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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陈渐微从郑茵陈住处离开时就已经差不多十一点, 所幸两边离得不远,回到自己住处大概是二十分钟后。


    家里还开着灯,爷爷奶奶都还没睡, 推门的刹那, 还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他刚要问怎么那么晚还不睡, 就见鞋柜下方放着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


    既不是爷爷的,也不是他的, 或者说,早上出门时,这双鞋都还没出现, 所以……


    “渐微回来了,怎么那么晚?”爷爷的声音传来,“你爸过来了,说有事跟你说说。”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陈渐微却觉得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他愣了一下, 陈崇安来了?


    他将车钥匙放下, 换好鞋,往客厅方向走了一步, 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的陈崇安。


    虽然不像和汪沛盈那样二十年母子不谋一面, 但陈渐微上一次见陈崇安, 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比起那会儿, 他现在又老了几分。


    年轻时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已经变成缓和的弧度, 眉骨依旧高耸,法令纹如同两道括号,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概是不太高兴, 神情冷淡,看起来就有些刻薄,陈渐微还没出声,他就率先发难:“大半夜的不回来,也不知道给爷爷奶奶发个信息说一声,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


    父子二人本来就感情稀疏,多年不见,一见面,连句问候都没有,责备劈头盖脸丢过来,这谁受得了,反正陈渐微不愿意惯着他。


    “加班,要处理病人,没看到信息。”他面无表情地应道,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


    廖美仪拍拍他手背,转头训斥儿子:“你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滚回你家去,少在我们家摆谱。”


    被亲妈骂了,陈崇安更加不快,冲着陈渐微横眉冷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家总理,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你怎么不说你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陈渐微往沙发扶手上一靠,语气有些散漫:“你怎么知道我的病人对我就是这个要求的?”


    “要抢救病人的时候谁还有空看手机?你不懂就别在这里添乱。”老爷子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乓声。


    他声音有些愠怒,陈崇安一噎,先是茫然一瞬,紧接着回过神,瞪了一眼陈渐微。


    接着又抱怨:“干什么不好当医生,又辛苦又不赚钱,自讨苦吃,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


    其实就是他忘了陈渐微读的什么专业、在做什么工作,但又不肯承认,所以抱怨几句用以掩饰。


    但陈渐微可不像郑茵陈那样愿意受点委屈,粉饰太平以维持表面平和,何况他今晚心情正差。


    闻言便冷笑着怼了回去:“爷爷奶奶干了一辈子的医疗,我接他们衣钵不是很正常?再说,那时候也没有人能从其他专业给我建议啊,你觉得当医生不好,你倒是给我安排工作啊?不会是退休了人走茶凉,说话不管用了吧?”


    陈崇安也算是幸运,在延迟退休的当下,他只是比原来的退休时间推迟了几个月,就从省设计院出来了。


    据爷爷说现在是在他朋友的设计公司当顾问,陈渐微想起这事,又在心里提醒自己,改天记得打听打听是哪个公司,避雷一下。


    陈崇安被他这阴阳怪气一噎,刚想骂人,老爷子又赶紧道:“说正事,说完了再说其他。”


    老太太又拍拍陈渐微的手,父子二人这才从擂台上下来。


    陈崇安哼了声,说:“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告诉你,小心你那个妈,最近她要是找你,你要小心点,尤其是她打感情牌的话。”


    “怎么回事?”陈渐微眼皮一跳,想到傍晚刚在单位见过汪沛盈,心里顿时涌起许多猜测。


    “她儿子病了,尿毒症,要换肾,正在四处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配型呢。”陈崇安一点也不卖关子,直接就把事情说了,“她和齐飞就那一个儿子,你是跟那孩子血缘关系最近的,你懂吧?”


    他冲陈渐微眉头一挑,冷笑道:“那个癫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小心点吧,别怪我这个当爸的没提醒你,你的肾你自己看好,我以后不用你养老,但你以后怎么样,我也是不管的。”


    人确实是有两个肾没错,只有一个肾也能工作是事实,但上天给人体系统设置两个肾,那肯定是有道理的,少了一个,再怎么正常工作,也肯定是影响的。


    “正好,你自己就是医生,少一个肾有什么影响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陈崇安说着,在身上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要往外倒烟,老太太啧了声,他悻悻地放弃,将烟盒往茶几上一丢。


    陈渐微看着那包烟砸在茶几上发出的“啪”声,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他一时半刻也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脑子好像瞬间被凝固住了。


    “我和你奶奶也不同意。”老爷子接着道,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不满,“于情于理,都不该来找你。”


    他哼声道:“论情分,这么多年她这个当妈的都没来看过你,说好的抚养费也没着在哪里,你小时候的那点母子情分早就耗光了,况且,那是她和姓齐的儿子生病,齐家那边就没有近亲属?要找找他们去。”


    他说完老太太说,也是劝陈渐微不要犯傻,“我和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医生,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你帮了,他们也未必感激你,不帮,他们骂几句,也吃不了你,但你少一个肾,身体肯定要差些的,以你现在的工作强度,恐怕会受不了,那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办?”


    年轻医生要往上走,三四十岁这个年龄段几乎都是在熬的,是用身体健康做本金,去搏职称搏帽子,他身体差了,在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


    数据统计上说保留一颗健康肾脏,完全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合规捐肾者,寿命、健康都和普通人无异,但问题是,陈渐微这工作节奏和强度就不是普通人的,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会负担和责任更重,而且怎么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肾病患者?如果他的肾有事,又有谁来给他一个肾?


    作为他的亲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冒这个险的。


    “还有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为阿茵也考虑考虑,她一个年轻女孩子,人品样貌、工作家境,样样都好,完全可以找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凭什么跟你一个身体不健全的?少一个肾,会不会对生孩子和寿命有影响,谁也不知道,万一过几年你就有什么毛病,你让她一个人既上班又照顾你,还要照顾家里?”


    他们两家的情况,目前就是两个小的要照顾他们四个老的,而且在看得到的未来几年里,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随时都有可能进医院,他们要操心的事会很多,这是没法避免的事,如果陈渐微身体不好,郑茵陈的压力就会更大。


    陈渐微愣愣地听着,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往他脑海里钻,恨不得将他脑袋塞爆。


    脑子里又好像塞满了卷成的毛线球,全都缠在一起,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他刚觉得好像理到一点头绪了,又有人开始说话,将他的思路打断。


    他索性暂时不去想了,先听听看吧。


    听奶奶提到郑茵陈,他便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慎重的。


    陈崇安这时问:“听妈这话,渐微这是有对象了?”


    “隔壁郑家的阿茵,跟渐微一起长大的,现在在一起也是好事。”老太太解释一句,又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别捣乱,孩子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你亲儿子你这么防着我!?”陈崇安不满,大声反驳道。


    老太太撇他一眼,“你再大点声,把邻居都叫来看热闹好了。”


    陈崇安一运气,刚要回嘴,老爷子就问:“他们家小孩尿毒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渐微闻言,扭头看过去。


    只听陈崇安哦了声,说了他不熟悉的名字,接着道:“前天出去吃饭碰见他,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本来还没在意,回去以后梦君提醒了我一句,说换肾这种事,亲属活体移植是最快的,只要配得上,几个月都手术完了,不用排队。”


    他一听就立刻想到陈渐微,毫无疑问,汪沛盈那个癫婆绝对会把主意打到陈渐微身上。


    哪怕陈崇安和陈渐微已经不亲,再不重视他,他也自己的儿子,亲生的,他从没想过要将他怎么样。


    “所以我今天就过来了。”他解释完看向陈渐微,“你钟阿姨是为了你好,要不是她提醒……”


    “不用她提醒,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思考能力,知道怎么取舍,不是她要我就会给的,我还没这么贱。”陈渐微打断他的话,神色冷淡,“你也不用替她说好话,她在你那里是好人就够了,至于我这……天桥底上次有个算命佬问我要了一百块,也说自己是好人,帮我算出了我要破财。”


    如果真是好人,当年她就不会和他勾搭成奸,他和汪沛盈也不会反目成仇,有那后来种种,自己也就不会有父母胜似没父母。


    这些事做都做了,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现在还想来洗白,有必要吗?而且,不觉得太迟了吗?


    陈崇安一噎,还没来得及骂他,电话就响了。


    他接通后,大家都能隐约听到一道女声传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应了两句,挂断电话就起身匆匆走了。


    陈崇安离开后,二老看着陈渐微,担心地道:“渐微,你可千万不要犯傻,这种事不能儿戏的。”


    “放心吧,我不会答应的,肾脏可是不可再生资源。”陈渐微安抚他们道。


    说完他转头四处看看,“郑初六呢?”


    “去我们房间躲起来了,它怕生。”奶奶应道,又关心,“它这样是不是社会化不够啊?”


    陈渐微想了想猫平时的表现,“它应该还好,不过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考虑出去散步的时候带它一起?”


    “那还是算喽,反正家里也没什么陌生人来。”老太太摇头,催他赶紧去洗漱休息。


    一抬头,时针和分针刚好在“12”重叠,算是到第二天了。


    直到洗漱完躺到床上,陈渐微才慢慢消化完今天听到的全部消息。


    看来他下午会在单位见到汪沛盈,很可能是因为她儿子在一附院住院……


    等等!


    陈渐微猛地一怔,想起中午吃饭,林主任说的会诊病例。


    肾内科有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病人,CKD4期。


    汪沛盈的儿子今年多大来着?


    陈渐微立刻在心里盘算,汪沛盈和陈崇安离婚时已经怀了孕,那一年他十一岁,粗略算下来,当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现在确实是二十二岁左右。


    难道真的有这么巧,林主任去会诊的那个病人,就是汪沛盈和齐飞的儿子?


    —————


    因为心里存着疑惑,陈渐微本来就不太好的睡眠,这晚更是稀碎。


    第二天早早就起了,到单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脑登录工作站,选择肾内科病区进入,可以看到他们科在院病人的信息。


    陈渐微从近百个姓名里找到唯一个二十二岁的病人,“齐蕴章,男”,年纪对的上,姓氏对得上,性别……


    昨晚陈崇安说这件事时,开口就是“她儿子病了”,所以性别也对上了。


    陈渐微没有去点那个病人的病历,而是退出肾内科病区,重新选择了心血管内科病区,开始查看本组病人昨天的检查结果。


    郑茵陈和往常一样,七点四十分左右才踏进办公室,同事和学生们都已经来了大半,打印机已经兢兢业业地开始工作。


    伴随着大家闲聊的声音,还有人在吃早餐,郑茵陈带的学生见她来了,立刻同她汇报他们病人的检查结果中的异常项,询问要不要处理。


    杨筱华出科以后,郑茵陈新分到的学生是个特别能干的小姑娘,做事极有条理,人也大大方方的,而且还能在心内待三个月!


    郑茵陈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来了,边听她汇报边笑眯眯地点头,刚跟学生讲完其中两项结果为什么可以暂时不管,陈渐微就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郑茵陈的听诊器,就是梁令音送她的那。


    因刻着名字不怎么怕丢,所以她将听诊器就那样直接挂在架子上,同事们想用的也可以借用。


    陈渐微将听诊器挂回架子上,拉开椅子在郑茵陈旁边坐下。


    一旁的学生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下意识噤声,悄咪咪地离他远点,借着拿打印机吐出来的医嘱单,往薛展意那边靠拢。


    郑茵陈突然发现周围好安静,忙抬头来看,这才发现身边坐着个面无表情的人。


    顿时忍不住叹气,拍拍他胳膊:“怎么一大早像冰块一样啊,陈主任?”


    她把签好字的医嘱单夹进病历夹里,折一下,合上后才转头看他,开玩笑似的关切:“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早餐没吃好啊?”


    她猜是前一种,说实话,不管是谁有过他一样的经历,多年后又突然被掀开旧疮疤,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很可能憋着一口气,晚上翻来覆去地烦躁,睡不着,进而影响到第二天的精神。


    陈渐微侧头,看见她眼里浮动的关切,微微一怔,扯了一下嘴角,摇头:“没事。”


    说完转过脸去,看向其他地方。


    虽然还是有点情绪不高,但郑茵陈看他脸上的表情确实缓和不少,于是也就不管了。


    陈渐微周二的工作相对是轻松的,只有上午是门诊,下午是既没手术也没门诊的行政班。


    按往常他会在这个时候签一下周三要上交归档的病历,但今天因为晚上是夜班,所以中午下了门诊就回去了。


    倒也没回自己家,而是直奔郑茵陈的住处。


    刚到门口,摁门铃的时候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门口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个圆圈,圈里还有一个叉号。


    位置正好在挂外卖和快递的挂钩旁边不远。


    郑茵陈过来开门时,见他正扭头往对门看,有些奇怪地问:“在看什么呐?”


    “你门口原来有这个记号么?”陈渐微拍拍旁边的墙,有些疑惑,“你对门也有?”


