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前缘 清贵不足惜
烛瑶抬手, 给了他一巴掌。
时叙白被打得偏了偏头,怔一息,抬手覆上左脸。指尖刚提上去,唇却先一弯:
“你也这么打凌川行吗?”
他肤色白, 红痕从指缝间漏出来, 像薄云底的霞色, 衬得整张脸都带了三分红。
烛瑶移开视线,喉间却不自觉动了一下,冷冷的:
“你脑子被我打坏了?再扇一巴掌你清醒清醒?”
“行啊。”
他温温和和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总得让我在某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吧?”
于是,烛瑶又给了他一巴掌。
在右脸。
但很轻了。轻得像抚摸。
“哪有独一?这不就是二了。你还要三、四、五,我也乐意代劳。”
烛瑶别过头, 语气更冷:“收了你那份心。别把我当你从前那些能轻易冒犯的相好。”
胸膛却在微微起伏。
龙尾抵在身后的墙,撑着她发软的膝弯。尾根没有鳞片的一截蹭着粗糙砖面, 反而把那阵残留的酥麻搅得更深了。
烛瑶下意识闭紧了腿。
“相好?”
时叙白反应慢了半拍。
他怔在原地, 错愕先从眉心开始, 然后目光顺着往下,从面颊到裙摆。
忽然间, 他松了手,那股恼怒都被冻住了。
时叙白去牵她,低声说:“我没有和别人这样过,一直也没有过别人……”
上回烛瑶用欲.仙蛊吻他时, 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他估计也以为她不知道被吻了的事, 只能牵她来示好。
烛瑶避开他的手:“其他妖呢?”
“……也没有。”
他没有躲她的视线,碧灰眸清澈见底。
烛瑶想相信,其实很想相信, 她觉得她应该相信。可很糟的是,她不相信。
她甚至又能想起,那个被絮絮岔开的信任的话题。
这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她这样看待凌川行时,逼得他横一把剑在脖颈,膝行到她面前。
“弟子这一命是师尊所救。”
凌川行跪得极直,喉咙贴着刀刃,声音很平静:
“嬗嬗死了,师尊因天子瞒报而怨人族、疑弟子,弟子明白。若这条命能让师尊信任我——”
“我这条命舍了也无所谓。”
剑刃压进皮肉里,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烛瑶差一点就没去拦。
此刻,与时叙白对视,烛瑶甚至能感觉到,她对絮絮的态度比对凌川行更糟糕,是真的……有可能弄死他。
可没必要这样啊。
人都死了,要来信任还有什么用?
“走开,时絮絮,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现在不走,你之后也不要再回来了。”
这样说,烛瑶却又只能用手挡着眼。
如此,才不至于叫时叙白看见她通红的脸、还有因兴奋而收缩的竖瞳。
她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时叙白。
放肆的。恼怒的。
像被深而晦涩的深渊吞没,然后展现在了她一个人面前——好爽……
吻得她也好爽。
/
三清门。思过崖。
位于藏剑峰的后脊,常年被云雾锁着。没有风的时候,整座山像是被锁住了。
正中一口三尺见方的冰泉。
离开后,时叙白就来了这儿,脱去外袍,只穿一件云白的里衣,笔挺挺跪在泉中的石头。整个人被冰水浸透。
路过的三清门修士愣了愣,恍惚回头问:
“思过崖的,是小师弟吧?我们宗门谁舍得罚他了?”
“……不能吧。师弟修无情道的,去思过崖做什么?”
“万一是呢?我先去喊师尊。小师弟打小就畏寒,到时又关节疼。”
雪粒子被声音震落,扑簌簌地坠入冰泉。
回过神后,时叙白实在感觉自己很过分,对妻子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妻子的意愿呢?妻子的想法呢?
当初成亲时,他发过誓的啊……
不叫她吃苦。不叫她生气。要一直好好对她。
冰河流过他身下,冻结了灵力,然后是渗入骨子的寒意。
“叙白。”
远处飞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赫然是缈云道君。他看见他在这,颇为错愕,看见他的着装更是愣一瞬。但他没有说,只是走来,去拽自己的小弟子说:
“你这是做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你师兄又在胡说八道。我看你这下是不躺半个月不罢休。快起来!你本来就畏寒,有什么事同师父说说,师父替你出头。”
时叙白不动,抽开自己的手说:“师尊,我……做了件错事。”
雪从他眉睫抖落。
他克制不住在回想方才——
妻子的滋味。他大致只能这么概括了。心情的确是舒畅很多,看着妻子因为自己而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失控也好。恼怒也好。像是在面上写满他的名字。
可……
水一滴滴坠落。
从他的额发、鼻梁、沿着下颌坠落。他连吐出的气都是沉的。
妻子本来就更喜欢凌川行了,那他算什么。
争赢了是没气度。
争输了是不如白月光。
时叙白长长吁出一口气,后悔他方才怎么就没用一种比凌川行更惨烈的方式,死在烛瑶的面前。
缈云道君的手搭在他腕上,探了灵息,恍然说:“你最近遇到的,就是你师姐说的那只妖?”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
“很喜欢她?”
“不讨厌。”
那就是很喜欢了。
缈云道君闻言,不说话了。看着这个修行最叫他省心、私事又最叫他费心的弟子——垂着眼,耳根透着一层薄红。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悠悠叹了口气说:
“你还记得,你刚入山门时,我给你算的那一卦吧?”
时叙白点点头,说:“您告诉我,我前世功德已满,福报未至,这辈子注定会——”
他顿了顿,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自己师尊。
“记得了?”
缈云道君迎上他的目光,眼里笑意却收起来,变成某种更沉的东西:“我时常同你们说,做事做人、说话说理都不要太满。”
“但你最不爱听,总觉着你出身好、天赋好,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手,不可能有摔跤的一天。”
“当时不也是么?你特别生气,说‘凭什么你这辈子要遇到的人,由上辈子说了算’?扛着你那把剑,说打不赢你的你不要。”
说完这句,缈云道君才真切一笑,伸手去拉他起来:“现在呢?找到那个打得赢你的了?”
这个问题,时叙白自己也没办法回答。
年少时,他最讨厌娇气的。
最讨厌爱哭的。
最讨厌黏人的。
每一项都和烛瑶一样,可他还是很喜欢。时家反对他取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家,他也非要这样干。
妻子就该是烛瑶这样的。他就只是觉得,妻子就该是这样的。
“师尊不总说‘罪有攸归,刑无幸免’么?”
时叙白避开缈云道君的手,说:“我犯了错,就应当以血拭之,非以情宥之。师尊拉我回去,才是害了我。”
他丧失了理智。冒犯了妻子。
“师尊请回吧。弟子还要在这待一个时辰。”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啊。
妻子如果爱凌川行,说明她善良,懂爱人。肯定也能更爱他。他还得谢谢凌川行呢。
冰泉刺骨,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像千万银针扎进皮肉。到最后,连针扎的痛感都麻木了。
只剩骨头里那股阴寒往更深处渗,钻心剜肺。
一个时辰结束时。
时叙白撑着岸沿翻上来,手掌按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混着血丝的血痕。
他低下头,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冻裂了几道细口。血珠被凝住,结成暗红的冰碴。
那只欲仙蛊却愈发活跃。
几只银蝶从南方飞来,歇在他的指尖。
时叙白知道烛瑶平安回到曲涧山了。他吹散那片银蝶,系好裙子的腰带——手冻着了,系的慢,但到底比之前熟练多了。
他长叹口气,揉了揉眉心,终于御剑回了齐州。
/
这个点,围在定山剑前的人已经不多了。
地面还留着纸屑,残留着祭奠后的痕迹。有稚童走过,年纪尚轻,就会高声喊着“齐州能有凌大人是福气!”
时叙白想起他看过的,烛瑶的像。
善良的。温柔的。悲悯的妻子。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等人走完后,握住了那把定山剑。并不想把它拔出来,他只是好奇。
好奇妻子的鳞。
好奇凌川行陪着她的那些日子。
好奇没见过的妻子。
他摸了摸那片鳞,甚至在可耻地好奇那些天凌川行都在想什么。
鳞片忽然泛起银光。
时叙白猝然垂眸,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手背传来。
风声灌进来。
干燥的、滚烫的、裹着细碎砂砾的风,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年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被风沙扯得断断续续:
“凌川行。”
时叙白怔了怔,以为她在喊他。
漫天风沙里,忽然有个人影渐渐清晰。十六七岁的少女,背上驮着个最多九岁的少年。
两人的脸都被风沙磨得灰扑扑。
少女额发黏在眉骨,绷紧下颌,侧过脸看着半阖眼的少年冷冰冰说:
“你再讲一个字,我就揍你。”
她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陷进沙里,都要费劲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时叙白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妻子。
她背上的少年手脚都被绑住了,却一刻没消停,整个人在她肩头拧来拧去说:“我不要你多管闲事!”
绳勒进他的手腕,磨出道道红痕。
“天子害死我爹娘,你又来救我。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以为我就会感谢你吗?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烛瑶没吭声。
脚步忽然一停,肩一沉,直接把人从背上掀下来。
少年摔在地里,闷哼一声,还没爬起来。她就踩着他肩上的绳结,一拳砸在他耳边的沙地上。
“说完了?”
烛瑶声音很平,第二拳落在另一侧:“再说。我听着。”
沙坑陷下去一个浅窝。
少年怒极:“你以为,这样我就——”
烛瑶又揍。
少年冷笑:“你也就这本事——”
烛瑶还揍。
少年被她按在沙地里,半边脸蹭着粗粝的沙,眼底一片通红,却终于咬住了唇。
“……”
时叙白看得叹为观止。
烛瑶松开他,拍了拍手上的沙,重新把人提起来往背上一甩:“走了。”
他们走过一片荒芜的沙漠,水囊里最后一点水也喝完了,只剩下一个饼。
烛瑶受了伤,不能够化龙形。
她掰了一半递给凌川行,依旧冷冷的:“不吃揍你。”
凌川行接过,但是没咬。
他垂了睫,嗓音发哑:“你没必要多管闲事。凌家人都死在这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你自己走就可以离开……”
烛瑶拿起他手里的饼,塞他嘴里:“找揍就继续说话。”
时叙白看着妻子解了外氅,给更畏寒的少年披上,自己的身子在风里极小一颤。
他记得的,妻子也畏寒。
她的面如覆霜雪,声却比三月春风还温和:“我会带你回去的。你不值当现在就死在这。”
“人族愚钝恶劣,所以才需要拨乱反正。我的道就是为此而生。”
她的眉眼被月牙映得锃亮。
时叙白印象里的妻子,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杀鸡要掉眼泪,刀不小心划了个伤口要掉眼泪,出去买个菜迷路了要掉眼泪。
总是那么爱哭,常叫他怀疑江河湖海是不是都往她这儿流了。
可在他看到的画面里。
妻子受了伤,也只是冷着脸割下一截袖子包扎。她被蝎子咬了一口,鲜血飞溅,毫不留情地挥刀砍下了一块肉。
时叙白不忍再看,咬紧牙关,甚至在想凌川行怎么不现在死了?妻子就能一人走了。
肯定比带着他轻松。
时叙白以为这是定山剑的记忆。
直到最后,有人策马自远方来。
满身金饰叮当,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像驼铃,又像碎日。
他和烛瑶打了个照面,话不多说,俯身一捞,把烛瑶和那少年一起带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
烛瑶叫他大徒弟。
“哪门子的大徒弟啊?”
时叙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笑起来——年轻、明朗,带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敞亮:
“说了我要经商。官府管不住的盐铁,我来管。”
他怔了一下,看见在烛瑶眉眼里倒映的少年模样。
乌发高高束起,额前鹅黄抹额在风里翻飞,他一身窄袖金衫被日光晒得晃眼。
“清修有什么好的?天赋再高我也不要。”
他的视线在烛瑶身上短暂停留:“喔,也不全无可取之处。”
却没说是什么。少年只扬了扬手道:
“我要金钱、要香车、要美人。要登最奢华的名楼,要用最金贵的玉石——”
话尾被风吹散了,飘进沙尘里。
他偏过头,额上抹额也被风掀起一角:“我要替这世上的好东西都好好风光风光,如此——才不算枉活一场啊!”
清贵不足惜,繁华留我名。
马蹄高高扬起,载着一行人往地平线奔,留下一地烟尘。
他是没被龙带回来的第一人。
时叙白猛然怔住,心口被猛地一撞。回神的刹那,他低下头,手已经握住了定山剑的剑柄。
剑身铮然出鞘。映着泠泠天光。
风声骤然变了调。
“时絮絮,你……”
一侧身影从侧方疾掠而至,衣袂破空的声音比他的思绪更快。
妻子在他三步之外猛然顿住,盯着他手里的剑,满脸错愕:
“你怎么会可以拔出凌川行的剑啊……我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烛瑶的弟子都是神宗时期的。所以,他们口中的“天子”都是指神宗~如果是时叙白时期的天子是江瞑枢,我会尽量直接在文里点出来,减少阅读压力的~本章有一些我钟爱的前世今生(^-^)V毕竟我的文,主打一个相爱是命中注定、因果轮回。“罪有攸归,刑无幸免”不是我写的,是哪本传统名著里看到来着的,位列我的摘抄笔记中。但是搜了一下没搜到,所以无法注明出处QAQ只能说一下,避免误会。今天一看,我的文真是好多破折号……自从我学会使用破折号之后,我已经非常沉迷使用破折号了,感觉跟块砖一样哪哪都能放。
第32章 系铃 是我一切的
烛瑶记得, 凌川行最讨厌人碰他的剑。就是她碰,凌川行也要说上两句。
他走后,她也试过拔那柄定山剑好多次,一次也没拔出来过。
所以她从没想到, 拔出的人是絮絮。
定山剑——定山剑啊。
西海银龙寄来的那封信还揣在怀里, 薄薄一张纸, 却重得像块石,从心口往下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现在能给的, 也只剩一把龙鳞了。定山,给不了第二次了……
烛瑶一时竟然因为自己没法给絮絮同样的信任而愧疚。
于是,她尽量忘记先前的事, 心平气和同他说:“定山剑适合你。凌川行也是冰灵根——”
“锵”的一声。
话没说完,剑就被插回去了。
时叙白足尖一点, 落在她面前说:“拿人手短, 吃人嘴短。他的东西留着他吧, 我可无福消受。”
他的视线从她面上慢慢往下滑。
“烛瑶……”
他喊了一声。极轻。
应当是想说什么,可烛瑶没有应, 甚至想着不如回西海得了。
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见到他。来这只是担心有人对定山剑硬来。
——看完就该回去了。可她又不想动。
萤萤。萤萤。
他声音这么好听,为什么要也这样去喊旁人?
/
连着几日,烛瑶都没有搭理时叙白。有时山上见了, 她最多也就是颔个首,算见到个活的他, 连带彩素也不乐意搭理他。
时叙白看得烦闷,索性不在山里待了,去为新盐路的事奔波。
“小师妹啊, 杀心不要这么重。”
江流与他一同来了通往幽州的地界,抱着个金钵,苦口婆心说:
“你是无情道,不是杀戮道;是来找绕开关口的新盐路,不是来屠恶妖的。”
回应的只有少年一声冷呵,与手起棍落的血溅。
血淋淋的头滚到江流脚边,“嗙”地炸成了灰。江流猛地跳起来,缩到时叙白身后,抓紧他衣摆:
“师弟!当心点!除了你脆皮的师兄外,这儿还有被抓走的凡人!”
时叙白冷冰冰的:“凡人也不会如师兄一般没用。”
浓灰从林底翻涌上来,黏得像痰,沉得像泥,眨眼间没过脚踝。双足一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时叙白刚要俯身,头顶破空声已到。
漆黑里伸出几只触手,迎面贯来,尖端银刺寒光毕露。
他扬手掷出铁棍,翻身的同时,拎着师兄后领往树梢一甩。
铁棍被弹回,时叙白一脚踩住,棍身入地,人立于上——
银光炸开。满山林木都在光里一白。
触手碎尽,灰烟散尽。
时叙白一跃而下,沿着残迹走到一棵巨树前。五人合抱的粗干。
抬手,敲了敲。清而脆的响。
空的。
“你知道我推了多少委托吗!”
江流把自己从树枝上摇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掏出那金钵。
金钵吸纳灵力,钵心漩涡渐起,缓缓将林中瘴气收进去。
眼前稍清明——但也就是眼前。三步之外,仍旧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这才外围,还有的你杀呢。”
江流仍对方才耿耿于怀:“旁人排队重金求我去我都不去,就为了来帮你清盐路的妖瘴——分文不取!结果你还给我挂起来!”
时叙白屈肘,往树干正中砸。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入门十年连一只妖都打不过,给师兄得意的。”
“……”
江流气得跳脚:“下回我把烛瑶也挂上去,就说是你教的,你看人小姑娘还乐不乐意搭理你?”
