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止 正文完。
藏剑峰和曲涧山都在重建中。
比起藏剑峰山头被削平, 曲涧山的重建就快多了。烛瑶跟着清点损失,很快就叫彩素带着些植物妖从树木开始重栽。
“大人决定好了?”彩素迟疑问她。
烛瑶站在林子的边缘,睫轻轻一颤,说:“嗯。”
她的目光跟着倒塌的树木生长。曲涧山在她视野里变回先前的模样。和八百年前也一样。
但来来往往的, 永远不是曾经的那批人。
她尾指微动, 掌心的肌肉扯动整个手蜷缩成拳, 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叫停。烛瑶松开手,没骨头似的由它垂在两侧说:
“我那些门徒的房间都拆掉吧。空着也没什么意义,还费事打扫。”
彩素欲言又止。
觑着她的神情, 半晌才说:“……知道了。”
“师弟——诶!”
忽然间,极浓的梨花香涌入鼻腔。烛瑶仰起头,远处的云被一道白影撕开罅隙。白衣的少女风一样卷来, 身后还跟着江流、陆景明等人。
“师弟不在这呀?”
梨花颂停在她面前:“他备嫁去啦?”
“……?”
烛瑶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日出时分,碎金从山后一点点漫起, 照清树底几只白色的小妖。他们长着一对翅翼, 左右掌并在一起的大小, 绕着树林来回飞舞。
所过之处,草木生长, 倒塌的山林慢慢复原如初。
嘿呦——
嘿呦——
称不上曲调的轻快号子飘在空中。
梨花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还绘着烛瑶的龙形:“我都听说了,龙族要我准备梨花,是因为人族要和他们和亲。”
“龙族那边是你, 人族这边的皇帝已经是师弟的姐姐了。那不就是——”
她头一点一点,两条麻花辫随之飞舞, 比手画脚说:
“师弟要和亲了吗!”
鸟被吓飞一丛。
“……”
烛瑶揉揉眉心,无法接话,抬眸向左望去。
青叶晃动, 少年斜靠树干,双手环胸。面容被放反的书册罩着,看不清,书底一片光滑白皙的脖颈。
烛瑶不晓得他吃什么长大,会养成这副好模样。又在想她吃什么长大。
想到……想到——
曲涧山刚建成,她带着嬗嬗下山,摸遍全身才找出所剩无几的几个子,正巧够买一个白面馒头。
师徒二人蹲在街边,你一半我一半,吃的时候还要观察对方爱不爱吃。
对方爱吃,那我就不爱吃了。要给你吃。
烛瑶失笑摇头,向鸟飞起的地方一扬下颌,说:“你师弟在那呢。”
说话间,书册掉落,少年睁开惺忪的眼,下意识抬手接住。鬓边没有用那些金珠束着,随风吹开,露出利落的轮廓。
风吹动他腰间天缥青的穗子,吹到她这头,也将她的心吹开。灌进八百年都没变的日光和剑影。
少年的剑会有她想象中的样子。
烛瑶跑起来,似乎要摆脱盘踞在脑海里的欢声笑语,一步一步,冲到他面前。
“怎么了——”
“亲我一下。”
时叙白:“现、现在?”
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些人,二师兄哼着口哨,走在细长的小石子上,眼神滴溜溜转。
五师姐苍蝇搓手,托腮嘿嘿笑。
烛瑶上前几步,一手扯住他的衣袖,一手抵着他的腰将他向后推。她心想,不管过去如何,未来她会有絮絮。
絮絮有漂亮的剑。漂亮的脸。漂亮的志向。是从她过去的根系里长出来的人。
一息的功夫,时叙白已经背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他抬头看一眼师兄师姐。低头瞥一眼烛瑶。终是叹口气,低头亲亲她的鼻尖,问:
“可以了吗?”
烛瑶面无表情。
“……”
他于是低头,蜻蜓点水地啄了下烛瑶的唇。
耳朵红了。
烛瑶才眉开眼笑。
江流捧腹大笑:“哎哟哎哟,脸红了。你亲人时耳朵真是红的好厉害。”
下一瞬,剑光劈至跟前,龙鳞凛然。
江流一屁股摔在地上。
时叙白收起剑,微笑:“你这不也脸红了?”
江流气笑了,撩起袖子就冲上去。被随后赶到的尹风行提住衣襟,尹风行叹口气,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脑门:
“做师兄没个师兄的样。师尊就这么教你的?”
