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众星捧月 八百年前的
她想起自己更年轻点时, 神宗钦点、成为历朝最年轻的国师,是真以为世界唾手可得,想要的都如探囊取物。
但到现在这个地步,终于能明白, 只要不得到就不会失去的道理了。
所以烛瑶眨了眨眼, 嗓音放轻问:“什么意思啊?”
又不是要直接拒绝他。
顿了顿才说:“我们都是女孩子诶。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么?”
时叙白垂了睫, 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一会儿,松开她,腰上一下就空得不太习惯。
他满不在意说:“行走江湖惯了, 总忘记还有这些规矩了。”
浪在礁石里穿梭,不时碰掉石头,丁零当啷地响, 像碎瓷片刮过龙骨。
时叙白意外对海里的路很熟悉。
烛瑶都要怀疑他另有水族引路了,至少他对齐州海域的熟悉程度, 不亚于她。
她又看着他像在云山那样, 按照某种规律, 抛掷石头,应当是破除阵法——长鲸一族就很喜欢用阵法。
海里不甚清晰的路渐渐明了。
一路上, 他都没再说话,带她循着黑影残留的妖息往前走。烛瑶的龙骨气息也在这段路中若有若无透出来。
她一边留心,一边不受控地观察絮絮的神情。
在生气?
烛瑶皱皱眉:不就装没听懂,至于吗?她都还没因为他下毒这事不高兴, 他在闹什么啊?
“絮絮——”
时叙白问:“在生气吗?”
趁她愣的那下,时叙白摁着她的脑袋, 将她塞入身后礁石里的洞穴中。
他指了指面前那片突兀的空地说:“鲸心应该就在地底,你不要乱跑。这事本来就不需要把你搅进来。”
烛瑶撑着岩壁想出来:“什么生气?”
他一掌将她摁回去,忽然就聋了。
烛瑶说:“那你回去就给我升旗。以前我也有自己的旗帜, 天不亮你就得在曲涧山守着。”
他连卯正上妆都嫌烦。
“……”
时叙白咬咬牙说:“就你不是要送我小猪吗?我没答应,拂了你的好意,对不起嘛。你要气不过就来捅我一爪吧。”
烛瑶大失所望:“我是那么不讲理的龙吗?”
时叙白立刻就笑:“没那么善解人意。”
他抬起手,解开护腕,露出另一道、没被烛瑶注意到的伤,约莫也是之前打斗中留下的。
血腥味散开,方才那道黑影立刻就出现,徘徊在四周。
烛瑶第一回 看见时叙白结印。
五指翻动,忽上忽下,快得好似海鸥掠境时的一道飞影。停下的那刻,他薄唇轻启说:
“敕令镇杀,万物伏。”
静止的海底忽然像沸腾的水,咕噜咕噜滚着,方才他丢过石头的位置银光冲天,似筑起的牢笼。
黑影被推着从远处挤来。甚至能看见它在蠕动、在挣扎。
最后被困在原地。
耳边开始回荡起哭嚎和尖叫。
庞大的黑影被无形的压力压瘪,挤压成数个漆黑的魂灵,飘荡在空中。他们不停往法阵上撞。
大多确实是怨鬼。
换作旁的修士,是必然、必然除个一干二净。但非常幸运的是,它们遇见了时叙白。
时叙白只是将他们打散开,就要一挥手撤了阵——
“絮絮!你知道这些怨鬼放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烛瑶直接扑过,龙尾摁住他的剑,单手捉住他的腕,周身妖息震荡,竟是直接强行碾碎这群怨鬼。
怨鬼凄厉声一片,她的唇角也冒出血。
却只是狠狠瞪他说:“怨鬼的执念你比我明白——你应该比我明白的!”
她气急,指着他方才布的阵说:“不亲手把那仇家一寸寸碾碎,他们绝不肯入轮回。踏过的地方,活人逃、草木枯。可你要等什么?等官府给她写一道状纸、判一张公文?然后才算收场?”
时叙白抬手抹掉她唇角的血。
“不要这么激动。”
他垂睫说:“到时吼坏嗓子又说痛。”
“就这么点事,你直接喊一声,叫我别放走他们就是了。突然扑上来——还好我用的不是剑,不然伤到你该怎么办?”
时叙白伸手去探她筋脉,要看她有没有伤着。
烛瑶一把拍开了,怒火中烧:“时絮絮。回话。”
“别躲。”
时叙白也皱眉。
他不有分说拽住她,灵息探进来。预料到她会缩脖子、去躲,直接摁住她的后脑勺,确认她只是震荡了妖息,没伤及根本。
这才叹口气,掀起眼皮,似是无奈极了说:“怨鬼走过的路,又不是怨鬼自己要选的。”
时叙白说:“蒙冤而死为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天道如此。至于被牵连的人,我会替他们烧柱香,成么?祈祷他们下辈子可千万别认识恶人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似她前所未见的凉薄。烛瑶从没问过他修的道,但几乎第一个瞬间,就想到了三个字:
无情道。
烛瑶深吸口气,尽量平息情绪,一时未回话。
时叙白腰间别着的个玉铃忽然开始振,传出陌生男修的音说:“师妹师妹,我们到齐州海底了。上哪找你啊?”
他直接捏住了玉铃,叫它噤声,抿唇望向烛瑶,知道她很不高兴。
想了想。
时叙白捏住她的指腹,放柔语调:“如果有一天,我道心破裂后,被最信赖的师兄暗算,惨死在这,你希望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投胎啊?”
“……”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直接熄灭烛瑶的全部火气。
她低下头说:“这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怎么就不能一样呢。
烛瑶极不想承认,却也知道,时叙白的话戳在她的痛处上。
在凌川行死后,她的徒弟们死后,她就面临这种抉择——替他们复仇,还是平息怒火?
金銮殿上,那凌驾众生的九五之尊曾这样告诉她:“朕一条命不足惜。大人您想要取了就是。当我一命逗佳人了。”
他一袭龙袍,早已不是当初拜见她时的谦卑模样。高坐首座,轻叩扶手笑说:
“但是东西南北四镇,天下二十八道,各方将领对朕忠心耿耿。朕这令不下,他们忽然反了,您希冀多年的太平盛世不就到此结束了?”
“恕我直言,为三千人杀百万人,未免太不合算了罢。”
殿内雕满了龙,上下左右将他们包裹,却没有一只能在这个时候替烛瑶抉择。她记得自己最后,只是将卧龙署炸了。
没有杀神宗。
——真的不后悔吗?
烛瑶没办法去深想这个问题。光是想起,就连海水味儿也是冰冷苦涩的了。
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海浪重落她的头发,挡住她眸中的神情。烛瑶又喊:“时叙白?”
他还是应得很快:“嗯?”
时叙白另只手叩叩地面,应该是听声,大致确认了鲸心可能在的位置。就拔剑,直接捅到正中。
立刻有岩浆似的东西往外流,剑柄垂的穗子一下被融化了。
烛瑶想提醒他,鲸心对剑损害蛮大,别这样干。却又没这个心情,只说自己想说的说:
“你刚道歉,不是因为小猪。”
无情道剑修。
他不可能在意这种事。
“啊,这个。”
时叙白不看她,声音就变得轻巧很多。他抬手用肘猛地将不辞剑击到地底去,烛瑶吓一跳,听见他说:“其实是‘对不起,我不该把你药晕的。’”
最后几个字因为动作而咬重了。
溢出的岩浆一下将那把剑彻底吞没。
“可是你还是这样干了!”
烛瑶已经完全不能理解他了。龙尾飞速扫出,要抢在不辞剑被鲸心吞掉前拿走。但是尾巴被他捉住,于是就顺着这个势头,他被她的尾巴盘起来了,像一条蛇缠死了一颗青松。
剑修兴趣盎然地揪揪她的鳞片,说:“‘我想做’和‘我不该做’又不矛盾。”
“别管我的剑了。”
时叙白说:“要得到鲸心,必须得放弃一件重要的东西对吧?这是长鲸一族的规矩。”
回过头,已经看不到那把剑了,地面复原如初。
“可是,不辞——我是说,本命剑对剑修都很重要。”
何况是步入仙途的第一把剑。
这件事太莫名其妙了。烛瑶想到他来拿鲸心的目的,先前的事都不那么气了,音量低下去说:
“就比如,你表兄的不辞剑……听说他当年去剑冢挑剑,引起名剑争抢,最后却只是挑了把不知匠人、未留剑名的新剑,亲手给它锻了纹、刻了字,往后数年从未离身过。”
这件事在妖族间都很出名。
因为时叙白当年挑中这把剑的原因,只是说:“如果新就要被孤零零留在这,那这把剑得多委屈啊?”
烛瑶以前竟然还觉着他是脑子有问题。
“你的本命剑也应该很重要啊。”她说。
“重要在哪?”
絮絮眯了眯眼,掰回她的脑袋,说:“有这件事吗——不记得了。”
他解了护腕,这个角度,烛瑶终于能瞧见他左手缠绕的镯子。或者说,并不是镯子。
那时一串白骨,龙的形状,首尾咬着盘在他腕上。
她的龙骨。
怪不得絮絮在海底认路。怪不得知道取鲸心的代价。怪不得她会突然追不到龙骨的踪迹。
原因都在这儿。
“诶——”
远处又响起方才玉铃里传来的音。
“时——师——妹——”
“叫我们来要处理的东西在哪呀?”
一众修士由远及近,驭水而来,大概两男一女。衣服样式各异、五颜六色,独独腰间都别着一只和时叙白一样的玉铃。
时叙白是三清门的。那这就应该是三清门内的通讯法器。
烛瑶手搭在他的腕上,金光一闪,不动声色拿掉那一串龙骨。
脾气最大的骨头。这时竟然出奇乖地由她融进体内。
烛瑶松开尾巴,将他放下来,不想被时叙白的同门误解对他动手,于是低声说:“找你的吗?去吧。其他的下次说。”
她的龙骨为什么会跑这儿来啊?
烛瑶心想,这个问题她不该比谁都清楚么?因为她喜欢絮絮的灵息。她的龙骨,也理所当然喜欢。
闲来无事。在深海。忽然遇到喜欢的东西。
那就是抢了。
她看着絮絮的身影远去,衣袖、发髻,都被海水吹得往上飘。叫她忽然想起山丛的蒲公英,不消多大的风,一吹也就散了。
“哟。师姐师兄!”
时叙白也笑着打招呼,不同于以往,他笑得很真诚,轻易就能看出三清门内关系不错。
他和他们说:“帮我从鲸心里提鲸息,这个我不擅长……”
还没说完,他的师兄师姐们就满口答应:“好好好。你可是小师妹,我们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他们应当知道时叙白身份,一打照面,就开始不停地笑。
年纪最轻的那个,转身不停从怀里掏符纸说:“你在外这么久,符纸用完没啊?我们来之前搜刮了一下,身上还有这些你都拿去。”
时叙白说:“我不——”
他师兄直接塞给他,又开始掏掏掏:“还有这个,凉州的云糕,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哎,你也不早点跟我们说,他们家生意好,现在去就只能抢到六块了。”
时叙白摁住他的手塞回去,说:“在海里吃东西,二师兄你真是想得出来。”
那群人又笑作一团。
即使根本没有好笑的地方。
烛瑶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是正儿八经的众星捧月吧。
她心想。
在她人生中,最鼎盛时期,围在她身边的人比这些只多不少。
他们会送她金银财宝,会说好话盛赞,却绝对不可能挤在人潮汹涌的巷子里给她带哪怕一粒糖糕屑。
为什么絮絮这种凉薄的性子,身边围着的人都很真心?她就不是。
所以她才是错的吗?
烛瑶弄不懂。
所以,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
海流涌动,有几只水母慢悠悠地从她跟前晃走。碰了她一下,蜇人,有没有毒……龙没办法知道。
却像一棒子当头砸来,烛瑶的脚步忽然放缓。
——为什么要她离开?作为一个失败者,带着她的错误,落荒而逃。
为什么不去证明他是错的?
“二师兄等等——”
时叙白注意到动静,试图拨开人群。
“等什么呢?”陆景明很不客气,伸手去揪他的后衣襟,“等你那不会来的书信啊?下次见到大忙人是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陆景明神情一变,正要拔剑,又忙顿住动作。
他瞳孔剧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海水的流动莫名变快了,以致于,整个海底的景物都变得不再清晰。
混沌间,探出一只纤细的、姑娘家的手。
掰过了时叙白的脸。
然后,海水平息。视野骤清。
红蓝间色裙的少女像一抹幽魂似的出现,低下头,从剑修偏过头的那一侧下颌擦过,亲在了他的颈窝处。
少女喊他:“絮絮。”
他那脾气倔傲的小师弟只是眯了眯眼,偏过头问:“嗯?怎么了?”
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衣襟松动,露出他脖颈贴近血管那一处的红痕。
“师、师弟——”
陆景明分不出那到底是妖物獠牙留的痕,还是吻.痕,他非常倾向于后者。于是连话语都结结巴巴。
嗙!
另一人的肘击就到了。
“师什么师妹?非礼勿视。”
跟他们一道来的女修板着脸。
她一身素白袍,通身不近人情的威严。说着,自己的目光却移不开了,唇不自觉抿起。
烛瑶也很惊讶时叙白的反应。
所以,顿住了。
正这时,甚至比她顿住时还早,剑修直接握住她的腰,将她从悬浮的位置上扯下来、扯入怀中。
他另只手揽住她。揽得很紧。像一团缠上来的海草攀住她。
他低声告诉她:“都是三清门的。白袍那个是我大师姐,尹风行;蓝衣服的、方才和我说话那个你记着么——我二师兄,陆景明……”
然后是看起来像没睡醒的五师兄,江流。
时叙白又抬头看向同门,说:
“这是烛瑶,是我,”
他忽然顿住,在想怎么概括他们的关系,最后压了压眼皮,说:
“豢养我的妖族大人。”
嗓音里有很奇怪的怅然和低落。
烛瑶看见他的师兄师姐们表情更怪异了,几乎是把“见鬼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她拧眉,不自在地夹紧肩胛骨,身子就因此挺直了些。
一方面,不在这种目光里漏了怯;一方面,又在无可避免地、把自己往絮絮怀里送。
他的师兄师姐们忽然就变得好忙。
有的说鲸息要提取一炷香再休息半炷香,如此反复。有的说鲸息供能很难,要靠修为深厚的修士沟通地脉引流。有的直接就扛着工具去提鲸心了。
都不待烛瑶开口,时叙白就扛着她的腰把她抱走了。
烛瑶又要挣扎。
“你走。”
时叙白低下头,凑在她耳边笑,声音在咬她耳尖:“你捅我一刀,或者把我手砍了再走呗。”
他抱得很紧。不这样干就是挣脱不了。
烛瑶又还不想暴露龙的身份,于是被放在岩石上。刚落坐,她立刻就挪开,背对着他,板起脸。
白痴!蠢货!
她在心里骂自己:本来想要羞辱时叙白。这下好,被羞辱的变成了她!
