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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春夜雨 适可而止了


    黑暗浪潮似地席卷而来, 搀着金灿灿的龙息,像日光底白浪反射的磷光,落在少年碧灰色的眸子里。


    烛瑶的手被他握住,摁过头顶。


    “清醒了没有?”


    他屈膝跪在她身体两侧, 另只手掐着她的下颌, 俯身、竟然带着点恶意, 微喘着说:


    “你连我是谁都不熟,凭什么随心所欲对我啊?你想要我,也得承认你要的是我。”


    唇边还沾着点血。


    他别过头没有看她, 单手理了理衣襟,翠色发带被扯动,坠着的金珠随之叮当一响, 透着股清傲的淡意。


    我可是龙。怎么能在下面啊?


    烛瑶忽然在想。


    然后就这么伸手,一把扯掉了他的发带。


    “烛瑶!你真当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少年的乌发彻底松开。烛瑶脚勾在他的腰间, 另只手抱着他的腰, 使了蛮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能不能管管你的脑子, 别干点清醒后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时叙白终于气急,抬手抵她的肩说:“看看现在什么时机?你准备怎么出去?那两具白骨怎么处理?简直胡闹。你让我起来, 这阵法你不会破——”


    烛瑶才不管他。


    龙尾伸出来,缠着他的腕,另只手去扯他的衣服。


    她对接吻并没有太多兴趣,只是亲他的眉眼, 细而长、多情又凉薄,总叫她想起海鸥和长鲸, 想起以前未被族人放逐时见到的西海。


    烛瑶低头,说:“现在破阵有什么用?我这个状态,肯定是没法炼化那具龙骨。你想把那龙骨放出去毁灭世界吗?也行, 我没意见。”


    她吻在少年的喉结上。


    只是觉得凸起了,就随意咬了咬。


    但时叙白整个人都僵住。


    喉结快速滚动一圈。


    烛瑶几乎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他抓住她的腕,掌心还是冰灵根特有的凉意,脉搏却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他别过头,抬手挡住绯红的脸说:“……适可而止了。”


    冷冽干净的灵息往她丹田里涌,跟夏日里吃了块酥山似的。烛瑶忍不住拨了拨他的睫毛,心想:


    那些讨厌的修士们,如果知道大名鼎鼎的时叙白会是这种模样,该作何感想呢——真可惜她不会丹青啊。


    烛瑶尝试运转筋脉,估摸着体内可供调动的妖力,然后五指化爪,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口子。


    吼——


    暗处里又传来声龙啸。


    时叙白立刻要起身。


    烛瑶更快屈膝压住他的肩,说:“不关你的事。”


    她自个儿起身,两手用力、身体后坐,硬生生拽住龙骨的角往外拖,笑眯眯说:


    “好混账。滚出来回家了。”


    龙骨不甘地挣扎扭曲,但还是被烛瑶一节节拖出来,龙角被蛮狠捏碎。


    龙骨痛得发出声怒嚎。


    那些粉末化成金光,融入烛瑶的身体里,撕开她的血肉长出新生的骨,替代了原先支撑身躯的妖力。


    烛瑶闷哼一声,抓龙骨的力度不松反紧。


    但同一时,黑暗的空间被撕开条裂缝,一只爪子探出来,凶狠地往他们身上打。烛瑶仓皇回头,只捕捉到一道钻回去的影。


    另个方向又冒出来同样的利爪。


    这回,烛瑶连它在哪都不知道了,勉强躲开。腕也终于被少年捉住,往怀里扯,明显又要护住她。


    但烛瑶动作更快。


    “不愧是我的骨。打不赢。”


    她化作原型,直接将时叙白甩到自己背上说:“都是你拒绝我害的。”


    周围的空间动荡,黑暗不时被撕出条缝,龙骨就突如其来冒出来攻击他们、再缩回去。


    时叙白跪在她背上,面颊潮红未褪,却也顾不上这些。他微,喘着,指尖点银光,在平坦的龙鳞里画出龙骨冒出来的地方,试图寻找和阵法的联系。


    余光瞥见她背部几道极明显伤,鳞被挖平了、还在渗血。


    他视线微微一顿。但很快移开了。


    “烛瑶,左拐!”时叙白揪住她的龙角喊。


    “……没聋。”


    龙依言侧身,就在方才停留的位置,果然有龙骨的爪子探出来狠狠一撕。


    这下时叙白确定了。


    他说:“再往左,大概十里。”


    末了又轻声问:“你行吗?不行,就让我御剑……”


    龙轻蔑地“哼”了一声。


    尾一摆。是远胜御剑的疾速。


    那儿有一处山洞似的黑洞。


    时叙白说:“进去。这是杀阵里的死眼,四面空间不通。”


    烛瑶侧过头,眯起眼辨识这到底是不是他的阴谋。


    直到身后,一道迅疾的罡风袭来。


    她才咬咬牙往里钻。


    龙骨甩来的一尾也和锐利的剑撞在一起。


    龙骨不甘心地往洞口一撞,果然如遇到无形的墙,难能突破。时叙白这才收了剑,还没坐直身,烛瑶已经将他从背上摔下来了。


    她化作人形,一只脚压在他身侧,另只腿屈膝压在他的大腿上,居高临下望来。


    竖瞳收缩和张开,像盏明灭的灯。


    “行吧,”时叙白忽然就笑了,说,“你来吻我吧。”


    烛瑶怔了怔。


    “你刚还不同意。”


    “那是刚才。”


    “为什么要我吻……”


    “因为我想。”


    这算什么理由?狗屁不通。


    她拧眉看着少年懒洋洋往后一躺,衣袖散开,像海里翻涌的波浪。眉宇神情看不大清,估计又是那种怡然自得的惬意。


    烛瑶注意到他的视线,总落在她腕、或者是肩胛的位置。


    那儿正好有伤。化形时会特别明显。


    烛瑶想起初见时,他就是这样给她喂血的,于是隐约有种猜测,他应当是希望这样能让她伤好的更快——吧?


    烛瑶垂睫,犹豫一下,向前膝行几步,压住了他的肩。


    她低头说:“我亲了哦。”


    絮絮笑:“请。”


    但烛瑶没亲过人。


    忽然想亲,和慢慢地、明确自己要亲,然后去亲,是不一样的。她不晓得这样做对不对。会不会让……絮絮很难受。


    所以她停在他唇前两三寸的位置,低声问:“这个位置亲吗?”


    她听见絮絮叹了口气。


    “会磕到我牙的。”


    他说:“头左偏一点。”


    烛瑶依言照做。


    他又说:“过了。回来点。”


    “这样呢?”


    “太前了。”


    往复几次,烛瑶彻底不耐烦了:“你耍我呢——”


    后脑勺又被他摁住。


    她被猝不及防推到几乎贴到他唇的位置,清晰地撞进他眼睛里,能听见、能感受到他唇型的变动,带着潮湿的热浪,在说:


    “亲吧。”


    少年的嗓音透着股沙哑的甜腻。


    他眼尾烧着暗红,像冰海深处一尾鲸翻了身,要溺毙所有窥探者。


    烛瑶直接就伸手去挡他的眼了,感受到他的睫毛戳在掌心,麻麻痒痒的,一路挠到心里去。


    她的手指下意识蜷曲,又被他握在掌心里捏了捏。


    像鼓励。像挑衅。


    头低下去时,额发先触了他的额,凉凉的——烛瑶手收紧,指尖捻入他发根,低下头谨慎地贴过去。双唇相触。


    她尝到一点甜,也是冰凉的。像镇好杏仁酪。


    和之前莽撞亲他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烛瑶怔在那,从指缝里窥见,他竟然是闭着眼的。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腰间。


    正要撤开时,却察觉到那处的肌理牵动了一下,不重,烛瑶却凭本能缩了手,无意识地向后撤去。


    几乎是同一瞬,时叙白单手覆上她的脸。掌根压住下颌,拇指卡在唇缝间,腰腹悍然一挺,坐直起身。


    等她定神时,已经坐进他怀里。


    后腰被他小臂箍死,脊背抵着他的胸膛,而他扣在她脸上的那只手仍没松,拇指指腹重重碾过她的下唇,力道里带着方才那一挺的余劲。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闷撞,分不清是心跳,还是他收臂时骨骼相碰的响动。


    “问你一个问题,”


    少年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随意:“这就是你需要我、想要我的方式吗?因为需要我的灵息。”


    他吻在她的耳后,唇齿滚烫,呼吸又带着凉薄的寒意,像潮水吞没了礁石。


    烛瑶被亲得发抖。


    却仍要不甘示弱:“我需要你的方式不是问完了么?”


    信任。


    于是,长久的静默将他们吞没。


    烛瑶听见窸窸窣窣的响,似是他单手扯开了前襟。


    光线昏昏地沉在暗处,只够她看清一截扬起的下颔、一道绷直的颈线,然后是他伸直手臂。


    腰线在暗里亮了一下。


    烛瑶移不开眼。


    少年似乎知道她在看。


    肩胛骨轻轻动了一下,像笑。


    烛瑶又闻到他身上甜甜的杏仁酪味儿。


    时叙白单手环住她的腰,拢着她往怀里一带,鼻尖拨开红蓝间色的料子。


    “絮絮!”


