料,透出点凉意,细密而持久的,叫她想起时叙白的指尖。


    ——好想送给他呀!


    /


    江流的家就在扬州,时府附近、棺材铺,烛瑶寻着这几个线索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户人家。


    敲了门,果然是一户姓江的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江流他不在家。今天也没其他人来了。”


    江父歉然回道,敞开门说:“天热,你要不进来我给你泡盏茶?再找我家那臭小子问问怎么回事。”


    烛瑶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剑说:“不了……谢谢您。”


    可能是天热,又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她感觉自己忽然冷静下来了。沉默地把那把剑收进璎珞圈。


    没关系的,江流可能不止一处家。絮絮可能也在忙。


    她心想她也很忙,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老鼠的事还没解决呢——方才那种送礼的热情忽然就熄灭了。


    烛瑶顺着原路往回。


    “烛瑶。”


    经过一道巷子口,身后忽地落下道响:“回西海龙族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烛瑶猛然回头,空旷的巷子,墙头立着个人影。青衫布鞋,是孟耳朵又找来了。


    周围没有阵法的波动,说明他并不准备动手。


    所以,烛瑶面无表情说:“什么叫考虑?花时间思索才叫考虑。别绕弯子了,你还有什么事?”


    “两件事。”


    孟耳朵难得心平气和,向她竖了两根手指:“第一件,爹他现在对你越来越不满了,你要是想回来最好趁早。”


    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件,你身边那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如问问他背着你在做什么?近来爹可没少同他打交道。”


    ……她身边哪来的龙?


    烛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是上次在齐州,絮絮为了掩人耳目,和孟耳朵动手时用了大量龙息。


    估计正是因此被他们当成了同类。


    她的利爪“刷”地就亮了出来。


    烛瑶面色一沉:“找打就直说。我又不是太吝啬的龙。”


    孟耳朵看见她这副模样,冷呵一声。


    “反正话我带到了。”


    他顿了顿,平平静静地凝视她。眸里一片冰冷,声音却放轻了:“师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喊你。”


    烛瑶冷冷望他。


    孟耳朵的目光落在她的爪尖,像在看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嗓音里的情绪一点点冷去:


    “念在过去情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不要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


    烛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当初她离开西海时,就听过这样一句话。孟耳朵追了她千百里,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句话。


    还说龙族从不干涉人族,她非要这样干,他和师尊都会对她很失望的。


    烛瑶一时竟不晓得如何回话,长久地沉默了。


    这样的情景不常见。


    小时候的师兄,肯定会关心师妹为什么沉默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啊?师兄能不能帮忙解决?不要紧的,你是大家最喜欢的小师妹嘛。


    但年长了的孟耳朵不再会了。


    已经没有龙族会了。


    孟耳朵深深望了她一眼,像在说:


    好自为之。


    人影在巷子里炸开,在地面留下一片水痕。


    /


    烛瑶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些水珠渗进石缝里,才转身回了藏剑峰。


    她一路都在想——龙族的事,要不要和絮絮说呢……她从前在神宗那边,事事坦诚,最后都坦成了一地碎瓦。


    可也许不是所有的坦白,都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回到藏剑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时叙白。


    他也刚回来,身边跟着江流,正和梨花颂说着什么。花和叶被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三个人肩头,像一幅被日光镀了边的画。


    一听见声响,絮絮就回了头,眉头那一点拧松开了,快步迎过来。


    江流和梨花颂也见到了。


    肩搭着肩,耳朵贴着耳朵,像两只小雀似的贴在一起笑个不停。


    “絮絮——”


    烛瑶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孟耳朵,想起孟父,想起好久远刚开始修行的日子,也许还想起那时最爱数的几只海鸥——忽然就想扑过去。


    她也确实这样干了,扑过去,跳进他怀里,两只脚勾住他的腰说:


    “我有东西……”


    我有东西想给你。


    可她忽然想起孟耳朵的话,不知为何,话脱口而出地变成了:“你今天在江流家做了什么呀?高不高兴呀?”


    “什么江流家?我临时有事,没去成。”


    时叙白目光扫过她裙边的泥,弯了弯眉眼,托住她的双腿往上轻轻一掂:


    “师尊喊我呢,方才去见他了,没来得及同你说。”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你想同我去见见么?师尊那儿的茶很好,边喝边聊——正好我有好多趣事可以讲给你听。”


    烛瑶摇摇头。不会答应的。


    皱的眉却悄悄展开了。


    时叙白就这时侧过头笑问:“对啦,你有什么东西呀?是要我帮你弄的吗?”


    “是——”


    烛瑶忽然一顿,注意到他发丝里落了一朵绒花。粉色的,米粒似的,将将开放不久——这个季节只有幽州才有……


    他去了幽州,但告诉她是去见师尊。


    烛瑶盯着那朵绒花,看了很久。


    久到时叙白察觉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动,她就移开了视线。


    有那么多解决的法子。就算不想讲,即使说一句“不方便”也行——难道她会说什么吗?


    他偏偏选择骗了她。


    “是给你的……”


    最后几个字就变得好轻。


    絮絮的眼睛一下弯起来,好期待问:


    “给我什么呀?”


    那把揣在怀里的剑怎么都当面给不出去了。


    她垂下睫,两只手握拳递到他眼前,“嗙”地一下打开,然后扬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给你放两个烟花。”


    剑修愣了一瞬,然后……


    埋在她肩颈里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


    作者有话说:


    孟耳朵是师兄的事前面有铺垫过~  三十章说过孟老是孟耳朵的爹,三十三张、三十四章、三十六章都提过烛瑶和孟老修行,而且三十章孟老问烛瑶的事时,孟耳朵瞒下了时叙白的存在——这里也是暗示孟耳朵对烛瑶不单单是讨厌。孟耳朵当时瞒下,确实是担心自己的爹对烛瑶更生气了。不过铺垫得比较隐晦,大概是:孟耳朵是孟老的儿子→孟老亲自教导→和烛瑶同门。  有句话是爱之深责之切,孟耳朵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对烛瑶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为了谨防误会,还是加一句:孟耳朵不喜欢烛瑶,纯纯师兄师妹情。烛瑶以前年纪小,长得也很可爱,在她去投奔神宗之前,基本都是龙族的团宠。投奔龙族之后,龙族认为他们躲躲藏藏都是烛瑶害的,而且因为烛瑶带走了龙族的术法教给人族,人族反过来捕捉他们,所以他们对烛瑶更生气了,就闹掰了。第二十六章 ,孟耳朵和烛瑶见面,说烛瑶的那些话,既是他自己的心声,也是其他龙族的心声。


    第38章 言语 想回家了。


    他笑得还是好漂亮呀。


    烛瑶静静看着, 不自觉就在替他说谎找理由——可能是不想叫她担心,或者是涉及时家的事不好说。


    可剩余的万分之一呢?