烛瑶正对着鲸心所在的位置。
陆景明从芥子囊里掏出个钻头似的法器,直接从絮絮留着的孔洞凿进去。法器末尾连着跟长长的软管,开始流出浅蓝色的液体,十个数一滴,被抽进末端连着的透明容器。
质地上,有点像絮絮的玉琉璃。
“磨磨蹭蹭!”陆景明踹了容器一脚,容器扁了,抽取速度竟然就快了。
江流跃跃欲试说:“师兄让我也踹一脚。不然等会给人发现提鲸息,大家都得来抢——”
陆景明一脚踹他屁股上:“滚!”
江流“哎哟”一声,竟然果真顺着他的力,咕噜噜滚出去了,控诉说:“这样对同门,好残忍的师兄!”
尹风行就双手环胸站在一旁,不笑不语,像一个沉默的石桩守着。时不时瞥一眼时叙白和她,确认他们没丢。
烛瑶想起自己的曲涧山,十个人都不如他们两个闹腾,也终于能懂时叙白怎么会是这种性子。
她别过头,时叙白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一小把黑色的种子。
烛瑶不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往旁边挪。
他就压住她的裙摆,直接坐到她裙摆上。
烛瑶又看见他腰间空空如也的剑鞘,被衣服遮挡着,不仔细看明明该看不到,却意外很明显。
她下意识握紧拳,掀起眼皮,面无表情看他。
时叙白低头握了把泥,和种子、贝壳粉揉在一起。
过一会儿。
很长时间里只有陆景明那工具的轰鸣声,他才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
“海底荒了,洋流会变;洋流一变,潮汛就乱;潮汛乱了,盐田的卤水浓度就跟着变。这笔亏空最后还是落在我的账上。”
所以他开始种海植。
种子被摁进河床。
剑修和好的意味很明显,轻轻的:“我从前只算银子,没算过鱼虫草木的账。你说的对,是我想窄了。这种怨鬼下次不放了好不好?”
烛瑶抿抿唇,没有吭声,手指却勾了勾,唤来海鲷。
她终于忍不住在想:
龙鳞是不是能铸剑啊?神物之首,万宝中宝,不比他原先那把破剑好吗?
粉红的海鲷游来,慢慢聚成一丛粉色的旗帜,低头啄食他抛下去的种子。种子就随鱼群的搅动陷入沙中,就不需要费人力了。
她冷冰冰说:“不要用脏手碰我。”
时叙白就笑说:“好。”
“师妹。”
江流嬉嬉笑笑地走过来,神情却忽然冷肃了,避着尹风行和陆景明低声说:
“你如实告诉我,要鲸心是不是因为你旧疾复发了?鲸心性热,提取鲸息后炼丹,能驱你体内寒气。”
烛瑶皱眉:“他身上什么旧伤?”
江流没想到她不知道,霎时噤声。
时叙白说:“没——”
烛瑶一把捂住他的嘴,冷冰冰说:“你不说,我就搜你师妹的魂。那损伤肯定比他旧伤大。”
江流震惊了。
看看时叙白,又看看她,紧张地咽一咽口水说:“这事,三清门基本都知道。大概十年前,淮扬那一年的冬日特别冷,河都结了冰。”
“我九岁的小师妹,夜半翻墙去捉月亮,把冰河凿个洞就跳下去了。”
“但那底下水流很大,时家的侍从发现已经晚了,连夜打捞也没能见着人。他爹娘涕泗横流地来我家订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时叙白“诶”一声,又“哎”地叹口气,摇摇头,把烛瑶的手拿下来,顺势放在手里牵住了。
江流知道他是默许了,语气都放轻松:
“不过没想到,师妹他是从冰底飘到附近的缈云村,被捡到时身体都梆硬了。好赖捡他的那人是个修士,治好了他。但也就那时起,小师妹寒气入体,极其怕冷。”
江流存心给他找点好,说:“那人就是我师尊——缈云道君!师尊说他天生剑骨,是个当剑修的好妙子。而且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烛瑶不这么想,说:“缈云道君怎么偏偏就那时候在缈云村里?”
万一,他是来这除妖,临时去救人,然后因此放走了一只妖,这只妖杀了更多人。不就是把一人的过错叫其他人承担了?
烛瑶犯过这样的错。
江流却说:“因为师尊就是缈云村的人呀。”
他耸耸肩:“八百年前,缈云村不是在战火里毁了么?后来神宗派官吏重建,到师尊那一辈,每年冬日都会回村参加‘谢神节’,祈求诸事太平。”
提鲸息的声响渐渐平息,海底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静得好似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瑶嘴唇翕动,半晌才问:“开皇八十二年夏,七月六日。神宗颁布的政策里,要求重建的那批?”
江流不明所以:“是啊。你这不是知道吗?”
倒是时叙白,若有所思地看她。
她当然会知道啊。
烛瑶轻轻合上眼,想起那时,战后初定,神宗好大喜功,根本不愿意拿国库的钱来重建村落,一心想要起高楼、办宴席,天下共庆三月。
她不同意,和神宗吵了一架,还将他筑好的地基拍个粉碎说:
这是你的子民还是我的子民?凭什么要我管?我只管你,话就放这了,这高楼你起一座我劈一座。
神宗才不情不愿,颁了一道令,拿普天同庆的钱去重建村落,就从淮扬开始的。
所以那时候,她如果不坚决地要神宗重建,缈云村就会是一片废墟。缈云村那整片地,都会维持焦土。
然后缈云道君就不会回村,甚至不会出生。
飘到缈云村的絮絮也不会被救起来。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她八百年前种的因,应该在八百年前后结了果。
眼眶忽然好涩,烛瑶闭紧眼,扑到了身侧剑修的怀里。
时叙白吓了一跳,都没第一时间抱住她:“怎么了啊?又是亲又是抱,你一般很少当众这样的——”
“絮絮。”
烛瑶拿起他的手,丢到自己脑袋上,埋在他怀里、闷闷的:“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做错。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老婆们我晚了,本文完全是龟速码字中……因为我后续章节也还没写完,明早九点不更,可能要到下午了(跪下)
第22章 琉璃瓦 无法再习惯
被她抱住的剑修稍微僵硬。
很快, 却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另只手环住她的腰,却又弄得烛瑶不自在起来。
时叙白和江流说:“师兄, 我和她说几句话。”
然后就是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上眼睑, 挠得烛瑶心里发痒。
她连眨眼都望了, 就怔怔愣着。
耳侧落下剑修温柔的嗓音:“有人告诉我,眼泪是心里养的珍珠,要一颗一颗收好。”
一时间, 其他噪音都离得好远好远。
他竟然很熟悉她不高兴时的状态,不要不熟悉的人在,也不要看她, 将她按到颈窝里,拍了拍她的脑袋说:
“我祖父常说呀, 盐硬, 遇水则软;因果虽直, 绕个弯子便活了——你就总是轴着。是不是又在算救这个要死多少那个啊?不是这么算的呀,烛瑶。”
“怎么能这么算呢?”
“前者是此刻的善意, 后者是你想以后替他们偿还的善意。这中间隔着‘此刻’和‘以后’的距离——”
他比划了比划,说:
“要不你亲亲我吧,这比你亲我的距离远多了。”
烛瑶被逗笑了。
在海里吐了个泡泡。
时叙白伸手戳破,也笑:“笑就行了。你又没做错什么, 瞧瞧我九岁,那才是做错呢。我爹恨不得抽死我。”
他捏了捏她的耳尖说:“还有怨鬼, 那不又是一桩错事?得亏有人制着我不是。所以说啊,过几日我们去放船灯吧。给那些善念好好找个归处吧。”
被他碰过的耳朵好烫,烛瑶干脆抬手捂住说:“不需要!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随便亲人。没礼貌!还好奇怪……”
“好好好。”
对方满口应下, 回报是又亲了亲她的耳尖。
烛瑶瞪他。
他就信誓旦旦补充一句:“亲吻是友好的意思,三清门教的。以前我同人夜话时总这么干。”
只是这个“人”,别名“妻子”。
但烛瑶还真给他糊弄过去了。犹豫片刻,还是闷闷应了声:“好叭。”
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师妹!”
尹风行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过来——把手从人家腰上拿下来!”
时叙白还没走近。
“你像什么话!”
尹风行就低声骂他:“未行聘、未递庚帖、未在祖师爷跟前点过一炷香,就敢这么搂着。三清门哪条清规教的?”
她恨铁不成钢:“简直无法无天!仗着人小姑娘有点喜欢你就为所欲为——成何体统!说出去叫我三清门的面子往哪搁?”
语气格外重。
时叙白听了,却沉默会儿。
说:“谢谢师姐。”
尹风行:“……?”
她目送着自家不成器的师弟又跑回去,直接把刚跳下石头的少女抱起来,放回原位。
给人吓了一大跳。
“你们就说完了?”烛瑶下意识环住他脖子。
“嗯。”
时叙白说:“师姐说你喜欢我。”
……啊?
烛瑶难得发懵,抬手单指指了指自己:“谁?我吗?”
为了确认,她还特地回头看一眼尹风行的表情。
后者如生吞苍蝇似的,同她对视,又扯扯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烛瑶一时也说不准了。
稍稍犹豫,她捧住时叙白的脸,偏过脑袋,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颌角。
剑修一下愣住了。
“会因此挨骂你要告诉我嘛。”
烛瑶捏捏他红红的耳尖,有点好玩,就又多捏了一下。
她难得善解人意说:“以前,我也见过世家的小辈挨训,被说‘你赠人琼琚,人不报以木桃,是你择友不察’。就亲一下而已,礼尚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她也是第一回 知道,还有宗门能把亲吻当友好的。
剑修低低应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脖颈都有点红。
烛瑶侧过头。
不知为何,尹风行面色更加铁青了。还深深吸口气,忍无可忍转过头,满脸都写着“眼不见心不烦”。
/
离开齐州海域后,三清门的人非要送他们回云山。就在云山脚,陆景明才拍了拍他怀里的那一罐浅蓝色液体说:
“鲸息炼油得先提纯,大概三五天,我们会先歇在扬州,弄好了喊你。”
时叙白颔首说:“谢谢师兄。”
他身后便是云山。
将落未落的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与檐下挂灯融在一处。灯芯无风而动,明明灭灭间,倒像是被剖开的半边心,悬着替她照路。
烛瑶抿抿唇,到底开口说:“你们都是絮絮的朋友,到云山用膳,省得夜路奔波。”
将龙族不叫外人进地盘的规矩抛之脑后了。
时叙白惊讶看她眼。
烛瑶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时叙白就笑,摸摸她的头说:“那怎么好意思啊?你家人那么多。我之前在附近买了套空院子,等会送师兄师姐过去,让下人开个灶就行了。”
这怎么行呀?
烛瑶忽然又觉得很不合规矩了,板着脸问他:“‘东道主’三个字,你是哪个不懂?”
也不等他回答,她就看向三清门一行人说:“云山有旧例。小峰未隐者,可留外客。既是絮絮的朋友,便算云山的客,合该住在云山上,由山主款待。至于他,”
时叙白接到她的眼神,“诶”一声。
她就捂他的嘴,哼哼说:“他说了又不算。云山还没改姓时。”
/
烛瑶让时叙白安排他的师兄师姐,自己则回了屋,调息去融那一块龙骨。
就在胸腔的位置,她新生的肋骨,里边还存着絮絮的灵息。像是早有预料她还会做这事,妖息才刚运转,灵息就已经勾着、帮她梳理筋脉了。
一股热流缓缓流入四肢,舒服得烛瑶尾巴都生出来了。
不晓得过去多久,月上枝头,烛瑶才睁开眼,缓缓吐出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去沐浴更衣。
出来时,落地铜镜里映出身后长长的龙尾。
漂亮的鳞在灯光底闪着亮光。
彩素一下就小跑过来,爱不释手地摸摸她的尾鳞说:“大人的鳞片终于又像以前那么亮了!”
鳞片轻轻张开,泛着利剑似的寒意。
烛瑶抱住自己的尾巴,也摸了摸,像在和一位老伙计道别似的。过一会儿才轻轻的:
“但我要把它们炼成剑,还给絮絮。”
彩素直接摸她的脑袋,嘟囔说:“没发烧啊。怎么在说胡话?拔龙鳞多痛啊。”
确认她真这么想,彩素连连摆手说:“还什么还啊?不管絮絮做了什么,他这么大了,都改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神宗继位时,要您一片鳞您把他骂了一顿;凌川行是您第一个徒弟,您爱惜他吧?他第一次结道心,您能也就给了一片鳞。怎么到絮絮这就特殊了?不合理嘛!”
每次听到“凌川行”这个名字,烛瑶都会觉得好疲惫。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发现,”
她阖了阖眼,说:“如果觉得亏欠了,就要及时做点什么。这样到了真亏欠的时候,就会好受很多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日想:
要是当年不离开西海就好了。不帮神宗就好了。不收徒弟就好了。或者是,要是听凌川行的就好了。
听他的:早点遣散曲涧山,向神宗请辞。
——人的事,跟龙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是跟神宗这种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的混账玩意儿有关系。
凌川行一直这样告诉她。
但在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告诉烛瑶:不单单是这样。你挖鳞做剑,不单单是因为这些了……
她听见絮絮回来了,也不想去见,由着月夜风声把他的声响全挡了。
夜色愈深,夜晚愈静,万物都坠入了梦乡
烛瑶忽然就有点不满:有的人做了多余的事,凭什么能睡得那么香啊?都不来找她。
她二话不说。
就去敲旁边的门。存心找点事。
嗙!
门像是被从里踹开的。
烛瑶还没看清,就先闻到一股暖烘烘的、被褥裹着杏仁酪的气息。
等视线落稳了,才看清。
絮絮头发散着,披了一背,有些打着小卷儿;翠色的外袍只搭了半边肩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斜襟,胸口那一带皱得像团揉过的宣纸。
他脸上还带着没卸净的颜色,眼尾一抹薄红晕在倦色里——应该是怕暴露身份,或者单纯就是懒?
烛瑶也说不准。
盯着他看了一瞬,发现他连眼都没完全睁开,就那么半阖着,靠着门框,极度不耐烦地说:
“谁——”
四目相对,他话语也一顿。
“怎么了啊?”
语气一下就变温和了。
时叙白快步走来,低声问她:“你又睡不着了吗?”
都不待她回答,他就已经伸手,很习惯地将她打横抱起,边往屋里走、边说:“过来吧。”
烛瑶被他塞进被窝里。
等他侧过身,一手揽着她,一手摸摸她的脑袋,非常习以为常地将她揽进怀里,她还在想一件事:
……我为什么会在这啊?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四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张木榻靠窗摆着,榻上叠着一床藕荷色的薄被,枕边搁了只细颈瓷瓶,瓶里斜斜插着一枝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都是她叫小妖们布置的。她最最熟悉的场景。
耳边落着少年清浅的呼吸,烛瑶缩了缩脖子,却又离他的心跳声更近了。
对面墙上,昏黄的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他的影子拢着她,像一只手掌虚虚地罩着一粒烛火,不压灭,也不让风吹着。
她缩在他的轮廓里,小得几乎像他的影子生出来的一截。
忽然间,空中似有一阵流水声。
烛瑶猛地抬眸,一封薄薄的信带着水雾飘落,信笺上盖了个金色的龙印。
她尽量放轻动作,拆开一看,果然是西海龙族的信。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
概括来说,就是:
烛瑶啊,你往长安射的那一箭,叫人间都震了三震。可见这些年在外头,心里一直装着天下苍生,实在辛苦。
我们想了想,八百年前的事,神宗那一页早该翻过去了!