    “什么记号啊?我看看。”郑茵陈被问得一头雾水,连忙走出门来看个究竟。


    半晌调出外卖软件里外卖小哥给她拍过的照片,递给陈渐微看,“没有啊,你看,外卖小哥也拍到过这里,之前在三四天前还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所以这个记号怎么来的?”陈渐微眉头一皱,“而且你对门的墙上也有。”


    郑茵陈瞪大了眼细想片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有人故意画的吧?小偷?”


    他们小的时候都听大人说过,有的小偷在偷窃之前会提前踩点,在目标人家的门口画上记号,所以一旦看到,要么弄干净,要么把所有邻居的门口都做上一样的记号,扰乱小偷的记忆,让他找不着目标。


    “这年头还有入室偷窃?”陈渐微啧了声,又觉得不无可能,毕竟这小区的单元楼根本没门,谁都能上来,至于小区大门,做贼的有的是办法滚进来。


    郑茵陈跑回去拿来一罐小白膏,用纳米海绵擦蘸着小白膏往墙上擦,也不管会不会让墙变得难看了,擦掉就行,顺便还把对门墙上的也擦了。


    擦完还得给对门邻居留张纸条,提醒对方注意最近的安全。


    陈渐微帮她将写好的纸条塞进对门的门缝里,叹口气回头:“你这小区……我怎么觉得不是很安全,上次过来还有狗跑出来,也就是那只狗没发脾气,不然让它咬一口真够受的,今天又是被做了记号,非得在这里住吗?”


    “我都交了今年的房租了,就算要换房子也得到年底再看咯。”郑茵陈应道,推着他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甜香味,混合在炒菜的香味里若隐若现,陈渐微还没开始好奇郑茵陈做了什么好吃的,就听她笑眯眯道:“你回来得刚刚好,我的一口多刚刚出炉,果然有口福。”


    回来。


    陈渐微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心底蓦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情绪,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郑茵陈催他过去洗手,“动作快点!”


    她所谓的一口多,其实就是一口西多士,传统的西多士是两个三角型的,一口西多士就是将西多士做成小小的,一口一个的样子。


    刚煎好的西多士最好吃,外酥里软,虽然已经被郑茵陈做成可以一口一块的大小,但咬开以后,中间夹着的花生酱和炼乳还是会被挤出来一点,而且她还在每一块上面都放了一小块黄油,被面包刚出锅的温度融化了,吃起来真的很像茶餐厅刚端上桌的味道。


    “难怪你说我有口福。”陈渐微笑着叹口气,又低头吃了一块。


    郑茵陈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按理说这种甜品的东西,应该饭后,甚至是下午茶才吃,但今天却直接和午餐的菜摆在了一起。


    “怎么样,吃完甜的,有没有心情好点?”她笑眯眯地问道,又解释,“昨天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已经很晚啦,来不及,今天补上。”


    原来是这样,陈渐微失笑,沉默片刻,道:“她儿子生病了。”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惊讶地啊了一声:“所以你昨天……呃、她儿子在我们医院住院?”


    “是吧。”陈渐微夹了一筷子蒜蓉空心菜,语气淡淡,“肾病,估计就是林主任昨天去会诊的那个二十二岁的病人,我早上进肾内病区看过了,那个病人姓齐,性别男,都对得上。”


    加上汪沛盈和齐飞出现在医院,当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而且我们那一层是心脏中心,他们有可能是来找哪位主任咨询的,毕竟林主任昨天去会诊,原因就是那个病人的心功能不太好。”


    郑茵陈听得饭都忘了吃,咬着筷子愣愣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儿子得了肾病的事的?”


    “昨天晚上从你这里回去,在家里碰到……”陈渐微顿了顿,斟酌片刻称呼,“汪女士的前夫了,他说的,说他儿子得了尿毒症,要换肾,正在打听肾源。”


    虽说CKD4期还没到终末期肾病,但普通人是不懂这些医学分期的,他们只知道,这个病到最后就是终末期肾病,是尿毒症,是晚期,是迟早的、不可避免的事。


    所以陈崇安也就这么说了。


    郑茵陈听了先是一愣,茫然着脸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哦,你是说陈叔叔,啊……他那么晚还在你那儿啊?就为了说这事?”


    陈渐微点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来告诉我,如果汪女士找我去给他配型,千万不要答应。”


    郑茵陈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的严重性,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和爷爷奶奶,都怎么想的?”


    陈渐微筷子一顿,抬眼望向对面。


    他在她努力表现得平静的脸上看到了忐忑和欲言又止,失笑着应道:“不答应,还能怎么想,这事谁来说我们都不会答应,我跟她儿子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让我给他配型,说是有血缘关系,那难道不是他们当父母的给他一个肾?”


    “就是就是,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这跟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郑茵陈松口气,眉眼一松,笑了起来。


    又安慰道:“不过这事也未必会发生,说不定她都忘了你了,或者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陈渐微却没那么乐观,“那可不好说,真的到了那一步,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一线希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先想好对策咯。”郑茵陈忙道,“状元坊那边也没人,她应该不知道你现在的住址吧?”


    陈渐微摇摇头,又叹口气:“我就怕她找到单位来,虽然也能应付过去,但难免要让大家看笑话。”


    郑茵陈听了不禁沉默,半晌才哼了声:“看就看吧,反正丢脸的不是我们。”


    陈渐微闻言失笑,给她夹了块牛肉,“不管那些了,都是以后的事,先吃饭。”


    顿了顿,又说:“奶奶让我有事就跟你商量,这也算……商量过了吧?”


    郑茵陈闻言一愣,旋即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连连点头:“算的算的,我们商量的结果就是不同意,别来挨边!”


    吃过饭,陈渐微拿了本上次过来时没看完的悬疑小说,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始看。


    郑茵陈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见他都快要躺下了,连忙问:“你不回去休息吗?”


    “不想动。”陈渐微翻了一页书,懒洋洋地反问,“你要赶我走吗?”


    这人进入角色的速度让郑茵陈觉得惊讶,以前他在她面前多少还是会在意一下形象,现在仿佛已经完全没有顾虑了。


    说躺就躺的,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不知道是早就想这么干,还是他适应新身份适应得好。


    “……那你不午睡吗?”郑茵陈挠了挠头发,有些无奈,“今晚要熬夜诶,明天还要上一天手术,你下午不睡,熬到明天早上啊?”


    陈渐微还是一动不动,仿佛要跟沙发融为一体。


    “问题不大。”说完又翻一页。


    但郑茵陈却不放心,人不睡觉哪行,你不睡觉,身体各器官就得醒着工作,机器一直高强度工作都容易坏,何况血肉之躯。


    “不行不行,必须睡觉。”她过去拽他起来,“你不回去就去我房间睡。”


    陈渐微本来想说过一会儿就走,话都到嘴边了,忽然听到她这么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仰望着郑茵陈的脸,直直望进她充斥着担忧的一双水眸里。


    温声问道:“阿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阿茵:这个世界还是太危险了陈主任:是啊,以后我就靠你保护了阿茵:……为什么不是你保护我陈主任:我不行的阿茵:?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第62章


    对于陈渐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的什么的提问, 郑茵陈的回答是伸手捏住他的脸,笑嘻嘻地点点头。


    “当然知道啊,让你去我的房间睡睡午觉。”她冲他眨眨眼, 像揶揄又像调侃,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啦?”


    问完捏着他脸肉的两边手一分, 把他的脸扯开,连嘴唇都被扯成一条线, 然后哈哈笑道:“原来扯别人脸是这个感觉的啊。”


    她也不好意思去扯别人的脸,现在终于有机会体验了。


    陈渐微被她扯着脸有些不方便说话,便维持着姿势, 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看她柔和的眉眼沾染着些许狡黠的笑意,变得格外俏皮,又多几分灵动,恍惚间觉得另一张和她八分相似的脸从皮肉下浮现上来。


    随后又与她融为一体。


    他抬手她的爪子拉下来,捏住, 认真地问道:“我没有误会, 我只是在向你确认,真的允许我入侵你的私人领域吗?”


    卧室这种地方, 在他看来, 还是过于私人了。


    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除了外公外婆和令音, 你是第四个可以进我房间的人哦。”


    她当然知道允许他进入自己的卧室意味着什么,但这正是她要的。


    陈渐微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卧室门上安装纱门, 像一道屏障, 将屋内的陈设模糊成朦胧的剪影,像守着什么秘密,但又朦朦胧胧地想让人看见。


    他收回目光,笑着应道:“这么荣幸啊。”


    “是啊, 所以你接不接受邀请嘛?”郑茵陈抿抿唇,问道。


    陈渐微望着她笑,眼角的弧度温柔得像融化的蜜,又捏捏她的手,那是她不自觉悄悄攥紧的拳头,藏着她强装镇定的紧张。


    “当然,床肯定比沙发舒服。”他笑着同她开玩笑,“只要你不介意我睡相可能不太好。”


    “能有多坏。”郑茵陈知道他是在说笑,回了一句。


    陈渐微笑着继续道:“不过得等一会儿,我先下去拿衣服。”


    “……衣服?”郑茵陈一愣,“去哪儿拿啊?”


    “车里有备用的……”


    话没说完,郑茵陈的手机响了,是快递小哥,说有份快递需要她签收,问是给她送上来吗?


    郑茵陈一愣:“……快递?什么快递?”


    她昨天晚上是下单了一些生鲜产品,但这就到了吗,速度又快了?


    “写着是陶瓷制品,从临江寄过来的。”对面的快递小哥道。


    临江?郑茵陈猛地反应过来,“哦哦,好的,我下去取吧。”


    挂了电话,她伸手问陈渐微要钥匙,“车放在哪儿?我顺便帮你拿上来,肯定是令音给我寄的礼物到了,嘿嘿。”


    见她满脸期待,陈渐微也就没说什么帮她拿的话,将钥匙递给她,说了车的位置,又说:“衣服在后备箱的收纳箱里,有袋子装着的,两套,都帮我拿上来。”


    “好~”


    郑茵陈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走得很快,背影里透着一点迫不及待。


    陈渐微想起她小时候去帮家里买东西,接了钱,就是这样一溜烟迫不及待地跑走的。


    很快乐,马上就要得到新的玩具啊零食啊,或者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他失笑着看她出了门,起身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又看向卧室门口。


    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脑海里还有个声音在向他发出催促:去看看,去啊,快去,反正一会儿你也要进去的……


    他就这样被心里这道声音推着,走到了门口,手轻轻一推,纱门从中间分开,模糊朦胧的影像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卧室的窗帘还拉着,午后的光从布料边缘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泡成淡淡的蜜色。


    他那晚和郑茵陈视频时透过镜头看到的一切,抱枕、被褥、梳妆台、小沙发……全都一一对应上了。


    还有很多在镜头里没看到的细节,原来床头上那个抱枕是可以打开的,这会儿正开着,米白色那面全是常用医嘱术语,又是bid又是sig的,陈渐微忍不住嘴角一抽。


    谁家好人用这抱枕啊?真不怕做梦梦见收新收吗?!


    枕头下还压着一本书,他弯腰伸手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是一本悬疑小说。


    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衣柜门半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衣服按颜色排列,由浅至深,由薄到厚,像一道被驯服的彩虹。


    小沙发上扔着一件藕粉色的睡裙,数据线在布料下探头探脑。


    转过身,先是进门右手边的次净衣区挂衣架,挂衣服的衣架很明显用了很久,已经有磨损的痕迹,下方还整齐码放着几个鞋盒。


    接着是正对床尾的桌子,银色的圆形梳妆镜被翻过去对着墙那边,宝石蓝色的笔记本电脑里还夹着几页打印纸,旁边是一本倒扣着的《心血管内科疾病诊疗指南》,下面还压着一本新的《中国心血管杂志》。


    旁边还放着两支笔,桌前的人体工学椅的坐垫上还有两道笔迹。


    房间里还残留着护肤品的香气,混着被褥晒过太阳的味道……


    这些细碎的、毫无防备的生活痕迹,此刻正毫无遮掩地铺在他面前。


    它们像一个个安静的原住民,此刻都注视着他,认可着他的到来。


    陈渐微忽然想到了郑初六,它最近这两天已经愿意让他摸它的肚皮了。


    郑茵陈就像它那样,正摊开她的肚皮,把最深的信任捧到他的面前。


    他一时间很难能描述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每次当他以为郑茵已经足够信任他、足够……爱他时,他总能发现一些证据,说明她比他以为的还要在意他。


    她的爱他才窥得一角,便已经心生惭愧和惶恐。


    他开始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郑茵陈“开智”了,觉得他也不过如此,对他的感情浓度降低,甚至不再爱他,他会怎么样,又该怎么办?


    是干脆利落地放手,并祝她以后遇到更好的人?还是学汪沛盈当年那样的做派,跟她死死纠缠,直到两败俱伤?