专往他痛处狠狠戳。
时叙白唇一下抿起,阖了阖眼,烦闷地想:她现在已经不理他了……
树干正中裂开,脆响一声,像瓷器砸了地。
树皮簌簌剥落,露出里头的人。十五六岁,赤脚麻衣,麦色的小臂上满是泥和细碎的血口子。
他蜷在树腔里,抿紧唇,目光戒备地扫过他们,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
时叙白朝北侧抬了抬下巴:“下山去衙门报官,让他们送你回去。”
少年愣了愣,然后那双眼睛唰地亮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树腔里往外钻,洞口卡了一下,整个人摔出来,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摔到时叙白脚边。
少年慌忙去扯他衣摆:“恩人对不住,我被关太久没力气了,不是故意冲撞……”
时叙白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
江流却冲上去,一把扛住少年的胳膊说:“这有什么的?他大小姐讲究,你别在意。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少年看着小,站起来比江流还高一个头。
江流刚把人扶起来就被带得踉跄了一下,“哎哟”一声又摔回去,还不肯松手。
时叙白沉沉叹口气,一手扶一个:“师兄——”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了。
想起在齐州海域时,妻子曾差点因为怨鬼的事同他吵起来。
那时他没懂这事有什么好吵的。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赤脚粗衣、满身血痂的少年,忽然想起定山剑的记忆。
十五六岁的妻子背着凌川行走在风沙里,她脸上全是灰。
——如果是妻子遇到这个少年呢?会不会希望有人把他背起来?
时叙白没再往下想,弯了腰,把少年背到了肩上,侧过脸:“你家在哪?”
江流惊掉了下巴。
时叙白看着就烦,索性不看,丢了个治愈术给那少年。怕他着凉,从芥子囊里掏了一件他自己的外袍给少年披上。
江流忙制止他:“你这一件外袍多少钱啊?我有多的……”
“师兄。”
时叙白掀起眼皮,淡淡的:“这件衣袍在我这的价值,显然不如师兄那件在师兄那的高昂。”
“……”
江流咬咬牙,向他竖起大拇指:“你怎么不是个哑巴呢?长一张嘴成日讨人嫌。”
时叙白哼了哼。
小少年缩在时叙白背上,揪了揪衣袖的金线。偷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流。
江流以为他害怕,温和一笑:“你叫什么名啊?”
少年摇头。
怯生生的:“北方闹了妖祸,随父母出逃……”
那就是无名无姓啊。
江流心里一软,扶住他胳膊的手更紧了。
/
不晓得少年的姓名,他们便将人就近送到了幽州衙门。衙门依章办事,登记了他们的信息,本该一并问话。
少年忽然扯了扯江流的衣角,声音又颤又低:
“同时问话的人太多了……”
江流立刻接话:“那我们分开来问就好。你先还是我先啊?”
时叙白想拦,都拦不及了。
少年先进去了。
片刻后,官吏从后堂出来,脸色铁青。
江流下意识往少年身前挡,怒目而视:“凶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你有种冲我——”
指尖刚碰到少年的衣角,少年立刻“哎哟”一声倒地。
江流的手僵在半空。
“大人明鉴啊,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卖到深山里……要我去饲邪魔。”
少年操着生涩的幽州方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满堂目光都落在江流身上。
“诶、诶!你这人怎么这样!”
江流懵了一瞬,然后脸涨得通红:“明明是我们救了你!”
“我师妹给你披外套,背着你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刚才,你被问话的时候,我们怕你有事站门口一直等着,还给你买了包子——”
时叙白拦住他的动作。
少年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无辜望向他们说:“那你为什么要救呢?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时叙白都听笑了。
没人是烛瑶啊。
他心想:果然没人会是烛瑶啊——因为他现在就想提剑砍这人杀。
哪能像烛瑶前世那样呢。
被人族修士偷袭、弄伤了眼,还能兴致勃勃去救人。
时叙白忽然好想见烛瑶,甚至偏过了头,好像她就在这儿。
可是没有。她还不要搭理他呢。
时叙白轻轻垂睫,跟官吏说:
“大人,我师兄同他语言不通,起了点误会。能否让我再说两句?我会幽州话。”
官吏打量他一身着装,也不愿惹是生非,点点头。
时叙白将那少年扯到一边。
那少年挡开他的手,哪还有先前的胆怯:“你们不赔我百两银,就衙门里见。叫青天大人瞧瞧你们这副可恶的嘴脸。”
时叙白失笑收回手。
“可以啊。不就百两银,喂鸡一年都不止了。”
他伸手拨开他肩头的乌发,少年还想躲,却被他摁住了肩膀。
“你不太清楚幽州的律法吧?杀无户无籍者,赔一两金。我要是你,可得好好斟酌下这法子,毕竟赚十倍合算多了。”
那股力大得几乎要叫他以为自己肩膀得碎了,少年龇牙咧嘴别过脸,那只手却真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
时叙白松开手,身子往后微微仰,越过人群看向官吏笑说:
“真是幸运呀,各位大人。我们误会解开啦!”
所有人看向那少年。
他面色铁青地点点头。
从衙门里出来,江流都气得不行:“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老子再也不管这种事了。”
时叙白淡淡睨他眼说:“师兄,你记得有一年,我在藏剑峰时总被衙门带下去问话吧?”
江流说:“对啊,那时有个姑娘成日追着你哭。都传你抛妻弃子,被追到了山门。”
时叙白冷笑一声。
“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情况。”
他说:“我从妖族里救了个姑娘出来。”
“她说头发散了,我就借发带给她;她说衣服全是血腥味,我就给她件新的。她攥着我的玉佩不肯松,我心想我不差这点钱,能给人心安为什么不给?”
“最后,她扭头就拿着这些东西,说我非礼她。”
江流瞠目结舌。
顿了顿,又好替他打抱不平:“那你怎么不解释啊?名声都毁了!”
时叙白同他一道回云山,满不在意道:“名声其实都是小事了。”
“问题是,她这样闹,整得我家商号名声极差,亏了至少万两金。我爹特别生气,说我游手好闲就算了,还净给家里添麻烦。差点儿就拽着我去三清门辞行。”
到了云山脚,他挥挥手,顺着阵法进去了。山脚还有几只小妖守山,一见他,都喊“絮絮姑娘”,蹦蹦跳跳让行了。
时叙白也笑,回头引江流,叫他不至于迷路:“那时我就意识到一件事,善心是得用金钱衡量的。亏空远比赚翻容易。”
所以他才觉得烛瑶非常神奇。
时叙白忽然记起,他是什么时候对“烛瑶”这个人很有印象了。
就是那回她救人。
那一天,医修才刚叮嘱完烛瑶要静养,不要动拳脚。他烧个饭的功夫,回来烛瑶就不见了。
最后,在塌成废墟的天启境发现了她。
她和另一个重伤的女修昏迷在一起。
醒来后,见他的第一句话是:“那人受了好重的伤……”
他没好气答说:救了。
她才松一口说:“那就好。她好远,向我求助的时机也太晚了,我怕我没赶及。”
时叙白就说她。
说她关键时刻不顶用,只知道在平时娇娇气气的。
说她干什么要多管闲事?
说他送的那些玩意儿,各个都不便宜。万一人又盯中她身上的东西怎么办?
“那不一样。”
烛瑶头一点一点,说她在反省啦,下一句话就是:“好人是好人,坏人是坏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下一个好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怎么办呢?”
时叙白要被她气晕了,问她:
怎么确保,好人以后不会是坏人呢?
烛瑶说,她不需要确保呀。
这是她的义务。
他当时就想:
我以后得看着她点儿了,不然她早晚得把自己折腾死。
那都是他年少时吃过的亏啊……
/
回到云山,与江流分道扬镳,屋子门口日光绚烂,却没有时常能看见的那道身影。
时叙白压了压眼皮,攥紧拳,终于受不得这几日的冷落了。
“龙大人……”
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
时叙白找到了烛瑶,她正在屋子里,周围一地的匣子箱子。一见他,就抬头“呀”一声说:“你回来啦?”
顿了一下,才轻轻的:“家里有点乱,我要收拾一下。”
好像不生气了。
时叙白坐到她身边,也轻轻的:“好。”
一时间,风声静默。
忽然间,烛瑶抬起他的手,半跪着爬进他怀里,然后窝进去。抬眸,立刻就对视上了剑修惊讶的眼。
“有点冷嘛。”
烛瑶笑眯眯的。
其实,先前不高兴的那些事她还是没忘记。不过没关系了——烛瑶心想:
如果我要走了,这就是最后的时光呀。
好好珍惜吧。
她烦透了捉摸不透的絮絮。烦透了因为絮絮而琢磨不透的自己。所以回西海也许是个好选择。
不过,出于好奇,可能也是一点攀比的心理,她问絮絮:“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应答。
烛瑶百无聊赖折腾起那只欲.仙蛊,激活了,又去摸絮絮的太阳穴,要看看他能想点什么。
风吹过桌案摆着的小木偶。
木偶一晃,牵着的手一动,线也跟着晃,去钓下面固定的那只,永远不可能钓上来的鱼。
她听见剑修轻轻的:
“一切。”
过了好久,她坠入他的意识里,最后一刻才听见他又更轻轻的:“一切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解 不是他的年
一回生, 二回熟。
烛瑶本来发誓,自己对絮絮潜意识里的形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惊讶了——
结果,还是吃了一惊。
眼前一片漆黑, 不管她怎么把眼睛睁大, 都看不见。她探出龙息, 打在一栋高楼前——不知道颜色,只能触及巨大、冰冷的轮廓。
烛瑶以为会看到财宝,会看到萤萤, 结果只有她。
她站在高楼的面前,渺小如尘埃。
再往远处探,一片废墟。
破碎的半透明晶石、琉璃树……应当是天启境, 号称上苍馈赠的密境,许多修士历练的地方。
据说遍地秘宝, 灵气充沛, 修士为了里头的东西能打得头破血流。
絮絮应该也去过, 才会想到这儿。
怎么会……塌成这样了?
烛瑶以为絮絮会喜欢天启境的。毕竟,他也是修士, 天启境内的东西应该都该是梦寐以求的。
可欲仙蛊生成的画面里,在他的想象里,天启境是黑的、碎的、死气沉沉的。
无数修士在废墟里进进出出,身上挂着伤, 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
一片混乱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神明保佑……保佑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我女儿还这么小……”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之前跟您求过的……如意良婿、腰缠万贯, 这些都不要了……我就想她平安……求求您,下辈子我一定给您做牛做马……”
近到、清晰到,她认为自己就是为此而来的。
烛瑶感受到自己拔腿往里冲。
心里却嗤之以鼻:
下辈子。
这辈子都做不到, 还指望下辈子?真是好算计。
胳膊被猛地攥住。是路过的修士,一身血腥气,嗓音压着痛,应当伤得不轻。
“小姑娘,你走反了,这儿是天启境的入口。”
他硬要将她往旁边拖,喘着气说:“好多人没按规矩来,抢了太多东西,秘境塌了,里面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不要往——”
烛瑶没等他说完。
手腕一翻,挣开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黑暗里。
/
她看到的画面源自絮絮的意识。
换言之,她要做什么,全由絮絮说了算。絮絮觉得她是这样,会在这种情况做什么,她就怎么做。
烛瑶感受到自己循着声音,找到那个人。
看不到,但声音在,龙息也探过去了——里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
三十岁和九岁。
女人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弯成一道弧,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烛瑶没多在意,问她:“你叫什么?”
女人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锦娘……”
那就是向她祈祷的人了。
没找错。
趁着秘境还没异动,烛瑶伸手去拉她。
手探到她肩头时,锦娘却向后缩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
她气若游丝:“我活不长了……麻烦您尽快带她出去……”
烛瑶的手往上摸。
摸到了。
锦娘把自己弯成一道拱桥。
背脊弓着,双臂撑地,挡住巨石、碎岩——所有能掉落的东西。
她的怀里抢出一方空隙里,小小的孩子就窝在那,熟睡着。
这样的伤,就是医修来也无济于事了。
烛瑶的指尖停在她断裂的脊骨。
锦娘误会了她的沉默,气一下提起:
“她手脚勤快,读过点书,为奴为婢都可以的……求求您了……”
“不需要。”
烛瑶回绝得干脆。
她身上有伤,不敢动用太多妖力,一不小心就会把天启境整个炸了。于是只能用手搬。
碎石锋利,一搬就是一道口子。没几块,指甲盖里就全是血了。
她说:“我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锦娘说的是救救我们,不是救救我孩子——她听得很真切。
那就都得活。
最后一块石搬开时,也像搬开锦娘的生命。她面色煞白,被压了太久的疼痛也卷土重来,正要惨叫——
烛瑶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道白如雾的龙息从指尖飘出,渡进了锦娘体内。
远处,轰隆一声。
一道雷从秘境顶劈落,重重砸落在烛瑶身上。
愈来愈密的雷将她吞没。
烛瑶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手撑住碎石才没直接跪下去。
锦娘的眼也看不见。
闻声立刻惊慌:“恩人,怎么回事……”
声音忽然很有力。
她吓一跳,忙去摸身边的孩子,再摸自己——气不喘了,背不疼了,方才那种被碾碎的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锦娘怔怔抬头,看着烛瑶。
“不许喊我‘恩人’,难听死了。”
烛瑶站直了,抹去唇边的血说:“打雷下雨没见过?就这也好意思叫你孩子来为奴为婢的?到时谁侍奉谁?”
她问锦娘:“天启境坍塌,是那些人害的。你想杀了他们吗?我可以帮你。”
锦娘愣了一下。
随即,抱紧怀里的孩子摇摇头说:“不了……我不在乎这些了……麻烦您,尽早带我们出去吧。”
那就好。
龙息从她的足底漫开,缠住崩裂的废墟。坠落的人止住了下降的势头。
烛瑶递了一颗菩提金珠给锦娘,说: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是有人拿这颗金珠找你,你得答应他一件事——不然,我会来拿走你这条命的。”
她不要救坏人。
万一哪天,坏人拿着菩提珠害絮絮呢?
锦娘握着珠子刻了名,泪砸在菩提金珠上。
烛瑶环视四周,靠着龙息,估计锦娘出去的话是走西侧。
如果天启境半途塌了,锦娘死在里头,她讨要的人情可怎么办啊?
烛瑶扬起手,指尖金光流转,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
远处,闷雷一声比一声近。她只当没听见。
龙息从她足底涌出,托住了天启境。
碎石倒飞,河水逆流。
烛瑶咳了一声,摊开掌心,一手的血。
在她进一步动作前,天启境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压了过来。
烛瑶抬起头,剑光将秘境从正中劈开。灵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替代她的龙息,托住了天启境。
翠色的少年在剑光中落了地。
一见她,第一句话就是没好气说:
“等会我就从高楼顶跳下去,喊一喊尊贵的烛瑶大人,求你来救救我。”
长剑入鞘,他腰间天青色的剑穗晃动不止。
少年勾勾手指,灵力将坠落的人捞起、放到地上。
烛瑶叹了一口气。
知道怎么对付他,向着他的方向、眼泪汪汪,然后眼一闭,就这么假装晕过去。
果然会被接住。
烛瑶落进个带着血腥气的、微微发烫的怀里,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
少年吓坏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恨铁不成钢:“能耐的你,说你两句就晕。”
抱的动作倒是又轻又柔。
‘我真是好讨厌救人啊。’
烛瑶窝在他怀里,听见自己响亮的心声:
说不准哪一次就会被捅一刀。
但如果是救絮絮的朋友,那没有关系——等她跟着龙族离开后,絮絮就会拥有整个世界的朋友。
那样她也会高兴点儿。
烛瑶调整了一下,在他怀里给自己找到个舒适的位置。
——因为有了絮絮。
救人总算不是件好辛苦、好没盼头的事了。
/
回过神,她也确实在絮絮的怀里。
难道他希望她去救人吗?
烛瑶心想:反正她可能要走了,要不救几个呢?能救几个是几个。
絮絮低头看她,眼睫一颤一颤,像树缝里晃动的斑驳日光。烛瑶忽地好奇,如果刚才能看见,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真不晓得她在他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又是菩萨心。又是失明。
好蠢。
一下叫烛瑶想起从前,在龙族时,她跟随孟老修菩提道。孟老问她,为什么要救人呢?
她认认真真说:因为她要成为龙族第一位神明。
因为菩提道是这样的。
千百道中,只有菩提道是这样的——救的足够多就飞升成神,而不是成仙。
八方来朝、仙魔跪伏。多威风啊。
——至于救的是什么、救的是谁,谁在乎啊?
结果孟老沉沉叹了口气。
“菩提道不适合你。”
他说:“去学无情道吧,不然你未来会吃足苦头的。救人不是个指标和任务啊,瑶瑶。”
那时难能理解的话,现在忽然能懂一二了。
无情道啊。
烛瑶认识的无情道就有一个,好想碰碰他,所以她喊了一声:
“时叙絮。”
他低下头:
“嗯?”
烛瑶撩开他的衣袍,戳了戳他的腹部。剑修一下僵住了,去捉她的手,烛瑶感觉到有什么抬头的迹象。
——唔。
还是不弄他好了。
烛瑶现在不想双.修,收敛了一下,去拨他腰间空荡荡的剑鞘问:“你还没找到趁手的剑吧?”
时叙白捏着她的手玩儿:“嗯。”
那就好。
还他一把全天下最漂亮的剑,她再考虑离开的事。
但他还补充了一句说:“灵气化剑就好了,省得麻烦。你不用在意。”
窗外,彩素正将悬着的鲸息灯摆正。
蓝线取代了之前悬在她身上的金线——事实上,她能离开曲涧山、不用再担心山峦的溃败,也多亏了絮絮啊。
“絮絮。”
烛瑶忍不住侧过头,问他:“什么叫‘一切的一切’呢?”