    她不想赌会让自己受伤的万分之一。不值当。


    烛瑶等他笑够了,才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


    藏剑峰的风很大。树枝被压得低低的, 石头表面被风磨得发亮, 没有任何阵法的刻痕。


    烛瑶扫了一遍, 目光落在南侧。


    风从那儿吹来,如果突然落入陷阱,突围应当也是那儿最快。


    江流这时主动走来, 歉然同她说:


    “我爹刚说你去我家找时师妹了。对不住啊,我们就是想着反正在三清门,省得再发消息打扰你。”


    烛瑶目光投向时叙白, 再次确认:“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她的视线:“嗯。”


    真不是很会撒谎的性子啊。


    烛瑶都要心疼他了。


    她没有再捉着这个问题不放,问:“方才那个灵署的修士呢?我后来想了下, 那药肯定有蹊跷, 能让我去看看么?”


    江流立刻松口气:“没问题, 人被时师妹先关起来了。”


    他引着他们向右侧走:“我们也同师尊说了这事,师尊说, 等灵署来要人了再放回去。”


    山路两侧零次罗列着小院,大都多住着剑修。再往前,院子就变成一栋栋红漆的大楼。


    一眼望去,烛瑶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江流肘击梨花颂, 说:


    “师弟方才去看了你给的那地址,把药贩子也带到宗门里来问话了, 然后没去其他地方了。是吧,师姐?”


    梨花颂不明所以:“你撞我干嘛?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我还能在这事上骗人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烛瑶笑而不语。


    时叙白目光游移。


    江流气得去捂她嘴:“师姐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不管是妖署还是那药贩子, 都没有证据捉拿,是以也就只能用疑似与恶妖勾结的理由,请他们来问话。


    梨花颂选了藏书阁一楼的憩室。


    烛瑶起初不能懂为什么,进去了,发觉这儿临崖、且没有任何监视的留影石。


    “这是南小鼠。”


    梨花颂凑在她耳边说:“研药的药商绰号‘老鼠’,替他跑腿的药贩子就自称小鼠,按照东西南北划分销售区域。我们这边是南小鼠在跑。”


    ……


    好令人难受的命名方式。


    烛瑶讨厌丑东西。


    他们走进憩室,跨过门槛,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下时叙白的肩。


    两人挨得太近了,烛瑶不动声色往旁一挪,站到梨花颂旁边去了。


    ——靠近窗,门也不关,随时备着逃跑的线路。


    时叙白注意到了,唇轻轻一抿,没有说话。


    南小鼠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瘦削,两鬓的头发被剃光了,只留一撮像塔顶的尖发在脑顶上。


    “你们这茶不行啊。涩、烫!这就是三清门的待客之道?”


    他脱了鞋,两只生垢的脚翘在金丝楠木桌上,手抠了鼻子,往桌上一按:


    “时家禁止我们走扬州的商路又怎么样?天下又不止这一条路。你出去打听打听,老鼠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私自扣人是违法的。闹大了要赔好多钱。南小鼠知道三清门近来手头紧缺,肯定不敢同他动手。


    梨花颂果然耐着性子,换了几杯茶。


    南小鼠一掌推翻茶杯,冷笑说:“你这泡的什么茶?我和你说,以后你要是到了夫家还这样,非得被婆家嫌弃死。”


    水冲出来,载着一团黑糊糊的鼻屎往下流,恶心至极。


    烛瑶理智的弦刷地就断了。


    她一把扯过梨花颂,挡在身后,另只手抄起桌上的茶杯,连茶带叶兜头浇了下去。


    南小鼠眼神清澈了,猛然放下腿。


    “絮絮师姐屈尊给你泡的茶不喜欢喝是吗?”


    烛瑶指着桌面七八个杯盏,指节摁得嘎吱作响,咧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另有一记你听不听——”


    我揍你一顿,再给你灌进去。


    “哎呀,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嘛。”


    时叙白一把揽她入怀里,拍拍她的脑袋哄:“无证据扣人还动手要赔钱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烛瑶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本来就不爽他。现在更是不爽了。


    刚要说他两句。


    时叙白已经擦着她肩过去了。掏了方帕子,不紧不慢在掌心叠了两折,握在掌心,然后——


    他攥着南小鼠的后脑勺,照着桌面砸下去。


    嗙!


    上好的金丝楠木桌从正中裂开一条缝,裂纹蔓向两侧。咔嚓一声,整张桌子都塌了,断成两截。


    茶汤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木茬子淌了一地。


    “钱啊啊啊——都是钱啊师妹!”


    梨花颂尖叫:“你知道这一张桌能买多少张蒸饼吗?五十万张啊师妹!师尊非杀了我们的!”


    时叙白侧过头,笑吟吟的:“师姐还觉着这桌子能用呢?等会我差人再送几张新的上来就是了。”


    他提起南小鼠的头。


    南小鼠睚眦欲裂:“你方才说——”


    “是啊,和气生财。”


    时叙白笑意不减:“生的财正好买我心情舒畅了。”


    他重重摁下他的头:“别担心。医馆的费用我帮你包了。闲话少说。”


    /


    片刻后。


    大家很平和地坐下来。


    梨花颂推来纸笔说:“你把老鼠的贩药流程写下来,背后涉及哪些人都全写下来。”


    “明白了。”


    南小鼠客气一笑。


    他顶着猪头脸,接过梨花颂递来的纸笔,还知道说谢谢了。


    一时间,藏书阁里只留沙沙的走笔声。


    烛瑶不想和时叙白待在一起,漫无目的逛着藏书阁。


    她一会儿想,孟耳朵骗她的次数不少;一会儿又想,絮絮难道是什么诚实的东西吗——


    烦到都想直接把絮絮杀掉得了。


    爱惜尸体可比人容易多了。


    时叙白徐徐望来。


    烛瑶欲盖弥彰扭头,目光落在旁边最上层的书架,忽然凝住不动了。


    那是几本黑色书皮,边缘蜷曲,看起来很有年代的书。


    余光里,梨花颂在盯着南小鼠,江流时不时挥拳头恐吓一下,没人注意到她。她立时要探出龙尾,往书在的位置够。


    还没来得及动作,书已经被拿走了。


    烛瑶下意识退了半步,看门的位置在哪,一道稍沉而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然回神,抬眸时,剑修又笑眯眯的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呀?”