    理智告诉他应该选前者,那样对谁都好,不仅及时止损,还能在她那里留个好印象,和平分手,以后说不定还是一条人脉。


    但他很清楚,自己一定会因为不甘心,选择第二种做法。对,就是不甘心,得到过最好的,此后便无法将就。


    郑茵陈先去签收了快递,接着去拿上陈渐微的衣服,顶着太阳一路疾走回到家门口。


    正好碰见对门邻居从里面打开门,手里拿着张纸条在看,正是先前她写的那张。


    忙同对方打招呼,告知她门外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做了记号的事,“要是知道你在家,就叫你出来看看了,不过我拍了照片,你看看。”


    说着掏出手机给对方看自己当时拍的照片,“呐,就是这样的,以前你家这边墙有吗?我这边没看到。”


    女邻居看了照片,啊了声:“……没、没有诶,没见过。”


    她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又像受到了惊吓:“不会是被谁盯上了吧……啊、那个、谢谢你啊。”


    郑茵陈赶着回去,闻言笑笑说了句不用,就赶紧开门进去了。


    女邻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表情一收,跺了跺脚,扭身也回去了。


    郑茵陈关上门,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抬眼不见陈渐微,一愣:“……渐微哥?哪儿去啦?”


    她说着往四处走,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和出来的陈渐微迎面碰上。


    “你困啦?”郑茵陈有些疑惑,上下打量他的衣服,“是被我叫醒的吗?”


    陈渐微失笑:“没有,就是……参观了一下你的私人领地。”


    郑茵陈嗔了他一眼,将衣服递给他,“你现在要换衣服吗?”


    “借用一下你的卫生间,我洗个澡?”陈渐微实在受不了自己没洗澡就往床上躺。


    郑茵陈正准备去拆快递,闻言立刻掉头往卫生间走,“我给你拿洗漱用品。”


    牙刷毛巾家里都有没开封的囤货,牙膏就用她的,漱口杯倒没有新的,她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买冻干咖啡送的杯子,让陈渐微将就将就。


    陈渐微看着咖啡杯忍不住笑,“给你添麻烦了吧?”


    郑茵陈双手把杯子递给他,一本正经地跟他开玩笑:“没有没有,是我的荣幸。”


    说完笑眯眯的一面往外走,一面跟他说洗衣机在外面阳台,待会儿洗完澡得把换下来衣服拿出去。


    说这话时头也不回,拆快递的心情非常迫不及待。


    陈渐微失笑着关上门,转头看向浴室架,上面放着的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洗浴用品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这次却觉得格外新奇。


    大概是某种“这东西我也可以用”“这东西现在有我的份了”的心理在起作用吧。


    沐浴露青绿色的瓶子里还有茉莉花瓣在浮动,连旁边的护发素和护发精油上都标着“茉莉山茶”的字样,真是捅了茉莉窝了,陈渐微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他洗澡的时候,郑茵陈在外面拆快递,纸箱打开,里面是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大坨,外层是大泡泡纸,中层是气泡柱,最里面是气泡膜,和纸箱之间的缝隙还塞着气泡枕,可谓是层层防护,全方位防水防震。


    郑茵陈费老半天劲,拆出来一地的泡沫,终于看到了礼物的本体,是一个用整块藏青色丝绸包裹着的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个干干净净的胡桃木盒子。


    掀起盒盖,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几层保鲜膜,固定着一对马克杯,她觉得奇怪极了,一对马克杯也值得这样小心翼翼吗?


    她将那些保鲜膜都拆开,马克杯露出真容,很简单的款式,白底青花,图案是两只举着香槟杯头靠头的小兔子,一只头上有蝴蝶结,一只脖子上有领结,蝴蝶结兔子的旁边还有一张放着三层蛋糕的桌子,蛋糕上面写着“Congratulations!”,领结兔子的旁边则是有礼物盒,周围和背面点缀着“人”字形飞雁和圆形心形的气球。


    蝴蝶结、领结、祝福语、“人”字大雁和杯口都是金色的,沿着杯口还有一圈点缀着金色小蝴蝶结的大波浪边,看起来像是宴会厅的窗帘的窗幔。


    所有图案都是手绘风格,看起来特别可爱,正戳郑茵陈审美,她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终于发现了两个杯子的不同之处——一个的杯把上有一颗青花蓝的心形,另一个没有。


    看够了才发现以为是盒底的地方其实只是一层厚纸板,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梁令音熟悉的笔迹:【下面还有!】


    郑茵陈忍俊不禁,将泡沫和纸板都拿开,看到下面还有一个飞机盒,打开之后,是一个用泡沫袋装着的相框,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将相框拿出来,才发现里面装裱着的竟然是一幅瓷板画,图案正和杯子上的一样,但多了几个字,在两只小兔子的头顶,写着一句“总角闻道,白首同归”。[1]


    年少时并肩同行,有着共同理想抱负的人,这一生,都要同去同归。


    这才是梁令音给她的祝福,祝贺她得偿所愿,祝愿她与从年少时就追逐和仰望的那个人,能够白首同归。


    —————


    陈渐微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就见客厅里到处都是泡沫包装袋,而郑茵陈正踮着脚往墙上贴粘钩。


    他连忙过去帮忙,贴好粘钩后接过郑茵陈递过来的画框,往上挂之前还认真看了一下画的内容。


    眉头一挑:“这祝语寓意不错,是梁令音刚送你的礼物?”


    郑茵陈嗯嗯地点头,凑过来,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相框里的瓷板画,兴致勃勃:“这个女兔子是我,这个男兔子是你,对吧?”


    “你才是兔子,我可不是。”陈渐微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笑着把相框往墙上挂。


    郑茵陈抿着唇,用手指戳他的腰,他痒得忍不住啧了声。


    她立刻收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拿着那对马克杯去洗,陈渐微收拾地上的泡沫纸时,找到一张产品说明书。


    上面写着是手作制品,青花部分为釉下彩,描金部分为釉上彩,不建议使用洗碗机和微波炉,陈渐微看完,将说明书放到茶几上,再将泡沫纸都卷起来,塞进箱子里,再将箱子拿去门外。


    一回头,郑茵陈端了两个杯子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他,“用一下新杯子,以后这个就是你专用水杯了。”


    陈渐微这时才知道原来一对情侣杯,有些好奇会不会用乱了,郑茵陈兴致勃勃地给他指不同,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蓝心哭笑不得。


    “……用手指一捂就看不见了,谁知道喝的是谁的杯子,喝之前都谨慎检查一下杯把?”


    郑茵陈笑眯眯地看他一眼,说了句:“用错就用错了,有什么问题。”


    说完又看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陈渐微顿时失笑,和她碰了碰杯,低眼喝了一口,嗯,冰镇的茉莉花茶。


    郑茵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放下杯子转身往卧室走,嘭一下把门关上。


    陈渐微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没过几分钟,门又打开,郑茵陈的脑袋探出纱门,叫他:“你还不困吗?”


    陈渐微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些迟钝地嗯了声:“……马上来。”


    马克杯放回到茶几上,两个杯子就那样随意地摆放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有种说不上来缘由的喜悦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房子小,客厅离卧室也就是转个身的距离,他推开纱门,见郑茵陈在装东西。


    她把刚才装杯子的那个木盒留了下来,可以当收纳盒用,正好装些零碎的诸如订书钉之类的小东西。


    “要关门吗?”陈渐微问。


    他才发现卧室里是没有空调的,只有窗边放着一架落地扇,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关门,客厅地冷气就被阻挡在外了。


    “我习惯是不关。”郑茵陈放好木盒,扭头看向他,眨眨眼,“不过你觉得关门比较好的话也行,反正也凉快了,而且还有风扇。”


    “那就不关,反正家里也没别人。”陈渐微努力淡定道,借着好奇她刚才在收拾什么东西,稍微转移了一下注意力。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她的延伸,她的习惯、她的回忆、她不设防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时刻。


    而她就这样,把门打开了。


    这既让陈渐微欣喜和心动,又让他忐忑和紧张。


    郑茵陈走过去,把床上的玩偶和抱枕往对面的沙发上一甩,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你睡这边行不行?我习惯睡那边。”


    她背对着他理了理枕头,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但耳尖的红晕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我这里也没备用的枕头,就这一个,你将就将就。”


    陈渐微嗯了声,扭过头,在床尾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然后往后一仰,就这样躺了下来,鼻尖离被褥的距离倏地拉近,他立刻便闻到在床被上残留的、更清晰的她的气息。


    有他刚用过的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他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那支茉莉香水的味道,只剩一缕很淡很淡的茉莉花香了,更多的是带着暖意的清新柔和的花香。


    他侧过身,看向还站在床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有些手足无措的郑茵陈,伸出手去,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那你也得将就一下。”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带着笑意,“我体积庞大,要委屈你挤一挤了。”


    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算不得狭窄,但也不能说宽敞,只能说刚刚好。


    郑茵陈抿着唇笑起来,也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小指,应了声好,又说:“我定的是四点半的闹钟,不晚吧?”


    陈渐微点点头,握住她手腕的手往回一收,郑茵陈的膝盖撞了一下床沿,差点摔到他身上。


    她喂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要甩开他的手,“……我、我从那边上。”


    “从我这边爬过去也行。”陈渐微不仅没松手,还笑着给她支招。


    郑茵陈一愣:“……爬、爬过?我、我吗?”


    陈渐微仰望着她,看到她的下巴突然绷紧,有些忍俊不禁,旋即立刻压住嘴角,嗯了声。


    郑茵陈白他一眼,用力一甩手腕,“我才不要。”


    陈渐微顺势松手,看她开了风扇后往床尾这边绕,又坏心眼地抬腿去拦她,差点把人绊一个跟头。


    “……差不多得了!”郑茵陈无语地白他一眼,用力拍了他的腿一巴掌,啪的发出一声闷响。


    陈渐微忍不住笑了声,收回脚,撇开拖鞋,往上挪了挪,躺到枕头上。


    脸微微一扭,就能闻到从她枕头上飘过来的不知是护发素还是护发精油的花香,一如既往的柔和,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整个人有点不受控制的松弛,忍不住吁出一口气。


    郑茵陈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还小声问他:“哥,你要被子吗?”


    “……要一点吧,盖盖肚子。”陈渐微脑子转了一下才应道,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已经有些迷糊了似的。


    郑茵陈把被子扯过来,将一头递给他。


    床就那么大,两个人躺平后,肩膀轻轻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帘被风微微吹动,光影在墙壁上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了个人不习惯,郑茵陈忍不住翻了个身,朝向另一边。


    紧接着,陈渐微也侧过身,手臂虚虚地环上她的腰,小臂搭在她身上,手没有碰到她,却把她整个人都拢进一个无形的圆里。


    郑茵陈闭着眼,能听见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和她乱成一团的脉搏趋向同一个频率。


    平稳的呼吸从身后传来,像潮水,一点点把她的慌乱吞没。


    睡意在这样的环境里滋生蔓延,郑茵陈很快就抵挡不住攻击,眼皮再也睁不开,神智渐渐向梦里滑去。


    赶在彻底迷糊之前,她手往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摸到横在自己腰上的手,握住指尖,然后转过头,直接钻进了陈渐微怀里。


    睡着了嘛,干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是有可能的!


    陈渐微还没酝酿出睡意,被她这么一钻,整个人顿时愣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变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郑茵陈柔和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贴了贴她的脸,心里冒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既觉得有些不习惯,又有一种吸引力,让他难以抗拒。


    是温暖安宁如同冬天时最舒服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他懒意横生,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郑茵陈的存在,就像一枚温热的镇石,压住了他胸腔里所有漂浮的不安。


    他第一次觉得,“同床共枕”这个词,原来可以这样轻,又这样重。


    又觉得神奇,以前和郑茵陈待在一起,他也觉得放松,但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朋友,甚至是家人,可现在却发现,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他屏住呼吸,试探着将嘴唇贴在他刚才用额头贴过的地方,皮肤温暖的热量穿透唇部皮肤,像暖流一般涌进他的体内。


    心脏的某一处好像突然就被填满了。


    他想起每次去蹦极,在半空中感受到的那种血脉奔腾的感觉,以及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真实起来的感受,好像那种体验又出现了。


    但比那更柔和绵长,如果说蹦极时他感受到的是奔腾的瀑布江河,那现在奔涌在他体内的,就是潺潺流淌的一溪春水。


    他站在这一头,而郑茵陈站在那一头,正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新鲜、新奇,又让他心生欢喜和期待。


    陈渐微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用手指捏了捏郑茵陈的脸。


    她动了一下,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忍不住笑起来,用额头贴一贴她的脸。


    然后和她头并头地靠在一起,拢着她,就像小孩子抱着心爱的抱枕那样。


    她柔和的呼吸很有节律,不疾不徐,仿佛有种可以召唤睡意的魔力,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边的皮肤上,微微有些痒。


    陈渐微就这样定定地发起呆来,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在这沉沉睡去,像终于游回故乡的鱼。


    如果这种感觉能一直都在,甚至是一辈子,那也很好,他最后想。


    “嘀嗒啦,嘀嗒啦——”


    轻快悦耳的铃声惊动室内安静的空气,也唤醒床上头靠着头睡得正香的两个人。


    郑茵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觉得自己压着什么东西,就像晚上抱着公仔睡,睡醒以后公仔被她压在肩膀下面那种感觉。


    她刚要伸手把东西拿开,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句有些迟疑的:“……这是、四点半了?”