还是没有回应。
烛瑶实在不满了。从前问他能不能信任,他岔开话题;问他这个,他又拒不回答。
这要凌川行,她已经一巴掌拍他脑袋去了。
但絮絮……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烛瑶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鲸息的蓝光在窗外流动,一点一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飘进来,说了点柔柔软软的夜话。
烛瑶深吸口气,决定再忍忍他,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絮絮呀——”三清门,是什么样的?
同一时。
她听见时叙白说:
“最开始,像是年少理想的化身吧。”
两人都愣了下。
烛瑶率先回神,勾勾他的手指笑:“呀,我怎么能是这样伟大的形象?”
“……”
他又不愿意说了,“啧”一声别过头:
“成衣铺的见人就说国色天香,算卦的逢人就是紫气东来,怎么不见你叫他们解释解释?”
四目相对。
烛瑶瞪他。伸手去挠他。
问他:“他们也叫时絮絮吗?”
时叙白“诶”了一声,摁住,握在手里捏了捏,好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说:
“就我刚入门那会呀,一直想当个行侠仗义的修士。”
“报不报酬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差钱,有人说谢谢就挺高兴了。”
烛瑶听过很多这种宏大叙事,于是问他:“然后呢?”
以为他要感天动地了。
但是时叙白说:“然后发现太难了,不如坐家数钱,懒得干了。”
说的好像她的心声。
烛瑶一下怔住了。
等她回神,话已然脱口而出问:“我还没去过三清门,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真的吗!”
他眼睛一下亮了,弯成两道月牙,眉梢都快飞到鬓里去说:
“我师尊肯定会特别高兴。从前我们成亲——我是说,认识的时候,他就特别想见你,一直没有机会。”
烛瑶也有点高兴。
因为她总算收获了某种想要的答案。
所以她被抱起来放到桌上,腰带被他无意间勾到,松开了,裙子松垮垮地挂着也没吭声。
但絮絮注意到了,垂睫很快给她系了个漂亮的结,时下姑娘家最流行的那种——烛瑶又想起了萤萤。
她脸一下就垮了。
戳戳他的脸,把他的笑也弄垮了说:“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时叙白“啊”了一声,松开她的腰带,自然接道:
“我爹总是会给我娘系腰带。世家里聚会,免不了会在意这些,我娘就要他必须绑时下最流行的,这样才能不被看扁了去。”
说这话时,时叙白顿了一下,恍惚一瞬:
他照顾烛瑶的方式,大多来源于他父亲照顾母亲的方式。
那是他的家。
时叙白低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那个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烛瑶从不是什么年少理想。
——那种东西,他离了也无所谓。
可烛瑶走了,他会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反复复困惑:
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不管他有多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烛瑶看到的画面其实是前世的记忆,但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她以为是时叙白对她的印象,通过欲仙蛊,生成了相关的画面。
第34章 侠 相顾无言。
他凑得这样近, 烛瑶的视线不自觉就上移。
越过他微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落在他鬓边——那里别着一颗金珠。
小小的,嵌在乌发里,金光闪闪。
同她在他意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烛瑶目光停在其中一颗上, 抬手指了指说:“絮絮, 你这个好像有点黑了。”
“诶, ”
絮絮从发间摘下这颗,两指用力,剥落外面一层金箔, 露出其中微黑的菩提金珠。
“是不是,”
烛瑶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想象出来的自己:“如果有人欠人情, 能用来叫他们偿还?”
时叙白“嗯”了一声,将发黑的那颗递到她眼前, 说:“上面的名字就是。”
身份信息都标注详细了。
“我当初在西海没注意, 让海水把它泡成这样了。”
时叙白说着, 动作随意地捻了捻那颗菩提珠:“后来,就镀了层金箔在外。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
“怎么了?”烛瑶注意到他神情不对。
时叙白没有回答。只是又摘下一颗金珠, 捏开了,里头果然也是一颗菩提珠。
再摘一颗,再捏开了,也是——
“……没事, ”
时叙白摇摇头,握紧那几颗菩提金珠:“就没想到, 我这些金珠里面竟然都是菩提金珠。”
他记得这些是烛瑶前世给他的。
要他在她死后,需要帮忙,就去找这些人。
这些金珠……怎么能带到这辈子呢?
/
时叙白一颗颗将菩提珠包好, 重新别回了发间。烛瑶也坐在旁系腰带。
他投来视线问:“你要出门?”
烛瑶应一声,心里还惦念着孟耳朵,以及他们能从“朝廷里得来的风声”。
税制改革这样的大事,肯定得位高权重。
她要去看看,又不想告诉时叙白龙族的事,正思索着找个理由应付他——
江流的讯息就来了,叫时叙白去帮忙。
正和她意,烛瑶不想他问她的事,就也没问他的去向,只热情挥手说:
“去吧!”
剑修的唇立刻抿起。
往前走了几步路,到门口了,忽然又折回来。
烛瑶不明所以:“你忘记拿——”
他说:“跟我说再见。”
“……?”
烛瑶伸手探他的额:“你烧糊涂了?烧糊涂就去找医修,我怎么给你治?”
时叙白不吭声,倒瞧着有点委屈的意味。
好吧。
烛瑶说:“再见。”
他立刻扬眉,和她说:“再见。”连出去的背影都显得神清气爽。
烛瑶摇摇头,记得自己上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爹出门挣钱时大早上把娘喊起来要道别。
弄不懂时叙白从哪养成的习惯。
/
烛瑶化作原形,隐匿在云层中往长安飞,一瞬千里。
风从耳侧呼呼而过。
庞大的金銮殿在城池的围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吞人的巨兽。殿内,从地板到天顶雕满了金龙。
烛瑶摇身一变,堂皇融入壁画里,不动声色移到百官列处。
西海龙族睚眦必报,因为龙息税躲藏了那么多年。如今,入朝为官,不可能真当个闲云野鹤。
朝会正巧行至中段。
“臣,有本奏。”
崔侑忽然出列,笏板一举说:“臣请——废龙息税。”
果真跟时叙白说的一样。
殿内一片寂静。
角落里站着的红衣老者微微一笑,鹤发童颜。
烛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是孟老——她从前的师父。最最讨厌与人打交道的龙。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在朝廷里。
孟老如有所察地扭头,烛瑶忙忙收回视线。
朝中,各方视线都压在崔侑身上。
崔侑却挺直腰板,如青松般不屈不折:“龙息税一日不废,百姓一日不安,国之兴盛也一日难成!”
近来与他极不对付的江择玉,竟然也说:
“臣附议,臣负责捉拿逃龙,却发现,沿途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究其根源就是这龙息。”
户部的刘侍郎不赞同:“二位大人此言差矣。”
“龙息税乃神宗所定,年年充盈国库,这些钱博陵崔氏要补吗?”
他捋着山羊胡,笑里藏刀:
“江大人说的怨声载道,到底是百姓怨税,还是怨崔、江二位大人办事不利?”
殿内一片低低的笑声。
崔侑也跟着笑。
江择玉却是变了脸色,指着他就骂:“你个泼皮老头指谁骂谁呢?”
于是,朝廷展开新一轮骂战。
从唇枪舌战变成对骂扭打,又变成互抖黑料。一圈骂完,朝廷百官竟没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江瞑枢高坐龙椅,从头到尾笑而不语。
等终于有人打得头破血流,上了御医,他这才说:“爱卿们真是给朕上了好精彩的一出戏。百戏班都弗如甚远啊。”
场面一下寂静了。
忽然间,有一人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计。”
太子江宁山扫一眼刘侍郎,又扫一眼江择玉,最后冷冷凝着崔侑说:
“诸位大人说的都在理,那不若就——废龙息税,但加征盐税十倍,叫那些奢.淫无度的富商将腹里的油水全吐出来。”
十、十倍……
烛瑶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时家每年交的税都占国税六分之一了,还要翻十倍……怪不得絮絮会问她,变成穷光蛋怎么办?
短暂的寂静后。
朝廷也爆发轩然大波。
江宁山充耳不闻,依旧说完一大批富商的名——幸好时家不在其中。
烛瑶看向孟老,果然见他同太子对视,得意一笑。
她想起絮絮问话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了。不能真让絮絮做穷光蛋呀。
/
于是,烛瑶盯中了宋不出。
江宁山点名的富商之一,在淮扬,人送外号宋不出。说是进了他手里的钱,就绝不可能再流出来。
他不单是贩盐,名下还经营着多间酒肆。
“小二,来一碗新酿。”
烛瑶放了五文钱,指着他门口的牌子确认说:“官府新酿,假一赔十?”
旁边的船夫也凑上来,赤着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了又数,才用衣角擦净,小心翼翼地放了五文钱在柜台上。
也是要一碗酒。
“客官放心好了。我们做诚信生意呢。”
小二端了酒来。
烛瑶只看一眼,就晓得是劣酒里掺了石灰。抿了一口,果然烧心得难受。
船夫却是大口灌的。
第一口下去,他脸色就变了。低头看着碗里浊浊的酒液,又抬头看看小二,像还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尝错了。
然后猛地拍桌:
“狗娘养的黑心货!老子起早贪黑挣这么几个子儿,你就拿这个糊弄老子?退钱,不然老子店都给你——”
话还没说完,店里的侍从已经架住他两边胳膊提起来。
“退钱!你们退钱——”
他被拖着往外走,脚在泥地上蹬出一道沟。
小二叉着腰,居高临下说:
“官酿就是如此。你要觉得不对,去京兆府告御用的‘法曲’不纯啊?”
船夫怒而挣扎,却扛不住他们的铁腕。
正要被拖出门时,忽然一支筷子横飞而来,打在其中一人手背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立刻松了手。
船夫挣出来,踉跄两步,顺着筷子的来路望过去。
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侧过头,指了指船夫,认认真真说:
“你们这酒的确不行。要赔我和他五十文钱。”
她上身鹅黄半臂,下身红蓝间色裙,在扬州一众襦裙里格格不入。一个照面,小二也心里有数,晓得她不是权贵人家,也不是本地人。
旁边几个原本闲聊的大汉齐刷刷站起来,冷着脸往她这边走。
刚才还攥着拳头喊退钱的船夫,一看见这阵仗,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从人缝里缩出去,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看见。
烛瑶一个人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对面是几个越走越近的大汉,身后是空荡荡的板凳和跑光了的人群。
“现在出门去,我们还可当这事没发生。你问问扬州谁说了算。”
小二的身影被日光拖得很长。
烛瑶放下酒碗,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哎哟!”
“你们几个,快给我拦着她啊!怎么被一个小姑娘掀翻了……”
“你……哎哟……我也是听命行事啊……都是宋不出,是宋不出……你找他去……就在崇儒坊……”
一阵乒铃乓啷响声后,里头动静逐渐微弱。
——当然是放心,你们确实是坏人啦。
少女提着红蓝间色裙优雅离开了酒肆。酒肆里,躺着一群大汉,掌柜的脸上还被用金灿灿的龙息写着:
“我活该,不该坑钱。”
做完这事后,烛瑶一瞬都没停留,就向着宋不出的位置去。
她想得也简单,这加税的理由,是富商横征暴敛。那只要没有这些黑心商,不就不能加税了么?
絮絮就不用担心变穷光蛋了。
路口一拐,便到了崇儒坊宋府的后门。再远点,就到了时府,所以烛瑶格外当心着不要弄大动静。
三两小厮守在宋府门口,倦怠地打哈欠。
旁边的墙空无一人。
烛瑶尾巴一挂,借力把整个人都送进了宋府,对着掌柜说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北向的书房。
“你在这呀!那我来找你啦。”
烛瑶眉开眼笑,哼着小曲儿快步穿过插满竹的石径,往反方向走。
——其实她也不确定一个宋不出没了,有没有用。但总归得对其他“宋不出”有点警醒作用吧?
哒。哒。哒。
每一下步子都响亮轻快。
很快,这对面廊道里有间窗猛然掀开,爆发不满的斥责:
“说了算账时都离我的房间远点——”
话语戛然而止。
宋不出瞳孔骤缩,惊愕和那个巨大的龙首打了个照面。
他张大嘴,尖叫几乎蹦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一团白雾从龙的巨口中呼出,从他头顶猛扎而入。
宋不出脸涨得通红,猛然去抓自己的脖子,像被只手扼住咽喉。
龙打了个饱嗝。
喷出团火。
冷眼旁观他瘫软在地。
在宋不出的脑海里,此刻就梦见自己被龙一根根抽筋扒皮,说要是再行这等下三滥的事情,定会遭天谴的。
醒来后,院子空无一人。
宋不出还是抹了抹额头的汗,厉声唤:“来人!”
他第一时间爬向床下暗格,摸出一匣子银票,一张张数清了,这才擦去额头的汗,扭头同赶来的小厮怒说:
“请慧远大师来我府上,然后布粥赈灾——还有,我们那几间铺子,都叫他们诚信经营——别问那么多了!去!从前拖的那些薪酬都赶紧结了!”
烛瑶闻言,笑眯眯地弯了弯眉眼。
一晃身。
树叶飘落,枝叶间哪还有少女的身形呢?
/
宋府旁就是西市。
烛瑶回去时,经过一条盐坊,两侧不少商家都在指使着侍从收拾行囊。
烛瑶以为出了什么事,生怕殃及絮絮,忙拦了一人说:
“爷爷,这儿是怎么了?我来这投奔亲属,寻到了他的住处,房屋里空无一人……是有什么税制改革吗?”
“你家也是盐商吧?”
老者了然,指了指与幽州接壤的山峦说:
“今早,时老爷贴了一张告示,说走那儿贩盐能免税。我们就都赶紧叫人收拾点试试了——商机不等人啊。又便宜不占是傻子。”
时老爷指时叙白的爹,烛瑶没记错的话,是目前淮扬盐商的总商,盐商里的皇帝嘛。
只是……
烛瑶抬起头,山绿得发黑。仅有山顶一小点被日光照得金光。
她心下纳闷,这片山从前就住满恶妖,一个顶一个的烦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尽,现在竟然都
朝廷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烛瑶一时竟担心起时老爷被误导了,往曲涧山的脚顺势一拐,要去探探究竟,没成想在靠近曲涧山的一侧山路口遇见了絮絮。
她有点诧异,说:“江流的家……不是在齐州和淮扬的交界处么?”
去时家,才走这儿。
时叙白含糊其辞应说:“师兄搬家了。”
又替她拂去裙角灰尘,问:“你不是下山散步了么?怎么到扬州了?”
这下轮到烛瑶含糊其辞了。
她说:“迷路了。”
顺手替他拢好发间金珠。
于是,两人各怀鬼胎。
“龙大人吃了吗?”
“还没呢……”
“那我来弄。葱爆乌贼可以吗?”
“嗯……”
相顾无言。唯有问饭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门 是什么关系
一炷香后, 葱爆乌贼端了上来。
乌贼切成十字花刀,受热后卷成一团白花花的球,堆在葱丝间。
烛瑶夹了一个,送到嘴里。
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
她“呀”一声, 心想:就是把絮絮炒来吃, 也不过这味道了吧?
“时絮絮, ”
烛瑶咬住筷子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时老爷说幽州要开盐路, 当真有这么回事么?那儿不全是恶妖。”
太好吃啦——她忍不住扭过头,对着空地喷一小团火。
时叙白被逗笑了。
他拣出乌贼,放到她碗里说:“是有这么回事。朝廷的安排, 说是幽州外围的恶妖清干净了。”
烛瑶不疑有他,没再多问。
吃完后, 烛瑶回到自己房里, 写出江宁山点名的那些黑心盐商, 宋不出只是其中之一。
酒肆生意做得最大的那个。
烛瑶知道,要想叫朝廷明白盐商都洗心革面了, 从而撤除加税的决定,只能从各行的龙头老大下手。
于是,她盯中的下个目标,绰号“老鼠”。
说是最喜食鼠肉。
——啊?
烛瑶看了几遍, 确认她写的是这几个字。
据说,老鼠是盐商, 但真正叫他在药行一战成名的止痛药“老鼠散”,正是他在看见老鼠断腿脱逃时得出的灵感。
人服用了这味药,哪怕四肢被砍断, 都毫无痛觉,因此颇受修士青睐。
……三清门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江宁山说这药能使人发狂,老鼠却瞒而不报,继续赚钱。
“絮絮,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烛瑶倏忽拍开隔壁的门,说:“今天带我去三清门吧。”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鎏金腰带上,金线一闪一闪的。
“帮我系一下。”
时叙白听了声,就极顺手地把腰带递给她说:“勾散了,懒得系。”
“……”
反应过来时,烛瑶已经走到他身边。两只手绕过他的腰,正想着要给他打什么样的结时——
时叙白也正好回头。
他习惯性地低头,吻在她的发顶,嗓音黏黏糊糊的:“谢谢嘛。”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
时叙白最先回过神。
他猛地扯过她手里的腰带,连着退了三四步,后背差点都撞上桌沿:“你怎么离我这么近啊?”
他单手挡脸,别过头:“弄得像我要吻你似的,太奇怪了……”
指缝间透出来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
你不就是想吻吗?
烛瑶心想,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好心地不戳穿他:“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没有诶。”
“那你在干什么?”