    烛瑶把溢到嘴边的惊叫变成他的名字。她猛然扭头,差一点点就亲到了他的发顶,金眸又变成蛇似的竖瞳。


    这是一种很强烈的刺激。和上阵杀敌时截然不同。


    失控。


    她一瞬间只能想到这个词。


    对视刹那。


    少年睫轻轻一颤,叫人想起雨打夏荷时弹落的水珠。他垂了睫,睑下泛着淡淡的红意,整个人都似乎骤然温和下来。


    他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指腹摸了摸她的脸,低头亲她的眉心说:“再亲亲我吗?也能有灵息。不挠你了,是我不好。”


    刚才对视那个瞬间,他想起关于她的好多事,从成亲到她病逝。


    他想起了那么多。


    以至于,他甚至没法描述出自己到底想起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脑海只剩下新婚第一夜,他应三清门的诏令外出捉妖,好晚才回来。月上枝头,星子繁灿,妻子焦躁不安地在门口徘徊。


    听见了声,她才扭头,向着他小跑来。还不说什么,就跳到他身上,树袋鼠一样挂着。


    “这样做对不对啊,絮絮?”


    她咬了咬指甲盖,趴在背上、打着哈欠问:“妻子是不是每天都要等丈夫回来、然后抱一抱啊?”


    对不对。谁知道呢?


    他也是第一次做丈夫。


    比起等他,他倒只是希望她多睡会儿,健健康康的。


    时叙白放下她的裙子,单手拢齐她的乌发,瞥见颈窝处吻出来的红痕。他又没控制住,低头吻了上去。


    “那点儿灵息顶什么用?你能不能快一点?别在这磨磨蹭蹭的。”


    烛瑶一巴掌打在他脑门上,恼恼的、气劲里带点娇气,咬着牙说:“龙是很不容易满足的种族。你一点都不行,那我要在这无聊到发霉吗?”


    少年猛地回头。乌发甩过来,带着冷冽的草木气,结结实实拍在她脸上。眸一瞬变得又深又暗。


    烛瑶想躲。但又不允许自己退。倔傲地扬了扬下颌。


    砰。


    像有什么在空气中猛地绷断。


    她被拦腰抄起,整个人翻了个面,背脊重重抵上墙的糙面。衣裳扬起,冰凉的墙面蹭着皮肤,一处、两处。细碎的凸起硌在肩胛上,龙鳞都来不及覆。


    她腿弯霎时软了,幸而他生着薄茧的掌及时托住了腰胯。


    ——但并不是幸好!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


    身后是寒凉的墙,身前是他温热的掌,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她瞥见絮絮的影子,背脊微弓,扛人时也是这样。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和时叙白见的第一面。


    在三年前,她对那些夺龙骨的人、长久以往的追杀感到厌烦了。活着的念头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断了。


    她索性做了桩好事——从大妖手里救下一批人,然后在危机关头,毫不意外地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抛下她逃走。


    她修菩提道。也该在践行中,和自己的八百年一道离去。


    但有个陌生的少年闯了进来。


    一身环佩叮当,在暗处里碎碎地响,像不合时宜的铃。


    他太弱了,那些不入流的千年大妖就足够把他弄得狼狈不堪。乌发散了几绺,衣摆裂了长口,血混着泥糊在腕上。


    可他二话不说扛起她,动作急得几乎称得上粗鲁,嘴里却压着很低的气音在骂: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混账玩意儿。”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脸靠在他肩窝里,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然后一人赏他们一剑。”


    漂亮。温柔。善良。


    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大。


    如果不是那时候,她说了一百遍、一万遍,她就是要留在这,他一个字也不理,还仗着她受伤强行把他带走。


    她现在一定没那么讨厌他。


    温热的呼吸落下来,贴着她后颈偏下那一小片皮肤。吐息烫得烛瑶颈窝一缩。


    他立刻就笑了。


    很闷、很戏谑的一声:“抖什么呢?”


    烛瑶脑袋一片混沌,想起西海大多是一片静海,直到有风来了,或者海鸥过境时,激起一片浪花。


    她不客气地一掌拍他脑门上:“我要不再出份文书和你探讨探讨呢?干好你的本分工作,废话少说。”


    时叙白“扑哧”就笑。


    卡住她。不许她逃。


    烛瑶尚未回过神,他又把她转过来,压住她的肩,蹲下身、直接亲上去。呼吸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几乎要直接跳起来,却被早有预料的摁住。


    他又要低头。


    “时叙白!”


    过去三年他怎么还能一样讨厌?烛瑶扯他头发:“适可而止了!你说出去不嫌丢时家脸吗?”


    “你刚怎么不适可而止?”


    少年掀起眼皮,人畜无害地弯弯眉眼,额前的碎发湿透了。他满不在意地撩开,伸舌舔掉了唇上沾着的晶莹,笑吟吟说:“我还等着亲完后看你的文书呢。”


    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黑暗里连时间流逝都变缓了。


    烛瑶伏在他肩头,有点困了,后背被温柔地拍了拍。等他侧过脸,亲了亲她的眼尾,问她:


    “你这个时候都会冒出小小的龙角?”


    发间有什么东西被捏住,好痒,像是钻入她脑海里。她猛地拍掉他的手,捂着龙角恼恼说:“我怎么知道啊?你自己写文书分析去。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好。”


    时叙白点点头,极认真说:“可以探讨一下。”


    ……


    不晓得过去多久。


    烛瑶实在好烦他,抬脚就去踹。


    脚却被直接架在少年的肩上。


    时叙白一手压着她后腰,另一手拍了拍她的小腹说:“放轻松。可以了。”


    烛瑶彻底不耐烦了:“你又在说什么屁话啊——”她忽然倒吸口凉气,一口咬在他肩上。


    少年一贯怕痛。这次却一声没吭了。


    起初是胀。


    然后是满。


    某一个瞬间,烛瑶忽然在想,她是不是生来就缺了点什么,于是不知为何有了点落泪的冲动……但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起来。连心都是空的。


    可就是想哭。


    过多的情绪涌入脑海,冲得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她感觉到自己被拎起来了,后腰陷下去,手撑在墙面站着。


    应该是她的体验。


    可她生出了一种旁观者的错觉,她在享受着这种体会,但也在冷眼看着自己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她抬眸,少年的碎发也汗湿了贴在前额,衬得一双碧眸更是明亮。


    ……凭什么他就能独善其身呢?


    烛瑶并不是生气。


    甚至也不是多在意。她真的就是好奇。亲吻他、抚摸他、咬他,他其实也多是这种生气,皱皱眉、轻嘶一声,有时倒吸口凉气。


    看着反应挺大,但眸里全都是凉薄的散漫。


    烛瑶故意闹他。耳侧传来一声闷哼。


    温热的灵息融入她体内,在筋脉里流淌。烛瑶愣了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可能是怎么回事。


    少年咬咬牙,伏在她颈窝的耳尖发烫。


    烛瑶也还在怔。


    就这样吗?


    忽然能理解,为什么西海银龙都喜欢族内通婚了。


    人族真是,太弱了。


    就算是剑修。就算是大名鼎鼎的时叙白。也一样。


    烛瑶揉了揉凌乱的乌发,稍稍调动妖力,将他的灵息往丹田处疏导,让灵息在那儿暂且凝成金丹的形状。


    她想说:你骗我在先,给灵息在后,算是一事抵一事两平了。就此别过吧。


    但他弯弯眉眼,忽然扶着她——或者说胁迫她起身,一手压着她的肩,俯身贴近,迫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脚尖磕着碎石踉跄了几步,烛瑶脚一滑,失声惊叫。


    好在没摔倒。


    像是开了什么奇怪的阀门,她伸手挡住眼,泪水莫名其妙往下流。


    他垂眸,凉凉淡淡睨她一眼,却低头亲亲她的鼻尖。


    烛瑶好半天才喘匀。


    灵息涌进来,然后是更多的灵息。她迷迷糊糊地消化着,丹田处渐渐充盈起热度。身上被擦干净了,弄得很清爽,连裙都换了新的。


    她悄悄睁开眼,少年背对着她正穿上衣服,精瘦的后背一片血痕。他弯腰系带,脊梁微微弯曲,身形和三年前的又隐隐重叠在一处。


    她本来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忽然间,烛瑶心生一记。


    为什么要让“絮絮”的游戏再次结束呢?


    这是他该获得的惩罚啊。


    罚他侍奉她。


    罚骄傲的剑修被亲眼看看去低头侍奉一只妖。


    所以,她在少年剑修靠近时,故作懵懂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絮絮。”


    烛瑶撑着地起身,眨了眨眼极无辜地问他:“你为什么穿男装啊?”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她的额发不到一寸,停住了。


    烛瑶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碎掉,是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亮得让人想移开眼。


    “……絮絮?”烛瑶歪歪脑袋,又喊一声。


    在想:他在想什么呢?


    想了半天,又不知道他能想点什么。自己倒是想起,即使是被她收留在曲涧山的妖,也和其他妖族一样敬畏着她,绝不敢太过靠近。


    这些年,离她最近的……只有絮絮了。


    只剩絮絮了。


    烛瑶其实有点想,留住他。


    时叙白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


    “你——”他的嗓音堵了一下,又清了清,才继续,“你叫我什么?”


    “絮絮啊。”


    这样骗他,烛瑶有点过意不去,坐直身:“你不叫这个吗?”


    她伸手去撩他还汗湿的额发,难得好声好气哄说:“是我要了你很多灵息来疗伤,伤到你了吗?借灵息疗伤有时候就会这样……我只能记得我们俩被尸骨追杀——后来呢?”