    语气十分不可置信,郑茵陈一愣,猛地回过神,哦哦,今天中午陈渐微留宿来着。


    接着她便发现他的手正捂在自己小腹上,她正抓着他两根手指,整个人半缩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压着的东西,是他另一条胳膊。


    被子只遮住了他们的肚子,下半身还是露在被子外的,她一边的小腿正被陈渐微夹着,姿势亲昵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睡过很多次了一样。


    呃……怎么好像感觉怪怪的,郑茵陈在心里嘀咕一句,嗯了声:“该起来准备去上夜班了。”


    她眯着眼,啊啊两声:“我不想上班!”


    “那你可以……”陈渐微想说可以不去,他替她上呗。


    他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好家伙,居然睡了个午觉!


    上一次没有任何生病、累过头等等原因,成功在中午入睡,陈渐微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又想到上一次也是在这边,坐在沙发上看着书都能睡着,陈渐微忍不住开始好奇,到底是这个房子风水好,还是……


    “哥你在群里发个信息呗,让几个学生去科室再吃晚饭,我怕他们自己吃了再过去。”郑茵陈这时道,边说边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不停地眨眼,把挤出来的眼泪给眨回去。


    她瘫在床上,一边继续闭目养神,一边问:“我一会儿能坐你车去上班吗?”


    “当然可以。”陈渐微抽回手,往枕头底下摸手机。


    按她要求发完信息,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已经快到下午五点。


    他从床上坐起,低头看见她还赖在床上,睡裙的肩带往一边歪,挂在了手臂上。


    视线落在她光滑洁白的肩头上,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唇,屏了屏气,才伸手帮她拉了一下肩带,温声道:“起来了,该去上学了。”


    郑茵陈一愣,旋即笑出声:“上学?今年是几几年啊?”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年十岁,正在赖床不肯起来。”陈渐微笑着应道,伸手捏捏她手臂。


    作者有话说:


    注:【1】“总角闻道,白首同归”取自乘物游心作词,Winky_诗演唱的歌曲《山河同归》中“总角同闻道,白首几人归”一句。——阿茵:我的床好不好睡啊陈主任:……还、还可以吧阿茵:?只是还可以吗,那不给睡了陈主任:……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谦虚阿茵:嘻嘻


    第63章


    下午五点五十分, 郑茵陈和陈渐微一起出现在心内科病区,最先发现他们的是护士站的办公护士。


    她笑着同郑茵陈打招呼:“郑医生,怎么你今天和陈主任一起来啊, 这么巧?”


    “不巧啊, 我搭他车来的, 他中午去我家蹭饭来着。”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从手上提着的袋子里掏出来两包汤料, 问她,“你是想喝茅根竹蔗水,还是苹果姜枣茶?”


    “苹果吧, 茅根竹蔗水我下午刚点外卖来喝。”对方叹口气,抱怨说吃炸鸡吃上火了。


    聊起别的事,也就没空去好奇陈渐微为什么会去郑茵陈那儿吃饭了,成功转移话题。


    陈渐微抿着唇笑了一下,直接往更衣室走。


    刚换好白大褂出来, 郑茵陈就过来了, 二人在更衣室门口迎面碰上,擦肩而过时陈渐微还捏了一下她的脸。


    郑茵陈吓了一跳, 心虚地左右看看, 确认没人经过, 这才白他一眼:“赶紧点外卖。”


    交了班吃过饭,夜班就正式开始了, 托陈渐微这个黑鬼的福, 一晚上没消停过,这个月才来的两个学生靠在办公室门口执手相看泪眼。


    “知道心内不好过,但没人说会这么难过哇!”


    郑茵陈在一旁讪讪地笑,干巴巴地辩解:“我们也不总这么忙……”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接起来一听,妇产科叫会诊,说有个保胎的孕妇心绞痛发作。


    郑茵陈挂了电话,拉着脸就走了,陈渐微从病房回来,迎面就见她臭着脸,立刻就明白了,马上往一旁靠边站。


    这样忙碌的日子一直过到周五,吃午饭时,薛展意问郑茵陈:“姐,你周末不值班吧?要不要我们去看电影?”


    “我周日白班诶,明天得回去陪我外公外婆吃饭。”郑茵陈捏捏她的脸,笑眯眯道,“所以你另外约人吧。”


    薛展意刚想说什么,就见刚离开的学生又折返回来,在门口道:“陈主任,有人找。”


    陈渐微从手机里抬头,一边起身一边问:“谁?病人家属?”


    “不是。”学生摇摇头,神情流露出一丝好奇,“说是……你妈妈。”


    陈渐微的脚步一顿,郑茵陈揪在薛展意脸上的手指也松开,扭头看向他。


    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一瞬,陈渐微便抬腿继续往前走了。


    郑茵陈见状,怕他吃亏,赶紧起身跟上去。


    从休息室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汪沛盈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保养得宜的手指攥着名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神思不属。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望过来,喊了一声:“渐微!”


    陈渐微的脚步像踩了刹车,原地一顿,接着才又看着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了,他终于又一次从这个生他一场,又养了他将近十一年的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像一颗石子扔进心湖,泛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在拉近距离的过程中打量着汪沛盈的脸,虽然那天匆匆一瞥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看脸才发现,岁月还是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的。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妆容精细,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手腕上戴着一支紫色的翡翠手镯,这是她以前常做的打扮,但不管再怎么精心修饰,眼角的细纹还是泄露了年纪,也将陈渐微熟悉的痕迹打磨得几乎一干二净。


    只是那双眼睛还有几分像从前,黝黑的眼眸里藏着欲说还休的矜持和含蓄,他在这双眼里看到过笑,也看到过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暑假,她和陈崇安终于离婚,他被送回状元坊那天,她走时,他追在她身后一路到巷口,张了好几次口,都不敢问出那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后来答案也不重要了。


    走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香水味,甜腻陌生,远不如郑茵陈身上的味道清新动人。


    “渐微,妈妈终于见到你了,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才知道你在这里上班,真巧……”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道,神情有些拘束。


    边说话边捏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渐微神情冷淡,眉眼一动不动:“汪女士,有事吗?”


    "你弟弟蕴章他,生病了。"汪沛盈看着他,满脸急切地道,接着开始翻包,找出一张检查单,要塞给他。


    陈渐微避开了,语气冷淡:"我没有弟弟。"


    "他今年二十二岁,特别懂事,学习成绩也好,刚考上研究生……"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汪沛盈捏着没给出去的检查单,指甲掐进纸面,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他得了尿毒症,得换肾,我查过了,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你能不能抽空去做个检查?如果合适,就、就分他一个肾。”


    她说“分他一个肾”的语气,像在说“借一百块钱”。


    郑茵陈跟上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气得眼睛一瞪,想要反驳,但看了陈渐微一眼,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驳的话还是当事人亲自来说比较好。


    陈渐微真是气笑了,嗤了声:"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一来就让我给一个陌生人捐肾?"


    是我没睡醒还是你疯了?听听这像话吗?!


    汪沛盈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你弟弟……"


    “我说了我没有弟弟。”陈渐微厉声打断她的话,直接把话跟她说明白,“你儿子要肾,你和你老公就去给他配型,不合适,就找你们家的亲戚,或者排队等肾源,不用来找我,我绝不可能给他捐肾。”


    汪沛盈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断了,她崩溃地向陈渐微扑过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就当妈求你了!就这一次!蕴章他真的很乖,他叫我妈妈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小时候……”


    陈渐微面色一寒,猛地甩开她的手,“够了!”


    汪沛盈踉跄着后退几步,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


    她哭道:“蕴章他还小,未来还长,你身体这么好,捐一个肾又不影响生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眼眶泛红,但那种红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像所有习惯于索取的人被拒绝时的本能反应。


    "渐微,求求你好不好?妈妈求求你……"她突然又扑上来,还像刚才那样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几个血印,眼神变得狂热,"就去做个配型,不一定能用上,万一配不上呢?妈妈给你钱,你要多少都——"


    郑茵陈看着他的手,心疼坏了,这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把汪沛盈一拽,大声道:“放手!我让你放手听到没有!”


    汪沛盈只顾着跟陈渐微纠缠,没防备被她一扯,立刻往旁边一趔趄。


    没等她看清是谁要发难,郑茵陈已经将陈渐微护到了身后,对她怒目而视:“钱?谁稀罕你那几个钱?你说捐一个肾没事,怎么你不去捐?你还要不要脸,二十年了都没管过我哥,现在跑来问人家要一个肾?你出去说说,说说给别人听,看谁不骂你!”


    汪沛盈找到单位里来,打的主意就是跟陈渐微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要他顾及脸面,被她绑架着去给儿子配型,结果还没如愿,就被郑茵陈打了个岔。


    她气得要命,恶狠狠地瞪着郑茵陈,“你是谁?哪里来的野鸡,也配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她是野鸡你是什么?”陈渐微听出她语气里的恶意,声音再次一寒,“小偷?强盗?我不怕把话说得再直接点,捐肾绝无可能,我不同意,我的监护人也不答应,汪女士你别忘了,我的监护人是陈崇安,养我的是我爷爷奶奶,他们可都还没死呢,你想要我的肾,先过了他们那关再说。”


    陈渐微冷笑:“而且我早就了解过你儿子的病情,CKD4期,没到终末期,还可以等很长一段时间,你这么着急来找我,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无非是想着来试试,他真的能同意最好,能快点解决心头大事,如果他实在不肯,那也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这其间多少算计,多少算盘,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同事们早就被动静吸引,躲得远远地看着,甚至还有病人和陪护的家属也被吸引了出来,全都在吃瓜。


    此刻气氛真的能用上那一句经典校训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完全足以形容吃瓜群众们此刻的心情。


    “没错。”郑茵陈狠狠瞪回去,“要亲属配型,也应该是你们当爸妈的去给他配,而不是跟他没见过面没相处过的哥哥!”


    “这怎么行……”汪沛盈被二人接连打断表演,那种刻意的温柔像墙皮一样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灼而扭曲的本色,脱口而出道,“我们年纪大了,蕴章还那么年轻,当然是要一颗年轻的肾才行。”


    “果然是这样!”郑茵陈气得想要把她撕了,指着她,声音颤抖得有些哽咽,“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就是自私鬼!以前就这样,为了赌自己那口气,硬是把渐微哥卷进你们大人的纠纷里,带他去看不该看的东西,现在还这样,你要救你儿子,就要慷他人之慨,怎么有脸的啊,真是坏得脚底生疮头顶流脓,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眼睛一眨,完全都湿了,气得脸孔通红:“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他是我生的!”汪沛盈脸孔扭曲起来,“我生了他,他就该报答我!”


    下一秒又立刻转成哀求,看向郑茵陈身后的陈渐微:“看在我生你一场的份上,你齐叔叔当年对你也很疼爱……”


    陈渐微打断她的话,笑了一下,语气格外平静:“他当年是对我好,但是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的那只乌罢了,不是吗?”


    汪沛盈表情一僵,“……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你弟弟!他身上流着一半跟我一样的血,也就跟你一样!你捐一个肾不会死,可他不换肾就会死!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陈渐微!你这个畜生!”她尖叫起来,声音撕破凝滞的空气,“我生了你!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不得好死!”


    又威胁似的继续提高音量:“一点同理心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医生!我要曝光你!”


    郑茵陈刚想骂回去,就被陈渐微拉了一把,将她塞到自己身后。


    “曝光我?现在的人都喜欢网上升堂,你要拍视频吗?”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你要发的话,我也不介意出镜讲一下我是怎么从七八岁就开始就被你带去抓你和你前夫的奸,怎么跟他吵完架不高兴就打我,怎么从我十一岁就开始由爷爷奶奶养大,你们这对所谓生我养我的亲生父母一点责任都没尽到,法院判的抚养费你给多久就断了需要我回去找找转账信息吗?你和你现在这个老公怎么在一起的,你这个儿子怎么来的,需要我说说吗?有本事你就把事情全部说完,不要只说对你有利的部分。”


    “笑死,这件事里就没有对她有利的部分。”郑茵陈气得在陈渐微背后跺脚,探头补充道,“从头到尾,我哥都是最无辜的,你要发视频,好啊,这不巧了么,我也有两个网红朋友,到时候看看谁玩舆论战的本事大!”


    看热闹的同事都震惊地你看我我看你,放松下来后又互相挤眉弄眼,实在是第一次见到郑茵陈这么急眼的模样,太稀奇了。


    同时也对陈渐微的话表示震惊,好家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


    这场戏大家没能看多久,在陈渐微刚把郑茵陈的脑袋又一次塞回自己背后时,冯主任带着保卫科的同事赶回来了。


    “做什么做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冯主任呵斥道,又驱散其他人,“工作都做完了那在这里看热闹?你,那个谁,你的管床医生批准你下床了吗?回去躺着!”