“数你的影子还有几步才到我这。”
“……”
烛瑶由衷问:“你是不是吃多了云山的盐啊?闲的。”
她又讲了一遍。叫他带她去三清门。
“为什么要今天去呀,”时叙白一开始没答应,“师尊还没给你整好住所也。”
“因为我想。”
看过那么多他脑子里的画面,烛瑶已经学会了,知道他想她怎么拿捏他。
她往他怀里钻,逗小狗似的挠挠他下颌说:“这个理由成不成呀,好絮絮?”
他被弄笑了,说了句:“成成成。”
就开始收东西。
/
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就借助齐州的阵法,到了三清门的藏剑峰。
放眼望去,从南到东揽进四时景,青色的春树、金桂,还有开着的腊梅。雾气从树根蒸腾,衬得整座山如仙境般。
时叙白领着她往正对的小院走:
“三清门的剑修多,清院子给你需要些时间。你只能先住我这儿了——喏,这些都是空房,你挑喜欢的住就成。”
回廊两侧有河淌过,金鳞在浅水里一摆一摆的,和柳梢垂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动。
烛瑶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时叙白回过头。
她抬起手,袖子上滑,露出底下一条两指长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时叙白猛地抓住她的腕:“这手是你的吗?现在才吭声。”
近看了,才注意到那伤口边缘太整齐,不像剑伤,或者石子一类的擦伤,倒像……
他垂下眼,目光撇过烛瑶的指甲,记得龙有着好锐利的爪牙,却还是嗓音轻轻地哄:
“怎么弄的啊?”
治愈术落下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烛瑶泪眼婆娑说:“不记得了。好痛……”
这叫时叙白犯了愁。
他扯开衣襟,直截了当:“来。”
欲仙蛊是龙族的止痛药。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对这种小伤没用的。”
烛瑶推开他:“我真的好痛,你有没有其他的药粉啊?”
末了,又泪汪汪说:“这都做不到,你干脆把我丢掉好了嘛。”
如果,止痛药当真滥用,那么三清门也应当如此。她得通过自己受伤,亲自判断一次,才不至于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絮絮不会在这种事拒绝她。
脚步声也渐远。
烛瑶打着哈欠,屈指随意弹掉了拇指盖里的血块,那是方才变了利爪、弄伤自己时留下的。
水流声在一人的院里格外清晰。
烛瑶记得,她从前安排给徒弟的院落同时叙白的这个就很像,水、柳、山、院、鱼,连回廊的材质纹路都一模一样。
世上竟然真有这么巧的事。
烛瑶坐在台阶上,回过头,似乎还能听见檀木地被踩得“吱呀”响,然后她就得非常烦闷地揉揉太阳穴和自己弟子说:
你们能不能老实点啊?吵死了。
但回神时,原来已经是八百年后了啊。
“絮絮。”
烛瑶看见时叙白回来,竭力叫自己不缅怀过去,起身去接他的药瓶,话出口时却换了调子:
“藏剑峰有多少人呀?你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不会很无聊吗……”
“他就是想要一个人住呀!”
忽然间,一个扎双鬟的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一双眼圆溜望来:
“你肯定想不到,小师妹入门那天,就给他同院同门十倍的租赁,又给了同意搬走的人十倍的租赁钱,非要独享个院子——通常我们都是六人一个院子嘛。”
她啧啧摇头:“那时我们就知道,宗门来了个冤大头。”
时叙白弹了下她的脑门:
“师姐,师尊说了,当师姐的要有个师姐的样。”
那姑娘吐了个舌头。
“你好,我是他的五师姐,梨花颂。”
她站定在烛瑶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递来一对抱在一起的小狗木偶:
“我们刚在药房遇到师妹啦,他说来帮你拿止痛药。我们就都想来探望探望你。”
……说是探望,实际是监视吧。
这样的事烛瑶见的又不少。
她对上时叙白含笑的眼,弄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真想给他治一个办事不力的罪。
药呢、药呢!
她用眼神示意,他就好像变成个瞎子,怎么都领会不到。
人像雨后的春笋,噼里啪啦从他身后扎出来。
梨花颂摊开手,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他的四师兄……”
“这是六师兄……”
“这是……”
烛瑶起初还认真听着,试图将人脸和姓名对应上。然后就是只能试着,将衣服颜色和姓名对应上。
再接着,她眼里就全是迷茫,只听到一串“四五六七.八”。
“嚯,你别不好意思嘛。”
梨花颂握着木偶,把两只小狗拉开:
“我们都是剑修,惯常受伤,最晓得一个人养伤有多无聊——那伤就是越一个人待着越疼。老吃止痛药也不是事啊?走火入魔怎么办。”
她又“啪”地把小狗合在一起,递到烛瑶面前:
“这是给你的!如果你又痛了,就可以这样——合起来,假装我们任何一个人抱了你一下。”
梨花颂卧蚕一堆,绽放个毫无阴霾的笑意。
但说到最后,她却莫名笑得促狭:“当然你肯定不会缺人抱啦!”
若有若无投一眼给时叙白。
时叙白双手环胸,眼皮都不掀:“师姐,眼睛不要就捐了。”
梨花颂嘿嘿一笑。
烛瑶一句也插不进,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失笑摇头,心想:
年轻真好啊。
她接过小狗木偶,道了声谢,小心地挂在腰上问:
“刚才你说的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耶……”
梨花颂憨笑挠头说:“我同门在药房当值的。我听他说那晚来了个其他宗门的人,一直嚷嚷着说‘给我老鼠散’——怪吓人的哦。不过好在第二日就走了。”
再问多了,她确实一问三不知。
烛瑶没什么想问得了,正要寻个借口离开。
那群其他的六.七八九十……就兴致勃勃围上来,对着她叽里呱啦。
一会儿,说要给她变个戏法,解解闷;一会儿又说要给她讲点传奇。
还有的问她喜欢白骨么?他在院子里漂了很多漂亮的。
——什么跟什么啊!
烛瑶上次见这种闹腾场景,还是八百年前了……
那时候她怎么做来着?
忍无可忍喊凌川行,让他滚过来收拾他的师妹师弟们,不然就带着他们一起滚。
但现在,凌川行不在了。
烛瑶睫一颤,窥见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日光,却惊异于她怎么到现在才忽然发现这件事。
凌川行不在了。刘栖嬗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她脑子实在要被吵炸了,抬眼向时叙白望去,示意他:
你管管他们呀!你管管呀!别叫他们一直围着我打转。
时叙白笑了下。
俯下身,做与梨花颂低语的模样,声音却大得足够她听见:
“师姐,她胆子有点小。要是你们不够热情,好容易把她吓到的,到时晚上又要偷偷掉眼泪。”
“……”
时。叙。白。
眼见着那群人真的围上来,烛瑶好生气,真得好生气。于是,她嘴一瘪,眼一耷,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烛瑶抬手匆忙抹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啜泣说:
“我在絮絮身边,一直没吃饱饭。他总凶我,叫我专心修行,没成果就不许离山。还动不动就生闷气,心思还好难猜,有时还要讨厌他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她以前从没抱怨过。
一开始,只是想起曲涧山的那些人,装哭抱怨时,就爱说什么吃不饱睡不好水还有异味修炼好苦啊。
最后眼泪掉着掉着,又莫名丢了点真情实感进去。
“对不起,各位师兄师姐。”
时叙白推开人群,长臂一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我要去道歉了,人就带走了哈。”
梨花颂很奇怪:“‘哄’就那么难说吗?它在你那不能发音了?”
“……”
时叙白:“师姐要是能把钻研字词的功夫都用在生活上,就不至于成日挂车尾,还经商赔到四处借钱。”
“时叙——师妹!”
梨花颂气得跳起来,拔剑就要上,被身边的师弟一把抱住。师弟哄说:“师姐,你可怜可怜他吧,他清修多年压抑坏了。”
“我管他呢!”
她更是气得跳脚:“我今天就是要砍他一顿叫他知道谁才是师姐!叫他在心上人面前颜面净失……”
他们走远了,声音慢慢散去。师姐之后的几个字都听不清了。
烛瑶抬起脸,望见少年利落的下颌。
她忍不住就抬手一戳。
他也正好低下头。指尖就戳进了他嘴里。
也不躲。
时叙白含住她一截指尖,轻轻咬了下她的指甲盖:“还痛么?”
“什么?”
烛瑶不能从指尖的湿润回神,满脑子都是,之前双.修时,他也这样咬他。然后就是吻下去……
所以她下意识就接:“你又说什么胡话。”
他这才松开她的指。
指腹贴着唇,描出他笑时的唇型。
“这不就不痛了嘛,”
时叙白垂下睫说:“止痛药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多了,好容易就去追逐那种失控的快感。”
所以方才师兄师姐们闹她,是为了这个啊……
“絮絮……”
烛瑶心口发痒,在他怀里挺身,听见他发了个模模糊糊的、又有点勾人的“嗯?”
她的龙尾却悄无声息勾住了他的衣袖。
时叙白正低头看她,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了,没注意到袖子被带了一下。
带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藏剑峰药房的取药单。
烛瑶快速瞥了眼,“老鼠散”三个字被朱砂圈了十数道,旁边应当是时叙白的字——已禁,勿复取。
龙尾把纸勾进她自己的袖里。
烛瑶同时仰起脸,唇凑向他的唇——
软的。凉的。碰到唇齿时是硬的。夹着他身上的香,甜又勾人。
等真正亲到时,因为她是突然动作,他就会吓一跳,体温随之升高半寸,心跳也要快上三倍。
烛瑶很清楚这不过是人族的正常反应,没什么特别。
但——
为什么她会想触碰这些变化呢?
剑修垂了睫,投落密密麻麻的影,像要藏住她的身影。
烛瑶喜欢真切亲到他。比欲.仙蛊有趣得多。
他的唇也压下来,比方才深了一点。
呼吸绞在一起的刹那,烛瑶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拽。
时叙白顺从地低了头。
即将亲到的那个瞬间,他却忽然别过头,留下个冷而锐的侧脸,叫人想起一扇关上的门。
烛瑶如被泼了一抔冷水,那股难得升起来的好玩劲儿,也荡然无存。
她恹恹松开他,还推了他一把,要从他怀里下去。
时叙白却没松手。
“诸位师兄师姐,”
他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捻了颗石子往稍远的树梢一弹,笑眯眯说:
“这么闲的话我们校场上切磋切磋啊。”
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几个人影四散而去。
烛瑶的腕被他抓住。又是一幅画面撞进来——
他的唇覆着她的。
烛瑶被他拉进了欲仙蛊构造的画面里,被他亲得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在想:
他是不是……欲.仙蛊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啊?
听见少年在说:
“张嘴。”
因为声音很温柔,很好听,所以烛瑶下意识就照办了。
唇微启,他钻进来。
空气被一点点抽走时,意识也跟着飘远,烛瑶喘不上气,才恍惚察觉到自己做了个多昏聩的决定。
等他的唇撤离,迷蒙的意识骤然回笼,她才突然攥住他的袖子。
在自己迅疾的心跳里,避开他的眼,她掩饰什么似的问:
“絮絮,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是什么关系。你才能随意亲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领地 光是想想,
话音刚落, 烛瑶就被拦腰抱起。
时叙白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拔起身侧一块木牌丢到一旁。然后借力一撑,抱着她坐上了那块灰褐色的巨石。
“你那有什么选的?”
他将她架在腿上,搭着她的腰轻哼:“我要最亲密的那个。”
烛瑶别过头:“你当我这菜市口呢, 还由着你挑。”
师徒。君臣。主仆——哪一种关系适用于他们呢?
她手抵着他肩头往前推:“松手。两个姑娘家这样你也不嫌奇怪?”
她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孟老说, 菩提道应该心怀大爱, 扎根于苍生。但她不是,她抵触同谁建立亲密关系,这就不适合菩提到了。
烛瑶其实到现在都不能太懂。
只是攥紧拳, 像要以此抓住点什么。
“奇怪在哪?”
时叙白右腰的衣襟忽地洇出一片暗红,一股灵息渗出来。他撩开挡住伤的外袍,露出底下整片染红的衣服, 理直气壮说:
“我拖着这伤,站得跟堵墙似的板正, 才叫奇怪——”
“这都是为了更好听你说话嘛。”
他环着她的腰, 下颌虚虚搭在她肩头, 有气无力:“修炼出岔子了,灵力运转滞涩, 冲破血管了。头晕。靠会儿。”
烛瑶推他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指尖在半空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愤愤扯了扯他的头发。
……疯子!
烛瑶指尖触到他腰侧,伤口边缘还烫着, 血腥味里混着极新的灵力波动。
真当自己是什么刚入门的修士了。还灵力冲破血管,到他这种境界, 忽然灵力滞涩,只能是刻意为之。
就为了——
烛瑶扯他头发的动作忽然顿住,颤了颤睫:
就为了抱她……啊?
为了她问起时, 能名正言顺。
这种念头如藤蔓一般滋生,捆着她的手脚,驱使她轻轻抱了一下絮絮。
他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吻到了她的指尖。
软软的。
烛瑶指尖微微一蜷,然后不受控地,用指腹压了压他的唇瓣。
他张开唇,又要含她的指尖——
烛瑶赶紧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屈指挠了挠发痒的掌心。
她的头发被一根根拨开,从颈侧滑下去。风先贴上来,凉凉的,擦过那节新露出来的肌肤。
两节冰凉的手指也随之贴上来,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絮絮……”
烛瑶被冻得一缩脖子:“你是怎么结道心的呀?”
其实这事她之前就略有耳闻。
结道心、闯剑冢,都是很难的事。大多剑修都会选择先结道心,有十足的把握,再去闯剑冢,夺一把自己最合适的剑。
但时叙白不是,他是结道心和闯剑冢一起干,还成了。
当时四方轰动,都说后生可畏啊。
烛瑶自己结道心失败,闯剑冢也空手而归,听说全剑冢都在抢一个凡人,当然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服气啊!
所以,她又闯了一次剑冢,不是为了剑。
只是叫他们说说,凭什么?凭什么一把剑也瞧不上她?凭什么一个凡人能踩到她头上?
最后,发现还是道心的问题。
闯剑冢有两关。
“比武”,看看能力配不配得剑;“炼心”,看看心性适不适合当剑修。
烛瑶没过第二关。
时叙白过了。
她逮着的那柄剑告诉他,时叙白是天生的剑修。当时“炼心”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如果你马上要死了,要留一样东西在世界上,你会留什么?
这个问题,
有人答善心,有人答亲朋好友,也有人答金钱。
但那把剑说,时叙白的答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说——
我的名字。
留我的名字在这世上。
烛瑶当时想了半天,也没弄懂人怎么可以讲出这么狂妄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答案。
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想起这件事,除了怒恼,剩下的竟然是艳羡。
烛瑶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了,只知道她闯剑冢失败后,在家里哭了三天,不肯再闯第二次。
——不要她的,她要来做什么?
她知道这么多,却还是想听听他说。
听听他说——像他一样活着是什么感觉?从出生起就赢过所有人,没有吃过苦地活着……是什么感觉呢?
“道心?”
时叙白眉头拧起,视线往左溜:“哦,那是每个修士都要结的,没什么特别。”
“剑修比较在乎五年一次的十方大比。各个门派的修士比拼,分出这一届的‘天下第一剑修’。”
他循序善诱:“你要不问我这个吧?这个我好拿手呢。”
有鬼。
烛瑶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往他大腿内侧坐近了些。
剑修喉头一滚,伸手抵她,将她往下推。
“别动!你还伤着呢。”
烛瑶已经很懂拿捏他了,语气骤然放轻:
“你是不是骗我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养大的小人也不中留了吗?”
眼泪都顺势掉了几滴。
“哎哟,哭什么呢?”
时叙白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指腹揉揉她的眼睑,低声哄说:
“没骗你,我怎么就骗你了?只是这事实在上不得台面,说出去没脸。”
烛瑶屏住气,造出闷闷的鼻音说:“……是什么。”
时叙白又叹气:“我当初选无情道也是脑一热就选了,据说修出来最强嘛。”
他把她的脑袋摁到颈窝,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烛瑶从前哄族里的小龙就这样,语气都这样跟讲故事似的:
“但师尊说我的心性不适合无情道——诶,那这还得了,我一听这话就想:非干不可了。”
他的怀抱很暖,像新晒过的被子,妥帖地裹住她。衣料也很柔软。
烛瑶不自禁往离他更近的方向凑。他的心跳撞在耳廓里,与她的心跳完美地融为一体。
时叙白说:“事实证明,师尊还是师尊,我每次上课都如上坟。”
“别人都是越修心越静,我是越修越火大。每次下课都要扛着剑去附近擂台找人比试、或是摘通缉令去除妖。两眼一睁不是打架,就是逃亡。”
时叙白嗓音愈发沉痛:“当时结道心的动力只是,早点毕业。”
终于,他成了无情道有史以来最快结道心的剑修。
“就这样?”
“就这样——你还指望听见什么嘛。”
时叙白揪她的腰,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听见我发愤图强、力压群雄,最后顺理成章成为无情道第一人吗?没有这种事的。”
没有这种事,就意味着他靠天赋走到了现在吗?
烛瑶忽然就笑出声。
这种答案。
可比什么拯救世界清爽多啦。
她喜欢这个。
金珠折射着日光,映得剑修眉睫都是金灿灿的亮色。烛瑶忍不住揉他的眉心,这点金光又落到她手背上。
有些人好像生来就不会皱眉。
——啊,也不是。
烛瑶想起上次双.修,他就皱眉了,低声说她一句:能不能不夹那么紧?