她将手里金色的函递给时叙白说:“今年天下第一剑修的比拼开始了。师尊问我你要不要报名,要的话画像给我,我交过去,胜者送入列仙阁。”
这倒是比前世要提前不少。
烛瑶算算时间,心想这回她一定可以陪着絮絮,弥补前世的错过,就问:“画像的征集什么时候截止——”
话音未落,时叙白就说:“不参加了。”
烛瑶侧目。
尹风行哑然。
梨花颂大惊失色。
烛瑶眉间笑意立时淡去,将他扯到一旁问:“你什么意思?是为了报复我么?上辈子的事你还要听见什么样的解释——”
“什么叫报复?说话好难听哦。”
时叙白伸手抱住她,也不管师兄师姐们还偷偷看着,将下颌在她的颈窝处蹭一蹭说:
“只是觉着画像没画出我半分神韵,不好意思递上去嘛。”
烛瑶神情一下缓和,向他伸手说:“给我看看。征集画像应当也不是这一日结束。我们再找其他画师画就好。”
时叙白眼一弯,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将卷轴递给她。
缠绕的金线落地,画卷慢慢铺展。
所有人都凑过来。
烛瑶绷紧脸,小心地扯开画卷,然后——
“时叙白!”
她咬牙切齿,抖开手中那张画着一只小黑狗的画卷。时叙白“扑哧”就笑,江流捧腹笑得在地上打滚。
“干什么干什么,”时叙白扯回自己的画,小心翼翼卷好,“这可是我们天下第一小狗,我要给它焚香供起来,放在家里正合适。”
……家里。
烛瑶眼神随着黑狗卷起来,忽地发现,这只狗和他们前世养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啊。
长长的耳朵。卷卷的毛。尾尖向内三寸有一点弯折。
有些迷信的人家认为狗尾巴太长会带来霉运,要从小缠尾,断掉血液供应。他们在街边捡到这只被丢掉的小狗时,小狗就被缠了一节绳子。
絮絮不喜欢这样,给它把绳子解开,说要是一只小狗就能带来霉运,那我的人生算是完蛋了。
可惜小狗还是被绑太久,尾巴一直折了一块。
时叙白伸手牵她,眼睫一垂,抖落斑驳柔软的日光,说:
“你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必想着怎么弥补我,做错的事才要弥补。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末了,他一顿,唇角扬起笑意:
“过去就留在过去吧,我和你还有好多个明天啊。”
烛瑶仰起脸,打量他的神情,希冀看见他说谎的漏洞。可没有,少年不避讳她的打探,神色敞亮。
是真真切切,释怀了啊……
烛瑶握紧衣袖,耳尖在沉默间轻轻一动,听到地底传来轻微的叮叮当当声,知道那是她弟子们的屋子在被拆掉。
可能一并丢掉的,还有他们那些物件。每一个的来历她都如数家珍——
不行。不能再想了。她也该释怀了。
烛瑶抬手挡在额前,眼睛被太阳照得生疼,竟然有些发酸。只剩下几缕阳光从指缝里漏出。
“絮絮,我们过几日可以去西海边住吧?”
她放下一只手,去拿他怀里的画像说:“这个就放在屋里。”
尽管还有几年才会遇到那只流浪犬,但他们可以等着,等到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初遇。
下山时,淮扬到处都是小贩子,丁零当啷的物件她买了一大堆。
其实有很多,并不那么喜欢。只是想买。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填满。买到最后,贩子都将她当作财神爷供着。
市集的最后是一间书斋,她拽着絮絮说:“我们去逛逛——”
她想起刘栖嬗就爱看话本子。她的喜好,都是刘栖嬗养出来的。
话一下就顿住了。
时叙白顺势牵住她的手,将她买好的东西放入芥子囊里,牵着她往里走说:“想去就去啊。”
书斋的角落有一批落灰的书。画着山、龙、少年少女。
烛瑶硬生生顿住脚,忽地垂睫说:“不去了。”
“……?”