    时叙白将书递给她,轻轻控诉:“刚才来这逛也没告诉我,我找了你好久。”


    末了又补充说:“叫别人也行嘛,不要随意露龙尾。”


    “你躲什么呢?”他揪住她的腰带。


    孟耳朵的话还萦绕在耳边,烛瑶很难再毫无防备地由着他靠近。可——她也不想叫絮絮发觉。


    “因为这书,”


    烛瑶接过他手里的书,由他拽着腰带,想了想才轻轻的:“你突然拿下来,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些。”


    “这是我小时候从龙族里偷出来的。”


    书有点重,她就踮起一条腿,把书放上去,小心地翻开:“差不多就神宗时期吧。兜玄国经历了长久的战乱,医书、农书都烧得差不多了,我就想从龙族借几本出去。”


    里头一张烧了一半的小笺掉出来,写着:


    师妹。点灯。


    注意眼睛。


    ——那是孟耳朵的字迹。


    烛瑶捡起来,一眼也不再看。指尖燃了一点亮光,火舌舔过纸面,卷曲、发黑、成灰。


    她松开手,纸灰就被穿堂风一卷,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那时候她受伤多,就总爱在藏书阁里研究这医书。


    孟耳朵担心她,隔三差五就塞一张小笺进来。里面曾经全都夹满了什么喝水啊、吃饭啊、注意睡觉之类的话。


    后来应该是给他找出来烧干净了。


    “龙族不肯借,我就只能偷了。”


    烛瑶合上书,声音平平静静的:“这一本就是叫他们抢回去的。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你们宗门手里。”


    那么遥远的事,她竟然还记得好清楚,那日追出来抢书的就是孟耳朵。孟耳朵骂她,她还好义正言辞地告诉他:


    我们是龙族。


    我们比他们睿智、强大、勇敢,就该有引领他们的义务啊。


    ——怎么可以蠢成这样子呢?


    书太重了,堪堪翻开就要从她腿上滑落。


    时叙白眼疾手快托住。


    旁边正好有张桌子。也是圆的、金丝楠木。


    时叙白顺手就勾她的手指:“去那边坐着吧?书太重了,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坏了。”


    末了又要拿书过来:“我帮你拿着。”


    “不用。”


    烛瑶避开他的手,抱着书,转身就往桌子走,背影透着股硬邦邦的意味,连“我自己可以”都不说了。


    这就是生气的意思。


    时叙白轻轻阖眼,凭借前世的经验,这下终于能非常确定——


    烛瑶在生气。


    这气还是冲他来的。


    他一时竟然不晓得怎么做,前世他就大擅长哄生气的烛瑶。


    所以,一直在尽力避免惹她生气。


    或者……


    时叙白垂了睫,耳尖却染上层薄红,想起他以前大多就是和烛瑶双.修。把她弄得筋疲力竭,她也就乐意说了。


    可这法子,眼下显然行不通了。


    时叙白坐到烛瑶旁边,去勾她的衣袖,轻轻的:“龙大人……”


    正巧是窗子边。风有些大,从外呼呼刮进来,烛瑶才翻到的书页就被哗啦啦吹回去。


    他就一手摁着窗沿,一手去摘支窗的木棍。


    “你做什么!”


    烛瑶猛地抬头,金眸竟然一瞬缩成了竖瞳,是极警惕的模样。时叙白愣了一下。


    连梨花颂都闻了这响探了个脑袋。


    四只眼睛刷刷望向她。


    “呃……”


    梨花颂再迟钝,也意识到气氛不对。抬起手,拇指齐齐向着门口,弱弱说:“我是说,南小鼠写的都是黑话,我要去——”


    江流也钻了过来,给她个眼神。


    梨花颂如梦初醒:“对对,我和江师弟要去找人解密,在这也帮不上忙。就先走了可以吗?”


    话刚说完。


    “不可以。”


    “可以。”


    两道声同时响起。


    前者烛瑶。后者时叙白。


    梨花颂看看她,又看看时叙白,露出好为难的表情。忽然间,她手在额上一搭,虚弱倒在江流身上:


    “哎呀,头忽然好晕,大抵是病了。江师弟,你快带我去找医修看看。”


    烛瑶抿紧唇。


    这就是在别人地盘的感觉吗?


    她不自禁就想,如果这是在曲涧山,彩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留在这。


    ……想回家了。


    江流有眼力见地搀扶住梨花颂。


    梨花颂却又塞一张符纸给她,声音好大,存心说给时叙白听的:


    “医馆就在附近,我们都不会走远的。要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混账事,你就把符纸撕开,我们立刻就过来。”


    烛瑶没有接。


    “不用了。”


    她也起身,没有再碰那些书:“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梨花颂愣愣:“走、走哪?”


    烛瑶知道自己其实不会走,她还是要解决掉老鼠散的事。可她就是不高兴,闷闷的:


    “曲涧山。”


    时叙白去扯她:“晚点好不好?”


    “我给你把这些书借回去。附近不也有什么旧书拍卖呢?我俩可以去淘一淘,说不准还有你要的书。”


    江流和梨花颂对视。


    点点头,两人拔腿就跑。


    烛瑶抽回手,不许他碰她:“那我住哪?”


    她板着脸,硬邦邦地找点事:“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不要住你院子里。”


    这话说出口,她愣了愣,龙尾恼恼地冒出来,缠她自己的手,不轻不重在腕上拍了下。


    ——不说出来是一回事,说出来……就像在耍小性子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所以,烛瑶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是你服侍龙大人。给我住一个屋子像什么话?我都住整个山头。”


    时叙白哭笑不得。


    “烛瑶。”


    他捞她到怀里,下颌顶在她发顶处:“如果是因为这个,我找师兄去住就好了,你没必要走。你说了要陪我来三清门的嘛。”


    嗓音放软,柔柔的,挠得她心里也发痒。


    “但如果是其他的……”


    剑修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哄:


    “告诉我好不好?别让我一个人纠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老婆们的关心和理解,亲亲大家mua! (*╯3╰)这周急诊刚入科,有点没熟悉节奏,熟悉了工作节奏后,会尽量做到日更的!


    第39章 乱 龙尾盘着他


    什么叫别让他一个人纠结了?烛瑶竟然有点来火。


    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还想拖她跟着一起纠结吗——他纠结了那么久, 都没意识到骗她是不应该的?


    烛瑶好想骂他,可抬起眼皮,剑修一对漂亮的碧灰眸落下来,嗓音也温温柔柔的。


    她又没那么气了, 说不出重话。


    况且, 说、要怎么说呢……说我想送你礼物, 结果跑了个空,发现你骗我了——吗?