忽然间,胸腔传来一声接一声加快的闷响。
烛瑶的手搭上去,似乎也被这声响弄得微微颤动。她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想到了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被她弄得一团糟。
——是嫉妒吗?
嫉妒他有道心。她没有。
“絮絮。”
她讨厌这种糟糕的情绪,会显得她很糟糕,于是要支开话题说:“我肚子饿了……”
太阳才刚刚西斜。
“这么早?”
时叙白往食堂的方向睨一眼说:“不晓得大娘那儿有什么吃的。我俩一起去看看?”
烛瑶恹恹摇头:“我想逛逛三清门。”
“也行。”
时叙白想了想:“三清门很大,我拜托梨师姐给你带路。”
烛瑶想说她一个人可以。
但这样说,免不了掰扯一会儿,她于是点点头,赶紧应了他的话。
没多久,梨花颂就蹦蹦跳跳上来了。
“包在我身上。”她一拍胸脯。
等时叙白走后,梨花颂凑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那个……”
她绞了绞手指,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腔里:“对不起。我回去想了想,之前太冲动了,不该当着你的面那样说时师妹的。”
说到后半句,梨花颂的眼睛开始偷偷向上瞟。
瞟一下烛瑶,又飞速收回去;再瞟一下,确认她有没有在看她——做错事又生怕被发现做错事的模样。
烛瑶一下想起另个人。
刘栖嬗。
她道歉也是这副模样。
烛瑶知道怎么叫她们不愧疚,指了指她腰间的长剑说:“你的剑好漂亮。”
“是吧!”
梨花颂一下挺直腰板,忽然就高兴了。她“刷”地拔出剑,寒光映在脸上:“这是我的梨花颂——和我一个名字哟!”
是好少见的命名方法。
梨花颂把剑尖往地面一压,手起手落,一套剑式就甩了出去。
剑锋过处,细碎的梨花从刃口飘出来,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都是。
很漂亮。但锐意不足,并非杀敌的剑。
烛瑶的目光停在落地即散的梨花上,注意到她的剑式里混着梨花妖的气息,竟然是半人半妖。
除了三清门,烛瑶一时竟然想不出其他还能收半妖为徒的宗门了——好神奇的地方。
怪不得能养出个侍奉龙的神奇剑修。
“怎么样?”梨花颂收了剑,眼睛亮闪闪的。
不待她回话,她又“哎呀”一声,揉揉脑袋说:“算啦,你别夸我了。师尊说要不骄不躁!”
梨花颂捡起时叙白拔掉的牌子,拍拍灰给她看:
“这是界牌。朝廷前不久来了人,说新皇改政,不能再用开山抵税了。我们不缴龙息税就不算朝廷认可的宗门了。”
界牌上赫然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其实我们三清门很大啦。”
她手往远处画了个圈,几乎圈起整片山:“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尽量不要靠近有牌子的这些地方。”
说着,梨花颂自己却往那界牌附上灵力:“我们宗门才不会有人要理这个界牌呢。”
她抡圆了胳膊,用力往对边的山头丢。
牌子划了道弧线飞出去。
“梨花颂!”
对面山头立刻蹿出一道人影。
老远一声厉喝劈来:“你们常年不缴龙息税,按照新律,这部分山头就该收归朝廷!你丢界牌是什么意思?”
那人御剑凑近,火红色的衣袖在身后飞扬,远看像只火鸟。近了、更近了……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比修士板正得多。
烛瑶认出来是灵署——朝廷专管修士的官署。
由朝廷训练出来的修士,灵力自然更正。
只是她没弄懂,怎么三清门的地也会和龙息扯上关系。
“意思是,出尔反尔的是为贼!”
梨花颂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也叉着腰,声音清脆嘹亮:
“之前都说,开山可抵龙息税,我们宗门还供着朝廷的凭证呢,现在又反悔啊?七岁稚子都不这么干!”
她用脚尖踢飞石子,轻蔑一哼:
“再说了,你们一把年纪了,还靠压迫龙族来生存啊——噫,不害臊。”
尾音被故意拉长了,像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
灵署来人冷笑一声,并未动怒。
他视线上下打量他们,说:“龙息税是为了朝廷的建设,尔等鼠目寸光岂能明白?”
梨花颂扯着烛瑶转身说:“不理他,他不敢在三清门的地盘动手。”
身后却传来那修士悠悠的叹声:
“也是。一个连剑式都修成花架子的门派,还能指望什么?开山抵税?开出来的山,怕也是废物。”
梨花颂杏眼圆睁,猛地转了身。
“嘴巴放干净点!”
她刷地拔剑,剑尖直指他:“我们可是三清门——”
“锵”一声。
对方也利剑出鞘,似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微微一笑说:“你记着,是你先挑衅的。可就不算得我在三清门的地界动手了。”
神宗时起,就有一条“朝廷不得无故在修士地界动手”的律法
那修士震荡灵力,威压像一堵墙从正面推过来。
空气陡然变沉,脚下的石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股压力落在肩上,像有人把整座山一寸一寸往下压——
而且功法专克妖族。
烛瑶喉里都一股腥甜往上顶。
梨花颂的腰也被压弯了,差点就跪在地面。却又咬着牙,手撑着膝一点点、一寸寸地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记着就记着。”
她的声音在威压下发颤,却没有断:“看着你在出言不逊,我们还谈何三清门弟子?”
梨花颂提剑往前冲。
一条纤细的手臂却拦住她。
她一下怔住。
少女背脊挺拔,挡在她身前。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在她身前三寸就散了。
她侧过头,碎发被风吹动,一对金眸落满灿灿日光,亮得惊人。
“梨师姐,”
她笑吟吟的,语气轻快极:“关于这种打斗,你们也是不是也会设赌局呀?”
其实仔细看,血也在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梨花颂慢半拍:“会、会的……”
“那这有十两银,是我全部的家当啦。麻烦全压我身上。”
烛瑶一甩手,银子画了个弧线落入梨花颂的怀里。
她伸伸懒腰,像是要郊游而不是迎敌。足尖轻轻一点,人已经掠出去了。
烛瑶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只是风灌进来的那刻,就剩一个念头在转——这功法专克妖族,梨花颂若硬接,极可能会重伤。
所以,她挡了上去。
然后呢?
烛瑶并不知道。
从前,她追求的东西太多了——大道、正义,那些悬在天上的事。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站在自己的宗门前。
因为不合适。
她是国师,代表着神宗的脸面,不合适。
所以刘栖嬗替她站了,替她把脊背挺直了,替她做了她本该做的事。
不能这样了。
从前的心性不行,那就不要了。
心性行的……心性行的,她不就认识一个吗?
时叙白。
烛瑶回神时,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能输给他。
她只是这么简单想着: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嫉妒。也要让他因为她而心脏乱跳。
作者有话说:
嫉妒×心动√
第37章 怅然 给你放两个
那人的攻势很猛。
剑锋裹着灵力劈下来, 带着火光和灼风,压得草木都伏了下去。
紧跟着的,大阵展开——
烛瑶脊背一紧,做足了被术法克制的准备。可阵法的密网落下,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一阵风从身侧穿过, 衣摆都没被吹动。
——就这样呀?
原来站出来, 往前一点点也不那么大不了吗。
烛瑶摩拳擦掌,弓步向后,向着迎面砸来的那个修士笑道:
“行呀!那就让我们来玩玩吧!”
强烈的飓风侵占整片地。
/
另一边, 时叙白正在食堂给烛瑶弄吃的。大娘给他热了笼包子说:“要什么馅的?鲜肉?”
时叙白就笑,帮她取下蒸笼:“我们这不是蟹粉小笼最好吃么?还有蟹粉干丝没?给我整点呗。”
末了,他双手合十, 放软声音说:“大娘,拜托您啦。”
大娘笑骂他:“讨债鬼。”
但还是照他所言, 起了炉灶。三清门就是这点特别好, 大家都很好说话, 时叙白从小就喜欢这一点。
等待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份舆图, 正是他意图开的那条幽州盐路。
时叙白的指尖绕着那座无名山一圈。旋即,他取下腰间的刻刀,在图上做了标记。
清干净无名山的外围后,他就设置了防护阵, 想先试着从山脚运盐。
消息应当还没传到长安。
因为,朝廷不会放过到嘴边的肥肉, 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开辟新盐路的。
所以要加快。
朝廷在盐税上加了十倍,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说盐路的事、归根结底是因龙息税而起。
龙息税就未必废得了了。
那他做的努力全白费了。烛瑶又得再躲躲藏藏。
——他受不得这个的。
“小姑娘, 拿好啦。”
大娘打包好蟹粉小笼和蟹粉干丝,递给他说:“也别吃那么多,当心晚餐吃不下了。”
“知道嘞。谢谢大娘!”
时叙白伸手去接,忽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本能就要松手,又想起这是烛瑶要吃的。
俶尔回神,握紧了、低头瞧去。
指腹被食盒柄的刺扎破了,一滴血珠慢慢往外渗。
他无端有些心慌。
大娘忙忙拿帕子替他擦拭:“这谁进的货,真是的!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这一批新来的,我们没想到还会这样……”
时叙白摇摇头:“我有事先走了,谢谢大娘。”
他含掉指尖的血,提着餐盒,快步跨出门槛,仍因方才被那阵心慌勾起的回忆而惴惴不安。
上回,他有这种感觉时,是烛瑶离开那年的七夕。
他们一起上街玩儿,有人对他说了几句不好的话——说的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烛瑶气坏了,跟那人当街吵起来了。
他去哄她,烛瑶就说好吧,你给我买个酸梅汤去吧。
他去买了。
但隐约察觉有事不对,匆匆回来,烛瑶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淮扬擂台开了。
烛瑶拽着方才说话的那人上了擂台,说:
要光明正大揍一顿,然后让那人滚来和他道歉。
回去没多久,烛瑶就旧疾复发了——那时她还说这伤是被恶龙捉走留下的。可时叙白即使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好抱歉。
是不是我的错呢?
罡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卷着碎石和断叶,打在他脸上。
风里夹着两道力。
一道尖锐陌生的灵力,另一道妖力——极熟悉的。正碰在一处,从他离开的方向炸开。
是烛瑶……
时叙白的手指猛地一松。
食盒嗙当落地,蟹粉洒出来,像一地被碾碎的金子。
“诶,时师妹——”
余光里,一道翠色的身影旋过。梨花颂几乎是用扑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没什么、没什么的!你冷静点——她刚刚给自己压了十两银,你要打断了切磋,她不就输光了吗——”
……那点钱,连她一根发丝都抵不上啊。
时叙白头也不回,扎入那道飓风的正中。梨花颂连他的衣摆都没碰着。
在烛瑶死后,时叙白听过很多人说“冷静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的人还会替他牵线,劝他再找年轻貌美的续弦。
怎么就没人能明白,烛瑶是独一无二的呢?
他真的很乐于从前世的她窥见她年少的影。
又从年少的她拼凑完整的样。
罡风割在脸上,带来密密麻麻的痛,却压不过心中那阵惶然。
时叙白握紧拳,好怕自己又这样把人弄丢了。
飓风里的气流乱得像绞成一团,每走一步,都要顶着风往前倾。他不敢贸然动用灵力,生怕一不小心、连烛瑶都炸飞了。
风声灌满了耳,什么都听不见。
时叙白只能弓着背,手挡在额前,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呀——絮絮,你怎么来了?”
漆黑的风尘立,倏地响起一声低笑,脆而响,带着点、遇见新奇玩意儿的趣味盎然。
那片风散了。
还是三清门的藏剑峰。
一个人影渐渐清晰,衣摆被气流向上翻卷,像一挂飞泄的白瀑。
她脚边半跪着一个比她高出两倍的男人,被她揪着衣领,整张脸按进碎石里。
“放心啦,不是我伤的他。留影石都记着呢。”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看他,语调轻快,像在问“今天我们吃啥呀絮絮”。
那男人嘴里滚出一声诡异的嘶吼,肌肉猛地暴涨,撑裂了衣服,露出一块一块充血的肌肉。
他挣扎这要站起来,地面都震一下。
烛瑶于是手腕一翻,又把他摁了回去。
“啪”的一声,碎石四溅。
“我知道他们是灵署的,所以动手很克制。”
烛瑶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抬眸,金灿灿的目光含笑望来:
“你瞧他们发狂这模样,是乱用药——和三清门没有关系。不会怪到你们头上的。”
一块漆黑的石头随之抛来。
时叙白抬手接住,灵力灌入,画面在留影石上铺展开,果真是烛瑶同灵署这人动手的场景。
从头到尾,烛瑶没有躲闪,没有退后。
那人攻得凶,她就还击得更凶。受了伤也要继续向前。
几招之后,对方的攻势就乱了。
时叙白盯着那块石头,不知怎的,又想起初见时,他还不知道妻子是恶龙,也是这样火急火燎去救。
也是这样——
想象中的,妻子苦苦挣扎、需要他从天而降去护住的画面,压根没有出现。
她只是咬着牙,迎着专克妖族的阵法,一拳一拳地、用血硬生生把自己的路凿出来了。
——我弄错了一件事。
时叙白快步走近,抓住她即将散开的发带,另一手拢住她的头发,低垂眼帘问:“没有受伤吗?”
我弄错了一件事。
不是妻子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妻子。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回到从前的生活——
但,你不想这样,对吗?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时叙白启了唇,想问问妻子,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想起从前无意间打碎了妻子最喜欢的红釉花瓶。
不说,偷偷收拾干净了,妻子最多就在某天“咦”一声,说:好奇怪呀,以前是不是有个花瓶。
他就能说:啊?是吗?再买个就好了。
说了。
妻子就要小发雷霆,弄不好几天都不要和他说话了。
所以他没说。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句:没有受伤吧。
“没有的哦。”
妻子仰起头,接过梨花颂递来的鼓囊囊的钱袋。
她抬手戳戳他的颊,眉眼弯弯说:“这样我的赌局就赢了,可以赚至少有五两银呢,我要去存起来!”
时叙白被她的目光烫了烫,移开视线,轻轻的:
“时家就有钱庄。你需要我陪吗?”
“不需要啊。”
烛瑶答得很快:“我自己能解决。”
时叙白紧了紧衣袖,低声应好。
细想过去几回他们分开,烛瑶总是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事。
龙族来人、灵署……
他免不了要担心,可抬起头,妻子与梨花颂蹲在一起,两人高兴地数着钱。肩头落满日间的碎金。
时叙白又忍住不硬要跟着去。
相信妻子吧。
不要做一个烦人的丈夫。
他和烛瑶说好了在这儿等,望着她的身影在山路里渐渐远去,像只飞远了、匿在云层里的白鸟。
他这才叹口气,蹲下身,将那位昏迷的修士翻过来。
那修士的脸已经肿得不像人了,面颊爬满青紫色的血管,呼吸极沉。
梨花颂倒吸口冷气:“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时叙白摇摇头,记着留影石的画面——发狂之前,这人出手还算又章法,药力冲上来之后整个人就失控了。
他伸手探入修士怀里,掏出一瓶装药的瓷瓶,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
药丸底,赫然凹着一个小字:鼠。
“这种药,”他把药丸托在掌心,抬头看梨花颂,“除了我刚不许药房再用的那一批,还有没有?”
梨花颂的视线躲闪了一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绞着手指小声说:
“其实……我那儿还有好多……新药不是前天才上药房么?半月试用期,药贩子私下里堵过我,叫我劝劝大家——说这药便宜,止痛效果也好,发狂是个别人的意外。我一时心动就留下了……还没找到机会问师尊……”
时叙白一下就能想通药贩子只找梨花颂的原因——整个宗门就她最好忽悠。
他啧了啧,又熟知自家师姐的性格,一时重话也说不出。
“没事的,师姐。”
时叙白叹了口气,伸手说:“那人的联络方式给我。这事我和师尊说吧,不然师姐真要去思过崖了。”
梨花颂忙不迭掏了一张小笺给他,说:“他住这儿。”
时叙白接过纸张,眉心立刻一跳。
这细腻柔韧的触感,好像是长安的宫廷纸。他展开了,再看墨迹——色沉而匀,带着一点松烟独有的沉香味。
……也是朝廷的用墨。
时叙白的手指在纸边顿了一下。
药贩子、朝廷的纸墨、无名山的盐路、灵署发狂的修士、三清门以开山抵税。
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龙息税。
掌心那张纸忽然烫得很。
“师姐,烛瑶回来了就说我去江流家里了。”
他望一眼烛瑶离开的方向,咬咬牙,揣了那张纸就往幽州的无名山去。
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同他说——
龙息税而已。你别为了这点事得罪朝廷。我不要紧的
/
收到时叙白讯息时,烛瑶已经到了淮扬的剑铺里。
“不是和你说了太阳落山后来么?”
铺主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火猛地亮了一瞬。
他把那柄已成型的剑身夹出来看了一眼,又送回去继续烧。
烛瑶找了把藤椅坐下,点着怀里的银两说:“我想亲自看着。”
不知为何,她现在浑身很轻松,她心中的沉石好似都被那一场获胜扫清了。
——挺身而出并没那么难嘛。
亲密关系是不是、也不难?