时叙白回头。
她扬起笑脸,说:“我们不是来买新家具么?那点东西,等上新再来看就好了嘛。”
扯着他向反方向走,然后是跑,越来越快。竟似在躲避什么。
风吹开那本书页,最末尾写的就是:
三千门徒,一纸荒唐。烛龙和曲涧山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看官,我们有缘再见啊。
/
三日后,黄道吉日。
长安。
时观澜在侍从的侍奉下,换上崭新的龙袍,对着铜镜抖了一下肩,缓缓绽放出个笑意。
两侧嘴角的高度尚未一致,宛椿匆匆迈过门槛:
“陛下,有老臣要死谏。”
时观澜面色一沉,下意识攥住膝盖的衣摆,要像从前提着裙子那样往外走。手碰到身上绣着的龙纹,才一顿,放开,迈出从未有过的大步向外。
她的手摩挲龙纹,笑意又慢慢扬起。
殿外,满头花白的老臣涕泗横流:“牝鸡司晨,国之将亡!陛下若不愿禅位给七皇子,那老臣一头撞死在这——”
他颤巍巍起身,向着柱子扑去,撞得一头血,被石柱的力反弹倒地。
时观澜抬起手,宛椿双收奉上先皇生前惯用的宝剑。
“死谏死谏,”她单手握住,慢慢向前走,“不死怎么能算谏言呢?如此也好在国史留一笔‘忠心为国’的美名,是吧——哪位大人?”
那老臣一哆嗦,竟是手脚并用在退:“陛、陛下……”
时观澜嗤笑一声,将剑抛到他面前,叮咚一声,那老臣吓得额头是汗。她看也不看,在一众人的侍奉下大步向外。
登基典礼正正好开始。
各式各样的眼神,各种各样的杂言,时观澜都做好了准备,这条路她从前做皇后时,走过不少遍。
没有一次是这种感觉。她唇角微微上翘。
忽然间。
“看那——”
人群爆发一阵锐鸣。
时观澜顺着抬头,只见空中一条银龙盘旋云层后,巨大的龙首微微俯下,金眸锁住底下一片人。
随着她尾尖一动,朗日从云层后露出,白鹤从远山飞来,歇在檐角。
“是神迹。”
有人喃喃出声。
宛椿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侍女扑通跪下,高声说:“天降祥瑞,神佑陛下,国运昌盛!”
“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声传了很远。
银龙张开嘴,口中喷出一团烈焰,沿着时观澜要走的路一丛一丛点燃,像是沿途盛开的繁花。
时观澜昂首向前,一步也未犹豫地走过去,身后八个侍女举着蒲扇,替她撩起长长的衣摆。
烈火带着凉意,一点点熨平她心底的燥意和焦灼。
时观澜走到龙椅前,转身,撩起衣袍,径直向后坐下。百官跪拜,万民臣服。新修好的神龙照壁巍然供于殿外。
画着的龙、修士、神龟。
她仰起头,空中已经没有那只龙了,只有一丛一丛火烧云,和一列一列的白鹤。
“宛椿。”
时观澜倏地低笑一声说:“你觉着宁帆现在到哪了?”
宛椿揣着她的意图,谨慎回话:“殿下念着陛下,昨日替您祈福完,就上路了。祝您万事顺遂。”
时观澜神色未变,指尖叩了叩龙椅说:“让他回来吧。”
宛椿不解。
龙椅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冰凉的,和她无数个夜里守过的空床竟是有几分相似。她终是忍不住笑意,眉梢张扬上抬说:
“朕是天子。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应当。”
她就是为了不再失去喜欢的东西,才成为的天子。如今为了成为天子而失去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听见太监唱到:“上朝——”
钟鸣三声。
无边寂寞的滋味不如想象中好。但也绝不如传闻里乏味啊。
/
离开时观澜的登基典礼后,烛瑶一个人穿过云层。絮絮本来说与她一道,可师尊忽然来了一道讯息,说——
有一个恩人死了。思索再三,还是想为她办一场送别礼。
缈云道君有些忙不过来,希冀他去搭把手,他就先行离去,约着在曲涧山会和。
长安的声音被放得很远,烛瑶的鳞片在风里张开,龙角逆风竖起,愈是前行得越快,愈是感觉到自己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她从未飞得这样快过。从未这样轻过。天地都不存在了。
日星月移,均在她的一念之间。
冥冥之中,烛瑶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快得难以捉摸。她想要往深去想,但还没来得及捉到,又与回忆里的曲涧山撞个满怀。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可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曲涧山就在眼前。
烛瑶化作人形,落在原地,想都不想就唤彩素说:“我从前摆在这的假山呢?就嬗嬗设计的那个……”
她话语一顿,彩素没有听清,走过来问一遍说:“龙大人,你说什么呀?”