    汪沛盈见到他,立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扑了上去,“主任,求求你,您你帮我劝劝他——”


    事情始末冯主任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能带着保卫科的人上来,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神情从困惑迅速转向一种谨慎的客气:"你是……"


    "我是他妈妈!亲妈!"汪沛盈尖叫,声音都劈叉了,哭道,"他弟弟得了尿毒症,快不行了,就让他去配个型,就抽一管血的事,他不肯去!他说他跟我没关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二十年没见,他恨我我理解,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同事们想看又不敢继续留下,只有薛展意借着去护士站找病历的机会,跑去护士站那磨蹭,病房门后又探出几个脑袋。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冯主任的白大褂,冯主任很难继续装傻。


    坏了,这有些难搞啊……


    "他是领导,他说话你总该听吧?"汪沛盈转过身看向陈渐微,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又继续跟冯主任诉苦,"你说句公道话,我生了他,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现在有本事了,翻脸不认人了,连弟弟都不管……你这么大的领导,能看着手底下的人这么冷血吗?你评评理!"


    薛展意在护士站当蘑菇,明面上是找病历,实际上当战地记者,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我哩个豆!还能这样的?


    那边郑茵陈已经又发飙了,“主任你别听她的!她这是道德绑架!”


    冯主任:“……”傻孩子,这我还能听不出来吗:)


    汪沛盈刷地回头,狠狠瞪向郑茵陈,她应是想起她是谁了,恨恨道:“你就是郑家那个小姑娘吧?这么多年不见,你是一点好都不学,枉我当年还抱过你,没爹妈教养的东西!你自己没妈,就见不得我儿子认我,你这个搅屎棍!”


    想到刚才郑茵陈骂她不配做母亲,汪沛盈就恨得牙痒,又骂了她一句有妈生没爹教。


    陈渐微面色冷得像淬过冰,刚要出声,就听郑茵陈冷笑道:“你扯我妈做什么?我妈清清白白,她是死了老公才改嫁的,那是她的个人选择,人身自由,才不像你!跟老公打架,就把气撒到孩子身上,我妈起码还每个月给点钱呢,你呢,一毛没有,现在跑来要人家一个肾!你不会真的把自己感动了吧?你对你现在的儿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要是真的对他好,怎么你两公婆不先去配型?!”


    她越说越生气,声音又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哥高中的时候,同学们知道他家里只有爷爷奶奶,都以为他爸妈是死了才……你们两个谁也不配当他爸妈!”


    说完她觉得眼睛不舒服,眨了一下,眼泪就滴下来了。


    陈渐微连忙伸手擦了一把她的脸,扭头对汪沛盈道:“你不用在这里唱念做打演戏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把国家总理叫过来,我也是这么说。”


    薛展意和护理的同事面面相觑,好家伙,居然还有!


    冯主任看一眼陈渐微,将自己的白大褂从汪沛盈手里抽回来,叹口气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就算是他领导,也不能、不该插手,你们要商量呢,就回家去商量,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场所,我只管病人,不管判案,我们单位也无权干涉这种个人意愿。”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我也想问你一句,你让他割一个器官下来,给他素未谋面的弟弟,而听孩子们的意思,你这二十年都没管过渐微?那你自己觉得,这样做公平吗?"


    “你这是连临时抱佛脚都不抱,就硬要菩萨保佑你们啊。”他说完又叹口气,劝道,“回去吧,肾源又不是他一个人能提供,你前几天也来我门诊咨询过,你孩子的情况还可以,才4期,现在也暂时连血透都还不需要,再等等肯定有的。”


    说白了就是还有的是时间,并没有到生死关头,之前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齐蕴章从开始做透析,到必须换肾,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两年三年,只要家属经济能力许可,最后都是有机会的。


    实在没必要现在就逮住陈渐微想要薅他羊毛。


    退一万步说,真的到了生死关头,陈渐微愿不愿意去参加配型,愿不愿意捐肾,那都是他个人选择,没有一条法律会规定他必须这么做。


    而且目前看来,汪沛盈连想从道德层面去指责他,都是站不住脚的。


    汪沛盈不知道这一点吗?她知道,她只是想碰运气,想快点解决问题。


    但现在,她失败了。


    她的嘴角开始剧烈抽搐,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嘴唇上的口红被洇开,晕开在唇线以外,因为哭过,睫毛膏也化了,手提包挂在臂弯处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那层拼命堆砌的委屈、愤怒、道德绑架,像被抽掉了底座的高塔,哗啦啦地往下塌,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空白和茫然。


    最后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轻,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令所有人都想移开目光的狼狈。


    冯主任叹口气,示意两位保卫科的同事,“扶她下去吧,问问她家属的联系方式,通知一下家属,不要在这里干扰正常工作秩序。”


    说着看一眼陈渐微,“小陈你到我办公室一下。”


    陈渐微点点头,转头看向郑茵陈,抬手半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好啦,没事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下午怎么看门诊,顶着大核桃眼去?”


    郑茵陈抬头瞪他一眼,脸鼓了一下。


    “别的我们回去再说。”陈渐微又帮她揩了一下脸,“先去洗把脸,你差不多到时间要去门诊了,我们不要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影响自己该做的事,好不好?”


    郑茵陈抽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陈渐微把她送到卫生间,这才转头往主任办公室走,路过薛展意他们时,虽然感觉到了大家蠢蠢欲动的八卦之魂,但他一时懒理,直接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冯主任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温声问道:“还好吧?”


    “多谢主任关心,我没事。”陈渐微有些抱歉地笑笑,“就是……因为我的私事妨碍了大家午休,这点实在抱歉。”


    “这不是什么问题。”冯主任摇摇头,问他,“那……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陈渐微摇摇头,坦诚道:“不考虑,事实上几天前我们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遭,家里就已经讨论过了,我和我的家人都不考虑这件事,她要钱我还会犹豫一下,要我一个肾,那是真的爱莫能助。”


    冯主任又点点头,说几天前汪沛盈就来过他的门诊进行咨询,“那个孩子在肾内科住院,情况其实还可以,她不用那么心急的。”


    “大概是为人父母,对子女容易关心则乱吧。”陈渐微淡淡地笑,声音里透着冷淡,“但那都是他们家应该考虑的事了,我和她的母子情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不剩什么了。”


    就差把关我屁事这四个字直说出来了,冯主任笑笑。


    办公室外,薛展意见陈渐微离开,冲其他人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就一溜烟跑向卫生间,在门口堵住郑茵陈。


    “姐!”她回头看了一眼,才接着低声问,“刚才……那个真是陈主任的妈妈啊?”


    郑茵陈刚洗了脸,听到她这句话,眼圈立刻又觉得有些湿润了。


    她低声嗯了一下,薛展意立刻吃瓜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


    “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不要再问了,问我也不会说的,没什么可说的。”郑茵陈打断了她的话,语速很快地拒绝她的八卦,“我到时间去门诊了,病房拜托你们看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薛展意一愣,点点头:“……啊、好……好的。”


    郑茵陈道了声谢,急匆匆地往电梯间方向走,薛展意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噤声。


    回到办公室,杨冠问她:“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


    她忙摇摇头:“别问,茵陈姐不高兴我们打听这个,说就是听到的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同事们听了,互相对视一眼,倒是都点点头。


    一致表示理解:“确实,家丑嘛,谁都不会想外扬的。”


    但这不妨碍大家表示感慨:“真是没想到陈主任的身世这么……反正我当时听着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怎么会有妈妈能忍得住二十年不见儿子啊?”


    “我要是陈主任,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好家伙,一来就问我要个肾,这对吗?得是多大的恩情啊,反正我觉得只生我一场是不够。”


    “难怪茵陈姐气得都哭了。”薛展意压低声音道,“她跟陈主任关系那么好,以前肯定没少见陈主任受委屈。”


    好不容易这么多年过去了,苦也算是吃完了,终于过上安稳的有盼头的日子,突然间让他吃了那么多苦的罪魁祸首又冒出来,试图搅乱平静的生活。


    “要是陈主任真的答应了,茵陈姐非得气疯了不可。”薛展意吐槽,“对待父母是要孝顺,但可不是愚孝。”


    一说到郑茵陈,大家又开始议论她了。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茵陈和陈主任好像、特别亲近啊?”


    “……啊?这不很正常吗?他们一起长大的啊,关系本来就好,亲近点很正常。”


    “不是啦,不是这种亲近,是那种……哎呀,你没谈过恋爱吗!?”


    “嗯?不是……你怎么回事,说他们就说他们,突然说我干什么,夹带私货趁机笑话我是吧?很可惜,谈过!咋啦!”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半晌才说:“是就是呗,我们单位又不禁止办公室恋情,而且男未婚女未嫁,既不违反工作规定,又不妨碍道德伦理,爱咋咋的。”


    “主要是想看热闹。”第一个觉得郑茵陈和陈渐微关系不寻常的同事表示。


    另一位同事则表示:“天呐,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一些不美妙的回忆了!”


    说是还读书时同实验室就有一对情侣,女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哪个女的都像是对她男朋友有意思,日防夜防,生怕别人跟她男朋友多说一句话。


    连正常的讨论实验数据和进度,她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凑过来,美名其曰是要一起学习,实则……呵呵。


    但是在同一个实验室,这种日常交流是很难避免的,所以少不了被冤枉,这种气一直受到那对情侣毕业离开实验室,才算脱离苦海。


    “我们当时剩下的人还凑钱去吃了顿好的,用以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这种事还是看人的啦。”又有同事说,自己读研时实验室的大师兄大师姐就是一对,“对我们可好了,跟爸爸妈妈一样。”


    门外,刚从主任办公室回来的陈渐微默默收回差点迈进门的脚,忍着捂额的冲动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谈话室走去。


    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郑茵陈不愿意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在办公室说了,难以想象要是说了,这群人得怎么八卦他们!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质疑你,理解你,认同你阿茵:……现在对我心服口服了吧,哼哼陈主任:确实是你比较了解同事们阿茵:我也很了解你


    第64章


    等郑茵陈从门诊回来, 已经是六点以后了,大家对陈渐微亲妈来找他要肾的事也议论得差不多了。


    不过下午的同事来了以后听了一肚子八卦,震惊劲还没过, 看到她回来, 立刻便抓着她打听细节。


    郑茵陈经过一下午门诊的摧残, 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听到对方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便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你不是都听他们说了么?”


    “……我不敢信呐!”同事震惊地瞪大了眼,“咱们陈主任……小时候过得这么苦啊?”


    爹不疼娘不爱的。


    “也没有很苦……”郑茵陈下意识要解释,说了半句就见其他人都支着耳朵看过来, 便立刻停住,“情况有点复杂,而且都是大人之间的事,就不提了吧。”


    同事没听到八卦,多少有些失望, 但又不能逼着她说, 只能哦哦两声作罢。


    “晚查房了。”门口传来陈渐微的声音。


    郑茵陈立刻又把刚放下的听诊器拿了起来,拍拍同事的胳膊, 笑了一下, 转身同薛展意一起往外走。


    薛展意挽住郑茵陈的胳膊, 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只拍拍她的后背。


    郑茵陈有些哭笑不得, 冲她摇摇头,示意不用担心。


    但中午看过热闹的可不止同事们,一进病房,病人和家属、护工们好奇的目光便齐齐投过来, 仿佛在对他们进行热烈欢迎。


    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好意思直接问,陈渐微和郑茵陈也就当没看出来,照常询问白天有没有不舒服,迅速了解完情况然后离开。


    直到一位已经住了快半个月院,下周一就要出院的奶奶拉住陈渐微的手,对他说:“这种事我老太婆见多了,家里头不得父母宠的那个,经常是最孝顺的,父母要什么都给,宁可亏了自己和老婆孩子都要满足他们,想着那样能被高看一眼,我告诉你,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人家只会把你当提款机。”


    奶奶劝他说:“看开一点,有的人就是没有父母缘分的,不打紧,过好你的日子才最重要,你可别乱答应她啊,人没一个肾不行的。”


    老人家显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陈主任的亲妈来让他割一个肾救自己后面的儿子,很担心他。


    陈渐微失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不会给的,多谢你关心,好好休息,别担心我。”


    “不给就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嘀咕道,“这太不地道了,要是你身体不好了,下次我来医院找谁看哇。”


    一旁其他病人和家属见有人打头阵提起这事,立刻开团秒跟,个个都要发表一下意见,不管说什么,中心思想都非常统一:不要答应她啊!


    陈渐微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应好,既有被外人关注私生活的不适,又不得不多谢人家的好意。


    郑茵陈看着他,觉得多少是有些狼狈的,但又低下头偷笑。


    大家也都忍俊不禁,失笑着同她家属又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鱼贯退出了病房。


    等查完房下班,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


    进电梯时在电梯里碰到其他科的同事,那位同事正好认识郑茵陈,立马抓着她就问:“听说你中午……”


    “没有,中午什么都没有!”郑茵陈实在烦了,连忙打断求饶,“放过我吧,我不想说这件事了,要不……”


    她伸手一拽陈渐微的衣袖,“喏,我们陈主任就在这,要不你问他?”