虽然神宗征龙息税,是你处事不妥当,害得大家躲躲藏藏。但考虑到,你因此被我们流放多年,吃的苦和犯的错抵消了,大家又是一家人。
所以——你回族里吧。别再添乱了!
最后还催她尽快回信。
这是烛瑶一直在等的信,她之前写过好多封了,希望能回西海龙族看一看,却都石沉大海了。
换以前她肯定会立刻答应的。可现在……
烛瑶只是将信叠起来揣入怀里,
她忽然就在想,西海龙族特别特别排外。与人族来往,都像十恶不赦。何况是回族里后的见面呢?
而且按照西海龙族的作风,一定是安排她死遁。
病逝。
最简单的。切断人间所有纠葛。
少年的手还搭在她的腰间,温度从衣衫传来,将龙鳞都染成很不一样的滋味。
忽然间,烛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絮絮。”
她拨了拨他的眉睫,又喊。少年迷迷糊糊睁眼,发出个很朦胧的“嗯?”,她才轻轻问他:“你喜欢和我肢体接触么?”
她清晰地意识到——
絮絮毁了她。
她无法再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万物生 你一点都不
时叙白扶额:“你大半夜喊醒我, 就为了问这种问题?”
他还半梦半醒着,那种无可奈何都扑面而来了。
“你这不废话吗?”
他到底支起半边身子,耐着性子说:“我又不预备上我姐那当阉人——”
话音刚落,软趴趴的被子发出一声“噗通”, 接住了软趴趴的少年。
烛瑶收回手, 跪坐起身, 揉揉他被打红的后颈认真说:
“我也问过你的。”
那封龙族的信被她揣在怀里,硌人得很。
烛瑶干脆将它丢进璎珞圈。俯身,趁着少年切切实实睡深了, 忽然拿了个帕子,沾点水,帮他帮妆都擦了。
然后, 捧住他的脸直接吻上去。
心想:我和絮絮一样善良。把絮絮打晕了,也记得帮絮絮卸妆。
他的呼吸匀匀地拂在她额上, 像一阵轻轻的潮, 来了又退, 退了又来。唇瓣碰到他唇角时,烛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脑子都嗡一声, 好像有什么炸开了。心跳如雷。
她没急着退开,但也没敢前进。就那么贴着。
心跳从嗓子眼一路往下砸,砸到指尖都是麻的。好一会儿,烛瑶才张开嘴, 咬了咬他的唇。软的。凉的。
像小时候偷喝的米酒,带点儿甜和呛, 但不怎么醉人。
然后呢——然后,她就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甚至不晓得该闭眼还是睁眼。
闭上就看不见他了,睁着又觉得奇怪。最后她半阖着眼皮, 从睫毛缝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轮廓,看见他唇峰上那一小点月光。
于是,烛瑶又凑过去了。
他的唇被亲的湿润。温度沾在她的唇上,像一枚湿漉漉的印章。烛瑶感觉她的心跳都被印在上面了。
她终于伸出舌,试探地舔了舔,舔到他的唇纹。
一、二、三……
她也不知道人会有多少唇纹,想到他头上亮闪闪的簪子,大概要比那些还多呢。然后还能做点什么啊?
烛瑶试探地伸出手,又用妖息调动那只欲仙蛊,去碰他的太阳穴。
果然,能进入他梦里了。
——龙族在道侣身上用的东西,还真是好用啊。
一进去,就是疾风暴雨般的吻。
她脚才刚踩到沙地,就被摁住了。海风还在耳朵里灌,眼前的光还没亮稳,一团翠色就铺天盖地地压来。
烛瑶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趔趄,后背撞上岩壁,腰却被只冰凉的大掌揽住。
烛瑶看清了少年沉沉的碧灰眸。
吻落了下来,又急又重。
烛瑶“呜”了一声。
他的舌尖立刻抵在她齿关上,顶了下,立刻就钻了进去。才一会儿,就亲得她唇发麻了。
日光从岩缝里漏进来,烫得她缩了缩脖子,呼吸也愈发急促。
少年就扣住她的后脑勺,极其不满:“你躲什么啊?早晚要习惯的。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他屈膝抵在她腿间,让她直接坐上来,坐进他怀里,没有半点回旋的空间。
话语倒是放得又软又轻,撒娇似的说:
“再让我亲亲嘛。今天我生辰呢,说好了的。”
他脚踝上细细的金链子叮当作响。
“什么救命之恩啊?”烛瑶听见自己说,嗓音哑哑的。
她在少年的眸子里,看见她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蜻蜓点水地贴了贴他的唇说:
“我当时只是太无聊了嘛,所以给自己找点事干。谁在那都要救的。”
这话倒是真的。
因为烛瑶看到了一个画面,她百无聊赖走在西海附近,忽然听见有人在祈祷说:
神明保佑,我要是能活过今天……
她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是忽然想起被剑修救下的事。一报还一报,就去沙滩上捡了个血肉模糊的人。
“晚上好呀。我听见你在心里喊我了——你伤得可真重啊。说吧,想我怎么救你?”
她在那段记忆里和他说。
但这事实,时叙白显然不乐意听了。
“哈。”
他理都不理她。五指伸进她发里,低头就开始亲,唇舌一点点剥夺她齿间的呼吸。
直到从她梦里出来才结束。
……这是什么啊?
烛瑶手挡在眼上,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的一幕。
梦境的场景、身份,都是梦主人的潜意识所化——也就是说,他希望在梦里吻她。
这和求欢有什么区别?
烛瑶不晓得害羞的滋味,只是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烫。
她把这,归之于两个人贴着像两团烧红的肉。好热。
于是就化了形。
压着点。只化成条蛇一般大的龙。钻进他怀里。冰凉的。
月光一晃,却照出她的龙鳞由银白变成了嫩粉,像一丛丛盛开的山花烂漫。
/
第二天,时叙白被冻醒了,睁开眼。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
床帷晃动间,如意花纹的影投落在一片忽张忽合的银鳞上。银蛇的尾缠住他的腕,脑袋还在往他怀里钻。
凉得不行。
时叙白吓清醒了,抓着那条蛇就要往外丢。定睛一看——怎么是我妻子啊?
手赶紧收回来。
妻子被他摇醒了,化作人形,半跪在床上瞪他:“你发什么疯?大清早的。”浓浓的起床气,但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连带那一眼都撒娇似的。
立刻就有一股热意往下。
时叙白喉结一滚,欲盖弥彰地扭头。
“……我是说,你这个大小的原型也好可爱。亮闪闪的。”
余光瞥到铜镜。
时叙白一惊,暗骂一句:今早怎么这么惊心动魄?
先是“床上有蛇”。
然后“妻子在我床上”。
现在好,妆褪光了,妻子要发现我男扮女装了。
烛瑶凑过来,笑着掰他的脸说:“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一样诶。转过来,让我看看。”
时叙白一手挡脸,一手推她,说:“……我要去沐浴。”
“大清早?”
“嗯。大清早。”
他逃也似地往后院汤室去。
身后却传来少女轻轻的控诉:“你亲完就不认人。”
时叙白:“啊?”
没忍住回头,妻子又面无表情看他,他以为自己出幻听了。扶了扶额,心想:真是想亲妻子想疯了。
洗了好久的冷水澡。
/
出来后,时叙白换一套鹅黄广袖衫,终于又穿上了男装,神清气爽地回一趟时家。
“时小公子。”
侍从恭敬迎他,说:“老爷出门应酬去了,是朔望大朝会的事。”
他怕他忘了,含蓄提醒说:“再过五日就是朔望大朝会了,官员们递折子的时候。一般就从现在起宴客,用盐会多不少,老爷这会儿比较忙。”
时叙白颔首说:“我记着呢。”
他直接去了账房,里头先生正打着算盘。时叙白把外袍一脱,搭在椅背上说:
“周叔,把长安那几家老爷府上的盐册子给我看看。崔阁老、王尚书、张驸马,还有那谁江择玉的。”
周叔一愣:“是盐路出了问题么?”
时家的盐路分两条,中小盐商的盐引批发,往平民百姓贩盐,这条向来是时叙白的爹娘在管。
第二条,往权贵贩的花盐。这就分给了时叙白。
“没呢。您别担心。”
时叙白接过册子翻开,指尖一行一行划过去,停在其中一页:“崔阁老府上个月订了多少花盐?”
“五十斤。”
“翻一倍。”时叙白合上册子,弯弯眉眼,“明天开始,崔府的花盐涨价三成——不,四成。凡是称得上名的望族都照这个数涨。”
周叔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大惊失色:“这、这……五日后的朔望大朝会,那些权贵们必定会递折子说盐价上涨的事啊!”
时叙白就笑:“我还怕他们不上折子呢。”
最好都上折子。骂这龙息税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时叙白说:“这事您先不用告诉我爹,我亲自同他说。您帮我做一件事,找几个人把我的话写成告示,明早一早贴到盐市口去。然后再发盐价单子。”
周叔应一声好。
时叙白于是清了清嗓子说:
“告示上就写:奉旨缉龙,盐运屡滞。沿途关卡加设龙息查验,每船盐需缴缉龙捐、验龙费、龙踪报备银三项,合计成本已增七成。盐商不堪重负,即日起细盐每斤涨至二百四十文,花盐涨至三百八十文。末尾加一句:非商贾贪利,实乃皇命难违。’”
熟练得好像早想好的稿子。
他顿了顿,提醒说:“底下落款别写我时家的字号,写淮扬盐商公议,盖闲章。”
周叔依言记下。
末了又忍不住说:“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时叙白失笑说:“买的不是花盐的人,不会骂;买得起花盐的人,骂了也没用。”
就是他一定会被他爹骂死。
但等龙息税被废了,整个市场大洗牌。他们亏的钱,都能从其他路尽数赚回来——赚得盆满钵满。时家就是这么起家的。
时叙白了解自己亲爹,一个经商赌徒。他绝不可能会反对。
“啊对了,周叔。”
时叙白又想起另件事,笑意一下淡了:“上回要您帮我收集的,凌川行的事呢?”
/
他揣着周叔给的资料,才刚换好女装,就收到烛瑶的传音,说:
“絮絮,过来。”
抬起头,又是空无一物,察觉不到任何妖力波动,和修士间的“识海传音”明显不一样。
她的嗓音很冷,像覆着层霜雪。
时叙白生怕她有什么事,赶忙御剑去她说的地方。
是曲涧山的余脉。
林木生得疯,枝叶叠着枝叶,把日光筛成绿蒙蒙的碎屑,浮在腐叶与苔藓之间。
他落剑时,先闻见的是血腥气。
然后听见了歌声。轻快的、软糯的江南小调。
“絮絮,你看。我也很忙的。”
林间唯一被日光照透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烛瑶翘着腿,坐在一堆人——还有,妖尸垒就的小山上,姿态有点儿懒懒的。
看见他来,她抬了抬下巴,单手支颐控诉说:
“长安的天子想要我的山,派人来勘探。劝说不走,就只能动手了。我打得好辛苦!”
血从山底漫出来,沿着地势缓缓淌成几道细流,将几丛不知名的白花浸透了半边。
半粉半白近乎颓靡的颜色。
蛮好看的。和烛瑶的裙子很像。
时叙白弯腰摘了几朵,编成个花戒,套到她食指上说:“辛苦你了。他们真坏呀!”
末了,又说:“下次叫我来不就成了?”
烛瑶不理他。
也“呀”一声,抬起手,侧对着光看那个戒指,血珠从含笑的唇角溅落。
她侧过头看他,笑意却骤敛,问他:
“我这么忙,都记着要找你。那你呢?你一点都不挂念我。”
她特别委屈,拽着他的小指头,另只手在他胸前点点点,旁边就是与凌川行的纸。
时叙白立刻握住她的手。
还没讲话,她就垂睫,泪眼汪汪说:
“你去哪了呀?为什么不告诉我?预备要我在这等着给你收尸吗?那就早点告诉我嘛,万一地被抢了怎么办呀?我好担心你。”
像一只好委屈的小猫。
时叙白差点就以为,他回到前世了。妻子又是可以亲吻的妻子了。
因为——
这样的盘问和神情,他没见过一万回也有一千回了。
作者有话说:
又写到了我最喜欢的双向奔赴的病情了
第24章 蚌中仙 吃醋。
烛瑶是真的好委屈。
尽管追着他身上的龙息, 发现他只是回时家,这种委屈也不能淡——人怎么能在她眼皮底下没了呢?
那是她的东西呀。在她的地盘。
时叙白一脚踩在青面獠牙的脑袋上,伸手将她抱下来说:“是我做的不好,让你担心了。下回一定告诉你。”
他把她在膝上垫了垫, 说:“其实我在外边也很担心你。你吃饭吃三两米, 一个时辰要喝一次水, 对杨花过敏,睡觉爱踢被子——两个时辰得看一眼。我就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烛瑶无端就想起不久前他在梦里亲她时, 也是这样放在膝盖,掌心莫名又变得好痒,忍不住转了转那个小小的花戒。
她闷闷说:“骗人!我们分开了两个时辰, 你就没找我!”
不想承认听见他说这话的高兴。
时叙白纠正她:“一个时辰多三刻,再两炷香。”
他把烛瑶放在地面, 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裙子没脏, 顺势就说:“明晚和我去看船灯好不好?我想去祈福。”
烛瑶揪了揪花戒的瓣, 问:“还会数我们一起出门多久了吗?”
时叙白就笑:“现在就数着呢。见到你快半刻啦。”
他从尸山顶翻下一具人尸,在那人胸前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侧过来给烛瑶看。上面画了一把交叉的刀和剑,以及一只鹰。
“是妖署的。”
时叙白松口气,一挥手将那堆尸体都烧光了,解释说:“专处理妖族相关事务的, 却不属于正式朝廷编制。他们死在这可比什么正规军死这好多了。”
烛瑶似懂非懂。
时叙白伸手牵她往云山的方向走,忍不住稍带责备的:“我不是布了阵法么?这些人根本闯不进来呀。你由着他们在山脚徘徊算了, 干什么要引他们上山啊?”
烛瑶想的却从来都是另个角度:“有你那阵法,他们在山上死了也不会被发现呀!”
她很认真:“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
时叙白不会在这种问题和她争,说:“好吧。”
他们还是约定好, 下次做危险的事都要互相说一声。山路很长,枝叶被风吹动,日光洒下来扫除了先前的阴霾。
时叙白忽然开口:“给你个建议。”
“嗯?”
“来跟踪我吧。”他说。
烛瑶顿住脚步。
他回头,就伸手来牵她,说得泰然自若:“这样你安心了。我也会像开盲盒一样,时不时就能得到点惊喜。”
烛瑶抿抿唇,眉眼却悄悄一弯。
/
长安,崔府。
侍从火急火燎跨过门槛,摇摇头说:“公子,我们采办用的钱财完全不够啊!因着龙息税,淮扬的盐价上涨快一倍,算上车马费到长安,都快翻两倍了。”
他建议:“要不先用粗盐呢?”