烛瑶摇头,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屋内。
屋子很空,她不知道要放什么了;外头也很空,她不知道还能看见什么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烛瑶。”
门被推开,时叙白走进来说:“你那拆迁计划我给你叫停了——”
尾音尚未收。
“絮絮……”
烛瑶掀起眼皮,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时叙白嗓音一下变轻,叹口气,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走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这下好,折腾自己一下,你高兴了?”
“絮絮……”
烛瑶抱紧他,那些强压下去的回忆在她体内化成一只野兽,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撕成两瓣。
她说不上是痛,还是什么感觉,只是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絮絮……我没办法翻篇怎么办?我不想要住在曲涧山——可是我也不想离开这……我想要忘记过去的事情,可光是‘忘记’这一件事,都让我好筋疲力竭。我好累……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时叙白从芥子囊里,一件一件将把那些被她丢掉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回屋里说:
“不翻篇就不翻篇,谁规定的翻篇才能继续向前?”
“你就总是这样。”
时叙白伸手抱她,拍拍她的背,说她:“对自己没有正确认知。非得折腾一点做不到的事。然后自己难受了,就高兴了吧?”
“你连一个成亲时买的盐罐子,都用了六年,瓷罐缺了一个角也舍不得补,破了要跋山涉水找人去补。怎么可能翻篇啊?不翻篇也挺好。我要是把前世翻篇了,就没有今生了。”
长大就是这样。
每一天都以为自己在向前。但只是困在过去里,更加难以自拔。
曲涧山的屋子没有拆,彩素才刚起个头,就被时叙白逮着了。烛瑶的东西也没丢,刚敛起来就被时叙白撵走了。
他还从花无缺那,找来好多书,堆满整个博古架。
从曲涧山往西眺,西海风平浪静,龙的气息已经感受不到了。
“要去龙族看看么?”
时叙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烛瑶慢慢平静下来,抱紧他,用他的肩头捂着自己的嘴,声音有些闷闷的:“不要了。”
龙族肯定离开了。至于去哪儿?
她不想知道了。她要留在她的选择里。
那一刻,她的龙息在筋脉里沸腾,不受控地流转,行过空旷的丹田,流经跳动的心脏,肋骨在呼吸间起伏。
天地有三。我道在中。
她的思绪忽然一片澄明,听清那些混乱不堪的声音,汇笼成为一声一声的“神明保佑”啊。
那个瞬间,她好似回到八百年前。神龙降世,扭转乾坤。
又或者更早些——
她将龙族的书翻烂了,对每个字都了如指掌、倒背如流。记着上面写着呀,菩提道的某个瞬间,会忽然觉着不一样了,天地不分我。
那就是“神”的意思。
看得更辽阔的人。
絮絮的唇离她很近,她受到一种本能驱使,龙鳞片片张开,推着她向前,亲亲含住他的下唇。
忽然就能发现,他的灵息不太一样了。
“你要尝试结新的道心吗?”他的修为似乎还能再涨,烛瑶吃得更深些,问他,“是什么道?”
少年垂睫,含笑纵容她的动作,手随意搭在她的腰间,说:
“有情道。”
话从唇型里,贴着她的唇,说出来——又像是写出来的。
“……?”
烛瑶松开一点,是真困惑了:“有这个道?”
时叙白笑得前仰后倒,抱着她就往地上栽去,头发落在嬗嬗喜欢的铜球,缠着一起丁零当啷:
“当然没有。我胡说八道的。”
他说:
“我有什么道啊?我的道就是和你过一辈子。家需要什么道,我就是什么道。”
风吹得好远,从曲涧山的山头,经过辽阔的西海,到了藏剑峰。
大师姐翻开剑谱,一脚踹在打瞌睡的二师弟屁股上。
二师弟哎呦踉跄,斜歪在三师妹身上。
三师妹匆忙接住掉落的桃花枝,嫌弃地扯四师姐挡他。
四师姐单手抵住他额头,侧目问五师弟给钱他买的酒呢。
五师弟踢开不小心打碎的酒壶,悄悄藏到六师弟身后。
六师弟摸摸鼻子,软声软语和四师姐撒娇。
缈云道君醉倒在枯藤间。
至于龙呢?
山栖不动。川流不息。风又向前。
“问失踪的剑修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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