剑铺外忽然炸开一声响,烛瑶循声探出头去,被灼热的亮光晃了晃眼——
是孩童在玩烟火。
小小的一簇,即使尚未日落也明堂堂的。
她好想现在就能把剑送给絮絮呀——都说送礼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嘛。
烛瑶哼笑着想:
最好再送点儿烟花。因为他看见了肯定会笑,笑起来,肯定会很漂亮的。
火光落在剑铺的架子里,照清最顶端一条天青色的剑穗——与烛瑶之前在他意识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系在他腰侧。
丝绦随着步履轻轻摆荡,穗尾一下下拂过衣料,衬得他那截腰身利落又分明。
“掌柜的,这个也卖给我吧?”
她伸手去拿,听见掌柜说了声“好哦”,腰间的玉牌这时震了震,收到那条时叙白来的讯息——
龙大人,我去江流家了,很快会回三清门的。
“小姑娘,拿好了。”
亮闪闪的银剑被包好,沉甸甸地落在怀里。隔着布料,透出点凉意,细密而持久的,叫她想起时叙白的指尖。
——好想送给他呀!
/
江流的家就在扬州,时府附近、棺材铺,烛瑶寻着这几个线索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户人家。
敲了门,果然是一户姓江的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江流他不在家。今天也没其他人来了。”
江父歉然回道,敞开门说:“天热,你要不进来我给你泡盏茶?再找我家那臭小子问问怎么回事。”
烛瑶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剑说:“不了……谢谢您。”
可能是天热,又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她感觉自己忽然冷静下来了。沉默地把那把剑收进璎珞圈。
没关系的,江流可能不止一处家。絮絮可能也在忙。
她心想她也很忙,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老鼠的事还没解决呢——方才那种送礼的热情忽然就熄灭了。
烛瑶顺着原路往回。
“烛瑶。”
经过一道巷子口,身后忽地落下道响:“回西海龙族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烛瑶猛然回头,空旷的巷子,墙头立着个人影。青衫布鞋,是孟耳朵又找来了。
周围没有阵法的波动,说明他并不准备动手。
所以,烛瑶面无表情说:“什么叫考虑?花时间思索才叫考虑。别绕弯子了,你还有什么事?”
“两件事。”
孟耳朵难得心平气和,向她竖了两根手指:“第一件,爹他现在对你越来越不满了,你要是想回来最好趁早。”
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件,你身边那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如问问他背着你在做什么?近来爹可没少同他打交道。”
……她身边哪来的龙?
烛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是上次在齐州,絮絮为了掩人耳目,和孟耳朵动手时用了大量龙息。
估计正是因此被他们当成了同类。
她的利爪“刷”地就亮了出来。
烛瑶面色一沉:“找打就直说。我又不是太吝啬的龙。”
孟耳朵看见她这副模样,冷呵一声。
“反正话我带到了。”
他顿了顿,平平静静地凝视她。眸里一片冰冷,声音却放轻了:“师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喊你。”
烛瑶冷冷望他。
孟耳朵的目光落在她的爪尖,像在看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嗓音里的情绪一点点冷去:
“念在过去情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不要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
烛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当初她离开西海时,就听过这样一句话。孟耳朵追了她千百里,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句话。
还说龙族从不干涉人族,她非要这样干,他和师尊都会对她很失望的。
烛瑶一时竟不晓得如何回话,长久地沉默了。
这样的情景不常见。
小时候的师兄,肯定会关心师妹为什么沉默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啊?师兄能不能帮忙解决?不要紧的,你是大家最喜欢的小师妹嘛。
但年长了的孟耳朵不再会了。
已经没有龙族会了。
孟耳朵深深望了她一眼,像在说:
好自为之。
人影在巷子里炸开,在地面留下一片水痕。
/
烛瑶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些水珠渗进石缝里,才转身回了藏剑峰。
她一路都在想——龙族的事,要不要和絮絮说呢……她从前在神宗那边,事事坦诚,最后都坦成了一地碎瓦。
可也许不是所有的坦白,都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回到藏剑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时叙白。
他也刚回来,身边跟着江流,正和梨花颂说着什么。花和叶被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三个人肩头,像一幅被日光镀了边的画。
一听见声响,絮絮就回了头,眉头那一点拧松开了,快步迎过来。
江流和梨花颂也见到了。
肩搭着肩,耳朵贴着耳朵,像两只小雀似的贴在一起笑个不停。
“絮絮——”
烛瑶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孟耳朵,想起孟父,想起好久远刚开始修行的日子,也许还想起那时最爱数的几只海鸥——忽然就想扑过去。
她也确实这样干了,扑过去,跳进他怀里,两只脚勾住他的腰说:
“我有东西……”
我有东西想给你。
可她忽然想起孟耳朵的话,不知为何,话脱口而出地变成了:“你今天在江流家做了什么呀?高不高兴呀?”
“什么江流家?我临时有事,没去成。”
时叙白目光扫过她裙边的泥,弯了弯眉眼,托住她的双腿往上轻轻一掂:
“师尊喊我呢,方才去见他了,没来得及同你说。”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你想同我去见见么?师尊那儿的茶很好,边喝边聊——正好我有好多趣事可以讲给你听。”
烛瑶摇摇头。不会答应的。
皱的眉却悄悄展开了。
时叙白就这时侧过头笑问:“对啦,你有什么东西呀?是要我帮你弄的吗?”
“是——”
烛瑶忽然一顿,注意到他发丝里落了一朵绒花。粉色的,米粒似的,将将开放不久——这个季节只有幽州才有……
他去了幽州,但告诉她是去见师尊。
烛瑶盯着那朵绒花,看了很久。
久到时叙白察觉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动,她就移开了视线。
有那么多解决的法子。就算不想讲,即使说一句“不方便”也行——难道她会说什么吗?
他偏偏选择骗了她。
“是给你的……”
最后几个字就变得好轻。
絮絮的眼睛一下弯起来,好期待问:
“给我什么呀?”
那把揣在怀里的剑怎么都当面给不出去了。
她垂下睫,两只手握拳递到他眼前,“嗙”地一下打开,然后扬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给你放两个烟花。”
剑修愣了一瞬,然后……
埋在她肩颈里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
作者有话说:
孟耳朵是师兄的事前面有铺垫过~ 三十章说过孟老是孟耳朵的爹,三十三张、三十四章、三十六章都提过烛瑶和孟老修行,而且三十章孟老问烛瑶的事时,孟耳朵瞒下了时叙白的存在——这里也是暗示孟耳朵对烛瑶不单单是讨厌。孟耳朵当时瞒下,确实是担心自己的爹对烛瑶更生气了。不过铺垫得比较隐晦,大概是:孟耳朵是孟老的儿子→孟老亲自教导→和烛瑶同门。 有句话是爱之深责之切,孟耳朵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对烛瑶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为了谨防误会,还是加一句:孟耳朵不喜欢烛瑶,纯纯师兄师妹情。烛瑶以前年纪小,长得也很可爱,在她去投奔神宗之前,基本都是龙族的团宠。投奔龙族之后,龙族认为他们躲躲藏藏都是烛瑶害的,而且因为烛瑶带走了龙族的术法教给人族,人族反过来捕捉他们,所以他们对烛瑶更生气了,就闹掰了。第二十六章 ,孟耳朵和烛瑶见面,说烛瑶的那些话,既是他自己的心声,也是其他龙族的心声。
第38章 言语 想回家了。
他笑得还是好漂亮呀。
烛瑶静静看着, 不自觉就在替他说谎找理由——可能是不想叫她担心,或者是涉及时家的事不好说。
可剩余的万分之一呢?
她不想赌会让自己受伤的万分之一。不值当。
烛瑶等他笑够了,才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
藏剑峰的风很大。树枝被压得低低的, 石头表面被风磨得发亮, 没有任何阵法的刻痕。
烛瑶扫了一遍, 目光落在南侧。
风从那儿吹来,如果突然落入陷阱,突围应当也是那儿最快。
江流这时主动走来, 歉然同她说:
“我爹刚说你去我家找时师妹了。对不住啊,我们就是想着反正在三清门,省得再发消息打扰你。”
烛瑶目光投向时叙白, 再次确认:“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她的视线:“嗯。”
真不是很会撒谎的性子啊。
烛瑶都要心疼他了。
她没有再捉着这个问题不放,问:“方才那个灵署的修士呢?我后来想了下, 那药肯定有蹊跷, 能让我去看看么?”
江流立刻松口气:“没问题, 人被时师妹先关起来了。”
他引着他们向右侧走:“我们也同师尊说了这事,师尊说, 等灵署来要人了再放回去。”
山路两侧零次罗列着小院,大都多住着剑修。再往前,院子就变成一栋栋红漆的大楼。
一眼望去,烛瑶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江流肘击梨花颂, 说:
“师弟方才去看了你给的那地址,把药贩子也带到宗门里来问话了, 然后没去其他地方了。是吧,师姐?”
梨花颂不明所以:“你撞我干嘛?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我还能在这事上骗人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烛瑶笑而不语。
时叙白目光游移。
江流气得去捂她嘴:“师姐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不管是妖署还是那药贩子, 都没有证据捉拿,是以也就只能用疑似与恶妖勾结的理由,请他们来问话。
梨花颂选了藏书阁一楼的憩室。
烛瑶起初不能懂为什么,进去了,发觉这儿临崖、且没有任何监视的留影石。
“这是南小鼠。”
梨花颂凑在她耳边说:“研药的药商绰号‘老鼠’,替他跑腿的药贩子就自称小鼠,按照东西南北划分销售区域。我们这边是南小鼠在跑。”
……
好令人难受的命名方式。
烛瑶讨厌丑东西。
他们走进憩室,跨过门槛,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下时叙白的肩。
两人挨得太近了,烛瑶不动声色往旁一挪,站到梨花颂旁边去了。
——靠近窗,门也不关,随时备着逃跑的线路。
时叙白注意到了,唇轻轻一抿,没有说话。
南小鼠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瘦削,两鬓的头发被剃光了,只留一撮像塔顶的尖发在脑顶上。
“你们这茶不行啊。涩、烫!这就是三清门的待客之道?”
他脱了鞋,两只生垢的脚翘在金丝楠木桌上,手抠了鼻子,往桌上一按:
“时家禁止我们走扬州的商路又怎么样?天下又不止这一条路。你出去打听打听,老鼠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私自扣人是违法的。闹大了要赔好多钱。南小鼠知道三清门近来手头紧缺,肯定不敢同他动手。
梨花颂果然耐着性子,换了几杯茶。
南小鼠一掌推翻茶杯,冷笑说:“你这泡的什么茶?我和你说,以后你要是到了夫家还这样,非得被婆家嫌弃死。”
水冲出来,载着一团黑糊糊的鼻屎往下流,恶心至极。
烛瑶理智的弦刷地就断了。
她一把扯过梨花颂,挡在身后,另只手抄起桌上的茶杯,连茶带叶兜头浇了下去。
南小鼠眼神清澈了,猛然放下腿。
“絮絮师姐屈尊给你泡的茶不喜欢喝是吗?”
烛瑶指着桌面七八个杯盏,指节摁得嘎吱作响,咧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另有一记你听不听——”
我揍你一顿,再给你灌进去。
“哎呀,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嘛。”
时叙白一把揽她入怀里,拍拍她的脑袋哄:“无证据扣人还动手要赔钱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烛瑶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本来就不爽他。现在更是不爽了。
刚要说他两句。
时叙白已经擦着她肩过去了。掏了方帕子,不紧不慢在掌心叠了两折,握在掌心,然后——
他攥着南小鼠的后脑勺,照着桌面砸下去。
嗙!
上好的金丝楠木桌从正中裂开一条缝,裂纹蔓向两侧。咔嚓一声,整张桌子都塌了,断成两截。
茶汤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木茬子淌了一地。
“钱啊啊啊——都是钱啊师妹!”
梨花颂尖叫:“你知道这一张桌能买多少张蒸饼吗?五十万张啊师妹!师尊非杀了我们的!”
时叙白侧过头,笑吟吟的:“师姐还觉着这桌子能用呢?等会我差人再送几张新的上来就是了。”
他提起南小鼠的头。
南小鼠睚眦欲裂:“你方才说——”
“是啊,和气生财。”
时叙白笑意不减:“生的财正好买我心情舒畅了。”
他重重摁下他的头:“别担心。医馆的费用我帮你包了。闲话少说。”
/
片刻后。
大家很平和地坐下来。
梨花颂推来纸笔说:“你把老鼠的贩药流程写下来,背后涉及哪些人都全写下来。”
“明白了。”
南小鼠客气一笑。
他顶着猪头脸,接过梨花颂递来的纸笔,还知道说谢谢了。
一时间,藏书阁里只留沙沙的走笔声。
烛瑶不想和时叙白待在一起,漫无目的逛着藏书阁。
她一会儿想,孟耳朵骗她的次数不少;一会儿又想,絮絮难道是什么诚实的东西吗——
烦到都想直接把絮絮杀掉得了。
爱惜尸体可比人容易多了。
时叙白徐徐望来。
烛瑶欲盖弥彰扭头,目光落在旁边最上层的书架,忽然凝住不动了。
那是几本黑色书皮,边缘蜷曲,看起来很有年代的书。
余光里,梨花颂在盯着南小鼠,江流时不时挥拳头恐吓一下,没人注意到她。她立时要探出龙尾,往书在的位置够。
还没来得及动作,书已经被拿走了。
烛瑶下意识退了半步,看门的位置在哪,一道稍沉而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然回神,抬眸时,剑修又笑眯眯的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呀?”
时叙白将书递给她,轻轻控诉:“刚才来这逛也没告诉我,我找了你好久。”
末了又补充说:“叫别人也行嘛,不要随意露龙尾。”
“你躲什么呢?”他揪住她的腰带。
孟耳朵的话还萦绕在耳边,烛瑶很难再毫无防备地由着他靠近。可——她也不想叫絮絮发觉。
“因为这书,”
烛瑶接过他手里的书,由他拽着腰带,想了想才轻轻的:“你突然拿下来,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些。”
“这是我小时候从龙族里偷出来的。”
书有点重,她就踮起一条腿,把书放上去,小心地翻开:“差不多就神宗时期吧。兜玄国经历了长久的战乱,医书、农书都烧得差不多了,我就想从龙族借几本出去。”
里头一张烧了一半的小笺掉出来,写着:
师妹。点灯。
注意眼睛。
——那是孟耳朵的字迹。
烛瑶捡起来,一眼也不再看。指尖燃了一点亮光,火舌舔过纸面,卷曲、发黑、成灰。
她松开手,纸灰就被穿堂风一卷,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那时候她受伤多,就总爱在藏书阁里研究这医书。
孟耳朵担心她,隔三差五就塞一张小笺进来。里面曾经全都夹满了什么喝水啊、吃饭啊、注意睡觉之类的话。
后来应该是给他找出来烧干净了。
“龙族不肯借,我就只能偷了。”
烛瑶合上书,声音平平静静的:“这一本就是叫他们抢回去的。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你们宗门手里。”
那么遥远的事,她竟然还记得好清楚,那日追出来抢书的就是孟耳朵。孟耳朵骂她,她还好义正言辞地告诉他:
我们是龙族。
我们比他们睿智、强大、勇敢,就该有引领他们的义务啊。
——怎么可以蠢成这样子呢?
书太重了,堪堪翻开就要从她腿上滑落。
时叙白眼疾手快托住。
旁边正好有张桌子。也是圆的、金丝楠木。
时叙白顺手就勾她的手指:“去那边坐着吧?书太重了,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坏了。”
末了又要拿书过来:“我帮你拿着。”
“不用。”
烛瑶避开他的手,抱着书,转身就往桌子走,背影透着股硬邦邦的意味,连“我自己可以”都不说了。
这就是生气的意思。
时叙白轻轻阖眼,凭借前世的经验,这下终于能非常确定——
烛瑶在生气。
这气还是冲他来的。
他一时竟然不晓得怎么做,前世他就大擅长哄生气的烛瑶。
所以,一直在尽力避免惹她生气。
或者……
时叙白垂了睫,耳尖却染上层薄红,想起他以前大多就是和烛瑶双.修。把她弄得筋疲力竭,她也就乐意说了。
可这法子,眼下显然行不通了。
时叙白坐到烛瑶旁边,去勾她的衣袖,轻轻的:“龙大人……”
正巧是窗子边。风有些大,从外呼呼刮进来,烛瑶才翻到的书页就被哗啦啦吹回去。
他就一手摁着窗沿,一手去摘支窗的木棍。
“你做什么!”
烛瑶猛地抬头,金眸竟然一瞬缩成了竖瞳,是极警惕的模样。时叙白愣了一下。
连梨花颂都闻了这响探了个脑袋。
四只眼睛刷刷望向她。
“呃……”
梨花颂再迟钝,也意识到气氛不对。抬起手,拇指齐齐向着门口,弱弱说:“我是说,南小鼠写的都是黑话,我要去——”
江流也钻了过来,给她个眼神。
梨花颂如梦初醒:“对对,我和江师弟要去找人解密,在这也帮不上忙。就先走了可以吗?”
话刚说完。
“不可以。”
“可以。”
两道声同时响起。
前者烛瑶。后者时叙白。
梨花颂看看她,又看看时叙白,露出好为难的表情。忽然间,她手在额上一搭,虚弱倒在江流身上:
“哎呀,头忽然好晕,大抵是病了。江师弟,你快带我去找医修看看。”
烛瑶抿紧唇。
这就是在别人地盘的感觉吗?