“那怎么行!长安权贵们的嘴各个比各个刁。这样,你先往各家问问,谁家有足量多的花盐先借上,算我欠一个人情。”
盐易潮,不好囤着。崔府向来是快要用了再采办,哪成想,这次盐价大涨,他们采办的经费完全不够。
——倒也不能是不够。但采办的钱多了,享乐的钱就好了。
崔侑不乐意。
他稍打听,才发现这种状况的不止他一家。
正巧过几日就朔望大朝会了,王尚书、张驸马等人都说着要上书天子,派个盐铁使管管这事。
若真是龙息税的问题,就赶紧缉龙啊!龙捉着了,龙息就少征点,问题不迎刃而解了?
崔侑气急:“缉龙一事由我负责,他们想害死我吗!”
“我这刚捅个篓子,好容易皇后娘娘愿意帮忙,他们又叫我去捉龙。成了,是他们有先见之明;败了,我的官途到此结束。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崔侑越想越气,重重一拍桌子说:“我爹呢?”
崔阁老正在书房练字。
崔侑怒冲冲进去,一时连礼数都忘了,说:“爹,您儿子要被人害死了!快叫您那满天下的桃李给天子上书。”
“就写,就写——那龙息税损害民生,早日废除为妙。缉龙是枉顾民生啊!”
/
消息传到淮扬,时叙白一点也不意外。
“絮絮,你要我帮你去找师兄?”
窗被象征性叩了叩,然后就推开。一个乌黑的脑袋探进来,额饰折射的光霎时照亮整个屋室。
“是啊。”
时叙白不动声色将桌面的书一推,挡住方才看的册子:“我二师兄说,鲸息炼油已经弄好了一批,叫我去看看。我想这事你会更高兴些。”
烛瑶是很高兴,光是听,就弯弯眉眼。
偏生她还要假装自己淡定,手挡唇,轻咳一声问:“你在看什么?”
时叙白说:“就看点云山流行的的闲书。什么霸道书生爱上俏佳人之类的,你要看么?”
烛瑶向来对这个没兴趣。不会再打探。
“那我走啦?”她脑袋缩回去。
“烛瑶。”
“嗯?”
脑袋又探回来。
时叙白却半晌没说话,脑海里全是方才看到的画像。等她终于不耐烦道:“说话。”
他才笑,说:“晚上记得和我去放船灯。还能顺路给你买几件衣服。”
等她走远了,时叙白才又推开书,拿出方才那本册子。正是周叔给他的。摊开的那一页里,还夹着张小像。
绘着的,是八百年前,兜玄国师为将士送魂的景。
纸钱如雪,百官缟素。
少女站在高台正中,身后有着三百道士,约莫在诵《度人经》。诵声如潮,把她一个人架在最高处。
也许是有人在喊:“国师——”
她回了头。
不是回头看人,是回头看那一城纷纷扬扬的纸钱。
雪白的、无边无际的纸钱,从城墙四角洒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她的月白鹤氅浸在那一片白里,几乎要化进去了,只有冠顶的宝珠还亮着,像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诸天在上,不见亡人。
时叙白从没见过这样的烛瑶。
神圣。威严。又悲悯。
不像前世的妻子,却像年少时在庙里见过的神像,一时间,他胸腔里的跳动莫名加快了。
时叙白抚过落在她肩上、发间、拂尘上的纸钱。
还有过分凉淡的表情。
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悲喜。
可他的确能知道妻子那时过得并不高兴。她只有很烦闷的时候,才会眉心一蹙、眉尾撇开——
是有吃很多苦吗?才会到现在长了一身软软的刺。
要是他能重生到八百年前就好了。
时叙白又摸摸她的脑袋,好似这样就能弹掉一丛的雪。
盯着这幅画看久了,他却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烛瑶并不是太好画的长相,前世,时叙白找过不少名家来给她画像,始终差那么点韵味。
最后得他自己站在旁边,一点点叫那画师调,才能有八成像。
但这张画不一样。
用了极淡的墨去画她,淡到几乎看不见衣服的轮廓,只剩下一个侧脸的剪影,和一冠顶的星。
画师好似天生就知道她哪个角度最美。
更知道应该怎么去还原他的神态。所以,时叙白才会觉着,八百年前的烛瑶就站在他面前,惟妙惟肖。
他注意到最后的落款:
凌川行。
默然片刻,忽地就笑了。
之前,他问过烛瑶,凌川行是不是她的前夫。烛瑶没回答。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他一看这画就晓得了。
就算不是前夫,凌川行对烛瑶也绝对有其他心思。
周叔说,这副画总共有十二张,有的存在宫里,有的流落民间。他们能买到的也就这一副。
早知道他当年也去学丹青了,现在就能画一封新的,替上去。省得像现在这样,一想到前朝到现在八百年,人人都要欣赏一下“凌川行的大作”,心里就犯堵。
一想到这八百年里,凌川行和她另一个小弟子刘栖嬗并列“龙官双骄”,与她同时留在史书上。
他就阖了阖眼,更堵得慌了。
——为什么不是我呢?
“絮絮。”
突然的,嗓音又由远及近。
时叙白猛地抬头,被她胸前的璎珞圈晃得眯了眯眼。
烛瑶折回来说:“刚才那书堆起来的厚度不对,不全是闲书。你藏在下面的东西给我。”
时叙白就笑了。
“行啊。”
时叙白很温柔说:“过来吧。你来得可真巧。”
“?”
烛瑶不明所以。
她耐着性子走来:“说——”
乒铃乓啷。
桌面的书册被一臂扫落,竹简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腰就被一双手箍住了。整个人被端起来、放下去,臀部落上桌面的瞬间,桌腿“吱”地一声,像是吃了一惊。
眼前是剑修俯下来的脸,睫毛根根分明。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有点委屈:
“我又被师姐骂了。”
烛瑶凭直觉脱口而出说:“我不亲。”
时叙白垂睫,轻轻的:“但是师姐就同我说,‘你赠人琼琚,人不报以木桃,是你择友不察’——龙大人之前还说,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掀起眼皮:“你要出尔反尔吗?”
烛瑶不为所动:“对——”
时叙白不语,忽然掉眼泪。
起初,一两滴。
然后,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
东珠明月铛晃荡不停,愈发急促。
“时叙——不是,时絮絮,你至于吗?”
烛瑶一下有些慌了神,捧起他的脸,胡乱亲上去:“亲了亲了。要亲几下啊。”
时叙白一侧头,就正好能亲到她的唇角。甜甜的。软软的。
“不好意思哦。”
他没多大诚意地道歉,顶着她震惊的目光,顺势揽住她,趴在她肩上。
过一会儿,才开口,状似气若游丝:“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偏过脸,又正好可以吻在她的颈窝。
时叙白都没忍住笑。
烛瑶:“?”
“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喜欢哭了。”
时叙白抬起头,看着她悠悠说道:“因为实在好用。”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烛瑶时常会叫他做点他不乐意的事。每每这时,她就开始“呜呜呜”地哭,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时叙白往往就,光顾着哄她。
哪还记得有什么不乐意的。
时叙白轻轻抚摸着袖子里那本册子,“凌川行”三个字就藏在书页之下。他抱着妻子,忽然就释怀了。
和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
时叙白微笑着想:真该找个凌川行的像,挂在他房里,也算他作为后辈的敬意不是?
烛瑶来时要他看着,亲热时要他看着。
不是乐意看么?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急雨 说这些的时
掉落的书页被捡回来, 重新放到桌面。
烛瑶盘腿坐在椅子上,闷不做声。她的衣襟有点乱,散开来,风灌进去, 挠得人一个激灵。
她才喊时叙白。叫他过来给她整领口。
“就这样折腾一下你也高兴?”她真觉得方才他是莫名其妙。
时叙白笑:“折腾两下我会更高兴。”
“……”
他把手里的册子给她, 说:“喏。你不是要看?哪不懂我教你啊。”
那原来是一本盐册子。列了长安各家的购盐量等, 密密麻麻看得人极头大。中间还夹着张纸,写了什么朝廷批了多少盐引、每引多少斤、什么价格批来的——应当是他在计算运盐的成本。
早知道是这东西,她就不特地回一趟。
烛瑶把盐册子藏回去, 拍拍平整,后颈却突然被两只手指捏住,轻轻地揉了揉。霎时, 一股酥麻的感觉贯穿整个身体。
没有鳞片遮挡的皮肉相当敏感。
她绷紧腰背,听见时叙白问:“你哪受伤了?衣襟有血。”
烛瑶不动声色弄掉他的手说:“没啊。来的路上被几个小妖抱了, 可能他们受伤沾到了吧。”
时叙白察觉到一丝不对。
烛瑶一般不会解释。尤其是这种问题, 她不该说什么:伤了伤了, 伤在你脑子上——或者是,不耐烦地看一眼。
总之不像这样。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但他仔细看过, 她确实又没受伤,一时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
他们到云山时,江流新换了一件宝蓝广袖衫,翘着个腿, 同几个貌美的小妖聊天,把人逗得笑个不停。
但一旁的房屋, 窗门都合死了,半点不透光。
时叙白了然问:“二师兄在里面呢?”
江流耸耸肩:“是啊。他说是换了新的炼油方式,比之前快多了, 谁打搅他要跟谁闹。”
说着,封死的窗被摘下一根木条,探出个眼袋乌青的青年。
他二话不说,丢出来巴掌大的瓶子,里面装着瓶半透明的油。
时叙白说:“谢谢师兄——”
音还没落完,窗又“咔哒”关回去,震起的风吹得他眯起眼。身后同时投来道难以忽视的目光。
风也吹动她胸前坠着的花戒,被妖力护着永不凋敝。
烛瑶笑眯眯的:“你好熟悉他们也。”
“那倒没有。”时叙白也从怀里掏掏掏,将一本小册子给她说,“我更熟悉你。”
册子里登记着烛瑶的生活习性。大多是他前世整理的,怕忘了,重生时就一并默写了下来。
书页哗啦翻了一下。
烛瑶就塞还给他,凑近、脑袋贴在他的胸膛,好像在听他的心跳。过一会儿,蹭了蹭。
给时叙白逗笑了,问:“干什么呢?”
她哼哼说:“我要是你的骨头就好了。”
那样就能生来熟知你了。
“二师兄找你。”
江流走来和他说,拇指指了指屋里说。
时叙白就把烛瑶从怀里提出来,跟个树袋鼠似的,一提她后颈还会触发哼哼唧唧的声音,他看着实在好笑。
把鲸油交给烛瑶,就抬脚往里走。
又忍不住回头。
少女没有看他。她微微踮起脚,伸手够住枝头那盏坠着的挂灯,
灯里的灿金缓缓流了出来,重新变成龙息,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将指尖映得莹白发亮。
她小心地将灯油倾入灯盏。
起初只是一点极细的火苗。
蓝莹莹的,像翠鸟翎羽上那一抹抖落的色。
然后那火苗颤了颤,忽然“砰”地一声蹿起来。
于是,整座山上的灯活了。
千百盏挂灯同时亮起,金色的龙息从每一盏灯里浮动、涌出,像无数条细细的金线,从枝头、檐角、石缝间朝她奔流而来。
风被搅动了,掀起她垂落的发丝,露出一截白而修长的后颈。她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尊被注入了魂魄的玉像。
叫人想起百川归海,万物春生。
时叙白站在三步之外,忽然说不出话来。
想起她第一次来他院子里时,脸色是白的。
想起她夜里偶尔惊醒,蜷在榻角不说话,眼底空空的。
想起她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目光散着,像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忽然间,他也生出点逢春的喜悦,似乎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了。
烛瑶应该是这样的。
浑身是光,被整座山供奉着,像一盏不需要点燃、自己就会亮起来的灯。
连往偏西的厢房里都轻快不少。
“二师兄?”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隐绰看到个人影。人影走到灯火底,才发现是尹风行。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还顶着二师兄的名义找他。
时叙白眼前一黑,那种喜悦荡然无存,关门的手火速转成开门。
他忙不迭退出来。尹风行皱着眉也跟出来说:“师弟——”
时叙白向她做了个手势:“师姐,等等。”
他掏出一块留影石,用灵力激活,松开后任它浮在面前。然后才说:“师姐,请讲。”
末了,轻轻补充一句:“我不想让妻子难过,师姐见谅。”
妻子前世已经流过足够多的眼泪了。
她失明的每一晚几乎都要哭,得哄好久才会好。后来,若是他出门太久,衣服沾了旁人的味道,也要哭。
时叙白想让妻子安心。这是一个丈夫的本分。
尹风行面色却极难看:“妻子?”
她说:“你可知、你可知人和妖的恋情是难能长久的!他们薄情凉淡,最后都会弃爱人而去!我们三清门,也没规矩允许同妖族相恋!”
先不说有没有这条规矩——就算有,哪条规矩管住他过?
时叙白极其奇怪,念在是师姐,于是好心提醒她:“师娘就是只花妖。”
尹风行一噎。
时叙白又说:“三清门的祖师爷也是某只大妖的徒弟,还特意留过门训,要友好对待善妖。”
尹风行无话可说,气得拂袖转身,怒恼说:“反正这事我要同师尊说,你好自为之!”
“和师尊说做什么?”
时叙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路了:“我还没正式成亲呢,现在不需要送贺礼。”
“……”
门被“嗙”地踹开。
尹风行御剑离去,连背影都透着怒火。
/
等最后一盏灯也被鲸息点燃,整座山林亮了起来,像从海底浮上来的光。然后雾气漫上来,把光吞进怀里。
山林渐渐模糊了边界,像鲸群缓缓游入深海,背上亮起一点一点的荧光。
烛瑶浑身前所未有得轻松,于是,也就很好说话。
尚未入夜,她便和时叙白去了齐州看灯。
齐州与扬州不同。扬州三步一商、五步一肆,齐州的城郭外头,却是大片大片铺开的农田。
牛慢悠悠走,云慢悠悠跑,人也是慢悠悠躺着晒太阳。
烛瑶行走其中,沐着齐州的凉风,腰背松了下来。
时叙白和她说:“齐州不单是瓷器出名,各种饰品都极其出众。每年,都要往宫里进贡一大片。”
说到“宫里”,他又顿一下,想起通讯的玉圭在杀阵里弄断了,还没修好,也不晓得这段时间他姐有没有事找他。
……应该没有吧。他姐找他总没好事。
时叙白带着烛瑶走到一间首饰铺门口,铺子口摆了个牌,写道:百年老字号,诚信经营。
他知道烛瑶的性子,于是指指里头琳琅的货物说:
“我去买首饰。你在这儿等我?”
“行。”
烛瑶目光落在一亩半枯的稻田上,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铺子的檐下坠了一支铃。
青铜的。薄的。风一吹,人一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叙白迈过门槛。
“时姑娘!”
铺主一见他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迎过来,笑说:“您叫我们打的金缕珠华胜给您造好了嘞!”
华胜就是姑娘家常配的额饰。
前世烛瑶就爱戴,风大时,合着浪声一起响。致使他现在看着,她额前空着总觉得极其不习惯。
所以趁着上回去齐州,他替她打了份华胜。
时叙白依照先前说好的,付酬劳。
忽然听见铺主“咦”一声。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画像,对着门外烛瑶比来比去,嘟嘟囔囔说“错不了的,后辈也能长这么像呢”。
然后问他:“那姑娘和您一道是不是?我这有件祖上传的物什得给她。”
画像摊在桌面。
熟悉的淡水墨画风,简简单单几笔勾勒了少女的模样。
“百年前的事了,我祖上说有人找他用制首饰的法子去打一盏灯,说是要送人。后来,却只留了一幅画,让我们等她来拿时给她就好。可惜一直没人来,老祖宗就叫我们拿着画像等。”
铺主指了指门口“诚信经营”的牌子说:“做生意最要的就是个口碑。”
……凌川行。
时叙白展开个笑意,附和他说“是”,牙却要咬碎了:怎么能这样阴魂不散呢?