    伸出的手却被躲开了。


    少年别过头,耳尖突然比方才红,单手抓住她的腕。


    ……真不识好歹。


    烛瑶一下歇了哄他的心,尾巴打掉他的手,恹恹说:“愣着干什么?说了要你和我扮妻子,难道等会儿我俩出去要是龙阳之好吗?能不能把你的裙子换回来?”


    “……”


    絮絮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尾巴尖终于不自在地卷了一下。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说:“我知道了。”


    就好像,他们达成了共识,身份这件事不要再提。


    烛瑶眯起眼,试图从黑暗里,辨别他的神情。可实在看不清,她就往他那凑——


    “当”的一声!


    这下轮到烛瑶愣住了。


    她迟疑抬起手,一条灵力化作的银链拷在她腕上,和她之前对他的那样,完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甚至比她做得还过,她不脱半层皮,都不可能弄断这条链子。


    少年撑膝起身:“你好好调养,我去把那两具尸骨抓回来。”


    顿了顿,他才有点不情愿说:“不会弄伤的。”


    “你一个人打不赢的。先把我松——”


    “哦。”


    少年冷漠打断她。


    转身时,背影果断而洒脱。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师尊传授精妙,学生学有所成,如今到了辞师闯荡的时候了。师尊慢慢检查结业成果,珍重勿念。”


    “……”


    烛瑶又挣了一下银链。


    在一片当啷声里,气笑了。


    黑暗将她淹没,也完全吞没她的笑意。


    /


    因为有灵息暂时替代龙丹,烛瑶运转妖力,难得是畅通无阻的感觉。背上的、手上的伤,很快愈合。


    闹归闹,她并没有打消对时叙白的怀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个道理她用了八百年,已经学得足够透彻了。


    烛瑶竖起耳朵听,黑暗里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像是打斗的声。


    腰间忽然有点酥麻的痒意,她掀开衣服,才发现是那只蛊虫苏醒了,顺着血管爬到腰窝处,透出点微微青的影子。那种残留的、渗入骨子里的兴奋似乎被加重了。


    她揉了揉,又想起他发间的味道,忍不住打个哆嗦。


    怪不得龙族都喜欢这样。


    她其实能理解了。只是——絮絮,怎么会对和一只妖双修一事……接受如此良好。


    他并不希望她打听这种态度,所以也不愿意去追究她到底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烛瑶一时又拿不准,是不是这种事之后,修士就能连着龙骨一起炼化掉龙?这样好像就能解释的通了。


    她拨了拨腕上的链条,指尖轻叩下颌。


    不晓得过去多久,洞口忽然传来点声响,脚步声。烛瑶算了算距离,扯起银链,慢悠悠走过去。


    果然,仅有一步的地方,链条绷直了。


    铛啷啷。


    叮铃铃。


    银链被扯动作响,一时分不出,是不是车架经过时四角垂落的铜铃声。黑暗里有了一点细碎的、浮动的光,银蝶像移动的星子。


    少年拖着两具硕大的骨走来。


    人骨装在龙骨里,像一艘抛锚的船。他拖着,快而疾地上前,裙摆和衣袖都无风而动。


    除了略显凌乱的发,和尚在起伏的胸膛,几乎看不出刚经历一场激斗。


    好强。


    比她想的强啊。


    烛瑶扶着墙,无意识舔了下冒出来的獠牙,目光也没放过少年与她对视时,忽然间的晃神。


    他像是想起了谁,有种失而复得的珍视感,嘴唇也随之翕动。


    有一个名字到了嘴边


    烛瑶非常确定,不是她的名字,是“萤萤”。但少年最后也没有喊出来,只是压了压眼皮,告诉她说:


    “两具骨头都捉到了。你还要什么,灵息么?”


    他扯开点衣襟,侧过头,脖颈的线条变得很明显。灵息还是很香,但烛瑶摇摇头,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沾了谁的光才有这样的待遇,莫名就有点没了胃口。


    龙尾卷走他拖过来的两具尸骨。


    “还真换了套裙子,怪不得这么慢。”


    烛瑶蹲在龙骨前,一掌心将它捏碎了。骨灰化作金光融入她眉心,烛瑶皱起眉,身形晃了晃,尾巴也不受控制地探出来。


    絮絮赶紧来扶她。


    烛瑶拍开他的手,语气极不客气地说:“白骨上都有伤了,你对待妖族真粗鲁啊——把阵破了。不然我也这样对你。”


    明明夹枪带棒的一句话,烛瑶指望他也回一两句,然后她就可以顺势再骂他一顿。


    但他显然没接收到。


    像是习惯她这样的说话方式,随口应了声:“好。”又解释说:“我下次会再注意点的。这几道是方才它们动手,我迫不得已还击了。”


    时叙白打量了一下她,应该是确认她的确没事,就蹲下来,在黑暗里摩挲着说:“这儿是杀阵的死眼,连通灵力游走的整条脉络。你等我梳理清楚,一刻钟吧——不,一炷香应该就成了。”


    竟然真能一下子就公事公办了。还是那种轻慢的语气。


    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一炷香、一炷香,是,这种繁琐的阵法能一炷香内破了,是很了不起——但那又怎么样?


    烛瑶那股子火莫名有往上涌了涌,看着那具人尸上的裂痕,这股子火就愈发浓烈——有实力也只会有坏心思的人族!


    她一手扶着凌川行的颅骨,另只手摁着他的肩胛,小心地探出一缕妖力。


    妖力在骨节中穿行,很快发现尸骨是由一条胶水似的黑气死死连着的。


    凌川行。


    烛瑶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咬咬牙,忽然震荡妖力冲破那片黑气。


    于是,尸骨在她手里碎成无数片,化成灰,没等风来就从指尖落下、消散而尽,像坟头烧灭的纸钱。


    这才是早该结束的东西应有的结局。


    她握紧拳,却只是冷冷看着,金瞳明灭一瞬。


    时叙白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视线又被黑暗阻挡,瞧不清她的神情,一时也拿不准她是在因为被困在这发愁,还是因为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声……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舌尖——不是“烛瑶”,是另一个更软的音节。


    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杏仁酪,是前世她发间的、他说不上来的什么香。


    “怎——”


    时叙白抬头,肩就被摁住。他都懒得躲了,接住她推开他的尾,长叹口气。少女莫名兴头就极差,背对他,冷冰冰说:


    “这点阵法算什么啊,也要你们人族费这么大功夫?”


    算什么啊……


    她仗着从絮絮那得来的灵息,直接张开五指,掌心随意对准墙面,震荡妖力而引起的飓风将她的发往后猛扯,如锐利冰冷的小刀,在她颊侧划出无数细小的口。


    血珠坠落,像是红色的泪。


    嗙——


    阵法有内到外炸开。同一时,耀眼的银光占据她的视野。


    /


    鼻腔重新涌入山间的空气。


    烛瑶被爆炸的威力掀翻,靠尾巴找着锚点,稳住身形。视线尚未清晰,她脚都还没落地,就动了动鼻子,匆匆忙忙去寻絮絮的位置。


    但那股甜甜的香。杏仁酪的味儿。先找到了她。


    “你在耍我吗?叫我去破阵法,我白费功夫。”


    少年的嗓音穿透烟雾,像冰冻三尺的水,带着渗骨的寒意。


    烛瑶下意识握紧了拳。


    烟雾被风吹开,她的手也被握住,根根掰开,最先看见的是那一团银色的灵力,将那些被打散的骨灰聚成小小的骨架模样。


    她猛地抬头,然后才看见那双碧灰色的眼,怔在了其中。


    “是是是,不用夸了,我知道这事只有我能做得到。”


    时叙白垂眸,长而密的睫弹落片斑驳的云霞:“逝者为大,这点儿容人气度我还是有的。不然怎么当正室呢?”


    什么正室啊?


    烛瑶都不晓得该从哪呛他。


    烛瑶握紧那个银团子,摸了摸胸前的璎珞圈,还能想起第一次收到神宗赏赐的心情,不晓得他们到底要她做什么。


    她甚至也一样垂了睫,低低“哦”一声。


    终于很难得的,用妖力激活璎珞圈,将银团子小心放进去储物空间里。


    即使这可能是人族的阴谋。


    即使她有点想相信不是。


    余光里,崔侑、江择玉,还有他们的一种拥趸都已经晕过去了,被灵力化成的银绳绑在树上。


    应该是絮絮在跳下来找她前办的。


    烛瑶手搭在璎珞圈,当即有了决策。


    她唤出彩素,跟它说:“你让曲涧山的妖先过来,搜查云山,不管妖族还是人族都先给我抓起来。然后沿着河道,驻寨。”


    得先把这个地方变成自己的。


    然后布阵,筑起围墙,将她的山从人族视野里隐去、从舆图上彻底抹掉。


    彩素点点头,依言照做。


    然后……


    彩素莫名其妙凑到絮絮身边。絮絮刚解开崔侑和江择玉的绳,扭过头,彩素就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烛瑶:“……”


    絮絮也给逗笑了,抱小狗似的抱起来,还摸摸脑袋。


    他抬眼向她笑。


    烛瑶被笑得晃了下神,又想起彩素象征着她某种想法,于是板起脸,看也不看他。一屈指,就要重新将崔侑和江择玉绑起来。


    “你以为我投敌呢。”


    时叙白拍了下她的手背,不许她这样干:“他俩事没办成,回去交差就只能以‘龙不存在’的借口来脱责。崔侑和江择玉又闹掰了,两派交锋间势必受损,谁还有功夫管你?这山也会成为烫手山芋了——但如果朝廷命官身陨,天子要脸,必然得小事化大处理。”


    这烛瑶倒是当真不知道。


    之前还以为,他和她想的一样,在半山腰把人杀了,头挂起来,对着城池最能杀鸡儆猴……


    烛瑶想拒绝他。


    可又想起,从前神宗派禁卫军逼她让出曲涧山时,她杀了好几个头领,也没能改变神宗的主意。


    只叫他们又给她加了一条“生性残虐”的罪状。


    她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璎珞圈。


    半晌,才说:“知道了。”


    可是这样,烛瑶也不能解气。她从旁边捡了一把修士遗落的弓,向着长安,拉满——


    “烛瑶!”