她不自禁就想,如果这是在曲涧山,彩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留在这。
……想回家了。
江流有眼力见地搀扶住梨花颂。
梨花颂却又塞一张符纸给她,声音好大,存心说给时叙白听的:
“医馆就在附近,我们都不会走远的。要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混账事,你就把符纸撕开,我们立刻就过来。”
烛瑶没有接。
“不用了。”
她也起身,没有再碰那些书:“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梨花颂愣愣:“走、走哪?”
烛瑶知道自己其实不会走,她还是要解决掉老鼠散的事。可她就是不高兴,闷闷的:
“曲涧山。”
时叙白去扯她:“晚点好不好?”
“我给你把这些书借回去。附近不也有什么旧书拍卖呢?我俩可以去淘一淘,说不准还有你要的书。”
江流和梨花颂对视。
点点头,两人拔腿就跑。
烛瑶抽回手,不许他碰她:“那我住哪?”
她板着脸,硬邦邦地找点事:“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不要住你院子里。”
这话说出口,她愣了愣,龙尾恼恼地冒出来,缠她自己的手,不轻不重在腕上拍了下。
——不说出来是一回事,说出来……就像在耍小性子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所以,烛瑶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是你服侍龙大人。给我住一个屋子像什么话?我都住整个山头。”
时叙白哭笑不得。
“烛瑶。”
他捞她到怀里,下颌顶在她发顶处:“如果是因为这个,我找师兄去住就好了,你没必要走。你说了要陪我来三清门的嘛。”
嗓音放软,柔柔的,挠得她心里也发痒。
“但如果是其他的……”
剑修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哄:
“告诉我好不好?别让我一个人纠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老婆们的关心和理解,亲亲大家mua! (*╯3╰)这周急诊刚入科,有点没熟悉节奏,熟悉了工作节奏后,会尽量做到日更的!
第39章 乱 龙尾盘着他
什么叫别让他一个人纠结了?烛瑶竟然有点来火。
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还想拖她跟着一起纠结吗——他纠结了那么久, 都没意识到骗她是不应该的?
烛瑶好想骂他,可抬起眼皮,剑修一对漂亮的碧灰眸落下来,嗓音也温温柔柔的。
她又没那么气了, 说不出重话。
况且, 说、要怎么说呢……说我想送你礼物, 结果跑了个空,发现你骗我了——吗?
她说不出这种话的。
“烛瑶……”
时叙白戳戳她的脸:“回话。”
烛瑶张开嘴,向他喷了一小团火。
他被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点,怀里的空间就落出来了。烛瑶得以站直身体,从他那儿挪出来。
她低头温温和和的:“我去看看南小鼠, 兴许能认识那些黑话。”
“烛瑶。”
时叙白喊她的名字,并不说别的, 皱了眉, 似乎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责备她什么都不说。
他推来一枚金令,语气更温和说:“那我就不跟你去了。我院里的钥匙这个, 你拿着阵法就不会拦你。”
“不用了,谢谢。”
烛瑶推回去,语气也很温和,带着疏离的客气, 笑道:“我不好意思打扰你。有空再去拜访吧。”
“……”
认识这么久。
他们终于第一回 ,面对面, 却无话可说。
但对于时叙白来说,不算第一回 。他揉了揉眉心,强压着性子同她说:
“算了, 我不要和你死揪这个话题不放了。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好么?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然后,烛瑶终于展现出了和前世最一样的点。
她向他笑了一下。
不说话,转身就走。
——算什么啊?有什么需要你算了的?
烛瑶出来走了几步,都不太高兴,心想还是应该回去说他几句的。但这时候回去,又显得太刻意了。
她抿紧唇,气恼地揪自己尾巴,目光在找江流和梨花颂的位置。
一片寂静中,“咔嚓咔嚓”的声响就格外明显。
烛瑶抬起头,枝叶掩映间,藏着将近她人宽的树干。龙尾立刻探出去、缠住,拖着她上树。
烛瑶扶着树干站稳,收起尾巴。
正下方,江流和梨花颂蹲在窗口,面前一碟瓜子。
“你看见时师弟刚才那样子么?”
梨花颂脑袋都要笑掉了:“他还会哄人呢。以前不都是整个宗门哄他吗?”
“一物降一物嘛。”
江流嘴不停,手也不停,边抢她的瓜子边说:“我还记得师弟刚入门那会儿,年纪小,家境又好,全世界都得让着他。”
“一不高兴——比如今天只是小胜,前期被对手占上风啦,他就要这样,”
江流敛了笑意,慢慢掀起眼皮,面无表情望向梨花颂:“就要这样垮着个脸。你不晓得有多难哄哦,师尊提起就头疼。”
“他还得假装不在意,真挚地夸赞对手身手不错呢。”
梨花颂笑出了鸭子叫:“我那时都以为他是过来挑衅我的。”
她肘击江流,说:“说归说,正事别忘了。师尊说黑话他会找人解决的,让我俩盯着南小鼠。”
江流指指室内:“不在那么?盯着呢。我哪舍得打断师弟的好事啊,到时他得对我俩垮脸了。”
两人笑倒在一起。
纸就压在手边。
烛瑶默默记住上面的字。
与其缈云道君找人解密,不如她自己去看。反正……她现在也不想看见时叙白。
她摇身一晃,消失在了三清门的地界里。
/
纸上写的字不完全算黑话。
只是最简单的跳字,然后拼字在一起,得到一条街的名字——应当也是为了方便小鼠们交易,被想复杂了。
烛瑶来到了安街,在齐州西隅,直通外城郭。
她起初以为是市集,再不济,也会像崇儒坊那样,是盐商聚集的住所。没想到安街只是普通百姓生活的地区。
卖菜的、卖鸡的,还有牵着孩子上学的,一派乐融融之景。
烛瑶才在路上走几步,就有年过花甲的奶奶热心来问: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的吧?来找谁呀?这儿很大,当心着别迷路哦。”
烛瑶环顾四周,的确没察觉任何异常。她一垂睫,手握住袖里那张纸,轻轻撕掉时叙白写字的那一截,连“三清门”三个字一起撕去了。
“大娘,帮帮我。”
烛瑶嘴一瘪,眼一垂,忽地就声泪俱下:“我夫君是个修士,前些用了老鼠散,如今走火入魔、天天嚷着给他药……我、我非要找这个药贩子讨个说法!”
围观者很多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些还劝,说这些事要弄清楚、要讲证据。
烛瑶不动声色观察,终于在这个瞬间,捕捉到几分异样。
买水果的,来回翻动同一片水果。
卖菜的,算半天只把秤砣从这转那。
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浇成了铜铃的形状,又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糖人插回草靶上。
烛瑶掏出那张药房单,泪如雨下:“证据,怎么就没有证据了?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列着进货编号,我托人查了的,就是老鼠的货……”
她说着,直接撞向卖糖人旁边的墙说:“我和夫君成亲多年,如今他这样,我也不要活了——”
那人忙给了卖瓜果的老翁一个眼神。
老翁唤来小童,接管他的铺子,自己往旁边的巷子一转,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卖糖人才拦住她:“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摁到自己原先坐的椅子上,苦口婆心说:“这世上有什么坎过不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他的手想要去拿烛瑶的药房单。
烛瑶抬手揩眼泪,避开了他的动作,闷声“嗯”了一声。
那人又拦着她说了好久的话。
打听她的家。家人。姓甚名甚……
烛瑶不答,只是掉眼泪。
好一会儿,那卖瓜果的回来,烛瑶才出声打断说话的人,怯生生说:“谢、谢谢您。我想通了。”
起了身。
那人笑:“这就对了嘛。”
等她转身,却是手往脖子上用力一划。卖瓜果的老翁飞速跟上,烛瑶走得快,他就更快。
她回了头。
汗珠从老翁眉骨滑落,冲去他面上一缕皱纹。这哪是老翁呢?分明是伪装成老翁的青年。
烛瑶无意纠缠,身形一矮,使了龙族的术法,借墙角的阴影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青年愣住了。
走到她方才待的位置,左右环顾。
烛瑶却早在他先前去的巷子里。
这回步调她就快很多,拐过两三个弯,从这条巷子穿到方才那条巷子。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金光灿灿,碧瓦朱檐。一片极其奢华的府邸,奢华程度……
烛瑶试着比较了一下,远大于她的家,稍小于神宗的寝殿,等于两三个时府。
应当就是老鼠的家了。
烛瑶闻到了一股和南小鼠身上药味很像的气息。可能是老鼠散?
她懒得绕弯子,径直敲了敲门。
里头一个小厮探出来。
烛瑶就问:“你好呀,请问老鼠住在这儿吗?”
小厮神情立刻警惕:“你有什么事吗?”
那就没找错了。
烛瑶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屋内那个胖男人身上,四十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头发稀稀拉拉贴着。
他皮肤偏黑,窝在椅子里眯着眼喝茶,还真有点像老鼠。
对面搁着一只空杯盏,茶汤剩个底,估计方才这儿还做了个人。
烛瑶提高音量说:
“老鼠散有问题,导致很多人走火入魔了。我也亲眼所见,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停止这款药的销售?调查清楚再——”
话还没说完,老鼠一记眼刀。
那小厮二话不说,拔了刀,震荡灵力,竟也是个修士。直冲冲向她扑来,要取她性命。
那烛瑶也不同他客气了。
握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掀。
四面忽起狂风,拽着她的乌发四处飞舞。整座府邸被碾成废墟,只有少女轻轻的低笑,还带着点困惑:
“礼貌地请求你们做个好人就那么难吗?”
老鼠被她攥着脖子提起来,脸涨得青紫。
烛瑶指尖冒出尖锐的利爪,从他锁骨往下,停在心脏前,点了点说:“你要还敢这么干,我就来杀了你,明白吗?”
老鼠泪都吓出来了,忙忙点头。
烛瑶松了手,顾念他是凡人,并不用抛着,轻轻放他回原位。
可刹那间,空中一股非常奇特的阵法波动。她猛猛回头,才注意到是那小厮摇响了铜铃。
铃身竟生出细密齿牙,一口咬住他握铃的手腕,疯狂吸食血肉。
小厮惨叫着倒地,而烛瑶脚下已张开黑洞。
——卧龙署!以人命为祭的困阵……
西海村也是他们。烛瑶有一阵没见了,竟在这里撞见了。
龙爪的锐光一闪,她人已经冲了出去。
一手攥住小厮的剑,另一手抓住那只铃。掌心被利风割开,鲜血飞溅。小厮顺势软倒在地,胸口还在动。
那小厮幸好还救下了一口气,虚弱地昏迷在地。
人救下了。
可下一瞬,一股力道从背后扯住她,把她拽进了一片混沌的灰里。
头顶没有天,没有云,只有墙和墙之间的窄缝。
烛瑶撕了一截裙子,简单扎好手,向前走了几步路,踩着干裂的黄土,试图穿过两侧高耸的土墙。
最后,却又停在她自己的脚印前。
……果然是个无限循环的地方。
烛瑶没有再浪费体力。
头顶有一层无形的禁制压着,像一块看不见的板子搁在肩上,把她硬生生按在人形里。
她吐了口气,把目光落回墙面。
阵布得不精,墙上有一道从底部蜿蜒而上的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也是托了那小厮不会布阵的福。
阵结得慢。她打断得快。
烛瑶甩了甩手,握拳,一拳砸向那道裂缝。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不停。
一拳接着一拳——
终于在一个刹那,整个土墙轰然溃散,禁制散开。
溃散的阵力向外炸开,裹着一圈尖锐的灵力碎片,扬起一片灰尘。
鳞次栉比的屋子隐隐浮出身形,都是老鼠附近的普通居民。烛瑶来不及管手上的伤,下意识化了原型,去挡这尖锐的波动。
银鳞层层翻开。
薄薄的,新生的,还没来得及长厚———
碎片像无数小刀割上来。
烛瑶忍不住闷哼一声,跌倒在地,龙尾压碎了一地碎石。无数片龙鳞沾血而落。
金灿灿的龙息流出来,在地面开出小花。烛瑶没有犹豫,咬牙把龙尾甩出去,以尾为阵脚,封住了溃散的阵力。
——痛死啦!
絮絮、絮絮……她都要连絮絮一起讨厌上了!
烛瑶也不知道她要讨厌什么,可痛到不行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起他,想起他是个好讨厌的家伙。
/
灯火幽幽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时叙白坐在自己的院里,研究半天都不能研究明白这些书里写的什么。
医书确实不是他的强项——弄懂烛瑶为什么生气,也不是他的强项……
“师妹,你现在在三清门吗?”
玉铃忽地作响,尹风行的通讯紧随响起:“师尊同我说了些事,我过来找你。”
时叙白淡淡的:“师姐来吧。”
手却烦闷地合了烛瑶拿出来的那几本书。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他到底有什么义务成天去猜她的心思?
玉铃那头一片风声呼呼,只吹得屋里愈发燥热,半分散不去心里的闷气。
院里传来一阵异动,似乎是防妖的阵法被触及了,四周飘着隐隐的血腥味。
“师尊同师姐说了什么?”
时叙白提高音量,不动声色起了身,环视四周,拿起灶房那把新买的菜刀。抛起来,像对待剑那样,随手接住了。
尹风行说:“朝廷要废龙息税了。”
时叙白顿了一下,已经走到门口,缝里透出一片淌血的银光。他手却只是搭在门把,有些走神了,轻轻抿唇:
“然后呢?”
“然后?”
尹风行冷笑,眼见着师弟的院落近在咫尺,不禁加快遇见的速度:
“师尊说,朝廷准备最后再赚一笔——叫我们这些从前靠开山抵税的,必须补上过往的龙息税,不然宗门地界要收归朝廷。”
“但师尊非不愿意!”
尹风行气愤至极:“他说,三清门建宗同龙有渊源,缴龙息税是忘本——这都什么时候了?真要流落街头吗!”
“捉一条龙不就解决了么?龙再强,我们这么多修士总能成的。”
尹风行知道自己这师弟,对恶妖比她狠多了,所以是想找他商量对策的。熟料师弟也不乐意。
他说:“不叫龙息税不就补钱么?我等会同师尊说,差多少我来垫就成。”
“你垫?你真是钱多!”
尹风行更气不打一处:“从前开山的时候,不缴龙息税需要付赔金。那会儿就是你垫的——你还垫?这叫三清门像什么话?”
时叙白愣了愣:“我什么时候垫过?”
尹风行就知道他不记得了。
她收了剑,一跃而下,落在院子里去推师弟的门:
“就从前,师尊把你带回山的第二年,修士也要缴龙息税了。你就说,这税要伤妖族,缴了也不光彩。”
时叙白说:“还有这事——唔!”
门忽然“咔嚓”一声落了锁,硬推也不动分毫。
尹风行正要问问他怎么回事,他的后院一阵妖气冲天,几乎吞没了整片长空。
她立刻拔剑,要冲进去,剑鸣如一记锐刀穿过玉铃。
“师姐师姐!”
玉铃才又有声响起,时叙白的声微微发颤,和她说:“没事……”
其实并不是没事。
屋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茶盏碎了一地。银色的龙尾铺了大半个地面,尾尖还在不受控地抽搐。
烛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啃他的下颌和脖颈,蛮横地抢他的灵息。
时叙白被她摁在墙上,衣襟已经散了。
他偏过头,避了一下她的亲吻,掀起眼皮淡淡的:“给你钥匙你不是不要么?这又算什么?硬闯就行了?”
说是这样说,嗓音也在细细发颤,却没要去拦她。
治愈术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往她后背流血最多的地方按下去。
“你师姐喊你。”
烛瑶揪着他的衣襟,另只手胡乱在他身上摸,听见他倒吸口凉气,才抬头,眼底湿漉漉的。
她这时倒显得格外体贴,去拉门把手说:
“她是不是有事找你?不能拦着,好不礼貌……”
“拒绝我的时候你就礼貌了?”
时叙白摁住她的手,知道她现在的状况,绝对不能被他师姐发现。说出的话却是凉而淡的:
“你准备我这样被师姐看见,丢人现眼到全宗门吗?”
烛瑶上半身挂在他身上。
下半身盘住他整个人。
龙尾的尾腹蹭着他的腿侧,软鳞的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直接露出粉白色的嫩肉——
治愈术散去。
时叙白终于看清了,瞳孔也剧烈一缩。
整条龙尾的鳞片被剐去了大半,剩下的也裂的裂、翻的翻,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什么带倒刺的东西硬生生撕过一遍。
那只摁着她手腕的手,指节骤然收紧。
“烛瑶。”
时叙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谁剐了你的鳞?”
我、要、剁、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动 你亲亲我吧
烛瑶暗道一声失策……她真是太痛了, 不想再耗力气收龙尾,也就忘了她现在的龙尾并不是什么能给絮絮看见的东西。
明明这些天都藏得好好的。
“没有谁……”
烛瑶眨了眨眼,泪珠恰好落下一滴,挂在睫毛尖。
“别哭啊。”
时叙白的声音一下就软了, 忙将她捞进怀里, 把她那条耷拉的尾巴尖拎起来挂到自己腰上。
另只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我又不是要说你,只是想看看谁敢这样对你, 叫他吃点苦头”
拍的很舒服。
治愈术的暖意渗进伤口里,把那股烧灼的疼划开了一部分。烛瑶被拍得眼皮发沉,几乎要哼出声来。
有那么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翻着肚皮, 舒服到连尾巴尖都不愿意翻了。
可伤口的痛还是涌上来。
好痛。更痛了。
想要他的灵息。所以想要亲吻。
但烛瑶还记着先前他们还有点矛盾, 又拉不下脸。
她的意识被疼痛拽下去、又抛起来, 一会儿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一会儿又被疼得清醒过来。
偏偏龙族这破体质, 就是沉不到底。
烛瑶闭上眼,恼恼地想:怎么就不能晕过去呢?