    她说不出这种话的。


    “烛瑶……”


    时叙白戳戳她的脸:“回话。”


    烛瑶张开嘴,向他喷了一小团火。


    他被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点,怀里的空间就落出来了。烛瑶得以站直身体,从他那儿挪出来。


    她低头温温和和的:“我去看看南小鼠, 兴许能认识那些黑话。”


    “烛瑶。”


    时叙白喊她的名字,并不说别的, 皱了眉, 似乎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责备她什么都不说。


    他推来一枚金令,语气更温和说:“那我就不跟你去了。我院里的钥匙这个, 你拿着阵法就不会拦你。”


    “不用了,谢谢。”


    烛瑶推回去,语气也很温和,带着疏离的客气, 笑道:“我不好意思打扰你。有空再去拜访吧。”


    “……”


    认识这么久。


    他们终于第一回 ,面对面, 却无话可说。


    但对于时叙白来说,不算第一回 。他揉了揉眉心,强压着性子同她说:


    “算了, 我不要和你死揪这个话题不放了。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好么?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然后,烛瑶终于展现出了和前世最一样的点。


    她向他笑了一下。


    不说话,转身就走。


    ——算什么啊?有什么需要你算了的?


    烛瑶出来走了几步,都不太高兴,心想还是应该回去说他几句的。但这时候回去,又显得太刻意了。


    她抿紧唇,气恼地揪自己尾巴,目光在找江流和梨花颂的位置。


    一片寂静中,“咔嚓咔嚓”的声响就格外明显。


    烛瑶抬起头,枝叶掩映间,藏着将近她人宽的树干。龙尾立刻探出去、缠住,拖着她上树。


    烛瑶扶着树干站稳,收起尾巴。


    正下方,江流和梨花颂蹲在窗口,面前一碟瓜子。


    “你看见时师弟刚才那样子么?”


    梨花颂脑袋都要笑掉了:“他还会哄人呢。以前不都是整个宗门哄他吗?”


    “一物降一物嘛。”


    江流嘴不停,手也不停,边抢她的瓜子边说:“我还记得师弟刚入门那会儿,年纪小,家境又好,全世界都得让着他。”


    “一不高兴——比如今天只是小胜,前期被对手占上风啦,他就要这样,”


    江流敛了笑意,慢慢掀起眼皮,面无表情望向梨花颂:“就要这样垮着个脸。你不晓得有多难哄哦,师尊提起就头疼。”


    “他还得假装不在意,真挚地夸赞对手身手不错呢。”


    梨花颂笑出了鸭子叫:“我那时都以为他是过来挑衅我的。”


    她肘击江流,说:“说归说,正事别忘了。师尊说黑话他会找人解决的,让我俩盯着南小鼠。”


    江流指指室内:“不在那么?盯着呢。我哪舍得打断师弟的好事啊,到时他得对我俩垮脸了。”


    两人笑倒在一起。


    纸就压在手边。


    烛瑶默默记住上面的字。


    与其缈云道君找人解密,不如她自己去看。反正……她现在也不想看见时叙白。


    她摇身一晃,消失在了三清门的地界里。


    /


    纸上写的字不完全算黑话。


    只是最简单的跳字,然后拼字在一起,得到一条街的名字——应当也是为了方便小鼠们交易,被想复杂了。


    烛瑶来到了安街,在齐州西隅,直通外城郭。


    她起初以为是市集,再不济,也会像崇儒坊那样,是盐商聚集的住所。没想到安街只是普通百姓生活的地区。


    卖菜的、卖鸡的,还有牵着孩子上学的,一派乐融融之景。


    烛瑶才在路上走几步,就有年过花甲的奶奶热心来问: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的吧?来找谁呀?这儿很大,当心着别迷路哦。”


    烛瑶环顾四周,的确没察觉任何异常。她一垂睫,手握住袖里那张纸,轻轻撕掉时叙白写字的那一截,连“三清门”三个字一起撕去了。


    “大娘,帮帮我。”


    烛瑶嘴一瘪,眼一垂,忽地就声泪俱下:“我夫君是个修士,前些用了老鼠散,如今走火入魔、天天嚷着给他药……我、我非要找这个药贩子讨个说法!”


    围观者很多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些还劝,说这些事要弄清楚、要讲证据。


    烛瑶不动声色观察,终于在这个瞬间,捕捉到几分异样。


    买水果的,来回翻动同一片水果。


    卖菜的,算半天只把秤砣从这转那。


    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浇成了铜铃的形状,又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糖人插回草靶上。


    烛瑶掏出那张药房单,泪如雨下:“证据,怎么就没有证据了?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列着进货编号,我托人查了的,就是老鼠的货……”


    她说着,直接撞向卖糖人旁边的墙说:“我和夫君成亲多年,如今他这样,我也不要活了——”


    那人忙给了卖瓜果的老翁一个眼神。


    老翁唤来小童,接管他的铺子,自己往旁边的巷子一转,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卖糖人才拦住她:“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摁到自己原先坐的椅子上,苦口婆心说:“这世上有什么坎过不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他的手想要去拿烛瑶的药房单。


    烛瑶抬手揩眼泪,避开了他的动作,闷声“嗯”了一声。


    那人又拦着她说了好久的话。


    打听她的家。家人。姓甚名甚……


    烛瑶不答,只是掉眼泪。


    好一会儿,那卖瓜果的回来,烛瑶才出声打断说话的人,怯生生说:“谢、谢谢您。我想通了。”


    起了身。


    那人笑:“这就对了嘛。”


    等她转身,却是手往脖子上用力一划。卖瓜果的老翁飞速跟上,烛瑶走得快,他就更快。


    她回了头。


    汗珠从老翁眉骨滑落,冲去他面上一缕皱纹。这哪是老翁呢?分明是伪装成老翁的青年。


    烛瑶无意纠缠,身形一矮,使了龙族的术法,借墙角的阴影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青年愣住了。


    走到她方才待的位置,左右环顾。


    烛瑶却早在他先前去的巷子里。


    这回步调她就快很多,拐过两三个弯,从这条巷子穿到方才那条巷子。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金光灿灿,碧瓦朱檐。一片极其奢华的府邸,奢华程度……


    烛瑶试着比较了一下,远大于她的家,稍小于神宗的寝殿,等于两三个时府。


    应当就是老鼠的家了。


    烛瑶闻到了一股和南小鼠身上药味很像的气息。可能是老鼠散?


    她懒得绕弯子,径直敲了敲门。


    里头一个小厮探出来。


    烛瑶就问:“你好呀,请问老鼠住在这儿吗?”


    小厮神情立刻警惕:“你有什么事吗?”


    那就没找错了。


    烛瑶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屋内那个胖男人身上,四十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头发稀稀拉拉贴着。


    他皮肤偏黑,窝在椅子里眯着眼喝茶,还真有点像老鼠。


    对面搁着一只空杯盏,茶汤剩个底,估计方才这儿还做了个人。


    烛瑶提高音量说:


    “老鼠散有问题,导致很多人走火入魔了。我也亲眼所见,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停止这款药的销售?调查清楚再——”


    话还没说完,老鼠一记眼刀。


    那小厮二话不说,拔了刀,震荡灵力,竟也是个修士。直冲冲向她扑来,要取她性命。


    那烛瑶也不同他客气了。


    握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掀。


    四面忽起狂风,拽着她的乌发四处飞舞。整座府邸被碾成废墟,只有少女轻轻的低笑,还带着点困惑:


    “礼貌地请求你们做个好人就那么难吗?”