    又给时叙白吓坏了,他匆匆来拦她:“你脑子呢?要准备一打多、和整个兜玄国开战吗!”


    龙尾早有先见之明地缠住他。


    剑修不愿意提剑砍她,就绝不可能成功拦下她、哪怕一次。烛瑶侧目睨他眼,心想:这么心慈手软——可真奇怪啊。


    弓被拉满。


    金光凝成弦,“嗖”地一声撕裂长空,像一道流星飞射向长安皇城内。尾光化作一只穿云的龙。


    所过之处,有好事者推开窗,探了脑袋去看。


    也有擅画者,被惊扰,墨水洒出来,竟与那只利箭带动的云痕如出一辙。


    “发生何事了——”


    “陛下,保护陛下!”


    “这是天谴。神宗说的,天子无能、怒而谴之……”


    宫城的乱响传了好远,烛瑶“扑哧”就笑。


    笑得人仰马翻。


    龙就是这样。就要这样啊——真龙凭什么给假龙天子面子?


    “不是我和他们开战。”


    烛瑶一把将弓捏碎,将碎渣往身后一丢,拨了拨那个璎珞圈笑说:“是他们和我开战。我不会走、不会逃,我的山与海也足够大,足够容纳他们的尸骨。”


    璎珞圈叮叮当当。终于能取代,那阵骨头的笑声了。


    时叙白也笑。


    是那种轻慢和戏谑、夹着点恼意的笑。


    说:“你要逃、要躲,又能到哪去?天子想找你,就是你埋地里都能找着。你做事总是不计后果,弄得一身伤就乐意了。”


    总是?总是……


    “算了,我也不要总和你在一个问题扯个没完,到时你又不高兴。”


    时叙白向她伸手,说:“那副舆图给我,我看看怎么给你弄个阵法,叫那些修士不会轻而易举闯进来。”


    烛瑶握住他的手,轻轻的:“你好关心我哦。”


    时叙白没好气说:“毕竟我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你。舆图呢——嘶。”他倒吸口凉气,手指被她咬着不放,獠牙扎出两个尖锐的口。


    烛瑶握着他的手,抬眸,扬起个灿烂的笑脸说:“想要什么样的?我咬一个你啊。”


    她怎么可能把舆图给个陌生人呢。


    唇却被用力压住。


    少年的眸色莫名深了深,喉结也一滚,几乎是下意识低头。呼吸在静谧里交织、纠缠,化成一片柔软的云。


    她无可避免地就想起前不久的双,修,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别过眼。


    他的唇却俶尔停在她唇前两三寸。


    指腹揉了揉。


    “絮絮。”


    “嗯?”


    呼吸纠缠成结。


    烛瑶仰起脸,忽然绽放个笑意问:


    “萤萤是谁啊?”


    时叙白一下怔住了。


    第19章 榫卯 想亲就亲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 很快的一垂,阴影像是夏日新生的荷,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烛瑶又想起稍久前,他差点喊出这个名字时的眼神。


    遗憾、怀念、怅然。


    烛瑶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等会还得费力气甄别出他在说谎。她实在讨厌被骗, 也讨厌纠结点无谓的事。


    干脆就扬起个大大的笑脸, 去勾他的手指说:


    “‘萤萤垂蔓,照我青编’这句话知道么?‘萤萤’是夏夜腐草化的一种精魅,本体在夏夜里会发微光。”


    “……不知道。”


    絮絮忽然伸手, 环住她的腰,将下颌轻轻搭在她颈窝。他偏过头,不知有意无意, 唇擦过她的脖子,烫得烛瑶一下缩了脖子。


    衣襟正这时, 落入几滴冰凉凉的液体。


    烛瑶立刻就僵住了, 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


    耳侧落下剑修轻轻的嗓音说:“萤萤她, 是个很爱哭的妖。我人生里曾有六年都是同她待在一起。”


    他说得并不多。明显也不多大愿意提。


    但——“曾”。


    烛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


    她知道,六年对有些人来说, 近乎能是小半辈子了。于是情绪都化作了怜悯,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算是安抚。


    另只手去掰他的脸。


    烛瑶想转达他之前说的话: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况且,除了龙族, 妖族都能转世;拿一件她的遗物多找找就好了,就当从小认识呗——


    腕突然被一把捉住。


    时叙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在她的袖子里一掏,从隐秘的夹层里拽出那张叠好的舆图,向她眨了眨眼笑说:


    “承蒙厚爱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 雨滴啪嗒嗒坠落,正巧就沾在他的睫尾处。


    他展开舆图,说:“说了要给我看看,你这儿艮位的水脉引错了方向,兑位的阵石埋深了二寸三,还有的老松,根系都把地脉供气口给堵死了。”


    末了,抬起头“哟”一声说:“你这护山阵法,漏成筛子宴我入内呢。”


    睫尾甩开水珠,溅在脖颈,和方才如出一辙的触感,凉得她又缩了缩脖子。


    “……”


    混账。时叙白。


    烛瑶闷闷地别过头。


    想了想,又补上一脚,轻轻踹在他小腿。


    结果还给他逗笑了。


    /


    此时的长安。


    无风。夏日正好。


    大明宫内,时观澜方从宛椿手里接过新来的紫葡萄,一颗颗剥了往天子嘴里送。天子年过四十,衣襟敞开,露出半片白花花的胸膛,嬉笑去捉时观澜的手说:


    “听说今年盐路繁昌啊。那朕的寿辰,爱妃准备叫时家送什么贺礼啊?”


    时观澜笑意一僵。


    却将葡萄塞入他嘴里,笑说:“陛下等着看就好了。臣妾哪回叫陛下——”


    “失望”二字尚未说出。


    天边亮了一下。


    没有雷鸣,没有呼啸,甚至没有惊起殿脊上栖息的鸽群。


    那一箭穿云而来,像是日光自己折了弯,穿过厚重的朱漆宫门,掠过太液池水面,最终“笃”的一声,钉入殿内绘着《神龙佑君图》的影壁上。


    金光散开,一寸寸碾碎了殿内的笑语。


    “来人啊!有刺客!”


    天子江瞑枢最先反应过来,神神叨叨说:“神宗、神宗说过的,《神龙佑君图》毁灭之时,是真龙复仇之时……天子要丧命的……”


    他连滚带爬从榻上离开,嘴里的葡萄溅了一地汁水。几乎同时,暗卫就现了身,震荡灵气布开阵法。


    时观澜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江瞑枢推到暗卫怀里说:“如果、如果有人攻进来了,就靠爱妃拖着了——爱妃你晓得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密道轰然大开。


    江瞑枢落荒而逃,都不待时观澜追上去,立刻把密道锁死了。时观澜连按几下枢纽都没反应。


    宛椿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愤愤低骂说:“密道被从里毁了!”


    宫内外一片混乱,黑压压的带甲侍卫将内外封得水泄不通。可——谁动的手?目的是谁么?下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没人说得准。兜玄国太平百年有余了。


    时观澜吓得发抖。


    又逼着自己挺直腰板,深吸口气,咬紧牙关和宛椿说:“箭是从淮扬来的。你给我阿弟传信,将神宗的话转告给他,叫他查查是怎么回事。”


    当——


    “什么人!”


    时观澜猛地回头,掀开裙摆,刷地拔出大腿藏着的佩刀。


    原来是侍从清理瓷器碎片。


    她收回刀,歉然笑笑说:“不好意思,见笑了。”


    《神龙佑君图》里,天子被劈成两半,冷冰冰望来。时观澜下意识就就要跪,可……天子呢。


    她凭什么跪。


    时观澜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念了三次:


    浑水溺愚夫,浊浪捧奸雄。


    她这才沉下气,抬手拒绝了侍卫的护送说:


    “把窗关上。派人去安抚宫中皇子妃嫔,顺道看看有没有人的脚印——没有,就权当本宫梦见神仙,要夜放烟火祭祀。”


    “明白吗?”她声音骤沉,说,“天家威仪不容触犯。”


    “宛椿,你跟我来。”


    /


    长安皇城里的事,烛瑶都不晓得。


    她心知,云山在她手里,天子势必派兵夺回来,也紧张。所以第一时间,将以前藏的阵石全都从地里耙了出来,忙着重启结界。


    半个时辰前射的箭。


    半个时辰后,她结界还没弄好,皇城就传来消息,说:方才的动静只是宫中烟花保管失妥,意外损毁宫殿。好在天子英明,及时应对,故未造成大损失。


    烛瑶“哈”一声。


    不高兴地横抛手里巴掌大的石,本意是要打个水漂。但是没顾及她新有了一根骨头,更有力,那块石头直接飞出几十里。


    嗙!