“您稍等。”
铺主从后房出来,手里拿着盏巴掌大的灯,与他从前在宫里见过的极似。
银丝拧成灯骨,灯壁是金箔镂空的花枝缠枝纹,被白玉灯底托起。光透过微微泛黄的玉质,照清里头浅浅的云絮纹。
全都是名贵的材质,怪不得能存八百年。
铺主推过来给他。
时叙白却没接。
“您误会了。”
他眉眼一弯,和煦地笑笑:“他俩早闹掰了。这盏灯砸了就成。”
/
等时叙白从铺子里出来,就这说话的功夫,门口少女却已了无踪迹。
人潮熙熙攘攘。
树叶飘飘散散。
时叙白站在窗与墙的夹角里,被散落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他随意揪着护腕的绳,面上喜怒难辨。
忽然就想起,这辈子他们刚见面时,烛瑶也是把他一个人丢下要走了。
又是重蹈覆辙吗?又是重蹈覆辙。
妻子一不留神就会不见。
干脆锁起来。关起来。藏起来。
这样她是安全的。
也不会有什么零川行。壹川行。贰川行——
忽然听到一阵笑。
很轻。很浅。很熟悉。
时叙白猝然回头。
“絮絮!”
烛瑶坐在高高的田埂,衣裙随风飘扬,向他挥了挥手笑:“我在这儿!”
金光从她脚底往前延伸,田地慢慢复苏。牛慢慢淌过水路,农民摘了帽,欣然惊喜地一笑。
天从光里展开。
地平线长而平坦。看不清的黑影也许是白鸟。也许是海鸥。
时叙白久久没有动静。
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忽然间,他动了,快步走到她面前。
烛瑶同他解释:“八百年前,这儿没有枯田。这些农民说现在是因为缺了龙息,我就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很含蓄:“因为神宗手里的那批龙息,如果能分出去,田亩应该年年丰收。但他们同我说,交的龙息税不够,所以没能拿到龙息,田已经很多年不产粮了——”
额前冰凉的东西一晃。
最先垂落的是几条金灿灿的金链,她下意识吹了吹,整片额饰就往上移了。怀里同时被塞进了一盏亮闪闪的灯。
她有些不解,侧过头要问他这是什么?
剑修却一手摁住她,不要她回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说:“金胜是我想送你的。灯,是凌川行留给你的。”
他侧过头轻轻睨她眼说:“对过去的你来说,很重要吧?不是能随意丢弃的东西。”
凌川行。
灯的样式……的确是他的风格。
烛瑶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他什么时候留的?为什么啊……”
“你怎么敢问我的啊?”他笑得有点咬牙切齿,“我猜他可能想跟你表白呗。”
烛瑶怔住了。
时叙白一字都不想多说,手底用力,直接将她摁到脖颈处,像在发泄股莫名的恼火。
他绷紧下颌说:“咬吧。”
叫她拿灵息补一点方才的损耗。
“你想毁了我吗!”
烛瑶却忽然跳起来,直接将他推倒在地,揪他的耳朵,非常、非常生气:
“师德!我是有师德的!凌川行也是公认的‘世家之表’。哪可能做这种忤逆人伦事?”
时叙白就乐了。
“是是是。对不起我弄错了。”
他坐起身,挪到她旁边一本正经说:“凌川行这样高洁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暗中仰慕你的,我就敬佩他这点。”
烛瑶这才高兴点儿。
地气暖了。
田埂上的草芽一夜间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掀了一下被子。农人们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步子不慌不忙。
烛瑶看了一会儿,摸摸怀里的灯,细腻的纹理勾起了些往事。
她忽然开口:“龙息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养养就有了,对他们来说不一样。”
时叙白侧过头,安静地听她讲。
烛瑶颔了下首,说:“我是不太懂这些啊。”
“不过我以前有个弟子,刘栖嬗,不知道你们做剑修的听没听过她的名字?她以前也好厉害。但是,每年农忙时期都一定回趟家。说是‘秋播小麦,收割南稻’,大半年收成都指望这个时候了。”
那盏小灯在怀里燃着光,给她的眉眼都镀一层融融暖光。
时叙白知道怎么让她继续说下去,问她:“刘栖嬗和凌川行,谁更厉害点儿?我是指剑道。”
“刘栖嬗。”
说到这,烛瑶忽然想起时叙白的剑。
她之前总觉着,像是她在曲涧山教出来的。其实并不准确,他像她教出来的、刘栖嬗的剑。
烛瑶抱紧那盏灯,合了合眼,说:
“刘栖嬗是我的弟子里最能打的,以前总说,要自己开宗立派。只是放不下我,才迟迟不肯下山。”
一个刘栖嬗。一个凌川行。成天把她当个小孩儿一样看。
烛瑶说:“凌川行天赋高,但是后来心思不在练剑上了。所以,与权贵打交道的事,我一般就交给他了。而守山这事,就是刘栖嬗了。当年,”
她说的时候,顿了下。
“当年,如果不是刘栖嬗先死了,曲涧山也不会那么容易灭亡。”
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想一个人。
于是抱着灯。要往旁边凑。
但腰被揽住了,然后被抱起来。剑修很熟悉她的情绪,直接将她抱到腿上,轻轻拍了拍的背。
草戳在脚踝上。好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咫尺 烛瑶,你对
天灯一盏盏升起。
烛瑶想起刘栖嬗死后, 她的家人哭着将她赶出来说:“都是你的错。”
她握紧白玉灯,想以此捉住点什么。
忽然间,其中一只手被根根掰开,拽入另只手里。
烛瑶偏过头。
时叙白走在很空旷的道路中, 煞有其事:“人太多了, 万一我被冲散, 走丢了怎么办?”
东珠明月铛、金簪、各种叫不出名的精巧小件,在她动作间丁零当啷晃着。碎的。轻的。响的。
撬开了一点她心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
烛瑶低声说:“以前凌川行有段时间在齐州任职,处理不了的妖祸, 就会叫我来。后来人都不在了,我自己就没来过齐州了。现在看着,好像变化挺大。”
如果往坏的变, 也算变化的话。
烛瑶心想:能做实事的人死后,实事好像也给他们陪葬了。
她忍不住就握紧他的手说:“凌川行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对方唇一翘, 没憋住笑了:“那可未必。”
为什么未必?他又不说了。
烛瑶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不往前走了, 站定看他。有什么东西往嗓子眼冒,她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 张开了嘴、唇瓣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等到时叙白回头。
她又抿紧唇,捏一捏他的指腹说:“你牵太松了。我都要没感觉你在牵我了。”
手于是就交叠得紧了。
街上满是花灯,灯影重重。偶尔也有人把灯放飞了, 灯光照出底下,猜灯谜的场景。
渐渐的, 人多了起来。甚至还有妖。
烛瑶在这之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一身灰布衣, 左右四顾在找什么人。
——西海龙族。
她心一紧,猛地拉着时叙白到巷子里,借着墙的遮挡。
“怎么了?”他问。
烛瑶摇摇头。
只是将手里的灯给他,说:“我见到个老熟人,去打声招呼,你不要乱跑。”
灯上悄悄附着她的龙息,能知道时叙白的动向。
转身时,时叙白握住她的腕,低声问:“不要紧吗?”
烛瑶就笑:“能有什么要紧的啊?你别乱跑,不给我添乱就是最要紧的。”
来的那人,西海龙族里专负责传话的龙,他们一般都叫他孟耳朵。因为他听力好,千里就能认出人的声音,找人自然也格外方便。
但她没有向孟耳朵走,而是往反方向、绕了好几条街。
之前她支开絮絮的几回,从来就没成功过。所以,烛瑶也不指望这回能成功。仔细看,才会晓得她的步子有一定的次序。
四周起了点淡淡的雾。
那道紧随她的身形——她留在灯上的龙息,也再难以察觉。
这儿毕竟是凌川行从前任职的地方。
那时候妖祸频繁,他布了哪些阵,还有哪些可用。烛瑶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虽然比不得朝廷备案详尽。
她是真很不希望絮絮跟上来。暂时困一会,困一会儿他就好。
西海龙族实在讨厌人族。
烛瑶本来是准备转去找孟耳朵的,往前走几步,后颈忽然一阵抽痛,霎时倒吸口凉气。
她抬手果然摸到一片血,忙转身往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去。
借着昏暗的夜色,烛瑶撩起衣裙,由着尾巴从下面伸出来。只见原先布满鳞片的尾只剩一层薄皮,像被刮了鳞的鱼,只剩下血从鳞和肉的缝隙里往外冒。
烛瑶痛得直喘不止。
她不喜欢用药粉,单手拿着条帕子摁上去,另只手扯开衣襟,去摁脖颈,那儿也是血不停冒。
没关系的。
烛瑶和自己说:也没那么疼。
她去想想絮絮的剑。
想想自己龙鳞能打成的漂亮的剑。
又想想赏给絮絮时他的表情。
竟然真觉得没那么疼了。
血渐渐止住,她却一时也没缓过劲。转过身,巷子口却是银光一闪,温度骤降,惊得她汗毛耸立,匆忙收起尾巴。
“烛瑶。”
孟耳朵从巷子口缓步走过来。他面容生得很冷,说话如一樽不带情感的木偶:“我听到声音,就想是你。”
烛瑶不动声色把帕子藏起来,也冷冷的:“哦。”
从发现孟耳朵,到他走来,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按路程算,他走的应当是西向的大道——不会遇见絮絮。
烛瑶没有主动开口,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看见她和絮絮。
对方也不开口。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孟耳朵才公事公办地说:“族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派人接应。”
烛瑶笑吟吟的:“八百年都音讯杳无,忽然关心起我啦?真叫我好受宠若惊。”
孟耳朵还是冷着脸,不接她的茬:“你受伤了。”
“关心我几句就指望我回族里呢?”
烛瑶环顾四周,往墙边退了几步,话语却是没停:
“小气成这样,也不能怪我当年投奔神宗吧?神宗可是金银财宝功名权势全都给了。”
孟耳朵低下头,只说:“得罪了。”
一时间,狂风急作。
有几盏天灯被吹落,燃进火里刹那就灭了。
巷口人流涌过,却无一人多看巷子一口,只感慨句:“这风可真大。早知道多添件衣了。”
烛瑶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孟耳朵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在附近布了阵——但,是什么时候呢?她不可能对龙族的术法毫无察觉。
她面上却不显,朗声笑说:“他们真觉得你能带我走?以前你哪回不是给我练手用的?”
身体已经退至墙角、退无可退了。
孟耳朵没有接话。
他先是向后,同她拉开身形。然后身形一晃,竟是分作五个人,将她从各个方向包围。
尖锐的利爪撕破长空。
他平静说:“你已经不是当年的烛瑶了。”
烛瑶猛地拽起身侧那根粗麻绳,震荡妖力,叫那根绳变得同利刃似的牢不可破。她身形后翻,借着墙的力直接去捉孟耳朵。
同一时,墙角的阵法被激活,雾气弥散。
“我从前还不信你不用剑了。如今亲眼所见,才晓得你堕落到何种地步。”
孟耳朵被她的绳困住,却是骤然化作白烟,凝成一条银色的鞭向她甩来。迷雾阵竟是没起到丁点扰乱视线的作用。
“崔阁老一党同人吵得厉害,但圣心已经有了决断。我们收到风声称,龙息税不日即废除。”
他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只是照族老的意思,来带你回去,免得坏了难得的好局面。并非存心伤你。”
风声。
烛瑶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长鞭并非杀招,至少不存心抵抗的话,并非。
她却五指化爪,硬生生抓住那条鞭。
只听“当”——
长鞭直接将她摔飞出去。
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堪重负的响。
烛瑶摔落在地。
没有鳞片附身,那一下就是实实在在的肉撞石。她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用力拧了一把,剧痛从胸腔炸到指尖。
她多久没被这样摔过了?
烛瑶甚至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气得咬牙,却忍不住笑说:
“怎么样,入朝为官的感觉不错吧?八百年前你们就该跟我一起去,神宗和当今天子比都称得上是圣人了。”
她的笑容很短,就衬得眼底是被激怒的、冷而亮的光。
怪不得凌川行的阵法对孟耳朵无用。怪不得她对龙族的术法毫无察觉。
因为朝中有人啊。
“八百年。像你一样活在梦里八百年吗?”
孟耳朵终于听笑了:
“你说要教人族,教了多少个?学有所成的有几个?回来的又有几个——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数,然后扬眉一笑:“哦,不过也难怪。当初你不是说‘人族需要龙吗’?人把你当回事了吗?”
话落下来,巷子安静一瞬,像是连风都停了。
“……闭嘴。”
终于,烛瑶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你走那年,我们说——让她去吧。她年轻,想替人族做点事,没什么不好。”
孟耳朵欺身而上,利爪在月光下泛着青,像淬了毒的针。
“后来你在人间一人止戈的时候,我们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的笑意没到眼底:“我们在躲。”
“你当着你的人族英雄,我们在地底下、在山洞里、在一切见不得光的地方,替你把龙族现世的烂摊子收着。”
一盏天灯被风撕碎,火屑溅到烛瑶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疼。
“你风光的时候,没人敢拦你。你回来了,一身伤、一个人、什么都带不回来——我们还得给你腾地方。”
孟耳朵微微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像在说很小的一件事:
“凭什么啊,烛瑶?徒弟和族人一个也护不住,你凭什么啊?那些人全都因你而死,死得活该——”
烛瑶胸腔里有什么炸开了。
“我说了——”
狭小的巷子里,绚烂的、瑰丽的烈火如红莲般骤然绽放。
孟耳朵忙双手交叉去挡,竟也被逼退数里,脚底巷子被踩得粉碎。火舌直接吞没了他另一道,连灰都没剩完整,就被风吹散了。
火光照亮整个巷子。
烛瑶眼底也烧着一整片被压抑太久的火:“让你闭嘴!”
她已经顾不得什么龙丹不龙丹,顾不得这样大地动用妖力,会有多大损害。震荡龙息,踩着烈火,一副非要同他搏命的样子冲过去。可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她说不出旁的。
刘栖嬗死的时候,在她怀里笑着喊“师尊”,说:“这么难缠的恶妖我都杀了,没给师尊丢脸吧?”
凌川行死的时候,她摸过战场很多焦黑的头颅,只能从束发的样式里猜出大概是凌家的大公子。
更多人死的时候,她甚至不在场。
——这是她害的吗?是她想要的吗?
明明是神宗的错,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一边指责她不对,一边忙着对神宗的后代卑躬屈膝。
凭什么啊?她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忽然间,四周传来一片琉璃碎裂的锐响。
在她与孟耳朵撞上前,一道更凌厉的剑光已经劈到面前,强行止住了她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冲势。
孟耳朵只来得及偏半寸,就被整个掀翻,撞在墙上,闷哼摔落。
“把躲说成看透了,把逃说成明哲保身。”
熟悉的低笑声响起:“我时常佩服,有些人能活得如此冠冕堂皇。”
银光接踵而至。
数道剑气如囚笼般钉入他身周的地面,贴着他的衣角、耳侧、指缝。不伤他分毫,却让他也动弹不得。
孟耳朵挣扎了一下,剑气纹丝不动。
剑修的嗓音穿风而来,坚定且有力:“修道修心。修到最后,若只学会了一件事,遇事缩着,那这道,修它做什么?”