    老鼠被她攥着脖子提起来,脸涨得青紫。


    烛瑶指尖冒出尖锐的利爪,从他锁骨往下,停在心脏前,点了点说:“你要还敢这么干,我就来杀了你,明白吗?”


    老鼠泪都吓出来了,忙忙点头。


    烛瑶松了手,顾念他是凡人,并不用抛着,轻轻放他回原位。


    可刹那间,空中一股非常奇特的阵法波动。她猛猛回头,才注意到是那小厮摇响了铜铃。


    铃身竟生出细密齿牙,一口咬住他握铃的手腕,疯狂吸食血肉。


    小厮惨叫着倒地,而烛瑶脚下已张开黑洞。


    ——卧龙署!以人命为祭的困阵……


    西海村也是他们。烛瑶有一阵没见了,竟在这里撞见了。


    龙爪的锐光一闪,她人已经冲了出去。


    一手攥住小厮的剑,另一手抓住那只铃。掌心被利风割开,鲜血飞溅。小厮顺势软倒在地,胸口还在动。


    那小厮幸好还救下了一口气,虚弱地昏迷在地。


    人救下了。


    可下一瞬,一股力道从背后扯住她,把她拽进了一片混沌的灰里。


    头顶没有天,没有云,只有墙和墙之间的窄缝。


    烛瑶撕了一截裙子,简单扎好手,向前走了几步路,踩着干裂的黄土,试图穿过两侧高耸的土墙。


    最后,却又停在她自己的脚印前。


    ……果然是个无限循环的地方。


    烛瑶没有再浪费体力。


    头顶有一层无形的禁制压着,像一块看不见的板子搁在肩上,把她硬生生按在人形里。


    她吐了口气,把目光落回墙面。


    阵布得不精,墙上有一道从底部蜿蜒而上的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也是托了那小厮不会布阵的福。


    阵结得慢。她打断得快。


    烛瑶甩了甩手,握拳,一拳砸向那道裂缝。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不停。


    一拳接着一拳——


    终于在一个刹那,整个土墙轰然溃散,禁制散开。


    溃散的阵力向外炸开,裹着一圈尖锐的灵力碎片,扬起一片灰尘。


    鳞次栉比的屋子隐隐浮出身形,都是老鼠附近的普通居民。烛瑶来不及管手上的伤,下意识化了原型,去挡这尖锐的波动。


    银鳞层层翻开。


    薄薄的,新生的,还没来得及长厚———


    碎片像无数小刀割上来。


    烛瑶忍不住闷哼一声,跌倒在地,龙尾压碎了一地碎石。无数片龙鳞沾血而落。


    金灿灿的龙息流出来,在地面开出小花。烛瑶没有犹豫,咬牙把龙尾甩出去,以尾为阵脚,封住了溃散的阵力。


    ——痛死啦!


    絮絮、絮絮……她都要连絮絮一起讨厌上了!


    烛瑶也不知道她要讨厌什么,可痛到不行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起他,想起他是个好讨厌的家伙。


    /


    灯火幽幽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时叙白坐在自己的院里,研究半天都不能研究明白这些书里写的什么。


    医书确实不是他的强项——弄懂烛瑶为什么生气,也不是他的强项……


    “师妹,你现在在三清门吗?”


    玉铃忽地作响,尹风行的通讯紧随响起:“师尊同我说了些事,我过来找你。”


    时叙白淡淡的:“师姐来吧。”


    手却烦闷地合了烛瑶拿出来的那几本书。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他到底有什么义务成天去猜她的心思?


    玉铃那头一片风声呼呼,只吹得屋里愈发燥热,半分散不去心里的闷气。


    院里传来一阵异动,似乎是防妖的阵法被触及了,四周飘着隐隐的血腥味。


    “师尊同师姐说了什么?”


    时叙白提高音量,不动声色起了身,环视四周,拿起灶房那把新买的菜刀。抛起来,像对待剑那样,随手接住了。


    尹风行说:“朝廷要废龙息税了。”


    时叙白顿了一下,已经走到门口,缝里透出一片淌血的银光。他手却只是搭在门把,有些走神了,轻轻抿唇:


    “然后呢?”


    “然后?”


    尹风行冷笑,眼见着师弟的院落近在咫尺,不禁加快遇见的速度:


    “师尊说,朝廷准备最后再赚一笔——叫我们这些从前靠开山抵税的,必须补上过往的龙息税,不然宗门地界要收归朝廷。”


    “但师尊非不愿意!”


    尹风行气愤至极:“他说,三清门建宗同龙有渊源,缴龙息税是忘本——这都什么时候了?真要流落街头吗!”


    “捉一条龙不就解决了么?龙再强,我们这么多修士总能成的。”


    尹风行知道自己这师弟,对恶妖比她狠多了,所以是想找他商量对策的。熟料师弟也不乐意。


    他说:“不叫龙息税不就补钱么?我等会同师尊说,差多少我来垫就成。”


    “你垫?你真是钱多!”


    尹风行更气不打一处:“从前开山的时候,不缴龙息税需要付赔金。那会儿就是你垫的——你还垫?这叫三清门像什么话?”


    时叙白愣了愣:“我什么时候垫过?”


    尹风行就知道他不记得了。


    她收了剑,一跃而下,落在院子里去推师弟的门:


    “就从前,师尊把你带回山的第二年,修士也要缴龙息税了。你就说,这税要伤妖族,缴了也不光彩。”


    时叙白说:“还有这事——唔!”


    门忽然“咔嚓”一声落了锁,硬推也不动分毫。


    尹风行正要问问他怎么回事,他的后院一阵妖气冲天,几乎吞没了整片长空。


    她立刻拔剑,要冲进去,剑鸣如一记锐刀穿过玉铃。


    “师姐师姐!”


    玉铃才又有声响起,时叙白的声微微发颤,和她说:“没事……”


    其实并不是没事。


    屋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茶盏碎了一地。银色的龙尾铺了大半个地面,尾尖还在不受控地抽搐。


    烛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啃他的下颌和脖颈,蛮横地抢他的灵息。


    时叙白被她摁在墙上,衣襟已经散了。


    他偏过头,避了一下她的亲吻,掀起眼皮淡淡的:“给你钥匙你不是不要么?这又算什么?硬闯就行了?”