    她很喜欢的山崖被凿成粉末。


    烛瑶脸立刻就垮了。


    牵动体内那根还没融好的骨头,刺穿血肉,她又在倒吸口冷气,脸却是越板越正,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


    山崖化作的粉末扑棱棱往下落。


    “烛瑶?谁惹你了?”


    时叙白闻声转头,手里也捏着几块石头,问她:“是我又怎么了,还是你又怎么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得极习以为常。


    烛瑶没立刻答话。


    时叙白原先盘腿坐在鬼河旁的青石。


    这下,就跳下来,拿着那张舆图,几步走到她面前,想了想问:“你要问我阵法的事?”


    舆图被摊开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


    时叙白将手里的鹅卵石,摁在图里沿山而走的鬼河正中,抵着逆时针旋转了半圈说:“这颗定的是水脉。鬼河的支流从这儿拐进来,贴山绕一圈,正好是外人进山的必经之路。”


    说了她也听不懂。


    烛瑶对阵法一窍不通,想打断他,张了嘴、不知为何又莫名其妙闭上。


    鬼河从山间蜿蜒而过,水色沉沉的,像一匹揉皱了的墨绿绸缎,载着碎金似的日光漾进了那对碧灰色的眸子。


    亮晶晶的。


    烛瑶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在挠。


    细细的。轻轻的。


    她甚至低头去看了,也没见心口有伏只什么小虫。


    耳边,絮絮还在尽心尽职同她解释:“你结界的灵气顺着水流走,等于整条河道都替你守着——喏,就像这样。”


    他另只手两指戳在地图上,模仿人走路的姿势说:“外人要摸进来,先得过这道暗流。水把灵气裹着,流到哪儿阵就布到哪儿,比在地上埋桩子快得多,直接就将他们卷跑了。”


    跟天书差不多。


    烛瑶讨厌用阵法。麻烦。


    于是,理所当然将方才异样的情绪,理解成讨厌。对折腾阵法的人讨厌。她心想,讨厌他的地方有很多啊。


    他在她身上找“萤萤”的影子。


    他抢走了她的舆图。


    乱改凌川行留下来的阵法。


    想阻挠她往长安射箭。


    ——也许就是伙同外敌呢?可是伙同外敌不可能和天家闹掰啊。其他的,她也没阻止。本来没有在乎这些。


    想到最后,烛瑶都觉着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了。她打断时叙白说:“絮絮。”


    “嗯——嗯?”


    “嗙”——!好大一声!


    烛瑶拽着他的发辫,用力向前推,自己的脑袋也用力向前。


    两个脑袋毫不留情地撞在一起。


    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剑修眼里的意外,于是生出点,占了上风的得意。


    “你干什么啊?”


    时叙白慌了神,第一反应却是揉揉她的脑袋,低声说:“两个龙角不够,额前还要长一个小的?”


    那儿确实鼓了个小小的包。


    烛瑶微微眯起眼,确认在他额前也看见红红的小包。


    那种快意不见了。变成种迷茫。


    她又感觉到失控。但不是双修时令人愉快的失控。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很忙的。


    于是推开呀,硬邦邦说:“人又不止能走水路上山,就一条水脉,一条水脉有什么用?我先去检查其他的阵法,没问题就开了,回来希望你能做得更好点儿。”


    时叙白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久到烛瑶以为,他又要看穿她时。


    他垂下睫,收起舆图,淡淡说了个“好”字。


    很敷衍。


    烛瑶就更烦了,推开他,化作龙形,直接跑远去布置阵法的四角。


    /


    她身形一晃,很快来到云山另一侧的山顶。山顶生着一棵枯木。一棵被雷劈作两半的枯木。


    彩素早早等在枯树旁,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见了她就问:“要开始了吗,大人?”


    烛瑶往回看,山路落着层薄薄的枯叶向下延伸。除了点虫鸣、鸟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甚至尝试张开神识,方圆十里的确无人。


    彩素又喊了一次:“大人?”


    烛瑶这才应声说:“开始吧。”


    絮絮没有跟上来。


    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现她要做的事吧——果然不过如此。时叙白。不过如此啊。


    那种失控感又消失了。


    烛瑶扬了扬头,展开个惬意的笑。


    彩素扯住那根细绳往下拉,明明瞧着没用多少力,但足有五人合抱粗的半边树干就被它拉弯,像一个拱桥似的垂在地面。


    硕大的银龙忽然浑身泛着金光。


    从龙首、到龙尾,她每一片龙鳞都张开了,像一小片、一小片风满时扬起的帆。然后渐渐的,繁琐古朴的花纹如藤蔓般在她身上爬开、缠绕,使得龙如同刚贴好金箔的神像,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直到某一刻,龙动了,直接从两半枯树中穿过。


    枯树间冒出一缕云烟。


    龙用嘴叼住,扯着直冲云霄,上下来回转着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云烟变成飞速的影,密密麻麻交织,竟然像是慢慢凝成一轮银白的满月。


    于是,最后那个瞬间,龙松开了嘴。


    云烟整片炸开,像一丛丛星子落地。


    那颗枯树开始有了变化。


    垂落的半边树,真的变成个小小的石拱桥,然后慢慢变大。河流从树根里流出来,汩汩向前;树皮被震落,在空中飘了两圈,落地时又成了树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枝干交叠成网,将山顶的上空封堵严实。


    烛瑶的龙息从枯树流入地底,无数金线顺着地脉流向展开,将山包裹其中。


    山脚渐渐起了云雾。


    从下到上。


    慢慢的。


    整座云山被吞没了。


    若是从外人视角去看,就好像整座山隐没在了云从中。等风吹来后,云也散了,山也没了。


    做完这些事后,烛瑶已经无力维持原型,踉踉跄跄跌坐在枯树的树墩上。


    但她还是强行打起精神,向彩素确认:“舆图上没记这处阵眼吧?我不希望絮絮还能有机会里应外合关了护山阵。”


    彩素摇头说:“没有。当初凌川行就是照大人您说的,标记了假阵眼。”


    烛瑶这才放心了。


    有彩素在。


    她也终于能沉下心,去调动妖力,将贴近心脏的肋骨包裹,慢慢将它和血肉黏在一起。


    不亚于剐肉的痛感。


    还没开始,烛瑶就能预想到这种痛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靠妖力,任凭骨头自己生长,其实也就需要两三月。但她活了八百多年,此刻连两三个月也不舍得花。


    ……谁晓得皇城里的那些人在憋什么损招啊。


    烛瑶没有要彩素递来的药,选择硬扛。先尝试着,将妖力与龙骨间的龙息融合在一起。


    吸气。


    吐气。


    烛瑶慢慢感受到身体在变轻。她睁开眼,某种金光一闪而过,忽然也就能听见好多人的心声。


    大多在祈祷。


    大多在向她索求,要财富、要美人、要功名,所付出的也就是一句“神明,求求您了……”


    在这么多心声当中,她确实听见了可能是絮絮的。


    也是很寻常的“神明保佑”打头。


    然后他说:“保佑她还和以前一样好骗。”


    “……”


    好别出一格的愿望。


    她没听错。的确是时叙白的声音。


    烛瑶还想再听听,他又什么都不说了。只要不说“神明保佑”,她是不能听到任何人心声的。


    但,“骗”什么呢?


    忽然听见“嗙”的一声,像是地雷爆炸的声响。


    烛瑶和彩素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知道对方和自己想起了一样的事情:


    八百年前。


    神宗第一回 尝试攻下曲涧山。


    而能造成这种动静的,现在山上只有——


    絮絮。时絮絮。


    ……时叙白。


    /


    烛瑶咬紧牙关,在心里想了一百遍把时叙白劈碎的方式。


    她都没来得及开始融骨,背着小陶俑,一息的功夫,火急火燎赶到爆鸣声响的地方。才发现仅仅只是个房屋炸了。


    “龙大人?”


    时叙白正将一块烧黑的石踢到旁边,见她来了还有点惊讶,笑眯眯问:“你不是去忙了么?”


    他视线不着痕迹在她本来该融骨的位置停留。


    很快,又一弯眉眼,泰然自若地接着说:“我看到结界升好啦。水脉、地脉、天脉、山脉,大概四个脉的走向我也调好了。标注在舆图旁边了。”


    烛瑶来的路上已经确认这件事。


    她拧着眉环顾四周,问他:“你在做什么呢,弄出这点声响?”


    说话时,血肉牵到了刚定好的骨,有点痛。


    她嗓音都不自觉放轻。


    时叙白问她:“现在什么时辰?”


    烛瑶说:“午时。”


    时叙白说:“你吃饭了吗?”


    烛瑶说:“我吃人了。”


    她用一种“这不是废话”的眼神望他,明显在问:你看到我有空吃了么?但也就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这是云山妖族公用的灶房。


    于是她极不可思议问:“你把灶房炸了?”


    “不是。”


    时叙白笑眯眯的:“我把灶房吃了。”


    完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烛瑶:“……”


    剑修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烛瑶就又想起,他许的那个愿望“希望她和以前一样好骗”。这个她,如果是指她呢?


    烛瑶神情一下就冷了。


    絮絮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新生骨头的位置,但如果,不是在看她的骨头呢?他又不知道龙骨是融进那儿的。


    那就是,在看这个方向。他可能藏了什么东西。


    烛瑶回头,灶房并没有被炸得很彻底,可能只有个锅火没控制住,将附近的砖瓦炸飞了。


    她似笑非笑问:“你没瞒着我,藏点什么东西吧?”