烛瑶猛然回头:
“你怎么——”
凌川行那些阵法强度是她亲自试出来的。强行破阵要受的伤,她是知道的啊……
橘色的暖光在白玉灯里悠悠跳动,往上,照出剑修明丽而亮堂的颊。像是日出时,地平线上新落的日光。
“本来该一群人做的事,跑了一半,留下的那个就成了笑话。没人骂跑的,倒是苛责留下的那个。是因为她站着,显得你趴着不太体面?”
时叙白站在三步之外,并没有看她。
不远,不近。
足够他把手上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每一滴都砸出很小的、闷闷的声响
护腕上浅金色的带子沾满了血,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柳枝。
他没有用袖子擦手。没有把血往衣袍上蹭。
只是那样站着。垂着手,血往下流。
烛瑶终于同他对视上。
他的眼神很冷,是一种压得极低的、几乎冻住的东西。
烛瑶下意识握紧袖子,抿了唇。
忽然间,他一扬下颌,抬手将小辫子拨到脑后:“烛瑶,你怎么对他就这么温柔?对我就好凶,挨了欺负也不说。”
语气里带着点被冷落的,又酸又软的意味。
烛瑶没有吭声。
就那样静静看他会儿。
然后她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
她突然跑起来,跑得好快,像是遗落在银河里的一颗星子。
从盘古开天辟地、从蛮荒洪流、从八百年的沉默里横追而来,穿过所有没能开口的时刻。
“时叙白。”
烛瑶终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没有鳞,她一个人会很冷。所以她扑到他怀里,一口就咬在他流血的腕上,哼哼唧唧说:
“我欠你了。所以要留在你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沧澜 你还没到最
时叙白本来想安慰她几句, 说多大点事。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衣襟便泅开一片温热的潮意。
他一惊,忙掰着烛瑶的脑袋抬起来,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烛瑶也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也愣一下, 手忙脚乱地去抹说:“不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哭。是其他的事……”不晓得怎么解释了。
就有点像更小些时,挨龙族欺负了,忽然看到族老来的那种委屈。
——说起来都好难堪。
这话只叫时叙白眼中怒火更甚。
“你在这等我。”
他什么都不管了, 先丢了个治愈术到她身上,将她往旁边一拨。没有剑就拆了剑鞘,掂了掂分量, 反手就朝孟耳朵劈去:
“我这一生最见不得落井下石趁虚而入专擅偷袭的宵小之辈。”
烛瑶拦都拦不住。
剑鞘落下,正正将孟耳朵劈成两半。人影却化作白烟散尽, 另一道分身已移到了巷墙上。他抹去唇角的血, 眯着眼问:
“你是人族?”
顿了顿, 又说:“不对,你有龙息。是哪一族的龙息?”
时叙白一腿扫他下盘, 冷笑:“我是你爹。”
他有意藏着灵息。抬手之间,身后数道剑光一齐落下。
巷墙轰然碎裂,碎石纷飞。
孟耳朵仓促抵抗,却已经来不及了。剑光贯穿胸口, 衣袍之下,银白的龙尾无力地垂下来。
阵法崩碎, 露出满目狼藉。
经过的人群立刻爆发一阵惊叫。
喊着。推攘着。匆忙退避说:“有修士斗法——大家都避远点——”
烛瑶也终于抓到时叙白,扒着他的手臂说:“这是我的同族。如果死在这,族老一定会问责的。”
孟耳朵捂着胸口, 冷嗤一声:“你还是这么天真。龙族之中,谁听你指挥?”
漫天剑光却倏忽一止。
时叙白一拢袖,乖乖巧巧站好:“好。”
孟耳朵:“?”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又摆出那副冷肃的面容说:“你拎得清就好。我还会再……”
“来”字还没说出口。
这回不同于先前击碎分身,他是真的受到重创,“哇”地喷出口血。难以置信回头。
只见方才那瞬空档,少女身形一晃,趁他暂未回过神,已然辨出了数个分身中的真身。
一爪递出,直直掏入胸膛。
心脏在指尖碎裂,银屑扑簌簌落下,像一场细雪。
“你不要产生误解呀?这样我会很抱歉的。”
烛瑶拍了拍掌心的亮粉,弯起眼笑了笑:“我只是不要你死在这而已,没说不让你回去养伤呀。”
对龙族来说,心脏和龙丹尽失,才算真正的死亡。
若是她伤好痊,方才都不需要时叙白出手,直接就能拿下孟耳朵了。
这样想,她就更是不高兴。
抓着他的尾巴,像转流星锤似的,朝西海用力一掷说:“回去告诉族老——我的事我自有主张,少多管闲事了。”
孟耳朵化作一道白烟,划过长空,向西海飘去。
烛瑶最后看见他一眼,是极不解——不解她怎么又会与同族动手。
回过头,絮絮还在看她。
翠色衣袍一尘不染,风过时衣袖微张,像一只漂亮的翠鸟敛翅而立。
烛瑶心念一动,来不及思索,已伸手去牵他。
光从巷子顶斜落,照清她指尖未干的血污,像是碧玉上落了一点瑕。她一怔,下意识就要把手收回来。
指尖又被碰到了。
抬起眼,撞进沉而深的碧灰眸。
他又是那副不笑的、有点危险的模样。一动不动,完全旁观着她来牵他。直到她打了退堂鼓,才会如猎手捕食般,给予致命一击。
烛瑶咽了咽口水,说不清是兴奋、或者是别的。
他牵住了她。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烛瑶猝然回神,收回手。时叙白眼皮立刻压了下去。
“修士寻滋闹事,按律应照价——”
还没说完,一兜金子就劈头盖脸砸来。
“不就是修条巷子吗?”
时叙白绷紧脸,语气相当不耐:“全算我的。这都够你重建十条巷子了。能不能劳驾,让个道啊?”
修士斗殴未伤及凡人,通常口头训诫便罢。
时叙白回过头,烛瑶已经蹲在路边,捡方才孟耳朵掉的银光闪闪的鳞。他烦闷地压了压眼皮。
忽然间,背上一沉,完全扫清心头的郁结。
“呀,”
他反手托住扑过来的少女,扭过头笑说:“龙大人也当偷袭的宵小啦?”
她就挂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像被揪住尾巴的小猫:“因为你刚刚吓到我啦。”
两条纤细的手臂从他脖颈伸过,带着少女身上混着血腥味的幽香,在他面前比划着说:
“那么暗,忽然冒出个好大的人影,都把我吓哭了呢。”
“那我好坏。”时叙白说。
渐渐的,人群又重新聚起来,像一条不停歇的河流流淌着。
“你要我的灵息直接拿就成”
絮絮背着她,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颠到她。
人群从他们身旁涌过,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了。
过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问她:“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烛瑶!”
嗓音一下变得极不平稳,微颤问她:“你又来了!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烛瑶在研究他脖颈的纹理。
就在他扭头的刹那,忽然伸出截短短的利爪,很轻地划破一道。然后低头吻上去,舔掉了,声音因此有点含糊:
“天下没有无本的买卖,这不你亲口所言么?怎么到我这,就开始指望能不劳而得答案?没有这种好事呀,絮絮。”
被她舔过的地方,一片通红。
她于是又戳了戳,确认与灵息无关。大庭广众之下、把骄傲自持的小公子搞失态,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烛瑶说:“我的族人听说我受伤了,请我回去养伤。只是我和他过往有点仇,见面才忍不住动手。”
不太经得起推敲的谎。
但时叙白竟然就信了,和她说:“这是好事呀。那你什么时候同他们回去?我去送你。”
妖族里出了名不好骗的大剑修,就这样信了——啊?
船舫从河面驶过,缀着灯笼,载着灯树,带着歌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裹着布料的皮肉互相贴近,心跳的震动从骨头间隙里漏出来,像一把刺刀,捅穿了烛瑶的心脏,叫它如上战场般震动不止。
烛瑶好想知道吃掉他的、或者她的心脏,还能不能这样在唇齿里跳动了。
她说:“可是西海龙族不喜欢人族。我也是怕你受了欺负,刚刚才不要你跟我一起去。”
“那也没关系呀。”
时叙白毫不犹豫说:“你先回去养伤。伤好了我再去接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
烛瑶笑着说:“好。”
想的却是:不可能的。
纵使同族也有异心,何况非我族类?她怎么就能确认,絮絮是值得她完全信任的那个呢?她早晚要走的——等把剑还给他,再走好了。
烛瑶去碰他袖下的手指,轻轻的:“还痛不痛啊?”
那儿已经不流血了。也用治愈术弄好,看不出方才半点破阵留的伤。烛瑶却想起初见时,她把他丢在地上,石头那样轻轻一碰他就跟捏了翅膀的海鸥一样,叫唤个不停。
——那时怎么没想到他是娇气的呢?
时叙白懒洋洋说:“不记得了。你捅一刀我比较比较?”
烛瑶拍他的手背,叫他闭嘴。
剑修的身形很高,背着她,抬手不着痕迹挡开人群,很容易就挤到前边。一抬眼,便是齐州的灯与田。
烛瑶实在不晓得灯有什么好看的。
她搭着他的背,稍稍垫起身体,往前探去。
时叙白正低头捣鼓着他新拿回来的玉圭。玉圭“嗡嗡”震个不停,他就接通了喊:“姐。”
解释道:“我玉圭坏了,刚修好。怎么回事?”
对面的声音也很冷淡:“现在没事了。你没死就行。”
时观澜说:“近期别回长安,天子要税制改革,又指望我们做个冤大头。”
时叙白“嗯”一声,心思全在背上的重量。
听见时观澜说:“还有,低调点。”
他默然一阵:“来不及了,姐。我今天刚在齐州搞了一点大动静。”
应当是指他拆掉的那条巷子。
时观澜:“……”
“哦,”她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我也多余和你讲这个。犯蠢了,忘记你去哪哪就有大动静。”
时叙白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背后的少女长久没有声响,除了点儿微不足道的重量,几乎要变成一团雪花,在灯火与喧嚣人潮中蒸发了。
他不禁侧过头去确认她的存在,轻轻的:“是我和姐姐说话叫你觉得无聊了么?她有时有事会找我。”
烛瑶摇摇头。
额饰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在她眼底铺开又收拢,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西海。
时叙白被那片晃荡的光拽走了,想起西海的家,想起数海鸥的妻子,想起逢年过节就要央他去看灯的妻子,忍不住就问:
“你还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特别想回家。
烛瑶真想这么告诉他。她真得好不喜欢看灯,好吵、好热、好多人。还不如看他的脸,比船灯还要亮晶晶的。
她甚至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到底没这么说,只是摇头,揪揪他的发问:“我这样挂着不会觉得很烦吗?”
“这才哪到哪啊?”
时叙白偏过头向她笑,金簪晃到眼底里:“你都还没到最黏人的时候呢。哪天我身上长出个你都不奇怪。”
比整片灯加起来亮晶晶多了。
现在她有想做的事了。
烛瑶揪他的耳朵,恹恹说:“你变成男的吧。”
这样就可以亲了。
“……?”
时叙白试探说:“这个,冒昧请问下,我应该从哪开始变呢?”
东珠明月铛在耳下晃荡,丁零当啷,在曲涧山时,几乎是比脚步还先到来的声音。是时絮絮的声音,不是时叙白的。
烛瑶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不再接话。
明灯晃晃悠悠。
她扬了一下颌:“你不是要祈福吗?”
时叙白说:“嗯。”
然后冰冰凉凉的袖子落下,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烛瑶眼前一片暗,能感觉到他俯了身,凑近她,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被夜风浸透的凉意。
唇上落了冰冰凉凉的一片。是他的唇瓣。
烛瑶吃过好几回了。
但不像这回,是格外干净的吻。
他说:“我的人生里已经到处都是神明赐福了。”
那是一个无关情.欲的吻。
柔软、细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一鲸落 他下次不亲
烛瑶怔怔抬眸, 袖子也一并撤去。她撞进那对流光溢彩的碧灰眸,俶尔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的:
“刚才……”
“刚才?”
时叙白泰然笑说:“刚才我以为你嘴上落了个什么呢。擦了擦, 才发现是灯影。”
他微微俯身, 一手去牵她, 睫也轻轻颤:“龙大人……不会怪我吧?”
他说那是他的指腹。
不是唇。
烛瑶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是傻子。不过她忍住了,捏捏他的指腹说:“不会的。谢谢你。”
——戳穿了, 他下次不亲,可怎么办啊?
/
长安。大明宫。
月光幽幽入内,被碧纱罗的帐帷筛成碎碎的银屑, 落在一只布满红痕的手。
那只手一转,抓着帐帷借力, 将一张微带潮.红的明艳面庞露出来, 正是时观澜的脸。
“陛下还在生臣妾的气么?”
一袭明黄龙袍的男人背对她, 由宫女系玉带的搭扣:
“爱妃去朝天阁替朕迎崔侑,是替朕分忧。朕怎么会怪爱妃呢?只是你身子还没养好, 朕不忍你再操劳。后宫的琐事就交由贵妃打理吧。”
他食指缓慢划过宫女的手背,眸色深沉:“你叫什么名?”
宫女瑟瑟发抖。
时观澜赤足下床,把宫女扯到了身后,低眉敛目:“既如此, 陛下就让臣妾搬去偏殿罢。”
江瞑枢收回手,似笑非笑:“你同朕置气呢?”
“陛下息怒!”
时观澜立刻跪在他面前, 拽住他的衣角,嗓音又轻又娇:
“臣妾惯会胡思乱想,你别同臣妾计较嘛。臣妾只是觉得……太子看臣妾的眼神不对劲。是臣妾失德, 请陛下允臣妾去偏殿自省。”
衣襟恰到好处松开,烛光在她锁骨窝晃了一晃。江瞑枢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
光影攀着那截颈线向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愈发明艳。
江瞑枢松开手,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朕还记得,当初巡游时,在马队里一眼看中了你,太子就在旁边。”
时观澜于是恰到好处出声:“近几日,太子走动频繁,可否叫七皇子多来陪陪我?”
七皇子是他们从民间寻回来的小儿子。
江瞑枢没理由不应。
很快,他离开后,门帘一掀,七皇子便进来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了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收得又窄又紧,像一把被人反复打磨过的刀。
宛椿安安静静退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死一屋子的清辉。
江宁帆一身霜色锦袍,翠色轻氅,腰间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母后——”
人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到床榻上。
环佩叮当作响。
时观澜跪在他身上,伸手解他的衣袍,哪还有方才乖顺的模样。
“我侍奉他?”
她连连冷笑,手往青年衣裳里探,握住了、怒火中烧:“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还敢让我侍奉他?他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成日跪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跪我呢?