    陈渐微眨眨眼,友善地冲对方点点头。


    同事却讪讪地一顿,不问了,实在是因为跟陈渐微不熟,而且他又是当事人,不好意思打听,不然总有故意让人难堪之嫌。


    幸好有陈渐微顶着,这让郑茵陈在这件事里的存在感低了很多。


    电梯一到地库,她立刻便当先一步往外走,路上碰到任何人跟她打招呼,她都虚应一声,然后继续脚步匆匆,生怕跟人多说一句,就要被抓住问白天中午发生的事。


    事实又一次证明,在单位这种面积有限但人员众多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陈渐微见她走得跟有狗在背后追一样,忍不住抿着唇笑,快步跟上去。


    走了两步才发觉……嗯、是不是刚才想的哪里不对?


    眼看郑茵陈就要拉开她的车门坐进去了,他连忙加快脚步,叫住她问道:“坐我车回去吧?”


    郑茵陈扶着车门一顿,回头有些犹豫道:“那我车怎么办?”


    “后天来上班再说,反正停在这里也不额外收钱。”陈渐微应道,伸手就把她车门又关上了。


    郑茵陈哦了声,将车重新锁上,跟着他往他的车那边走。


    上了车才问去哪儿吃饭,整个人情绪似乎不是很好,有些蔫蔫的,靠在车门边有些走神。


    陈渐微笑着问道:“还在为中午的事不高兴?”


    车子转出停车位,他抽空揉了一下郑茵陈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这件事大概率就是这样了,我晚上会跟爷爷奶奶说,自会有人出面去交涉。”


    就像汪沛盈时隔二十年,却还有办法直接找到他单位来一样,爷爷奶奶或者陈崇安,也有办法找到汪沛盈的联系方式。


    毕竟人是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里的动物。


    郑茵陈嗯了声,又摇摇头,小声说:“我就是累了,嗯……下午门诊出了点意外状况。”


    “发生了什么事?”陈渐微有些惊讶地问道。


    “有病人偷偷录音,我发现了,跟那个阿姨说,我这边是不允许私下录音的,你们要是有什么怕记不住的我可以给你们写一下,或者要同步给其他家属又怕转述错误的话,可以给对方打个视频,我一次性给你们讲清楚。”


    病人听了倒没什么,立刻就把手机关了,倒是陪她过来就诊的儿子意见很大,质问郑茵陈不让录音是不是因为流程有问题,心虚,所以不敢让他们录音。


    “他说我不仅要录音,我还要拍视频呢,然后就把手机举起来了。”


    中午刚经过汪沛盈那一出想把人架起来算计的,郑茵陈多少有些应激,加上实在讨厌这人的做派,就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要拍,对方以为她怕了,肯定地说是,还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往她面前怼。


    病人阿姨急得不行,拉他,甚至上手去打,要抢他手机,他都不肯放弃。


    “然后呢?你上报医务科没有,没发生冲突伤到哪儿吧?”陈渐微皱着眉头,抽空往她那边打量。


    郑茵陈点点头,说确认对方还要继续拍摄之后,她就说既然这样,她需要在第三方在场见证下开展医疗活动,要上报医务科,在医务科来之前她停止诊疗。


    然后就停在那儿了,她还打开了诊室门,跟外面等候的病人解释了一下情况,让大家多等一会儿,“毕竟这边不处理好,没办法继续看下一个嘛。”


    “上报了医务科、行政总值班和冯主任,等医务科的人带着摄像机过来,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就是在医务科同事和摄像机的见证下,完成了这次诊疗,“话讲得很保守,不过她那个心绞痛看着也是暂时问题不大,建议可以再去其他医院挂个号再看看,多方比对一下不同医生的解读。”


    陈渐微松口气:“没真的发生肢体冲突就好,这样最稳妥。”


    “你一直说的嘛,医者更应顾惜己身,要注意保护自己,我都有记得的。”郑茵陈应道,靠在车窗边打了个哈欠。


    她这样的状态不像是回了家还能进厨房的样子,陈渐微立刻道:“去喝汤怎么样?喝完汤我们开车去沿江路逛逛。”


    “游车河吗?”郑茵陈托着腮往车窗外看。


    陈渐微应是,说去兜兜风,放松放松,“反正明天也不用上班。”


    “突然发现我们的排班凑在一起也有好处,起码休息时间能凑在一起,不至于……”她顿了顿,笑了声,“以前就听师兄吐槽,他和女朋友明明都在一个城市一个单位一个房子里住着,但却有种合租室友的既视感,一个星期里总有那么两天是见不到的,你值完二十四到我值,两口子住得像街坊一样。”


    但是她和陈渐微就没这个烦恼啦!


    陈渐微失笑:“客观来说,是因为我们科人还算多,所有副高都去值二线,不然哪里排得开。”


    “感觉多来一个人我们的班就对不上了。”郑茵陈忽然想起,“今年招聘我们是不是要进新人?”


    “是吧。”陈渐微看着前面的红灯停下来,扭头看向她,笑一下,“所以你要珍惜现在还能和我搭班的日子,好吗?”


    郑茵陈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好,跟你搭夜班都没什么好事的。”


    陈渐微伸手戳她脸,她赶紧偏头躲开,问主任中午叫他去说什么了。


    “还能问什么,不就是问这事家里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让我放心,单位不会干涉个人意愿。”陈渐微失笑,“我也让他放心,这事绝无可能。”


    说句不太好听的,这会儿是爷爷奶奶,甚至郑茵陈需要一个肾,他都会陷入感情与理智的两难纠结之中,但陈崇安和汪沛盈就不会让他有这种担忧了,根本纠结不了一点。


    他还跟郑茵陈开玩笑:“都说父母总是为孩子考虑的,从这件事来看,他们也确实为我考虑了,真没想到二十年前那一出还有这样的深意,看来是我那时候不懂事没体会到他们的苦心了。”


    郑茵陈:“……”好好的不要讲地狱笑话啊喂!


    车子一直往元宝路那边开,那边是容城老城区著名的美食街,很多好吃的,但也不管什么时候都人很多。


    挑了家招牌上写着三十年老店的汤店进去,刚进门老板就提着几个外卖袋出来递给外卖小哥,然后笑眯眯地招呼他们:“两位今晚喝点什么啊?天热多雨,喝点祛湿的?”


    “五指毛桃炖鸡怎么样?”陈渐微看着墙上的招牌问郑茵陈,“还是椰子盅炖竹丝鸡?”


    “竹丝鸡前面有个大拇指呢,招牌推荐的意思?”郑茵陈说着看向回到柜台后的漂亮女老板,见她点点头,便说,“那我要这个。”


    又说看到隔壁有家凉茶铺,想去买杯龟苓膏,女老板闻言笑道:“隔壁也是我们家的,拿了过来这边结账就行。”


    郑茵陈闻言有些惊讶:“老板生意这么旺啊。”


    “街坊关照嘛,很多谢你们的。”对方笑眯眯地一面应,一面听陈渐微点菜。


    七点多的光景,晚市已经过半,店里还是座无虚席,陈渐微和郑茵陈是跟一个女生拼的桌,陈渐微还要了个碗,给郑茵陈分了一点自己的那份五指毛桃炖鸡汤。


    接着又问:“鸡腿吃不吃?”


    “吃的吃的。”郑茵陈点点头,又很担心,“你别给我啦,都给我了你吃什么?要不我也给你留点?”


    “你吃剩的再给我。”陈渐微嗯了声,说起其他事,“你看看今天有没有快递信息,我给你买了东西,应该今天能到。”


    郑茵陈一愣,连忙放下汤匙,拿过手机,“你给我买什么了?”


    “给你买了一套铅衣。”陈渐微淡定地应道,“我看主任他们都有。”


    他也有,是之前在京市上班时买的,带了回来。


    介入吃射线多,但导管室提供的铅衣年头都有点久了,怎么看都觉得还是用自己的更放心。


    “到时候记得写上你的名字,省得别人用错了。”他提醒道。


    郑茵陈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下意识想伸手去挽他胳膊,但又立刻想起这是在外面吃饭对面拼桌的客人还是陌生人,赶紧又把手按住了。


    “是连体的还是分体的?”她只好压低声音有些兴奋地问,“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啊?我上次看过,可贵了。”


    “分体的,Mavig的0.5当量也很轻软,女孩子也能轻松穿着,是贵了一点点,但那钱扔医院里什么也干不了,早买早享受吧。”


    陈渐微应道,将分出来的汤和肉放到她面前,语气玩笑:“至于为什么买,你就当我不想输给你闺蜜。”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一声。


    —————


    夜晚的沿江路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江风裹着湿热水汽,钻进车窗里软软地扑在脸上。


    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水里,被波纹扯成一条条流动的彩带。


    打着广告亮着彩灯的游轮放着音乐掠过江面时,溅起几星碎光,彩带立即就被剪断了。


    陈渐微在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车,郑茵陈按下车窗,树影也钻了进来。


    车里放着老歌,音量不大,但足够郑茵陈听得清歌词来跟唱,她捧着奶茶,哼哼唧唧地跟了几句,眯着眼,把脸枕在车窗边。


    “对面的广告都很漂亮诶。”她望着外面对陈渐微道。


    陈渐微望着她的后脑勺,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明天我要回状元坊,你回去吗?”郑茵陈又问。


    陈渐微手肘撑在车窗边的姿势动了一下,应了声好。


    “也不知道小鸡长多大了,是不是已经变成可以吃的大鸡了?诶,你要带上郑初六吗,它排老六,那是不是该去跟五个姐姐认识认识?”


    陈渐微有些哭笑不得,“你放猫跟鸡在一起,是觉得哪边的运动不够吗?”


    郑茵陈哼哼笑了两声,头也不回,甚至还把脑袋往外探,向着路上张望。


    暖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陈渐微从车里往外看,忽然间想起老港剧里的画面。


    那种有些朦胧的美感像突如其来的子弹,正中他的心头。


    “阿茵。”他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郑茵陈疑惑地啊了声,低着脖颈往后退,刚退回来,身后就撞上了障碍物。


    陈渐微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忽然俯身过来,她一愣,连忙回过头,他的脸就这样在眼前倏然放大。


    她以为他是要吻她,下意识地微微闭上眼。


    但陈渐微却只是伸手把她这边的车窗升起来大半,只留一道缝隙。


    “风有点大,吹多了会面瘫。”他说,嗓音有些哑。


    郑茵陈:“???”


    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


    “……你才面瘫,你全家都面瘫!”她歘地睁开眼,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在路灯余光里像两排细密的栅栏。


    她不由得一愣,还没说完的吐槽忽然自动消音,她忍不住抬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陈渐微眨了下眼,睫毛扫过她指腹,她觉得有些发痒。


    痒意从指尖顺着皮肤脉络钻进去,一路向上攀爬蔓延,终点在她心尖最软那一处。


    陈渐微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耳廓,最后捏了捏她的耳垂。


    耳垂软软的,他摸到了耳洞的痕迹,又想起之前的念头,她戴珍珠耳钉应该很好看。


    郑茵陈定定地望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安静了。


    江上的渡轮开了一圈又转回来,音乐声里伴随一声汽笛的鸣响,呜鸣声悠长而空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郑茵陈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但陈渐微这次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的额头一低,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顺势碰着鼻尖,两道呼吸立即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车载香薰淡淡的茉莉花香。


    郑茵陈的手早就放了下来,手指蜷缩在膝上,攥紧了裙身的布料,呼吸有一瞬变急,又立刻刹住车,接着变成一种刻意为之的平缓。


    下一秒,陈渐微的唇落了下来,很轻,像一片树叶偶然飘落,恰巧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她再一次闭上眼,这次他是真的在吻她了。


    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就会被不停放大。比如他睫毛扫过她颧骨时微微的痒意,比如他手掌抚上她后颈时掌心干燥的温度,比如她自己的脉搏此刻跳得有多快……


    他们的呼吸节奏在极近的距离里被打乱,急促、短促,像两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扑着翅膀。


    这和之前她偷袭陈渐微时亲吻他的脸颊,或者陈渐微趁她睡着时亲吻她的鬓角,都完全不同。


    这应该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带着男女之间被彼此吸引的……欲望。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地方终于被打通了一样,陈渐微被本能驱使着加深这个吻,手掌从她后颈滑到发间,指尖陷进她柔软的发丝里。


    郑茵陈那忙了一天工作后本就有些散了的头发这下是彻底变乱了,可她完全没意识到,或者就算意识到也顾不上了,她终于松开刚被她攥成一团的布料,抬手搭上他的肩膀。


    先是轻轻抓着,然后渐渐收紧,指节陷进他衬衫的肩缝里,她忍不住抠了两下,察觉他的肩膀似乎忽然绷紧,便松开了,胳膊绕到他颈后,手腕交叉着搂住他的脖颈。


    车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和江上轮渡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郑茵陈只听得见身前人变得急促的呼吸。


    又觉得横亘在俩人之间的扶手盒碍事,她怎么往陈渐微那边靠,都觉得差点意思。


    许是察觉她的不认真,陈渐微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下唇,郑茵陈吃痛,呜了一声,没来得及发出下一个音节,他的舌尖就闯进了牙关。


    是比嘴唇相贴更进一步,也更亲密的交融,郑茵陈觉得自己都快昏头了,哪儿还想得起别人的口水讨厌呀,什么别人,这是我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更长,他们分开时都有些喘,额头仍然抵着,鼻息交错。


    郑茵陈这时才终于睁开眼,看见面前人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瞳仁里映着两点极小的光,像车窗外的灯火,又像别的什么。


    她觉得嘴唇有点麻,怀疑是不是肿了,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却触到他残留在唇上的温度。


    陈渐微用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真、真被你咬破了?”