    彩素坐在她肩头,低语说:“龙大人,我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烛瑶也看到了。


    房子外头,对光的位置新摆了几个坛子,透出黄酒或者蜂蜜的味儿。她再动动鼻子,确认里边装着的不单是檀香,还有玄参之类的、甚至是某些灵植。


    时叙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喔”一声,解释说:“我一般出门在外,都会自己弄点香,佩香囊里。先前用的,”


    他顿了一下,耳尖似乎有点红:“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


    烛瑶也想起之前,她被他折腾得难受了,丁零当啷从他身上扯掉了好多东西。其中就有他的香囊,和玉圭。


    香囊被她拆开了。玉圭也被她摔断了。


    烛瑶颤了颤睫,不晓得为何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下意识揉了揉腰。


    低低应一声好。


    又觉得这样太逊了,闷闷地加一句说:“你为什么这么多事啊?世家不都以清为贵,就你好讲究。”


    这话立刻把时叙白逗乐了。


    “相信我。”


    他一下想到了好多人,笑得前仰后倒,由衷说:“谁有钱了都一个样。说自己不讲究的世家子,全都是装货。”


    笑起来亮晶晶的。


    烛瑶安安静静等他笑够了。目光一瞬都没移开。


    好一会儿,剑修抹抹笑掉的泪,优雅地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不管你要找什么,找吧。”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诶,”


    时叙白友好补充说:“有些香料我还没处理完,有毒,你当心些。”


    欲盖弥彰。


    烛瑶心想。


    但她另有一件很想做的事。于是用妖力唤醒体内那只欲.仙蛊,快步走到时叙白面前。


    烛瑶二话不说,牵起他的手。


    剑修根骨分明的手背处,随她的触碰而慢慢有指甲盖大小的、移动的凸起。


    是那只欲仙蛊。


    双修过后,它就时不时会动一动。


    时叙白垂眸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后仰,喉结猛地一滚。


    周围环境没有变,但他却蓦然生出种灵魂出窍的错觉,眼前浮现一副画面——甚至就像他亲身体验的。


    烛瑶欺身压上来,五指扣住他后脑,力道蛮横得像擒住一条滑溜的鱼。


    唇撞上来的那一下极重,重到他齿关几乎没来得及合拢,便被她趁虚而入。


    呼吸和吻混在一处,绞成潮湿的、滚烫的一团。


    她的气息里有风尘和龙鳞的凉意,还有某种近乎凶狠的、突如其来的冲动。


    舌尖扫过他上颚的瞬间,时叙白的腰背猛地绷直,连指尖都僵了一瞬。


    石子在脚边滚了几圈,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时叙白张了张嘴,喉结滚一下,却没发出声。


    听见烛瑶笑吟吟问:


    “怎么不说话啦?”


    那副过分真实的画面才淡去。他又回到现实中。少女神色如常地望来。


    “你刚才……”


    时叙白啧了声,实在说不下去,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看着好玩儿又好漂亮。


    烛瑶明知故问:“嗯。我刚才?”


    她恍然大悟:“我刚才看见你愣了一下,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


    “……”


    时叙白还在女装。不可能问她的。


    只能深吸口气,认了这个哑巴亏,揉了揉眉心说:“没事。出幻觉了。你找吧。”


    烛瑶这才高兴地哼了哼,背手转身。


    第一时间要查的就是他那些坛子。


    烛瑶回头望他眼。


    时叙白立刻予以首肯,让她用旁边的夹子翻翻里边。


    檀香、沉香、玄参……


    确实什么也没有。


    烛瑶支着膝盖起身,却感觉到头一阵眼花。这种感觉,像是中毒了——


    烛瑶猛地反应过来。


    都气笑了,扭头喊他说:“时絮絮!”


    “诶!我在。”


    时叙白应得很快,眉眼弯成一道月牙:“不是提醒了你吗?有毒,当心。”


    就是因为他这一提醒。


    照烛瑶的性格,才绝对会去碰。


    还是和前世一样好骗啊。


    时叙白早有预料地接住她,笑眯眯说了句:“午安哦。醒来见。”


    但少女已经没应声了。


    晕在他怀里。


    彩素生气了,扑过来要揍他,时叙白勾勾手指就将它从头到脚捆成粽子、放一旁去了。自己握住烛瑶的腕,灵息探入她的筋脉。


    果不其然。和之前在曲涧山一样,更加凌乱的筋脉。


    那时她把他支走也是这样。


    哎。蠢萤萤啊。


    灵息先找到那根没融好的骨,裹上去。时叙白同样小心地替她梳理筋脉,心想:


    同样的招怎么能用一次用两次,还用第三次呢?八百年真是什么都没学会啊……


    连融骨都想着赶时间。


    怎么不再赶点儿去投胎呢?


    融骨并不是件多舒服的事。


    时叙白知道。


    即使昏迷着,骨头开始生长时,烛瑶依旧弓起背,齿关猝然咬紧。再深一分就要见血了。


    ……真不让人省心啊。


    时叙白眼疾手快掰开她的唇,指尖卡进齿缝的同一瞬,低头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悄悄推一下我下本可能准备写的预收《同时拿下两个丈夫》,感兴趣的老婆们可以带走她。之前有老婆想看《临死前强吻了宿敌》,我这几天有在想咋开,但发现有点难写,于是准备先写个简单点的过渡一下,所以先开这本,下下本开宿敌~《同时拿下两个丈夫》的文案如下:  我叫江度云,我看上了个男人,他很好。婚后,对我也百依百顺,身上有点钱全都交给了我,而且一张脸也很赏心悦目。  但女人注定是花心的,我对另一个男人动了心。    他是一只魔,性情相当恶劣。  我们初见那日,他伪装成我的丈夫,接走了苦等许久的我。  之后,每个夜里,都要问问我:他和我丈夫,谁更好?  我喜欢他眼里只有我一人的模样。  也喜欢我丈夫的钱和世家地位。  怎么办呢,好纠结,都想要。  区区两根。  所以我都要了。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天,我被发现了。  正当我跟第二个男人深入交谈时,我的丈夫回家了。   “怎么办,快往床下躲!”   那只魔不动,托腮笑吟吟望着我,门打开了,外头空无一人。他在身后问我:“这么久,你还没认出来我俩是同一人吗?”    我瞳孔地震。    -   我是沈颂明,是江度云的大房,也是她的二房。  我以为我可以的,只要妻子在我身边就好了——但我的妻子盯上了第三个人。  这回不是我。


    第20章 小窗 我娶你吧?


    就在长安皇城里、所有人都以为, 时观澜是带着宛椿逃去偏殿,或者慰问后宫妃嫔。时观澜已经趁宫中混乱,带着宛椿来到了最北侧的朝天阁。


    朝天阁的檐角下,铃响不止, 透着股祭拜的威严。


    阁附近站了一圈白袍的修士, 有皇命在身, 就是方才那样的动静,他们也绝不会擅离职守,就是为了守住朝天阁里的传送阵。


    时观澜挺起胸膛, 和宛椿说:“你记得方才,陛下说过,崔侑有要事相见, 恳请直接从淮扬走阵法到朝天阁,对吧?”


    宛椿点点头。


    她们还未完全走近, 侍卫就亮剑, 横眉冷对:“娘娘, 请回。陛下有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朝天阁。”


    于是宛椿立刻冲上去, 挡着侍卫的剑尖说:


    “放肆!陛下可没说叫你们用剑指着皇后娘娘!反了不成!”


    宛椿说:“方才那么大动静,刺客能进大明宫,你们拦不住;如今皇后娘娘亲自来了,你们倒敢拦了?崔大人在里面, 陛下亲口说了——‘此事唯皇后可传’。耽误了,你们是打算自己去跟陛下解释, 还是让本姑娘替你们去?”


    “这,”


    侍从有犹豫,但仍不收剑:“我们也是秉公办事——”


    时观澜打断他:“秉公?天下为公。天子为公。”


    她抬手, 握住那那柄剑的刃身,直接一划说:“你拿剑拦我,我赤手空拳来的。咱们俩,谁更怕死?”


    血“哗”地涌出来,溅到侍从手背。


    侍从被烫了似的猛地缩手,剑脱了手,当啷落地。


    时观澜带着宛椿,头也不回地走进朝天阁。


    朝天阁的首层,立着一方神龟碑,抄满了祭天的祝词,前面的地便刻满了反复纹路,用朱砂点色,正是天子一直不许她靠近的传送阵。


    阵的中心,站着个青袍的文官。


    “崔大人。”


    时观澜上前相迎,三言两语解释清了情形,和煦问说:“大人如有要事,不妨直接同本宫说,本宫再转告陛下。”


    崔侑明显松口气。


    “娘娘,臣是来领罪的。”


    他躬身行礼,直起身时叹口气,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太子给的云山舆图是错的,底下全是鬼河,臣挖了一天,十七个人没了,龙的影子更是都没见着。还叫江大人中了瘴气倒在鬼河边,幸好臣随身携带了家传的护心丹,这才救下一命。”


    时观澜扶他说:“这事崔大人同陛下说就好。陛下一向体恤朝臣。”


    崔侑摇摇头。


    并未注意到,就在她身后,宛椿正忙着抄录神龟碑上的祝词。


    “臣哪敢去御前说这些。”


    崔侑压低音量说:“陛下一心想开山、平妖、立万世之功——可云山根本不是靠蛮力能打下来的。鬼河底下那东西,越打越凶。”


    崔侑侑还在说,时观澜却忽然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里算盘在响:


    天子打仗要钱,钱从哪来?国库是空的。时家是满的。


    她娘家就是军饷。


    崔侑还想叫时观澜出面管管这事,自己悄然隐身,于是越说越动情:


    “臣不是怕为天子牺牲,臣是怕、是怕龙没抓到,大军填进去,回头妖邪反扑,长安都要跟着遭殃啊——”


    时观澜已经帕子捂唇,咳嗽不止。


    宛椿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娘娘。娘娘!”