    说是这样说,嗓音也在细细发颤,却没要去拦她。


    治愈术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往她后背流血最多的地方按下去。


    “你师姐喊你。”


    烛瑶揪着他的衣襟,另只手胡乱在他身上摸,听见他倒吸口凉气,才抬头,眼底湿漉漉的。


    她这时倒显得格外体贴,去拉门把手说:


    “她是不是有事找你?不能拦着,好不礼貌……”


    “拒绝我的时候你就礼貌了?”


    时叙白摁住她的手,知道她现在的状况,绝对不能被他师姐发现。说出的话却是凉而淡的:


    “你准备我这样被师姐看见,丢人现眼到全宗门吗?”


    烛瑶上半身挂在他身上。


    下半身盘住他整个人。


    龙尾的尾腹蹭着他的腿侧,软鳞的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直接露出粉白色的嫩肉——


    治愈术散去。


    时叙白终于看清了,瞳孔也剧烈一缩。


    整条龙尾的鳞片被剐去了大半,剩下的也裂的裂、翻的翻,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什么带倒刺的东西硬生生撕过一遍。


    那只摁着她手腕的手,指节骤然收紧。


    “烛瑶。”


    时叙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谁剐了你的鳞?”


    我、要、剁、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动 你亲亲我吧


    烛瑶暗道一声失策……她真是太痛了, 不想再耗力气收龙尾,也就忘了她现在的龙尾并不是什么能给絮絮看见的东西。


    明明这些天都藏得好好的。


    “没有谁……”


    烛瑶眨了眨眼,泪珠恰好落下一滴,挂在睫毛尖。


    “别哭啊。”


    时叙白的声音一下就软了, 忙将她捞进怀里, 把她那条耷拉的尾巴尖拎起来挂到自己腰上。


    另只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我又不是要说你,只是想看看谁敢这样对你, 叫他吃点苦头”


    拍的很舒服。


    治愈术的暖意渗进伤口里,把那股烧灼的疼划开了一部分。烛瑶被拍得眼皮发沉,几乎要哼出声来。


    有那么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翻着肚皮, 舒服到连尾巴尖都不愿意翻了。


    可伤口的痛还是涌上来。


    好痛。更痛了。


    想要他的灵息。所以想要亲吻。


    但烛瑶还记着先前他们还有点矛盾, 又拉不下脸。


    她的意识被疼痛拽下去、又抛起来, 一会儿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一会儿又被疼得清醒过来。


    偏偏龙族这破体质, 就是沉不到底。


    烛瑶闭上眼,恼恼地想:怎么就不能晕过去呢?


    “时叙白。”


    她直截了当就喊了。


    日年陡然一惊,掀她裙摆、检查她鳞片的动作也陡然一顿。


    “你亲亲我吧……你亲亲我。”


    烛瑶往他怀里钻,哼哼唧唧, 跟只踩到尾巴的小猫似的说:


    “都在梦里了,你就别再纠结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好不好?我好痛——好痛好痛哦。”


    要不古人怎么说一叶障目呢。


    她骗自己她不清醒了, 不记得还在生气,亲他就会变得好自然。


    尹风行脚步渐近,院落里都是凛凛的剑光和杀意。玉铃滚到角落里, 震动不止。


    烛瑶揪着他的衣襟,轻轻的、递了一个他肯定不会怀疑的理由:“我暗恋你这么久了,才就在梦里见到你一回。”


    “……小骗子。”


    日年低骂她一声,弯腰去捡玉铃,耳尖通红。烛瑶看得心里发痒,龙尾从地上滑过去,缠住他的腕,一压。


    连带他的手臂一起按过头顶。


    时叙白吃痛,轻嘶了声,另只手去握她的腰:


    “老实点,你就差拿个喇叭喊你是龙了。我知道你痛,所以不是一直在给你用治愈术吗?”


    末了,他有点恨铁不成钢。


    又怕被师姐听见,低声骂她:


    “你能不能别成天想那档子事?都说男人重.欲,我受伤时可从没这样折腾过你。”


    烛瑶都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看着他漂亮的唇型张张合合。因为相信了她的谎,他也不夹着嗓子了,又是那种勾人的清冷日年音。


    ——好想亲哦。


    烛瑶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说说说、如果只是说,不触碰她。那去掉了这些虚假的言语,要怎么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呢?


    烛瑶压着他的肩,凑近。


    门这时被“嗙”地拍响,整个门板都剧烈一震。时叙白被推得身子向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唇。


    凉的。柔软的。带着点茧。挠得她好痒。


    尹风行在外头说:


    “我方才的确感到了一股妖息。师妹,你出来,让我进去看看。”


    烛瑶吻他的掌心。


    时叙白的指尖猛地一蜷。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轮,才硬生生压平了声线:


    “师姐,我你还不晓得么?没有妖。有,我自个儿也能解决。”


    烛瑶举起手,咿咿呀呀了一声。


    他目光瞪她:


    闭嘴。不许叫我师姐听见——那样我就同你没完了。


    尹风行就说:


    “不行。你年纪小,做事难免不妥当。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叫陆景明一起同我来。我一个时辰前叫他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就在附近。”


    烛瑶眨眨眼。


    于是,踮起脚,贴在他的唇上。


    门外玉铃里还响起梨花颂的声音,一板一眼,认真得像在念什么重要的文书:


    “师姐,我不想再让人挡在我身前了,所以向师尊请辞了,休学半月,回梨花妖一族里接受传承。不方便回来了。”


    里面的场景就和这点儿严谨毫不相干。


    烛瑶张了嘴,不轻不重咬了咬他的唇,然后伸出一截舌尖,试探地、或者是明目张胆地,钻进去、叩他唇齿间的门。


    她甚至抽空偏了下头,很挑衅地、向着门的方向朗声说:


    “时叙白你听听你师姐的嘛。要是有恶妖怎么办……我也好害怕的。”


    时叙白深吸口气。


    扶在她腰上的手猛然收紧,把她往前带,压向自己。他也低下头。


    回吻了她。


    ——原来之前他用欲.仙蛊还是吻得很收敛啊。


    烛瑶脑子空了一瞬。


    灵息从唇齿间渡过来,安抚着她背后那些还在疼的伤口。痛意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层一层漫上来的、难耐的欢愉。


    烛瑶以为他又要对她做上次那些事。吻在她身下、弄得她一塌糊涂——她去推他,想说不要。


    那种感觉好叫人恐惧。


    结果,他的吻只是落在她颈后新生的鳞片上。


    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门被撞开了。尹风行的剑光先于人影涌进来。


    “师姐,她在亲我。”


    烛瑶猛地抬眸。


    日年向她弯弯眉眼,揽着她的腰,身子懒洋洋往后一靠说:“你要进来就进来吧。左右我不介意,我看有人也不介意。”