“时叙白。”
她直截了当就喊了。
日年陡然一惊,掀她裙摆、检查她鳞片的动作也陡然一顿。
“你亲亲我吧……你亲亲我。”
烛瑶往他怀里钻,哼哼唧唧, 跟只踩到尾巴的小猫似的说:
“都在梦里了,你就别再纠结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好不好?我好痛——好痛好痛哦。”
要不古人怎么说一叶障目呢。
她骗自己她不清醒了, 不记得还在生气,亲他就会变得好自然。
尹风行脚步渐近,院落里都是凛凛的剑光和杀意。玉铃滚到角落里, 震动不止。
烛瑶揪着他的衣襟,轻轻的、递了一个他肯定不会怀疑的理由:“我暗恋你这么久了,才就在梦里见到你一回。”
“……小骗子。”
日年低骂她一声,弯腰去捡玉铃,耳尖通红。烛瑶看得心里发痒,龙尾从地上滑过去,缠住他的腕,一压。
连带他的手臂一起按过头顶。
时叙白吃痛,轻嘶了声,另只手去握她的腰:
“老实点,你就差拿个喇叭喊你是龙了。我知道你痛,所以不是一直在给你用治愈术吗?”
末了,他有点恨铁不成钢。
又怕被师姐听见,低声骂她:
“你能不能别成天想那档子事?都说男人重.欲,我受伤时可从没这样折腾过你。”
烛瑶都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看着他漂亮的唇型张张合合。因为相信了她的谎,他也不夹着嗓子了,又是那种勾人的清冷日年音。
——好想亲哦。
烛瑶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说说说、如果只是说,不触碰她。那去掉了这些虚假的言语,要怎么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呢?
烛瑶压着他的肩,凑近。
门这时被“嗙”地拍响,整个门板都剧烈一震。时叙白被推得身子向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唇。
凉的。柔软的。带着点茧。挠得她好痒。
尹风行在外头说:
“我方才的确感到了一股妖息。师妹,你出来,让我进去看看。”
烛瑶吻他的掌心。
时叙白的指尖猛地一蜷。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轮,才硬生生压平了声线:
“师姐,我你还不晓得么?没有妖。有,我自个儿也能解决。”
烛瑶举起手,咿咿呀呀了一声。
他目光瞪她:
闭嘴。不许叫我师姐听见——那样我就同你没完了。
尹风行就说:
“不行。你年纪小,做事难免不妥当。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叫陆景明一起同我来。我一个时辰前叫他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就在附近。”
烛瑶眨眨眼。
于是,踮起脚,贴在他的唇上。
门外玉铃里还响起梨花颂的声音,一板一眼,认真得像在念什么重要的文书:
“师姐,我不想再让人挡在我身前了,所以向师尊请辞了,休学半月,回梨花妖一族里接受传承。不方便回来了。”
里面的场景就和这点儿严谨毫不相干。
烛瑶张了嘴,不轻不重咬了咬他的唇,然后伸出一截舌尖,试探地、或者是明目张胆地,钻进去、叩他唇齿间的门。
她甚至抽空偏了下头,很挑衅地、向着门的方向朗声说:
“时叙白你听听你师姐的嘛。要是有恶妖怎么办……我也好害怕的。”
时叙白深吸口气。
扶在她腰上的手猛然收紧,把她往前带,压向自己。他也低下头。
回吻了她。
——原来之前他用欲.仙蛊还是吻得很收敛啊。
烛瑶脑子空了一瞬。
灵息从唇齿间渡过来,安抚着她背后那些还在疼的伤口。痛意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层一层漫上来的、难耐的欢愉。
烛瑶以为他又要对她做上次那些事。吻在她身下、弄得她一塌糊涂——她去推他,想说不要。
那种感觉好叫人恐惧。
结果,他的吻只是落在她颈后新生的鳞片上。
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门被撞开了。尹风行的剑光先于人影涌进来。
“师姐,她在亲我。”
烛瑶猛地抬眸。
日年向她弯弯眉眼,揽着她的腰,身子懒洋洋往后一靠说:“你要进来就进来吧。左右我不介意,我看有人也不介意。”
眼波若有若无流来,落在她脸上。
烛瑶惊呆了。
“你、你……”
她真是头一回认识他。
尹风行估计也惊呆了。
反正一阵沉默。门也没再有任何动静。
时叙白笑了下,又低头来含她的唇。一手勾着她的腰,一手卷着她的尾,揽她在怀里走了几步路。
烛瑶以为他要放她在床上。
但不是。
她被放在最近的桌面,后背抵着桌沿,外袍被扯开一角,露出后颈一片小而脆的新鳞片。
他也不顾忌,指尖贴上来,冻得她本能一缩脖子。
腰窝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烛瑶皱眉,掀起眼皮望去,听见他淡淡的:
“你要躲开不让我看伤,下一次我就拍你别的地方了。”
“……”
烛瑶心想:可能是我们龙族重欲,容易想歪,絮絮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还没想完,他的指尖、就状似随意地擦过她腿间。
很轻。又极其准。
烛瑶猛地闭紧腿,第二次惊呆了。
他就笑:“外强中干呢。”
烛瑶:“……”
“你有毛病是吗?”
烛瑶终于爆发了,念及他们之前的不欢而散,还冷笑一声说:“嘴比人强多了。”
“嗯嗯嗯。”
时叙白直接敷衍了事。又不会在这时这种事上和她争。
烛瑶背身对着他。
外袍褪下,水色里衣底下银光一片。
好消息。她没在抖,应当不疼了。
坏消息。时叙白目前还没找到她哪怕一片长好了的鳞。
彩素的信就是这时到了。
铜龙歇在窗口,嘴里衔着一张薄薄的纸,爪底一圈水痕。
“絮絮。”
烛瑶看完后高兴得什么似的,是真连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龙息税要改了!扬州试行,之后全国废税——好多妖终于能下山回家了!”
说着,她观察时叙白的神情,龙尾悄无痕迹往回缩。
尾巴尖尖忽地被一把捉住。
“你收龙尾,我就吻你。”
时叙白说这话时相当平静,浑然不觉着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反正你双.修时龙尾也会露出来,没什么区别。”
“你是彻底疯了吗?”
烛瑶一巴掌拍他脑门:“听听你现在讲的屁话,哪门子时家小日爷的模样?你爹娘听了敢认你吗?”
他纹丝不动,躲也不躲,攥着她尾巴的力度一紧。
“时叙白、时叙白……”
烛瑶立刻变了副面孔,眼眶一红,眼泪说流就流。她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好凄惨:“别少好不好,别少。”一直在看他。
不想叫他看出这鳞是怎么没的。
又确实无法不享受他这种他担忧的目光。
时叙白说:“但——”
烛瑶头就往他怀里拱,又加一把火,委屈控诉:
“你一点都不疼我了。你看我都受伤了,好疼好疼,还一直想着别人。我说别人的名字要做什么嘛?”
剑修沉沉叹口气,没再少了。
伸手抱住她。
烛瑶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稳,是真的发现,对时叙白来说,她的眼泪都要成为战无不胜的武器了。
/
小院里,尹风行笔直坐着,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紧锁的门。梨花颂在玉铃那头说些笑话,她也没应声,只是在心里数着数。
每数一点,心就越沉一分。
终于,门开了。
她屏住气抬头——自家师弟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除了耳尖还红着,与平常无异。
尹风行松口气,视线还要往里跃,门已经关上了。
时叙白说:“她睡了。”
尹风行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哦。”
她并非擅长管这种事的人。之前说他的那几次,已经是能做的全部了。
尹风行沉默一会儿,还是选择跳过这件事。
她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三清门大多是剑修,开销多大,你自己也清楚。所以我叫大家回来了,希望能商讨商讨捉龙的事。”
时叙白一惊:“师姐——”
梨花颂也:“师姐!”
“你先听我说。”
尹风行推开玉铃,对着时叙白,下颌绷紧了说:“我知道你散漫惯了,向来是没人能逼你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
尹风行是亲眼见过的。
时叙白十二岁那年的生辰,宾朋满座,贺礼盈室,连太子跟前的大红人——崔侑、江择玉都来了。
宴席上,江择玉瞧中他的玉佩,要他给,他不同意,就和江择玉打了起来。
崔侑劝,就连着一起揍。
后来闹到天子跟前。
时叙白宁愿跪一整个?夜,跪到膝盖红肿,站都站不起来,也不肯给自己的玉佩,更不肯道歉。
直到天子若无其事说了一句:
你性子和你长姐真像啊。
彼时,时家长女刚入宫不满三月。
她的小师弟立刻就道歉了。
佩了九年的玉佩也给出去了。隔天还挑了满满一匣子亲自送到江府。
所以,尹风行确实知道要怎么说动他。
她说:“今时不同往?,朝廷卯足了劲要最后刮一层龙息税下来,三清门再强,也犯不着跟朝廷硬碰。灵署收编了多日老怪物,你不是不清楚——那些一夜之间被荡平的宗门,就是前车之鉴。”
时叙白轻轻合了眼,少她:“龙息……到底好在哪里?”
“好在朝廷觉得它好。”
尹风行说得很冷淡:
“你当我不纠结么?可孰亲孰远得分得清。如果我内心纠结,就能换来全宗门安然无恙,那我义不容辞。”
尹风行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不摧折的轻松,落着冷冷皑雪。
时叙白有印象起,这位大师姐便奉三清门门规如命。门规上若是写了,要以死明志,她断然会第一个自刎。
如今,却是枉顾了三清门与妖为善的习俗。
时叙白握紧拳,试图靠那点痛意压过心里的烦闷——他知道尹风行说的没错啊。
同门是他的亲人。
但烛瑶也是啊……
他不说话,尹风行也不催促。
风吹过廊下的玉铃,叮叮当当的,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良久,时叙白缓缓睁开眼,如同下了某种决心说:
“三清门的规矩,向来都是恶妖当杀、善妖当户。为一己私欲杀无辜小龙,这不是我们三清门的作风,师姐。”
——但龙族又岂会全都是善妖呢?
这样的念头盘旋在他心中。
时叙白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一声,语气轻快说:“我父亲自小就告诉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我吃三清门的用三清门的,如今,三清门收我利息也是应当的。”
尹风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是拎不清,时师妹。”
她有点失望:
“三清门养你这么多年,换不回你一回——就一回,放下那点原则么?朝廷这架势你看不出来?拖着,早晚要出事——”
梨花颂见状不对,赶紧插进来:
“对了,师姐,陆师兄怎么还没到啊?我玉铃也联络不到他,你要不看看——”
尹风行也起身:
“正好。师弟不愿,那我也不强求了。别过,保住。若是我死在捉龙途中,就麻烦师弟来年替我烧个纸钱了。”
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从窗外飞进来。
尹风行回过头,眼里透着锐而执拗的光:“我同师弟不一样。生父弃我,生母嫌我,三清门就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千纸鹤的尾在空中扯出一条淡而硬的痕,竟是陆景明的灵力。
它停在时叙白面前。
眼珠上下一抬,像是在确认它是谁,然后忽地燃起火,烧成一地灰烬。
“对不起师弟……”
时叙白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后背撞翻了椅子。
椅子“咚”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所有人心里落了一记重锤。一时间,整片院子寂静无声。
陆景明微喘的声音响起,满是歉意: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密信的话,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护住你的鲸息……我本来要回三清门,刚一离开你的护阵,就被盯上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随着很明显的一声闷哼,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师兄……
时叙白面色尽失。他第一时间要冲出去找人,像是想起什么,又猛然收住脚步,回头望了屋子一眼。
里面还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受伤小龙。
他整个人都像被置于火上烤,恨自己不能被掰成两半,一人一边寻个万全法。最后垂了睫,不敢同师姐对视:
“密信的灵力源头不可追踪,但依照送来这时间,师兄极有可能在南侧与齐州一带的位置。师姐先拆人去找,我马上得空了就去——”
尹风行却比他冷静很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都笑出声了。
“你二师兄什么状况你不晓得吗?”
尹风行指着桌面那对灰烬,怒极斥他:“三清门里,还有比你二师兄更会逃跑的吗——今天会闹到这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你要是一早同我去捉龙,缴了龙息税,今天陆景明还会出事吗?你扪心自少时叙白,你对得起你师兄吗?”
梨花颂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师姐,我们都担心陆师兄,但你不能对着小师弟撒气啊,他哪能料到这些事?”
她这时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师姐,寸步不让,牢牢挡在师弟前:
“我知道你看着陆师兄长大,一向最疼他了,但你不能因此失了客观啊!你以为我们乐意看陆师兄受伤吗?”
“师姐。”
时叙白喊她。
梨花颂不理,执意说完:
“照你这思路,我还能怪陆师兄白费了时师弟费的心思呢!因为我从小看着时师弟长大,心疼他,能这样吗大师姐——”
时叙白就又提高音量,打断她说:“梨师姐,别说了……谢谢你。”
他真得有在做正确的事吗?
时叙白人生中,罕有如此迷茫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想要的只要不遗余力了一定能得到。
从没想过在得到的过程中,到底会丢弃些什么。
上一回——上一回,他这样迷茫时,是烛瑶病死的时候。
尹风行还要说什么。
“师姐师姐……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他已经打断她了,祈求说,“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尹风行从没见过师弟这样脆弱的模样,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沉沉叹口气:
“我先去告诉师尊,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起一卦算算景明的位置。”
尹风行收走玉铃。
转身时,身影顿了下,到底回头轻声说了句:
“我是师姐,天塌了也该替你们顶着。这事怪你,同样得怪我,我们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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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风行走后,时叙白别着的玉铃就没停过。
梨花颂不停打来,想安慰他,时叙白一通也没搭理。玉铃慢慢平息下去,传来梨花颂的一条信息。
果然说的是:
大师姐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你知道的,她和陆师兄最亲了。但没关系,你梨师姐和你最亲了。
我现在在梨花妖一族走不开,你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时叙白有些想笑,想起师兄,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收起玉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床帏被风吹起,日女的面庞在薄薄的纱影里露出来。
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腹前,睡得很安稳和平静,呼吸浅而均匀。
时叙白目光落在她叠放的手,一下就想起,她病逝时也是这个姿势。
死了。
睡着了。
别无二致。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火化她时尸体的粉尘味,像是寺庙里焚过的纸,钻进鼻子里就出不去了。带着一些不好闻的气息。
照她所言,骨灰抛进西海了。
灰落进水里的时候,像晨雾里的一撮沫子,浪头一卷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摆着几座冰鉴,丝丝凉意漫在空气里,是宜睡的温度。
但她梦里还是皱着眉。
眉心都能看到一丝极浅的纹。
——怎么还这么怕热啊?
时叙白走近,手贴在她额头,她一下就展眉了。哼了哼,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凑,他抿唇失笑。
就是那个瞬间,原先的念头愈发坚定地浮上来:
这世上又不止一条龙。他随便抓一只,献给朝廷,抵了过往的龙息税不就好了么?
这两难的局面就解决了。
——陌生人谁在乎啊。
烛瑶侧了个身,背部的空隙露出来。他就伸手,将被子往里压了压,拿小团的毯子给她塞好,省得她又着凉了。
“絮絮?”
烛瑶迷迷糊糊睁开眼。
时叙白“嗯”了一声,坐到她床边。
轻轻的:“少你个少题哦。龙息税被废了,你高兴吗?”
“高兴呀。”
她一下就睁开眼,他亲眼看着她眼里他的身影清晰。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又合上眼,哼哼地说:
“大家能回家了。龙族也不会怪我了。”
她抓住他的腕,脑袋往上顶,小狗似的蹭了蹭说:“你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晚上我没那么生气了——你还生不生气呀。”
时叙白都没能想起来自己要生什么气。
他忍不住笑,摇头想说点什么。
烛瑶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困意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你皱眉了。这不是我专有的特权了。”
妻子的味道迎面。妻子迎怀。时叙白喉头一下滚了滚,听见她不满地说:
“是谁?我杀了他们。”
那些晦涩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他想起妻子是龙,是有同族,不是前世那样离了他就无处可去的人了。
时叙白就一本正经说:“可能是你亲我太狠了,我受不了嘛。”
烛瑶“啊”了一声。
坐直,指了指自己:“真的吗?”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年日时,他第一次没能成功救下恶妖捉走的人,回来后一直在掉眼泪。
师尊安慰他,说那只是个孤儿,没人会怪他的,不值当哭成这样。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
一个好人死的时候,世界就不该无动于衷。
烛瑶也是啊……
不管有没有前世,她都不该沦为一种税收符号啊。
“没有这种事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开玩笑呢。”
时叙白笑了笑,俯下身也揉揉她的眉心,轻声哄说:“睡吧。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老婆们还记不记得,烛瑶第一次见到崔侑的时候,时叙白就看他很不爽了。 梁子就是以前生辰结下的。 所以他当时动手才会那么爽快,因为知道他俩是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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