    她立刻扶住时观澜,仓皇四顾,对着崔侑大喊说:“崔大人,快、快帮娘娘宣太医!娘娘此番受惊,寒气入体,发热咳嗽!若是病情加重,恐怕没法回乡省亲了——半月余都得静养宫中不能见客!”


    受惊。心病。


    当然会病情加重,不是么?


    这就是时观澜一直在等的。通往权利的机会。


    /


    不晓得过去多久,烛瑶醒了。


    风载着山间的青草味,打着旋涌入鼻腔,冲淡另一股淡淡甜甜的味儿——又是杏仁酪。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没看到那道身影。


    “大人。”


    一旁坐着的彩素注意到她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将温好的水递给她:“喝点水,润润嗓子。”


    烛瑶抬眸。


    它才不情不愿解释说:“彩素记着呢,不要烧水免得把自己融了。是絮絮温好的。”


    烛瑶顿了顿:“哦。”


    彩素爬到她的被子上。


    气流从鼻腔灌入体内,一吐一吸,胸腔起伏,烛瑶能明显感受到肺膨胀时,皮肉在骨缝里移动的踪迹。


    是絮絮在她睡着时,帮她融好的骨。


    ……为什么呢?


    烛瑶将彩素倒过来,从头到脚检查,确认时叙白并没有伤害她,这才松口气。却又在发呆了,燃起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他要做的、多余的事越来越多了?灵息是她强迫的。待在曲涧山是她强迫的。双.修是她强迫的。


    其他呢?他可是修士,不最该讨厌妖族吗?


    彩素有点愧疚:“对不起大人,絮絮那个混账,我没有保护好您。”


    烛瑶不大在意:“我自己都没保护好我自己。”


    絮絮问了她,她没发现,所以不可以责怪絮絮。


    絮絮给她下毒,她——接受了邀请?所以,礼尚往来。那她,也可以给絮絮下毒呀。


    烛瑶晃晃脑袋,给自己想高兴了,眉眼都一弯。无意间扯动了唇角,竟然有点痛。


    她“咦”一声,抬手、碰了碰。发现破皮了。


    于是,梦里那种黏腻、潮湿的窒息感又浮上来。


    “絮絮还有件事让我转告你。”


    彩素说:“他说他要出门一趟,位置是——”


    烛瑶打断她:“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停下来。别再想了。


    她告诉自己,直觉再往下想,就要对自己陌生了。


    却依旧记起,唇瓣被冰凉的触感覆住,严丝缝合;然后那股凉意渗进来,像雪水化在舌尖,一点点侵占她闭合的间隙。


    ……不是什么很讨厌的感觉。


    烛瑶抿紧唇,不记得昏迷时发生了什么,可胸腔里似乎还残留一阵闷响。


    于是烛瑶又冷冷说:“我也不想听见‘絮絮’二字。”


    她转而气沉丹田,让妖力小心地淌过肋骨,意识放空,于是渐渐能感觉到,往西角百里的齐州传来阵响应。


    还有三具龙骨。得在朝廷发现前找到。


    /


    齐州那具龙骨,是她的龙骨里脾气最差的。一察觉她的气息,便要发狂。烛瑶未免增加难度,就又掏出件新的男装换上。


    到最后一步,烛瑶稍犹豫,才用气勾着丹田里絮絮的灵息往外。


    浑身筋脉都变得胀酸,她闷哼一下,竟然没站稳,腿发软地跌回床榻上,额前浸出层薄薄的细汗。


    痒。就是痒和胀。比痛更烦人。


    烛瑶板着脸,咬牙勾出他的灵息。


    “烛瑶,你身上怎么一股子修士的味儿?”


    走到云山时,葛老颇为嫌弃地扇扇鼻子:“你让灵息在筋脉里跑了?”


    烛瑶悄悄闻了闻手腕。


    ……絮絮。


    烛瑶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忍不住也打个哆嗦,欲盖弥彰侧过头说:“有用,而已。”


    葛老还不晓得龙骨的事,她生怕葛老往深追问,忙说:


    “您怎么从曲涧山来了?我同彩素说,叫年轻力壮的妖族来,帮忙将云山的妖族登记在册。您年纪大跑这一趟多折腾啊。”


    云山已经来了不少妖,熙熙攘攘站满了山腰。


    他们依照在曲涧山的习惯,将枝头挂上好几盏灯,供夜里照明。灯里摆着快圆润的晶石,而没有灯芯和油碟。


    灯芯和油碟啊……好久远的东西了。


    烛瑶阖了阖眼,再猛一张开。


    轰——


    像是白浪重重落下。曲涧山爆开一阵强风,所过之处,几点金光落入挂灯之中。那块晶石慢慢变成金色,然后发出明亮的光。


    每每这时,葛老就会气急:“油灯不挺好的么?”


    他骂骂咧咧:“就神宗那混小子,非要用龙息供能,逼着大家将所有的灯都换成了这样式。谁用的龙息多,交的税就多。大家都亏,就他赚得盆满钵满!”


    那也没办法。


    烛瑶收回龙息,心想:谁让她年少不懂事,能真信了神宗呢?


    她扭头问葛老:“云山妖族的户籍登到哪了?”


    葛老说:“你也老糊涂了?那个絮絮姑娘不是才弄完么?”


    烛瑶怔了怔,有点惊讶:“絮絮?”


    “不是叫絮絮?”葛老皱皱眉,“反正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成日跟着你的小丫头。他很擅长这个,弄得比我们快多了,说是你让他来的。”


    烛瑶说:“是叫絮絮。”


    她接过葛老递来的名册,大致翻了翻,标注清晰、登记准确,确实没什么问题,省了她很多事。


    完全在意料之外。


    烛瑶犹豫了一下,才问:“什么时候弄好的?”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前吧。”


    就是她被药晕的时候。


    烛瑶又陷入那种很深的困惑和迷茫,猜不透他做这些事的用意——敌意、浸润到曲涧山内部。好像都说不通了。


    可她非想要个结果。


    想着想着,忽然就想到不久前的双修。双修双修。挺舒服的。对修行也有益。她挺喜欢的——所以,絮絮是不是也喜欢?


    烛瑶忽然被点通了,感觉就是这样。无关其他。


    /


    确认云山的事都在条条有序进行后,烛瑶戴好易容的人.皮面具,片刻不歇,又奔去了齐州。


    齐州也是三面临海,只是相较淮扬,齐州的海更蓝、水温更高,不如西海适宜龙居住,以贝壳妖和长鲸妖为主。


    她停在了齐州的海岸边,日光下,海岸像一片金色的长堤。


    她的龙骨为什么会跑这儿?欠揍吗?


    烛瑶是真想不明白了。


    她化作原型,“噗通”直接往海底游。越往底,鱼群的影子越少,对龙修为的束缚就越明显。庞大的石块渐渐清晰,依稀能看出是座城池的废墟。


    长鲸之城。


    至少在西海,龙族是这么称呼齐州海域的。现在已经是座荒城了,海中却还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和针对龙族的阵法。


    地盘挨得近,龙族和长鲸一族就向来不对付。


    这股威压,几乎让烛瑶内心作呕。


    她不停和自己说“逝者为大、逝者为大”,才忍住一尾巴将长鲸尸骨劈裂的冲动。


    烛瑶又一次尝试调动妖息,却没能感受到龙骨的迹象。难道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心里拔凉,忽然听见似利刃出鞘的声——


    猛然回头,才见是身后一足有她原型五倍大的尸骨,肋骨被海流冲断,丁零当啷掉下来。


    她立刻就想起长鲸一族可没少尝试抢走她的西海,不乐意了,对着那具小发雷霆:


    “就会吓人吗?有本事,你就活过来同我打一架嘛!”


    话音刚落,海底还真震动一刹那。


    震天动地的声响从深处传来,烛瑶胸口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牙关被震得轻轻磕碰。


    ……不至于吧。


    烛瑶一惊,心道这种动静的长鲸可非同小可,她现在这个状态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立刻能屈能伸地躲到了刚才那具鲸骨的后头。


    一道剑光从极深处刺上来。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包裹着的深海。可紧接着,一座山就压了下来——是比山更庞大的、黑影。


    烛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从它周身带动的恐怖海流中辨别,修为远在她之上。


    方才那点光被吞得只剩一豆萤火大小的微芒


    烛瑶弄不懂谁想不开、在长鲸之城找事。


    于是,那道剑光的主人就近了。


    太远了,烛瑶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一道纤长的影子在那片磅礴的暗蓝里翻转、腾挪。


    剑光一闪一闪的,像夜里迷路的萤火虫在暴雨里徒劳地扑翅。


    又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剑式。


    烛瑶心想:


    时叙白这剑式化成灰她都能认识。


    好像一出剑,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来了。


    他刺出一剑,剑尖点在黑影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黑影稍移动,便被掀出去很远,整个人在水中翻了好几圈,落在她附近。


    海波随之荡漾。


    一股妖息从四周扫过,躲避不及,是那团黑影在确认周围还有哪些敌人。对龙族来说,完全是挑衅。


    烛瑶不再想藏了,在鲸骨后站直身体。


    黑影注意到她。


    时叙白也同时望来。


    黑影的半边身子重重砸向时叙白,另外半边拉长、猛地往她头上闷。烛瑶不躲不闪,手一甩,五指化成利爪。


    当——


    剑修直接把剑甩出来了。


    钉在她面前,替她挡住这一击。


    烛瑶猛地回头。


    时叙白自己硬生生扛下黑影那一击,被甩飞出去,撞在礁石上,闷哼一声。礁石被撞得粉碎,他只是支着膝起身,嗤笑说:


    “你怎么一点都不讲武德?是我找你麻烦的。‘不欺弱小,不凌同族。’懂不懂啊?”