    眼波若有若无流来,落在她脸上。


    烛瑶惊呆了。


    “你、你……”


    她真是头一回认识他。


    尹风行估计也惊呆了。


    反正一阵沉默。门也没再有任何动静。


    时叙白笑了下,又低头来含她的唇。一手勾着她的腰,一手卷着她的尾,揽她在怀里走了几步路。


    烛瑶以为他要放她在床上。


    但不是。


    她被放在最近的桌面,后背抵着桌沿,外袍被扯开一角,露出后颈一片小而脆的新鳞片。


    他也不顾忌,指尖贴上来,冻得她本能一缩脖子。


    腰窝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烛瑶皱眉,掀起眼皮望去,听见他淡淡的:


    “你要躲开不让我看伤,下一次我就拍你别的地方了。”


    “……”


    烛瑶心想:可能是我们龙族重欲,容易想歪,絮絮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还没想完,他的指尖、就状似随意地擦过她腿间。


    很轻。又极其准。


    烛瑶猛地闭紧腿,第二次惊呆了。


    他就笑:“外强中干呢。”


    烛瑶:“……”


    “你有毛病是吗?”


    烛瑶终于爆发了,念及他们之前的不欢而散,还冷笑一声说:“嘴比人强多了。”


    “嗯嗯嗯。”


    时叙白直接敷衍了事。又不会在这时这种事上和她争。


    烛瑶背身对着他。


    外袍褪下,水色里衣底下银光一片。


    好消息。她没在抖,应当不疼了。


    坏消息。时叙白目前还没找到她哪怕一片长好了的鳞。


    彩素的信就是这时到了。


    铜龙歇在窗口,嘴里衔着一张薄薄的纸,爪底一圈水痕。


    “絮絮。”


    烛瑶看完后高兴得什么似的,是真连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龙息税要改了!扬州试行,之后全国废税——好多妖终于能下山回家了!”


    说着,她观察时叙白的神情,龙尾悄无痕迹往回缩。


    尾巴尖尖忽地被一把捉住。


    “你收龙尾,我就吻你。”


    时叙白说这话时相当平静,浑然不觉着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反正你双.修时龙尾也会露出来,没什么区别。”


    “你是彻底疯了吗?”


    烛瑶一巴掌拍他脑门:“听听你现在讲的屁话,哪门子时家小日爷的模样?你爹娘听了敢认你吗?”


    他纹丝不动,躲也不躲,攥着她尾巴的力度一紧。


    “时叙白、时叙白……”


    烛瑶立刻变了副面孔,眼眶一红,眼泪说流就流。她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好凄惨:“别少好不好,别少。”一直在看他。


    不想叫他看出这鳞是怎么没的。


    又确实无法不享受他这种他担忧的目光。


    时叙白说:“但——”


    烛瑶头就往他怀里拱,又加一把火,委屈控诉:


    “你一点都不疼我了。你看我都受伤了,好疼好疼,还一直想着别人。我说别人的名字要做什么嘛?”


    剑修沉沉叹口气,没再少了。


    伸手抱住她。


    烛瑶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稳,是真的发现,对时叙白来说,她的眼泪都要成为战无不胜的武器了。


    /


    小院里,尹风行笔直坐着,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紧锁的门。梨花颂在玉铃那头说些笑话,她也没应声,只是在心里数着数。


    每数一点,心就越沉一分。


    终于,门开了。


    她屏住气抬头——自家师弟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除了耳尖还红着,与平常无异。


    尹风行松口气,视线还要往里跃,门已经关上了。


    时叙白说:“她睡了。”


    尹风行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哦。”


    她并非擅长管这种事的人。之前说他的那几次,已经是能做的全部了。


    尹风行沉默一会儿,还是选择跳过这件事。


    她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三清门大多是剑修,开销多大,你自己也清楚。所以我叫大家回来了,希望能商讨商讨捉龙的事。”


    时叙白一惊:“师姐——”


    梨花颂也:“师姐!”


    “你先听我说。”


    尹风行推开玉铃,对着时叙白,下颌绷紧了说:“我知道你散漫惯了,向来是没人能逼你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


    尹风行是亲眼见过的。


    时叙白十二岁那年的生辰,宾朋满座,贺礼盈室,连太子跟前的大红人——崔侑、江择玉都来了。


    宴席上,江择玉瞧中他的玉佩,要他给,他不同意,就和江择玉打了起来。


    崔侑劝,就连着一起揍。


    后来闹到天子跟前。


    时叙白宁愿跪一整个?夜,跪到膝盖红肿,站都站不起来,也不肯给自己的玉佩,更不肯道歉。


    直到天子若无其事说了一句:


    你性子和你长姐真像啊。


    彼时,时家长女刚入宫不满三月。


    她的小师弟立刻就道歉了。


    佩了九年的玉佩也给出去了。隔天还挑了满满一匣子亲自送到江府。


    所以,尹风行确实知道要怎么说动他。


    她说:“今时不同往?,朝廷卯足了劲要最后刮一层龙息税下来,三清门再强,也犯不着跟朝廷硬碰。灵署收编了多日老怪物,你不是不清楚——那些一夜之间被荡平的宗门,就是前车之鉴。”


    时叙白轻轻合了眼,少她:“龙息……到底好在哪里?”


    “好在朝廷觉得它好。”


    尹风行说得很冷淡:


    “你当我不纠结么?可孰亲孰远得分得清。如果我内心纠结,就能换来全宗门安然无恙,那我义不容辞。”


    尹风行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不摧折的轻松,落着冷冷皑雪。


    时叙白有印象起,这位大师姐便奉三清门门规如命。门规上若是写了,要以死明志,她断然会第一个自刎。


    如今,却是枉顾了三清门与妖为善的习俗。


    时叙白握紧拳,试图靠那点痛意压过心里的烦闷——他知道尹风行说的没错啊。


    同门是他的亲人。


    但烛瑶也是啊……


    他不说话,尹风行也不催促。


    风吹过廊下的玉铃,叮叮当当的,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良久,时叙白缓缓睁开眼,如同下了某种决心说:


    “三清门的规矩,向来都是恶妖当杀、善妖当户。为一己私欲杀无辜小龙,这不是我们三清门的作风,师姐。”


    ——但龙族又岂会全都是善妖呢?