    她红肿的嘴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陈渐微不由得讪讪:“我不是故意的……呃、下次注意。”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还有些哑,郑茵陈听着觉得耳朵软,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嗔怪。


    陈渐微调低座椅靠背,向后仰去,再朝旁边一伸手,郑茵陈便顺势靠过去,头枕在他肩膀上。


    一边还嘟囔:“这个扶手箱有点碍事啊。”


    陈渐微失笑,逗她:“那你把它拆了。”


    郑茵陈一噎,不说话了,扭脸朝他那边的车窗外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对岸轮换的广告,以及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电视塔。


    “我还上学的时候,班里组织我们夜跑,就是跑这边诶。”


    “是么,从哪儿跑到哪儿?”


    “从电视塔旁边那个地铁站,一直跑到音乐学院,再掉头,还从电视塔站回去。”


    “那是在再前面一点的路段。”陈渐微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侧头靠近她,和她头并头的靠在一起,手指挑了她一绺头发,用指腹搓捻着玩。


    “音乐学院前面那里会有人唱歌呢,每次晚上经过都会听到。”郑茵陈继续道,“有一次我和令音出来玩,在那儿听了快一晚上的歌。”


    “你们出来玩什么?”陈渐微暗搓搓地打听,“去酒吧了?”


    他没记错的话,沿江路上酒吧不少的,离着音乐学院都不算远。


    郑茵陈仰头看他一下,嘿嘿一笑:“你怎么猜到的?确实去过几次,跟令音去过,跟师兄师姐也去过,嗯……还一起去过几场livehouse。”


    “好玩吗?”陈渐微问道,低头蹭蹭她的额角。


    “好玩,但每次我都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郑茵陈应道,抬起脸主动吻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就退开,像偷了个香。


    陈渐微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她贴着他手臂的身体微微发麻。


    他们就这么在车里坐着,看江对岸的霓虹,看远处立交桥上的车灯汇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陈渐微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滑进她指缝扣住,郑茵陈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反过来,和他扣成掌心相贴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又传来汽笛声,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


    但他们谁也没动,就这么依偎在熄了火的车里,全身心地放松,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


    直到显示屏上显示的时间跳过了22:30,陈渐微才问:“很晚了,我们回去,下次再来?”


    郑茵陈还赖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声,打了哈欠,忽然问他:“那……你今晚要住我那里吗?”


    陈渐微一愣:“……嗯?”


    郑茵陈闻言就不好意思了,脸皮发热,连忙改口:“没什么没什么,你听错了,嗯……我们回去吧,很晚了。”


    陈渐微顿时哭笑不得,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我是比你大几岁,但也没有年纪大到已经耳背的地步,该听见的我都听见了,但是……”


    他声音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你确定吗,阿茵?你在邀请一个成年男人去你家过夜?”


    郑茵陈转头看着他,目光在光线晦暗的车厢里亮得出奇,她竖起食指压住嘴唇,“错啦,我邀请的是我男朋友,可不是什么别的成年男人。”


    陈渐微被她说得笑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又把她拉回来,低头吻在她耳垂上,温热的呼吸让郑茵陈缩了缩脖子。


    “那你……去不去嘛?”她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陈渐微听了闷闷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踏实感。


    “当然,我很乐意。”他顿了顿,郑茵陈听见一声很轻微的吞咽声,语气紧接着变得紧张,“但是……我们需要、呃……准备点什么吗?”


    话语是充满欲言又止的暗示的,郑茵陈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问得瓮声瓮气:“……你想吗?”


    陈渐微知道只要他说想,她就一定会同意,所以他认真仔细地考虑了一下,道:“不确定,但此时此刻,我主观意愿上对这事无所谓。”


    “但是客观来说……”他有些无奈,“我生理功能很正常,而且我有名分的,所以……我不敢保证,才问你需不需要做预防性……购入计生用品。”


    不知道为什么,郑茵陈觉得他这说法很有意思,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声来。


    点头道:“我觉得可以,迟早会用到的,但是……等会儿你自己下车去买可以吗?我不好意思进去,嗯……你知道自己的型号吗?”


    说到最后已经是有些好奇。


    就有些东西吧,上解剖课的时候看过标本,但是真人的,她只在泌尿科和新生儿科见过小朋友的。


    陈渐微点点头,语气淡定:“知道。”


    郑茵陈一愣,倏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用过啊?”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怅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别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渐微忍俊不禁地揪一下她的耳朵,神色间也有些不好意思,“上学的时候,学到生殖系统那一节,我们宿舍几个……呃、受好奇心驱使,以自身为教材,研究了一下相关数据,研究到保险套的型号,比对了一下,这个……应该不会才过了几年就、缩水了吧?”


    郑茵陈:“……”


    郑茵陈:“???”


    不是,你们男生宿舍这么无聊的吗!!!


    作者有话说:


    阿茵:哥你的大学好像过得很精彩陈主任:……一般,一般,普通阿茵:我真的觉得很精彩,你有兴趣说一下吗陈主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不要再提阿茵:人生几多风雨


    第65章


    沿江路在车后慢慢退去, 路灯的光一段明一段暗,明明灭灭地掠过车厢。


    中途陈渐微下了一趟车,回来时还给郑茵陈带了瓶甜牛奶和一根棒棒糖。


    郑茵陈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像是回到小时候, 陈渐微和外公外婆出去买点东西, 还会顺手给她带包小零食, 这种往往是意外之喜,会让她高兴好半天。


    她喝着牛奶, 低头一看,就见陈渐微的裤腿上凸出一个浅浅的长方形轮廓,她伸手戳了戳, 受到一点阻力。


    陈渐微开着车,抽空扭头问她:“你要看看吗?”


    郑茵陈连忙摇头拒绝。


    其实东西睡前根本没用上,回到住处郑茵陈先去洗澡,陈渐微则是给奶奶打电话说一声今晚不回去的事。


    他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甚至是心虚, 还想起初中时为了去网吧玩同父母撒谎说去同学家里过夜的同学。


    老太太倒是很看得开, 毕竟她也是过来人,谈恋爱的时候就是恨不得一直黏在一起的。


    况且两个孩子都这个岁数了, 有什么也很正常嘛。


    “知道啦, 你们玩你们的, 不用担心我和你爷爷,以前你在京市的时候, 我们也是自己照顾自己, 这一两天的眨眼就过了。”


    陈渐微有些讪讪地应是。


    又交代了几句别忘了吃药,和如果可以的话,明早给郑初六铲一下屎,这才挂了电话。


    郑茵陈洗完澡出来时, 他正在看家里的监控,她凑过来问:“大家都还好吗?”


    “还好,你要跟他们说话吗?”陈渐微将开启了交流功能的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手机就清清嗓子,“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摄像头里爷爷吓了一激灵,猫也吓了一跳,只有奶奶在哈哈大笑,因为这样的把戏郑茵陈不是第一次玩了。


    以前二老还住在状元坊那边时,因陈渐微常年在外,二老有点事都鞭长莫及,所以家里的监控郑茵陈也连着的,偶尔会从监控看一下他们,确认他们的安全。


    有时候也这样跟他们说说话。


    爷爷回过神来,说她是个捣蛋鬼,拍拍旁边郑初六的大屁股,“去,你姐姐在那里面,能看见你,去跟她说话。”


    郑茵陈发出一连串的嘬嘬嘬,把郑初六吸引得一溜烟往摄像头这边跑,陈渐微见状不由得失笑,拍一下她的腰,示意她让让路。


    陈渐微的澡洗到一半,浴室门突然被敲响,他忙将水关小,提高音量问:“怎么?”


    “奶奶问家里装修做到哪一步了。”郑茵陈举着手机站在门口问道。


    “开始铺一楼的地砖了,估计已经完成,明天过去看看。”


    陈渐微应完,将水流重新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从门缝传出去,郑茵陈听得清清楚楚。


    她眼睛一转,扭身回来,又敲了敲门。


    水声立刻又小了,陈渐微在里面问:“还有什么事?”


    郑茵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询问:“你锁门了吗?我推门进去看看可以吗?”


    回答她的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咔哒”一声,好了,这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渐微听着某人发出的得意大笑,无语得脸都皱起来了。


    但过了一会儿,听着被水声过滤得若隐若现的郑茵陈的说话声,他又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等他从浴室出来,郑茵陈头发也吹得差不多了,举着电吹风冲着他跃跃欲试:“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他坐过去,笑道:“我这算不算女主角待遇?”


    你看电视剧电影也好,小说漫画游戏也罢,举凡有此情节,百分之九十都是男主角帮女主角吹头发。


    郑茵陈哦了声,问他:“那要演一下那一段吗?就是《喜剧之王》里面,‘不上班行不行?不上班你养我啊’那段。”


    她说着话,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腹擦过他的头皮,还有微微的凉意,热风从电吹风里喷涌而出,干燥又温暖。


    陈渐微听着脑后传来的嗡嗡声,笑着顺着她背的台词往下补完:“‘我养你吧。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傻瓜’,不要信这句话,阿茵,不管是谁跟你说,都不要信,爱你的时候才是‘我养你啊’,不爱了就会变成‘是我在养你啊’,算了吧,不要给机会让别人在这种事上羞辱你。”


    “可是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的,现在是你诶。”郑茵陈笑眯眯地问道,“你会跟我这样说吗?”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并拢,像梳子一样从发根缓缓滑到发尾,原本湿哒哒的头发在她指间渐渐蓬松起来,变得柔软而顺从。


    陈渐微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背,在这持续而均匀的暖风里,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郑茵陈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正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向后靠,最后,头顶轻轻抵在她的小腹上,从下往上仰视着她。


    “不会,我永远不会跟你说这句话。”他的语气和目光都透着一种认真的郑重,“阿茵,你的人生,选择权应该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她连经济都不能独立,那就不要谈什么选择权了,受制于人还差不多。


    最后一点潮气也被热风带走,郑茵陈把吹风机关了放下,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唇贴上他的眼睑,笑道:“你也一样。”


    陈渐微抬手按住她的后脖颈,脖子稍稍再往后弯了一点,恰好能张口衔住她的唇。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吮,舌尖跟着往唇内钻,在她的齿面点了点,像敲门一样,郑茵陈下意识地松开牙关让他进来。


    但她这样低着头的动作久了难免有些缺氧,她觉得腿有些站不稳,凭本能想找一个能靠的地方,便往陈渐微身上歪过去。


    她的手揽在他脖颈上,手掌和指尖恰好覆在他心前区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他皮肉之下来自于心脏的搏动。


    这个吻和在车里也不一样,占有欲更加明显,还多了一分急切和肆意,直到分开,他还含住她的下唇依依不舍。


    郑茵陈低头,看见被自己的长发和睡裙衣料遮挡得半暗的他的脸,耳尖是通红的,眼睛闪烁着兴奋,有种仿佛遇见猎物的兴奋。


    她真的以为这时候会发生点什么,尤其是当陈渐微按着她搂在他身边手突然起身,将她背起来的时候。


    但他却只是背着她去关了灯,背着她回了房间,等在床边将她放下,他的情绪已经迅速恢复了理智。


    郑茵陈见状便说要看电影,将投影仪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架好,跟陈渐微一起挑了半天,决定看一部悬疑推理题材的片子。


    关了灯,她掀开被子钻进去,拍拍旁边的位置:“哥,快过来。”


    陈渐微站在床尾,刚准备上来,就又想到:“你的水杯要装水吗?”


    “哦哦,要的。”陈渐微赶紧将杯子递过去,又同他说,“门口的五斗柜的最下面一层,应该有新的保温杯,你拿一个用吧。”


    陈渐微眨眨眼:“我不能直接喝你的吗?”


    “当然可以啦,你不介意就好。”郑茵陈笑眯眯的,对此相当大方。


    陈渐微闻言点点头,舒展开的眉眼里带着一丝满意。


    等他接了水回来,电影已经开始播放了。


    影片开头就是警方在河边发现一具巨人观,因为太写实不过审,所以出现的时候已经是被袋子装起来的,观众看到的是主角蹲在旁边做检查。


    郑茵陈盯着男主角的脸,一边跟陈渐微说这个演员有点眼熟,一边往他那边靠过去。


    陈渐微揽着她的肩膀往后一倒,靠在床头的抱枕上,和她头靠头地开始看电影。


    电影的剧情很不错,悬念一个接一个,陈渐微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连郑茵陈什么时候开始走神的都不知道。


    郑茵陈才看了几分钟就开始三心二意,先是玩他的手指,这里捏捏那里捏捏,还把自己的手掌和他的贴在一起比大小。


    为了投影更清晰,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投影的光和台灯的光组成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染上一层辉光,郑茵陈侧头看了一眼就被迷住,接下来一直到电影结束,她都忍不住偷偷地去看。


    看一眼,又看向投影,还没看进去,又扭头看一眼,像极了小时候写作业不好好写,总惦记着看电视时一模一样。


    影片的结局大意是屠龙少年终成龙,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最后变成了施害者,陈渐微看完有种心有戚戚似的感慨。


    他对郑茵陈道:“他还是受家庭影响太深了,如果家能早点脱离这种让他应激的环境,应该会好一点就像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郑茵陈怎么这么安静?