这个念头,从她入宫那日就盘旋于心。在江瞑枢抛下她离开后,更是如疯魔一般,再也挥之不去了。
江宁帆喘了一声。
时观澜骑上去。
她开口,嗓音有些断续:“盐价上涨是老天给的机会,但太子……嗯……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若反扑……必定在税制上动手脚。你盯紧了,看准时机,把他按下去……”
“我知道的,大小姐。”
青年人的身躯绷得很紧,精壮而有力,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肩背的线条从颈部一路收束到腰际,没有一分冗余。他微.喘着:
“您买下奴的那天,奴就发过誓,绝不叫您失望。”
/
自云山山顶下瞰,黑甲的士兵盘踞山脚,似乎在寻找山路,却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这五日都是这样,多亏絮絮的阵法。
烛瑶日子过得很宁静。时不时会坐在山崖看。
换了鲸息后,来投奔她的妖族也多了,都不想因着用龙息而交税。一时间,云山人满为患。
倒是絮絮这几日常回时家,见面次数比平时少,一见到就是……
烛瑶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掀了个眼皮,终是忍无可忍地挥手叫他上一边去:“别转来转去了,眼花。‘低调点’就是‘低调点’,还能叫你捅自己一刀吗?”
那日看完灯回来,他们似乎变亲近了些。
“谁知道呢?”
时叙白快步走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说:“我越想越不对劲。”
白日里,鲸息不燃灯,却有浅蓝色的光顺着灯,沿树往地脉里走,最后汇聚到烛瑶脚上缠着的金线。
一点点替代那些金线,直到线不再捆着烛瑶,松松垮垮挂在她踝上。
烛瑶趴在石头上,才踢了下脚。
他就伸手把那些线揪下来,丢到地面,说:
“我姐一般不管我。从前我刚入三清门的时候,她还说我性子太直了,最担心我在外面受了欺负。等后来,我姐刚成皇,”
他顿了下,怕暴露身份,改口称:“我姐位分刚升时,还特地把我叫到跟前,说直的人也不必要怕欺负,天捅下来她也会在。”
“我这么多年,就只听过这一回她叫我低调些。”
蓝线融入土壤里,地面展开蛛网似的纹理,像将山捆在了一处,顶替从前他见到的、背在妻子身上的一团山。
时叙白拨开她咬到嘴里的发,低声问:“好点儿没啊?这几日你都没怎么要我的灵息。”
“舒服多了。”
烛瑶哼了哼,换一个趴的姿势:“我有龙息干嘛要你的灵息?”
她撩起袖子,给自己胳膊上几片新生的小鳞片晒太阳,这样长得快。
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你要担心,回时家问问不就得了?”
时叙白摇头:“我这几日也在忙这事。时家上下一问三不知。”
烛瑶于是坐起来,拧着眉问:“真这么担心呢?”这几日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亲亲抱抱更是没有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
半晌,才说:“我姐她这是三嫁了。”
“前两任丈夫,一个瞧不上商户出身,在她怀孕时要抬平妻,给她孩子气没了;一个成为天子近臣后,休妻去尚公主了。”
“要是宫外,我能把她前夫打得屁滚尿流;宫内……到底不一样。”
而且嫁的还是圣人。
烛瑶觑着他的神色,眉头也一道越拧越紧,终于问道:“絮絮,你家盐引是谁批的?”
时叙白“嗯?”了一声,没太反应过来。
烛瑶就耐着性子说:“你看看今年盐引谁批的,和往年一对。‘盐先动,税后动’,神宗时期就是这样了。”
她挥挥手唤来几只鸽子精,问:“驿道最近怎么样?”
“驿道?”
鸽子精歪了歪脑袋,翅膀上下一开说:“灰厚了——这么一点。马也换了好多,往北会回来,往南的就再也没见过了。”
烛瑶又问:“信使呢?”
说来,鸽子精忽然就生气了,爪子用力一踢:“可别提了!以前夜里两三个,这几天,一晚上十几个。天天同我们抢窝!”
它噼里啪啦骂了好多,烛瑶都没再听了
“驿马增备,”
她摸摸鸽子精的脑袋,假装自己还在,实际在向着时叙白说:
“神宗时期,凡有大税改,必先清驿路、核马匹,为的是让各地税册能同时抵达京城,防止地方做手脚。如今这阵仗……”
时叙白立刻意识到,说:“不是加税,就是查税了。”
“我先前还以为,”不知想起什么,他压了压眼皮,“现在看来,只要是税,都得税制均衡。”
末了急匆匆就要下山:“我回一趟时家,亥时前回来。”
“去吧去吧。”
烛瑶又趴回去,恹恹说:“反正我就知道这些了。凌川行只教了我这么多。”
絮絮立刻回头。
盯着她,莫名“哈”了一声。
烛瑶想了想,认认真真说:“这对凌川行来说小事一桩,你不用放心上。他肯定也会说‘不客气’的。”
“……”
时叙白不想和她说话了。
/
等时叙白走后,烛瑶却倏地睁开眼,再无方才恹恹的睡意。她滚下石头,尾巴盘了个窝,接住了自己。
她的尾巴偏向白灰色,不如之前亮,似鱼被刮干鳞片后撒了点灰的样子。上面有几片片薄薄的鳞,风一吹,就好痒。
烛瑶耳朵都红了,赶紧把尾巴收起来,从璎珞圈里拿出一个瓷白色的坛。
里边装满了她的鳞。
被刷得好干净,一点血渍也没留,满当当地装着。
月光流入其中,慢慢化作水,一点点将龙鳞融化。烛瑶算算时间,可能还要再收集月华三天左右,就能打成剑啦。
——絮絮会给它叫什么名字呢?
烛瑶想起来有点高兴。
坛子在旁边放着。她也并不闲着,又掏出上回絮絮给她的,用灵息收集起来的凌川行的骨灰,还有那一盏灯。
今日是七月六。
她收凌川行为徒的日子。
少年有着与年纪不相仿的老成,她早和他说废了那些礼,他都不肯,规规矩矩向她磕了三个响头,还和她说:
“世事无常,将来我如果死了,师尊不必替我难过。将我葬在云山即可。”
凌家覆灭后,他就一直住在云山了。
烛瑶其实已经不记得是他具体住云山的哪儿,真的太久了。只是大概找了个风水好的位置,五指化利爪,亲自一点点掏出一个深洞,将灯和骨灰都放进去了。
灯在洞里燃着。
有龙息在,永生不灭。
黄土从指缝里落下,一点点遮住那盏灯。烛瑶看着光慢慢熄灭,恰似人的最后一点年岁。
以前,她总是连“凌川行”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听见。
最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提起来也不要紧了,越来越多能想起过去的日子。最后他死的时候那样遗憾,可能就是从前太圆满了。
入朝为官那段时间,她是没吃过苦的。
仗着点实力,做什么都凭心情。
到后来,与神宗生了隙。有凌川行在其中周旋,也不会叫神宗真当众给她难堪。
至于凌川行有没有难堪,孤立无援地爬到三公之一有多难,她就不知道了。
这样想想,她这个师尊还真是做得好不称职啊……
做完这一切,烛瑶拍了拍土堆,让他堆得更漂亮些。胸前的花戒被风吹动,漂漂亮亮的,她于是也找了几朵这样的花,插上去,给了点龙息,叫它金灿灿的,不会再凋敝。
差不多到亥时。
她将坛子收起来了,坐到正对山道的位置,迎风等人回来。
夜色渐深。
她都有点犯困了,半梦半醒的坠入梦乡。不晓得到什么时候,犬不吠,虫不鸣,风若有若无,她忽然听见点声响。
极轻的。像是金珠轻轻碰了一下。脚步声也近了。
她睁开眼。
月光铺在山路上,白而冷,像是碎银子沉在潭底。
在那片银白之上,几颗镂空雕花的金珠折射出明丽碎光,落入碧灰色的眸子。
烛瑶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冷的、干净的、像是西海冻结时的气息——浪花凝在半空,水汽结成细密的霜。
在她半梦半醒的困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眼前人一身云白广袖衫。
风从山间吹来,广袖被吹开一线,衣料贴着他的手臂微微鼓动。料子轻而软,全然不似人间之物。
他整个人也被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刚从月亮上落下来的亮。
——我遇到仙人了?烛瑶有些发懵。
“烛瑶呀,”
仙人在她面前蹲下,托着腮,忧忧愁愁地问她:“我如果变成穷光蛋了,可怎么办?”
烛瑶说:“这是好事呀。”
仙人不该为人间烟火发愁。
她瞪着迷迷糊糊的眼,想他长得可真眼熟啊,所以,迷迷糊糊就说了:
“那样你就不用回天上去了,我养你。”
仙人给逗笑了,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说:“睡你的吧。”
衣料比被子还柔软。
烛瑶窝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还没完全覆好鳞的尾巴尖已经缠上去了,浑身那股痒劲就特别明显了。
好像是絮絮哦。
她迷迷糊糊在想。因为笑起来很好看。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江宁帆和时观澜没有血缘关系,以前是时府的奴隶,搞进宫里成了七皇子是时观澜干的。 除了时观澜和宛椿,没人知道。
第29章 此消彼长 没钱真不是
次日晨, 风吹林梢。
擦过耳朵,变成一阵极轻的、沙沙的潮声,挠醒了熟睡的少女。
烛瑶坐起来。
屋里并不止她一人。
时叙白坐在桌前——是在看信吗?
天将明未明,闷热如蒸炉。他仍是那身云白广袖衫, 只是乌发罕见得仅以一簪束起。眉峰微拢, 唇角轻抿, 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清气。
风声到了他三尺之内,便悄然消弭。
烛瑶抱着衾被,攥紧衣袖, 内心泛出点不属于这的无措。
——什么正常人能在大夏天里三层外三层?
闻声,他微微侧首,眼里一片绚烂。
“絮絮。”
烛瑶的确感到自己无法融入:“你真是好装。”
她由衷感慨。
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 生怕这凝固的风也凝住了她的脑子。
“哦——”
时叙白走来戳她的脸,故意拖长声音:“我不是小神仙啦?”
手指冰凉如玉, 温度一路沁到心底。
“……”
烛瑶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 心想:不愧是冰灵根呀——忽地反应过来, 一下怔住,抬眸。
剑修笑眯眯的、看破不说破地把手翻到背面。
她不知怎的想起一句“女为悦己者容”的话, 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变得酥酥痒痒。
“是。”
烛瑶好烦自己怎么当着他的面说胡话:“怎么不是?”
她推他:“什么正常修士能穿成这样?斗法时,一听声响以为是谁剑鸣铿锵,回头一看你发饰当啷。”
“我专捡你掉落的珠宝都能发家致富了。”
时叙白“扑哧”就笑,刮了刮她的鼻子, 尾指碰到她眼睫。烛瑶被迫眯起眼,倒发现一件事:
“你身上那堆金饰呢?”
时叙白并没有答她这个问题。
他将怀里的信给她看, 说:“曲涧山的山系隐去后,天子那批将士进不来,又折了一批妖署修士, 现在说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山中神明,希望有机会议和。”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方才闲适的氛围立时荡然无存。
烛瑶轻轻闭上眼,听见时叙白同她解释说:“信是寄到我师尊手上。因为三清门对妖族一贯比较友好,朝廷希望我们当中间人和谈。地点可以你定,或者由三清门定。”
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烛瑶想起,妖祸平定后,神宗最倚重的守疆将领却反了。龙官出手止戈,叛贼终于肯坐上议和桌了,却咬死一条:
不许龙官随行。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最后站出来的,是凌川行。
烛瑶不想他去。
太远了,就算是她也鞭长莫及。何况,那时的凌川行刚被废筋脉,一场舟车劳顿,说不准就是最后一程。
“师尊何必担心我?”
说这话时,青年靠在窗边,整个人跟抽掉骨头似的,懒洋洋歪着。
方才还在朝廷上端得四平八稳的那副“世家第一人”的皮相,此刻全卸了。眉骨还冷着,腰板却软塌了。
日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他半边脸被照得透亮,眼睫细碎的金粉都看得分明。
烛瑶说他没规矩。
他就笑,说家事和政事还是不大一样的。还反问她,为什么在师尊面前还要端着啊?
“为人臣子,替圣上分忧是本分。何况,海晏河清在即。这不正是师尊毕生所求么?我也该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他笑起来时,眼睫会一颤,掸落片午后闲散的日光。
烛瑶管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
最后的结局呢?
她在城墙上看了他最后一眼。
走了三节台阶,想着亲自去迎他回来。身后骤然炸开巨响。
转头时,几道凌厉剑光。硝烟像溃灭的城池一般倾颓,纷纷扬扬的尘土里,连骨灰都分不清了。
烛瑶握紧拳,指尖深陷肉中。
——如果当时我能再坚决地拦住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啊?
手忽然被握住。
冰凉的温度顺势传来,天生就带着镇定人心的本事。她整个人被揽入怀里,脑袋闷在剑修的怀里,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没关系的,不想去不去就好了。”
时叙白有一些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脑袋,温声安抚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这样的大事,得问问你……”
烛瑶勾勾他的指腹,鼻子无端发酸:“要是天子找你怎么办啊?”
时叙白就笑:“我三清门又不是替他做事的官署。真要找我,我就去找我家缠万贯的爹、位高权重的姐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顶了膝,将她往上托了托。
烛瑶没再出声。其实也没在哭。他胸前的衣襟一片干爽。她就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
时叙白只拍拍她的背,没去问她在想什么。
凌川行是她最喜欢的弟子。
周叔递来的那份资料,出自兜玄国封存多年的旧档。
当年,时家出资为朝廷修撰四库全书,留了些人脉在里头。这些东西,就是托了那层关系才誊出来的。
上面写,凌川行是京兆凌氏的嫡长公子。
到时叙白这会儿,凌氏早已湮灭于史册,正史与野史都寻不着半点痕迹。可那份册子里却写着,凌川行是当世一等一的望族子弟,满门忠烈。
九岁时,父母皆战死沙场,他自己也因此失踪了。
没有人在乎大厦倾颓的世家。
烛瑶却去了。
不顾身上的伤情,找回了凌川行。收为弟子,养在身边。
因着这层关系,千百龙官里,向来只有凌川行能近她身。她闭关时,事务一律由凌川行代掌。
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叙白想到那个被他搁置的、烛瑶也没再问过的“可以信任你吗?”,一时竟也不晓得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烧,妒火从胸腔里往上窜,烧得他喉头发紧;一半在水里沉,冰凉凉地想,还好那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两股力在胸口碰撞,不上不下,几乎叫他喘不过来。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龙大人要得空了也可以来三清门玩儿。”
时叙白替她把外袍穿好,垂睫系着系带,轻轻岔开话题说:“我师姐跟师尊夸了夸你,师尊说想见见你。”
烛瑶闷闷应一声,说好。
“絮絮。”
他出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烛瑶的声。
回身。
她正赤足下床,提着裙角,足尖蹭了一下木地,又蹭了一下。
半晌,才低着头,讲了句无头无脑的话:
“可是说真的。很好看。”
时叙白一下就知道,她在说他的衣服。
/
“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模样。”江流终于看不下去了。
日光落在草地,落在鸽子的翅膀,随着白翼一扑一扇,光线也跟着碎落下来,停在少女——
或者少年,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总之就是停在他已经笑了很久的师弟身上,衬得那副他熟悉的面孔格外柔和。
两人年纪相仿,从前在三清门时就最熟稔。
“师兄以穷人之心度我。”
时叙白趴着,拨开书册,接住了那只鸽子:“我身上哪儿不值钱?脸是最便宜的了。”
鸽子的翅膀内侧沾了泥,飞不起来了,顺势落在他掌心。由着他拈住一根羽管,慢慢揉开,羽毛因此更好地展开。
江流翻了个白眼:“除了我,宗门还有人保持着高洁的品质,不和妖族谈情说爱吗?”