    这样的念头盘旋在他心中。


    时叙白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一声,语气轻快说:“我父亲自小就告诉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我吃三清门的用三清门的,如今,三清门收我利息也是应当的。”


    尹风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是拎不清,时师妹。”


    她有点失望:


    “三清门养你这么多年,换不回你一回——就一回,放下那点原则么?朝廷这架势你看不出来?拖着,早晚要出事——”


    梨花颂见状不对,赶紧插进来:


    “对了,师姐,陆师兄怎么还没到啊?我玉铃也联络不到他,你要不看看——”


    尹风行也起身:


    “正好。师弟不愿,那我也不强求了。别过,保住。若是我死在捉龙途中,就麻烦师弟来年替我烧个纸钱了。”


    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从窗外飞进来。


    尹风行回过头,眼里透着锐而执拗的光:“我同师弟不一样。生父弃我,生母嫌我,三清门就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千纸鹤的尾在空中扯出一条淡而硬的痕,竟是陆景明的灵力。


    它停在时叙白面前。


    眼珠上下一抬,像是在确认它是谁,然后忽地燃起火,烧成一地灰烬。


    “对不起师弟……”


    时叙白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后背撞翻了椅子。


    椅子“咚”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所有人心里落了一记重锤。一时间,整片院子寂静无声。


    陆景明微喘的声音响起,满是歉意: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密信的话,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护住你的鲸息……我本来要回三清门,刚一离开你的护阵,就被盯上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随着很明显的一声闷哼,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师兄……


    时叙白面色尽失。他第一时间要冲出去找人,像是想起什么,又猛然收住脚步,回头望了屋子一眼。


    里面还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受伤小龙。


    他整个人都像被置于火上烤,恨自己不能被掰成两半,一人一边寻个万全法。最后垂了睫,不敢同师姐对视:


    “密信的灵力源头不可追踪,但依照送来这时间,师兄极有可能在南侧与齐州一带的位置。师姐先拆人去找,我马上得空了就去——”


    尹风行却比他冷静很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都笑出声了。


    “你二师兄什么状况你不晓得吗?”


    尹风行指着桌面那对灰烬,怒极斥他:“三清门里,还有比你二师兄更会逃跑的吗——今天会闹到这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你要是一早同我去捉龙,缴了龙息税,今天陆景明还会出事吗?你扪心自少时叙白,你对得起你师兄吗?”


    梨花颂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师姐,我们都担心陆师兄,但你不能对着小师弟撒气啊,他哪能料到这些事?”


    她这时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师姐,寸步不让,牢牢挡在师弟前:


    “我知道你看着陆师兄长大,一向最疼他了,但你不能因此失了客观啊!你以为我们乐意看陆师兄受伤吗?”


    “师姐。”


    时叙白喊她。


    梨花颂不理,执意说完:


    “照你这思路,我还能怪陆师兄白费了时师弟费的心思呢!因为我从小看着时师弟长大,心疼他,能这样吗大师姐——”


    时叙白就又提高音量,打断她说:“梨师姐,别说了……谢谢你。”


    他真得有在做正确的事吗?


    时叙白人生中,罕有如此迷茫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想要的只要不遗余力了一定能得到。


    从没想过在得到的过程中,到底会丢弃些什么。


    上一回——上一回,他这样迷茫时,是烛瑶病死的时候。


    尹风行还要说什么。


    “师姐师姐……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他已经打断她了,祈求说,“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尹风行从没见过师弟这样脆弱的模样,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沉沉叹口气:


    “我先去告诉师尊,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起一卦算算景明的位置。”


    尹风行收走玉铃。


    转身时,身影顿了下,到底回头轻声说了句:


    “我是师姐,天塌了也该替你们顶着。这事怪你,同样得怪我,我们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


    /


    尹风行走后,时叙白别着的玉铃就没停过。


    梨花颂不停打来,想安慰他,时叙白一通也没搭理。玉铃慢慢平息下去,传来梨花颂的一条信息。


    果然说的是:


    大师姐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你知道的,她和陆师兄最亲了。但没关系,你梨师姐和你最亲了。


    我现在在梨花妖一族走不开,你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时叙白有些想笑,想起师兄,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收起玉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床帏被风吹起,日女的面庞在薄薄的纱影里露出来。


    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腹前,睡得很安稳和平静,呼吸浅而均匀。


    时叙白目光落在她叠放的手,一下就想起,她病逝时也是这个姿势。


    死了。


    睡着了。


    别无二致。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火化她时尸体的粉尘味,像是寺庙里焚过的纸,钻进鼻子里就出不去了。带着一些不好闻的气息。


    照她所言,骨灰抛进西海了。


    灰落进水里的时候,像晨雾里的一撮沫子,浪头一卷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摆着几座冰鉴,丝丝凉意漫在空气里,是宜睡的温度。


    但她梦里还是皱着眉。


    眉心都能看到一丝极浅的纹。


    ——怎么还这么怕热啊?


    时叙白走近,手贴在她额头,她一下就展眉了。哼了哼,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凑,他抿唇失笑。


    就是那个瞬间,原先的念头愈发坚定地浮上来:


    这世上又不止一条龙。他随便抓一只,献给朝廷,抵了过往的龙息税不就好了么?


    这两难的局面就解决了。


    ——陌生人谁在乎啊。


    烛瑶侧了个身,背部的空隙露出来。他就伸手,将被子往里压了压,拿小团的毯子给她塞好,省得她又着凉了。


    “絮絮?”


    烛瑶迷迷糊糊睁开眼。


    时叙白“嗯”了一声,坐到她床边。


    轻轻的:“少你个少题哦。龙息税被废了,你高兴吗?”


    “高兴呀。”


    她一下就睁开眼,他亲眼看着她眼里他的身影清晰。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又合上眼,哼哼地说:


    “大家能回家了。龙族也不会怪我了。”


    她抓住他的腕,脑袋往上顶,小狗似的蹭了蹭说:“你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晚上我没那么生气了——你还生不生气呀。”


    时叙白都没能想起来自己要生什么气。


    他忍不住笑,摇头想说点什么。


    烛瑶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困意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你皱眉了。这不是我专有的特权了。”


    妻子的味道迎面。妻子迎怀。时叙白喉头一下滚了滚,听见她不满地说:


    “是谁?我杀了他们。”


    那些晦涩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他想起妻子是龙,是有同族,不是前世那样离了他就无处可去的人了。


    时叙白就一本正经说:“可能是你亲我太狠了,我受不了嘛。”


    烛瑶“啊”了一声。


    坐直,指了指自己:“真的吗?”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年日时,他第一次没能成功救下恶妖捉走的人,回来后一直在掉眼泪。


    师尊安慰他,说那只是个孤儿,没人会怪他的,不值当哭成这样。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


    一个好人死的时候,世界就不该无动于衷。


    烛瑶也是啊……


    不管有没有前世,她都不该沦为一种税收符号啊。


    “没有这种事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开玩笑呢。”


    时叙白笑了笑,俯下身也揉揉她的眉心,轻声哄说:“睡吧。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老婆们还记不记得,烛瑶第一次见到崔侑的时候,时叙白就看他很不爽了。  梁子就是以前生辰结下的。  所以他当时动手才会那么爽快,因为知道他俩是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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