    他应该没认出是她。


    烛瑶突然反应过来,救她的时候,絮絮非常喜欢用抱的,动不动就环住她的腰。但对陌生的小妖,就是头也不回丢一把剑了。


    所以,就只是为了救一只陌生的妖,就给自己弄伤了?


    烛瑶绝不会这样干的。


    但就是他这样,三年前,才会来救她——是吗?


    不辞剑银光大盛。


    逮住黑影进攻的空挡,“嗖”一声,径直穿透黑影头部的位置。它吃痛,发出一声长鸣,身影“嗙”地散在空中。


    声音是长鲸的!


    烛瑶更惊,身形一晃就要冲去追。


    手却被拽住了。


    “不用追了。”


    絮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清冷的女音,但是比和她讲话时凉淡很多,几乎没带笑意。


    他将她扯回原地后,立刻松手说:“海底都是它的领域,它不愿意献身,根本不可能找得着。贸然去追,很容易落了陷阱。”


    烛瑶转过身。


    剑修用了避水诀,浑身干爽,拿着截帕子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也不晓得是嫌打架脏,还是嫌碰过她。


    “你——”


    他掀起眼皮,眸色也是极淡的,比这深海的水暖不到哪去。


    四目相对。


    时叙白顿了一下。


    烛瑶以为他是认出了自己,正要解释。


    他就已经移开目光,手指不擦了,帕子揣回怀里问她:“你是谁?怎么在这种地方?”


    血从他手背流下,散开在海里。


    烛瑶竟然有点不满,弄不懂他怎么要为一个陌生人搞成这样。


    “我也是被方才那黑影捉来的。”烛瑶忽然上前握他的手,尝试调动他的灵息,还真成功使了个治愈术给他疗伤。


    作为龙,她有义务看着地盘的小人不叫他做傻事。


    于是,烛瑶幻抬头做出一副怕极了的模样说:


    “我受了好重的伤,差一点就筋脉全废变成凡人了。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跟着你啊?报你的救命之恩。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时叙白神情一下变得好古怪。


    烛瑶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就听见他义正言辞抗议说:“那它真的好坏!”


    时叙白说:“你跟我走吧。我一定不会让它再把你捉走了。”


    ……?


    烛瑶说:“可是我们刚认识诶。”


    “我知道,”他连神情都很温和,主动来牵她说,“但我感觉,你是个好人。”


    他是看谁都像好人。就除了她嘛。


    烛瑶又不乐意了。


    最开始他是装成献给她的祭品新娘,现在想想,保不准就是想找着机会将她这个恶龙除掉呢。


    他腿很长,平日里稍走快些,烛瑶就只能望其背影。这会儿,明显是在等她,走路慢悠悠的。


    从无数长鲸的尸骨里,行过不平的海底。


    烛瑶忽然就不走了。


    时叙白回头。


    烛瑶低声说:“现在人肉都抵不上猪肉的价,我值不了几个钱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来想把家里几头猪都送给你的。”


    “没这个必要。”


    时叙白非常和蔼说:“下次带你尝尝人肉,保管比猪好吃。那种浸过深海、有水流乔摩过的,就更是可口了。”


    烛瑶大惊:“你要把我卖掉!吃掉!”


    时叙白:“哇!这都被你发现了!不然我干嘛救你呢?”


    “……”


    烛瑶一时都弄不懂他是不是真心的,踌躇片刻,又忍不住说:“那吃我的时候,能给我留片肉吗?我先尝尝。”


    她都还没吃过。


    走地鸡比豢养鸡好吃,土猪比饲秣猪好吃,林下大鹅也比棚鹅好吃……那她天天飞来飞去,按道理也很好吃。


    “好的。”时叙白跟她拉钩,“一言为定。”


    他这才终于讲出烛瑶想听的答案,说:“传闻这儿以前是长鲸之城,鲸族灭亡后,妖息在海里凝聚,形成了价值千金的‘鲸心’。无数人前赴后继来搜寻,却都死在深海里。”


    越往前走,海底越暗。


    时叙白一弹指,灵力化作几只银蝶飘在他们跟前,如一盏盏引路的小灯。


    他将她往旁边扯一把,避开礁石。可能又念着里边礁石少,干脆同她换了个位置,自己走到外边说:


    “方才你见到的那团黑影,就是死者怨气所化。他们掌管着能获得‘鲸心’的秘境,因此,要想拿到鲸心必须先赢过他们。”


    烛瑶问他:“你要破境了?所以开始找法宝?那我,”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养猪农家子,改口说:“那我知道哪能捡法宝。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去给你——”


    “捡”字还没说完。


    就听絮絮摇了摇头说:“我不用法宝破境。”


    “兜玄国燃灯、制冰之类的,凡是用能处靠的、都是龙息,这你是知道的。那你想想龙得多委屈啊?如果有鲸心,能替代龙息供能,捉龙的怎么都得少点吧?”


    他耸了耸肩说:“反正如我一般的懒人,是不会去捉了。”


    烛瑶想过他要破境,想过他伙同外敌,想过他来海底探险,独独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不管真假,不管真假……他能这么说就很感激了。


    烛瑶忽然伸手。


    想抱抱他。


    最后却只是拨了拨他的袖子,在他低头、困惑地“嗯?”一声时,说:“这儿太暗了,我有点害怕。”


    还没说完,剑修就俯身抱住了她。


    凉凉的。带着海味的拥抱。


    烛瑶喜欢这种,不用开口就能达成目的的事。她把下颌搭在他颈窝处,动了动鼻子,杏仁酪的甜香就混着海很淡很淡地涌进来。


    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我现在不是烛瑶啊。他怎么见人就能抱啊?


    烛瑶立刻就推开他。


    剑修不明所以。


    “你看。”


    烛瑶摊开手,向他展示手上那个血都没流的擦伤,面无表情说:“我受伤了。好痛哦。”


    “谁干的?”


    时叙白直接就要拔剑,说:“我去砍它。”


    “……”


    烛瑶赶紧摁住他的手,灵机一动就说:“西海银龙。”


    然后她说:“那只银龙真的好坏哦!但你要是去杀她了,弱小的我怎么办啊?你才答应我的,就要把我丢下吗?”


    时叙白被逗乐了。


    莫名其妙的。


    烛瑶去牵他的手。他也不抵抗地由她牵了。


    还趁她不注意,将五指都插进她的指缝里,美其名曰说:“没站稳。手滑了一下。”


    烛瑶好烦。


    她抬脚踹在时叙白的后膝窝。


    他立刻就真站不稳了,踉跄往地上摔。烛瑶于是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腰,将他压在身后的礁石说:


    “我又想了想,既然是救命之恩,不如我娶你吧?”


    时叙白说:“好啊。”


    好你个大头鬼。


    烛瑶说:“但是我很讨厌西海银龙,你得为我杀了他,这样我才愿意娶你。”


    时叙白一下犯了难。


    “做不到吗?”


    烛瑶捏住他的下颌,凑得很近,再要一点就能亲上了。吐息夹着冰冷的寒意说:“你不要保护我了吗?难道她比我还重要吗?”


    却听时叙白说:


    “可是我已经嫁给了龙诶。”


    嗯——嗯?


    烛瑶猛地抬眸。


    时叙白一下就笑得前仰后倒。


    “烛瑶。”他从上到下摸摸她的乌发,就像将她环在怀里了,懒洋洋问,“玩的开心吗?我还让你满意吗?”


    “……”


    混账——混账啊!时叙白!


    烛瑶猛地推开他、弹跳起身,连脖子都红透了。却又被他摁着腰坐回去,支支吾吾的、竟然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底忽然暗下来。有几只银蝶熄灭了。他的神情就也变得晦涩不清。


    “烛瑶。”


    烛瑶听见他喊她,好像很随意地问:


    “这种问题,你试了那么多次,能不能有一次是问的?不要试了。”


    烛瑶的羞赧劲一下褪去,抿唇,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尾巴尖。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得慢,所以总是0点更新不了呜呜呜。对不起老婆们。而且更悲伤的是,我是医学专硕,还有几天就不幸要开学了、去医院打工,零点应该写不完一天的更新了,所以7.16(周四)起的更新改成早上9点。然后,7.15(周三),我上夹子,当天的更新改成晚上23:30更。入v后,我计划是保日三争日六,如果不能更新会挂假条,延迟更新会提前1-2小时在文案标明。追更的老婆们当天没等到更新的话可以看看。你们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婆!我单知道这本在舒适区之外、可能要扑,未曾预料能扑到如此地步,所以更加更加感谢支持我的老婆们。mua! (*╯3╰)谢谢你们捏,我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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