时叙白不满:“妖族怎么了?妖族多可爱啊。”
江流说:“这话你千万别和师姐说,师姐能杀了你。她下山游历时,被一只妖骗身骗心了。”
时叙白正将手里的书册还给江流,闻言诧异抬眸。
摊开的书页上,赫然画着欲.仙蛊。写着它的功效之一:灵力激活后能神魂亲昵。
江流以为他是好奇,也没多想。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只是听见师尊同师姐说,叫她收收杀心。”
江流收起了书,凑近他说:“师姐的事师姐能解决,倒是你,”
“你说的那税册的事……真的吗?你准备怎么办?不会要像之前那案子一样,买凶杀自己,然后不仅不用交税了,还能获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时叙白极新奇看他:“师兄高见。”
他低下头,清理鸽子身上的断羽:“再找新盐路,或者走海路吧。”
又拿着帕子,擦拭鸽子翅膀上沾着的泥块说:“我趁着税令未下,先往朝廷退了一批盐引,说是用不着这么多。但估计只是权宜之计。”
江流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加收十倍盐税,这也太夸张了……前朝可是加税两倍就暴乱亡国了啊。”
时叙白说:“能有什么办法?”
“太子和七皇子斗起来了,太子想削七皇子的母族势力,提议的加税。天子拍拍脖子上没有的那玩意儿,就想答应了。”
鸽子被清理干净,扇翅膀的速度也变快了,总算不同之前那样飞几步路摔一下。
时叙白说:“总之,我回时家处理这事时,师兄替我兜着,说我去你家了。别让烛瑶发现加盐税的事。”
龙息税已经够荒唐了。
因为废龙息税而加盐税,就更荒唐了——还是十倍。
要叫烛瑶知道,不晓得多自责。
小窗半开,帘隙间漏出一缕斜阳,恰好落在少女鹅黄色的衣袖。她用翠色发带简单束了发,坐在桌前也不晓得做什么,一眼也不望来。
掌里白翼挠得他心里发痒。
时叙白将鸽子向上一托,唇角勾起一道弧:
“鸽子也要知恩图报,你说是吧,小白?”
就这瞬间,他给鸽取了个名。
鸽子说:“咕——”
不晓得答应。还是拒绝。
白影掠过窗前,扑棱棱扫掉了桌面的茶。
也不晓得里面具体发生什么,突然听见少女“呀”了一声,然后窗子整个被拍开。
风吹开披散的乌发。
烛瑶一手压着,另一手提着鸽子的尾翎,用力将它丢出去。鸽子却眼疾嘴快,叼走她被扯掉的翠色发带,一溜烟飞出去,向着时叙白飞。
烛瑶面无表情说:“你的鸽子?”
发带悠悠飘落。
时叙白笑眯眯地抬手接住。
江流骂了一句:“心机真深!”
时叙白只当没听见。
“不是,”他弯弯眉眼,如实招来,“山上捡的。它翅膀沾了泥,飞不起来,我就帮了个忙。”
“它怎么把你头发弄乱了?真抱歉。”
时叙白招招手,说:“过来吧,我给你绑。你不最讨厌梳头发了么?”
烛瑶歪着脑袋。
想了想:是这样的。
于是,她从窗户里翻出来,一眨眼就到他跟前坐下。背对着,露出圆滚滚的脑袋。
时叙白熟练地拢起她的发,说:“其实我也有件事要你帮忙。”
身侧丁零当啷响了一片。
是烛瑶非常熟悉的,他日常总佩的金饰,散开在草坪上。像一团金色的花。
“什么事?”烛瑶问。
时叙白说:“能帮我别个金饰吗?
“你没有手吗!”江流忍无可忍。
时叙白笑意不减,继续装聋。
烛瑶倒是没什么意见,扭过头,揪了揪他的辫子,像装饰小鸟那样,拿着点金饰往他辫子上别。
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现在才戴这些?”
时叙白低下头,让她更好弄些,闻言悠悠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本来准备习惯一下没钱的生活。”
“现在呢?”
“现在发现,”时叙白掀起眼皮,真心实意地说,“习惯不了。没钱真不是人过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我友情出演本文的鸽子。送出助攻一枚 (*^▽^*)
第30章 刺 时叙白什么
卯时三刻, 宫门未启。
丹凤门的廊庑下,灯火如豆,百官三三两两立着。衣料窸窣,偶有低声寒暄, 都压着嗓子。
“爹。”
孟耳朵也位列其中, 一袭青色公服, 带扣雕了只金瞳的龙。
“人没带回来。”
他的声音传进面前白发的老者脑海里。那老者一身绯色官袍,腰垂玄绶带,袖口绣着暗龙纹, 竟是官至三品。
孟老扶着笏板的手顿了一下,淡道:“她在和哪些人打交道?”
孟耳朵想起烛瑶很信任的神秘剑修。
论亲昵,应是远胜了当年的凌川行、刘栖嬗之流……
但孟耳朵犹豫一下, 到底瞒住了:“还是曲涧山那些小妖。”
末了,又出谋划策说:
“凌川行死后, 烛瑶每年都会替他上香烧钱, 这时不会有妖跟着。不如叫人打听打听, 趁机捉回——”
孟老抬手打断他:“上朝了。噤声。”
廊外的天色正从墨蓝翻成蟹壳青,一线冷光照进来, 落在孟老平静到冰冷的侧脸上。
/
钟声遥遥传来,烛瑶坐在灯油铺的内厅里,伸手去拿蜜饯,指尖无意间碰翻了杯盏。
“手怎么这么冷?”
时叙白接住了, 推回去桌面。
面前摆着一盏灯,灯里燃着鲸油, 火光比浸过龙息的灯更蓝更白。
但很稳,几乎不跳,照得絮絮眸中似锐刀般的光。
烛瑶如被烫了一下, 摇摇头,移开了目光,手无意识卷着发尾——那是絮絮扎的辫子。
垂在肩头,缠着一根红绳,系的结被风吹动时像只小蝴蝶。
很漂亮。
絮絮是来谈生意的。她也有话想告诉他,就跟来了。
“三成。”
絮絮身子微微前倾,向对面圆头大耳的中年商人比了个数,笑着说:“如果您一次订满一年的量,能比龙息便宜四成。”
那商人姓王,是灯油铺的东家,四十五岁,分号遍布天下。
从方才起,两人嘴就没停过。
烛瑶嘴也没停,小口吃着桌面的蜜饯。酸味先窜上来,紧接着,甜意漫开,咽下去后舌根还留着一点甘。
“你知道龙息现在的市价么?”
王东家很稳重,抿一口茶,只眼睛动了动。
“知道。”
时叙白没看她,却伸手将另一碟蜜饯也拨过来给他来,笑吟吟说:
“我比您更清楚。龙息两个月后,还会再涨一回。到时您铺子的灯油,比旁人贵两成。客人可不问原因,只换铺子。”
那盏灯敞着灯罩,对窗迎风,却灯芯不晃。
王东家的目光落上去。
时叙白适时出声:“您换鲸息,成本降四成,品质不降。您的老客不会发现任何变化,除了灯油比别家便宜。”
他注意到王东家目光微动,于是更笑说:“这笔生意我只分一成,回个本。”
王东家猛地扭头。
时叙白对上他如看傻子的目光,点了点桌面那碟蜜饯,弯弯眉眼说:“外加,您囤着的蜜饯。”
灯被留在铺子里。
出来时,王东家亲自送他们,满脸堆满了笑。
“做生意这么随意吗?”
时叙白怀里抱着她的蜜饯。
烛瑶伸手去拿,忍不住好奇问:“想来就来,不需要提前约时间?”
“也不完全是吧。”
时叙白想了想:“大单子讲究时机,就像抢亲。你犹豫的功夫,别人已经拜堂了。”
“……”
烛瑶:“你真是好有经验。”
时叙白想起凌川行,笑眯眯的:“毕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但是这样不会亏吗?”
烛瑶掰着手指给他算:“只要一成的话……”
“一成是给师兄们的报酬。鲸油在市集里毕竟是个新鲜事物,价定高了,也不利于推广。”
时叙白轻轻的:“我本来也不是想靠这个赚钱。”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百姓比谁都务实,少用龙息少交税,而且是更便宜好用的灯油——那还有谁乐意去用龙息呢?
烛瑶又想起他拿本命剑换了鲸息。
她抿抿唇,悄悄去勾他的手指,低声说:“跟我去个地方吧。”
/
巷子拐过七八道弯,越往里越近。两边门板都关着了。
可深处一家剑铺,却是不同的光景。
人声涌进来。
老者拄着拐杖在后排,新妇怀里抱着孩子,几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墙根下——几十号人堵在窄巷里,把剑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中弥漫着烧纸钱的焦香,还有人在唱。词听不大清了,应当是在感念一个人对齐州的贡献。
时叙白望去,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他们围着个什么。
他本来并没在意。
直到烛瑶进门前,下意识地、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走进铺子。
他于是仗着身高,侧目望去。
那是一把剑。
被蛮力插进地面,很多人尝试去拔,都没能拔出来。
时叙白视线微微凝住,凝在那把剑渐变冰蓝色的剑身上,凝在剑柄上一片银白色的鳞。
烛瑶的鳞。
“不接!”
他们才刚进门,年过花甲的老头子就摆摆手,中气十足说:
“这是传承剑铺,不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的。直走左拐,那间剑铺的剑更好看。”
他周身气流涌动,也是个炼体之人,只是尚未到引气入体的修士标准。
“您是兜玄国最好的铸剑师,”
烛瑶瞥一眼,见时叙白没有在看她,于是飞速张开手掌,露出掌心的鳞问:“我想请您铸一把天下最好的剑——”
“好好好。”
老头子眼睛一亮:“你把我刚才的话当一个屁放了。”
他飞速从桌子底抽出一本剑谱给烛瑶,指了指说:“这几个形制,八面剑,重拙藏锋;越剑,轻灵如羽——环首刀也可以,势大力沉。都适合你的材质。”
握紧了那片鳞,生怕她反悔似的。
“絮絮。”
烛瑶这才喊他:“帮我挑个剑吧。”
喊了几声,絮絮才如梦初醒,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问:“什么?”
“剑的形制。”
烛瑶皱了眉,说:“我要送人,你不是剑修么,最懂这个了吧——外面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她才抬头,脑袋就被摁回去了。
时叙白剑谱都没看,在老者说的那几个里,随手点了一下说:“这个吧。”
——送谁,给凌川行烧过去吗?
但铺主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外面就是凌川行的定山剑,剑柄是目前唯一,”
他顿了一下,飞速改口:“唯二保留完整的龙鳞。”
“据说是凌大人结道心那日,师尊所赠,由我先辈帮他打的定山剑。他死后,定山剑就一直插在这等有缘人拔出来了。”
铺主低头记下时叙白选定的形制,说:“今天是凌大人的忌日,我年纪大啦,撑不住每日开店。就在齐州人来悼念时,看能不能接到几个有缘的单。”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
“龙大人。”
他伸手,却只是揪了揪她的袖子,轻轻的:“问你个问题吧。”
不知为何,剑修掀起眼皮时,眸中有一种很明显的、受伤和难过,叫烛瑶心里瞬间紧了紧。
她嗓音也放轻:“说。”
“你每年的今日都会给凌川行烧钱吗?”
烛瑶眼神一瞬怔松。
四目相对,她才垂睫说:“……会。”
“那假设有一天你和我约好了要出去玩儿,但是却中途去找别人,还没有和我说。这是为什么?”
烛瑶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但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
“因为我和那人关系更好。”
果然。
“烛瑶……”时叙白猛地阖眼。
成亲六年,每到今日,他就绝不可能见到烛瑶。
他记得第三年,他斩的恶妖破了修仙界的百年记录。
于是,仙盟议定,将他的画像送入列仙阁,承认了他是当世剑修第一人。
这是他年少时——
至少是年少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追逐的事物。
他理所当然会请烛瑶和他一起去。
时间正好,是那年的今日。
烛瑶犹豫好久。
答应了。
那天,烛瑶的衣服是他挑的,头发也是他扎的。他还穿了件同她配套的衣服,照她最乐意看的模样打扮,想着妻子肯定会笑。
但是妻子没有来。
他从高朋满座等到人尽散场。
师尊来劝,他说等等;供香的老祖来劝,他说再等等。妻子和他说好了的。
最后,一切都结束时,他才等来了妻子。
等来了沾着香火和纸钱味的妻子。
她说她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扑在他怀里哭:“你看嘛絮絮。庙口的香火溅到我身上,好痛——可不可以亲亲我嘛。”
他低头亲了她。
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十年了。
成亲六年。守寡四年。
他终于能知道她那日在做什么了。庙口没有摔跤,她哭也不是因为痛,更不是因为他。
凌川行。
是,凌川行是对她很重要。他能理解,他在理解,他哪一回没有努力去理解她。凌川行的灯不也给了她么?
但——
那天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一天啊……
“怎么了?”
烛瑶直觉他情绪不大对,勾他的手指,好心宽慰说:“只是我这么想而已。其他人说不准——”
话音未落,后背猛地撞上墙面。
一声闷响夹在街巷的喧闹里,没人注意到角落发生了什么。她的手腕被他攥着按在耳侧,脊背抵着粗糙的砖墙。衣料蹭过,磨得生疼。
烛瑶咬咬牙,忍着动手的怒意,尽量平静问:“你什么意思?”
时叙白没做声。
她忽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絮絮问的是萤萤吧?
她却只当是朋友来回答,没往夫妻关系想,所以让他一下不高兴了——絮絮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烛瑶意识到这个问题。
还没来得及想完,两截冰冷的指节便贴上了她的后颈。
烛瑶猛地仰起头,喉间逸出急促的气音。
那一瞬,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她脑子里——
像从前她用欲.仙蛊对絮絮做过的事。
絮絮压着她的肩,直接把她摁在无人的巷子里。一句话没有,一眼也不看她,低头从眉心开始,一路吻下去。
唇有点烫。有点凉。像在仔仔细细地描摹她。
她的衣裳被撕开。凉风灌进来。
比风更凉的,是他落在她腿内侧的吻。
烛瑶去扯他的头发,他就闷不做声地摁着她的手腕,反剪过脑袋。依旧不看她,低头埋进去,就着那个姿势,叫她一连去了好几次。
烛瑶喘着。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
“……烛瑶,”
她听见剑修伏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讨厌你。”
烛瑶几乎以为他在哭。
低头,对上碧灰色的眸。他的眼底没有笑,只有最不见光的深海,要把她沉进去。
作者有话说:
不会虐,不用担心。 烛瑶和时叙白早晚得面对这件事。他俩谁都不说,谁都郁结于心。时叙白还是耿耿于怀烛瑶前世什么都不说,烛瑶也耿耿于怀时叙白一直没有回答她能不能信任的问题。 凌川行只是个导火索。烛瑶没和时叙白说她是龙,就更不可能说去祭拜凌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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