    扭头一看,她正眨巴着眼,一脸茫然的模样,见他停下来,以为该她发表意见了,嗯嗯两声:“我觉得……呃、就是你说的这样。”


    陈渐微:“……”你在病房被抽到回答问题有些回答不上来的时候表现都比现在镇定,你知道吗:)


    “不会这一个半小时你什么都没看进去吧?”他疑惑地打量着她,“都看什么了?”


    “看、看了啊……”郑茵陈心虚地移开眼,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刚才看他就看了一个钟头,开始胡扯,“其实我觉得他如果早点把他爸做掉,还没到十四岁或者没到十六岁的时候最好,呃……”


    话没说完,就被陈渐微屈指敲了一下脑袋。


    陈渐微真是被她气笑了,“你这思想很危险啊,要不要我现在把你也送去改造改造?”


    郑茵陈捂着脑门噘噘嘴,脖子缩了一下。


    “说看电影的是你,不看的也是你。”陈渐微好笑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郑茵陈瞥他一眼,见他眼睛弯着,眸光温和,一时没忍住:“在看你呀。”


    陈渐微一愣,随即失笑,一面关了投影仪,一面逗她:“那你真是亏了,我哪有电影好看。”


    “……好不好看是我说了才算的。”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嘟囔着反驳,拉高被子挡住自己滚烫的脸。


    灯光彻底灭了下去,屋子里一时只剩风扇轻微的呼呼工作声,冷气则是从半掩着的卧室门外钻进来,陈渐微看着天花板心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空调就会自动关闭。


    他那时应该……睡着了吧?


    想到自己稀碎的睡眠质量,他有些担心会不会影响到郑茵陈,虽然值班时大家都在一间房里睡,但那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忙累了谁都是倒头就闭眼,即便睡不着也会闭目养神,没空去关心旁人,而且又不在一张床上,受到的影响很有限。


    可现在陈渐微担心自己翻身次数多了,会把郑茵陈从睡梦里惊醒。


    但又忍不住安慰自己,说不定以她的睡眠质量,不会被吵醒么?


    不过话说回来,一起睡的次数多了,她迟早会发现的吧?


    陈渐微忍不住有些焦虑,甚至开始考虑以后分房睡的可能性……


    被这样的担忧情绪影响,他现在真的一丁点世俗的欲望都生不起来,回来路上买的东西根本没有出场的可能。


    郑茵陈和他肩并肩地并排躺着,发现他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到底啥意思,是不好意思?还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犹豫半天,这事总不好她主动吧?


    还没等她纠结出什么结果,她就觉得困了,脑子立刻转都转不动,只好悻悻作罢。


    伸手抓来一条抱枕搂住,再把额头顶在抱枕上,喃喃自语似的说了句:“渐微哥晚安。”


    陈渐微顿了顿,才嗯了声,得到的回应是一阵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屏住呼吸感受了一下,发现呼吸声还是均匀的,他这才呼出一口气。


    接着用比刚才再快一点的动作翻回来,弄出大一点的动静,再看,郑茵陈还是睡得很安稳。


    他这才算真的松了口气,没影响就好。


    但没一会儿他又觉得俩人中间的抱枕有点碍事,伸手扯了扯,竟然很轻松就把它扯开了,心里不由一喜。


    下一秒就把抱枕扔到了地上去。


    他回过头,将郑茵陈小心地往自己这边拉,大概这动作是真比较大,郑茵陈终于被骚扰到,动了一下,把头往另一边撇了撇。


    陈渐微动作立刻顿住,过了一会儿,才用更小心的动作把人往身边带,很快,郑茵陈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这还是他第一次晚上睡觉时抱着什么,她温热的、柔软的躯体,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还散发着幽香,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去学郑茵陈的呼吸节律,两道原本一前一后的呼吸,慢慢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先后彼此。


    让陈渐微惊讶的是,郑茵陈刚进他怀里没多久,他感觉还没他刚才翻一次身用的时间多,就已经有睡意慢慢涌上来。


    是酝酿够了时间?还是因为怀里抱了“东西”?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抱着的是她?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就觉得眼皮一重。


    —————


    郑茵陈不知道有人在睡前的戏会那么多,一觉安稳睡到快天亮,最后是被热醒的。


    睁眼的霎那还觉得奇怪,今天怎么这么热,之前也没哪天这么早就温度这么高了的啊,难道今晚空调就得开整夜了?


    脑子转了两下,有些清醒了,发觉身上一边温度高一边温度不怎么高,这才想起来昨晚陈渐微留宿了。


    她倏地睁眼,发觉自己像一个抱枕似的被他抱在怀里,而她睡前抱着的长条抱枕早就不知所踪。


    难怪这么热!多一个人的体温紧贴着,能不热吗!


    她刚要挣开,又忽然愣住。


    夏季天亮得早,借着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亮,她看向陈渐微沉睡的脸。


    他的眉目在睡梦里舒展开来,白天里那些微蹙的、思索的痕迹全不见了,只剩下干净的线条,像一张被水润过的干净的宣纸。


    他的睫毛也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绵长的呼吸,似乎也在极缓慢地翕动。


    好像是要醒了?郑茵陈下意识呼吸一顿,屏住气盯着他的脸。


    见他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就不动了,这才松口气,抬手小心地抚向他的眉眼。


    她用指腹去拨他的眉毛,黝黑的眉毛柔柔地刮着她的指腹,不痒,但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玩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够过瘾,忍不住戳戳他的脸,这时陈渐微的手臂忽然紧了一下,好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郑茵陈动作一顿,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均匀的,起伏的,像海浪吻着沙滩。


    她的身体忍不住向他倾过去一些,肩膀挨着陈渐微的胸口,发丝蹭在他下颌上,他却浑然不觉,呼吸拂过她的发际线,痒痒的,像羽毛掠过。


    枕头上两个人的头发交错着,她的长发散在他枕边,看起来有种别样的亲昵。


    郑茵陈听着他均匀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地又有些想睡,但这次睡前,她忽然想吻他。


    眼睛立刻又一睁,仰头朝他唇角贴过去。


    陈渐微虽然昨晚入睡出乎自己意料的快,但那不代表他的睡眠质量真的变好了,郑茵陈蛄蛹来蛄蛹去的,毫不意外地把他蛄蛹醒了。


    本来想问她在干什么,还没睁眼,就先在唇上感觉到一阵柔软,他来不及细想,立刻便追了上去。


    “阿茵,早。”


    呢喃声从他嘴角逸出,嘀嘀咕咕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郑茵陈嗯地应了声,尾音被他吞走的同时,人也被他拉进怀里,紧贴在他胸前。


    陈渐微的双手固定在她背上,脸完全埋进她颈窝里,郑茵陈听见他一下又一下的深呼吸传来。


    她有些忍俊不禁,但同时心里又泛起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爱怜和柔软,心里一阵软一阵甜,她伸手摸摸陈渐微的后脑勺,心里又莫名有些酸酸的。


    “昨晚睡得好吗?”她小声问道,有些担忧。


    陈渐微的呼吸顿了一瞬,嗯了声,没等她继续说下一句,就抬头闭着眼吻上去。


    郑茵陈来不及闭眼,就先被他颤抖的眼睫吸引,像两把缓缓扇动了两下的小扇子。


    她刚想抬手去摸,他的舌尖已经钻进来,一卷,连同她的理智也被卷走。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


    风扇的呼呼声,窗外的鸟叫,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只有唇与唇之间的触感是清晰的,温热的。


    郑茵陈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换了个方向,从他心口滑上去,攀上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睡乱了的短发,感受到那些发丝在她指缝间柔软的触感。


    彼此间的吻渐渐深了一些,唇瓣厮磨着,有种慵懒的、黏稠的迷恋。


    刚从睡梦中回归人间,人的大脑还不够清醒,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苏醒。


    郑茵陈很快就感觉到陈渐微的身体变化,很明显的,就是他突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突然松开她的唇,接着发出一个很轻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懊恼的咕哝,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攀在他肩背上手掌也能轻易感觉到他的肌肉似乎毫无预兆的变得紧绷,郑茵陈好奇地捏了捏,发现根本捏不动。


    心跳声好清晰,呼吸也急,郑茵陈恍惚错觉他的心下一秒就要憋不住吐出口。


    但她不敢说话,一是她的心跳也不见得多平静,二是她已然意识到,有些事要发生了,她得做一下心理建设。


    于是她就这样搂着陈渐微的脖颈,努力仰起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彼此都沉默着,谁也不先说话。


    陈渐微一直在做深呼吸,不停在心里罗列此时不宜那什么的理由,比如还没洗漱,比如还饿着肚子,比如待会儿还要出门……


    怎么看此时都不合适做点什么,但他忍啊忍,总是忍到一半就被怀里人暖热的体温和身上的味道引诱。


    郑茵陈等着等着,忽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抖,身上没有一寸肌肉是放松的,仿佛已经忍耐到极致。


    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这种事谁先开口都一样的,毕竟都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要不……


    “……阿茵。”陈渐微的声音在她开口前忽然响起,声线紧绷压抑,听得出很明显的紧张,还藏着一丝慌乱,“可以吗?我是说……你想试一下昨晚买的东西、质量好不好吗?”


    郑茵陈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卧室的空气就这样陷入了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


    直到陈渐微等得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已经被无声拒绝,忍不住想改口时,她才噗嗤笑出一声。


    “嗯,可以的。”她抬头应了一句,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下轮到陈渐微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才迎来有些迟到的欣喜。


    他伸手将郑茵陈的脸从自己怀里小心地拉出来,单手托着她的下巴,有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郑茵陈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忍不住紧紧闭上眼,想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但头刚撇过一边,就被轻轻往回一扳,低头重新吻了下来。


    没有任何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摁,她的下唇开了一条缝,他立即渡了进去。


    他会故意用牙齿叼住郑茵陈的下唇,轻轻地磨来磨去,那一下像有细微的电流从唇瓣窜到脊椎,郑茵陈整个人都酥了半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浓重的轻哼。


    陈渐微放开她要去找东西,这时才想起:“呃……东西你放哪边柜子了?”


    昨晚回来以后,他就把那盒保险套交给了郑茵陈。


    “……当然是你那边呀。”郑茵陈缩在被子里,小声吐槽,“又不是我用。”


    她睡裙的肩带已经被扯得滑落大半,只剩最后一点布料险险地挂在最重要的地方,粉色从颧骨一路蔓延,直到没入布料之后。


    陈渐微一边拉抽屉,一边应他:“所以昨晚让我睡这边原来是有预谋的?”


    “什么呀,明明是我习惯这边,打算让你睡那边,才把东西放在那边的抽屉,你不要颠倒因果关系好不好。”


    郑茵陈哼了声,朝他那边踢了一下腿。


    陈渐微拿到东西,拆开盒子倒出来一个,往枕头上一扔,抬手就把上衣脱了。


    随着双臂交叉上举,肌肉从腋下大片地铺展,在晨光里呈现出细腻的起伏,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微微隆起,从腰际一路攀升到颈下,每一节脊椎的凸起都在这层肌肉的覆盖下若有若无地现出轮廓,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鼓起修长的弧度。


    “哇——”


    他刚从布料里探出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饱含喜悦的惊叹,忍不住嘴角一抿。


    “……哇什么?”他扭过脖子回头看,见郑茵陈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惊艳。


    陈渐微觉得后背有些发烫了。


    他背对着郑茵陈将长裤褪了,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小声的:“不转过来让我先看看吗?”


    语气很腼腆,字咬得不怎么清晰,听起来含含糊糊的,透着发软的黏和腻,陈渐微捏着橡胶边缘的手一顿,差点就戴歪了。


    “……稍等。”他说。


    后脊背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开始想,这间屋子没有空调真是太不科学了,一架落地扇顶什么用。


    他神思不属地低头摆弄手里的橡胶制品,半天没戴好,定睛一看,手竟然在微微发颤,忍不住深吸口气,屏住了再继续动作,这才将东西戴好。


    陈渐微松口气,郑茵陈就见他原本端着的肩膀轻轻往下塌了一点,忍不住有些想笑。


    见他要转身,又忙将脸往枕头上埋进去一点,觉得耳朵烫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眼睑垂下再抬起,就和站在床边的陈渐微四目相对上了,男人弧线饱满而沉实的肌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静默的隆凸,八块肌腹在脐上隐约现出几道横纹,像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腹白线从胸骨剑突笔直地垂到肚脐,一道浅浅的凹槽,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阴影。


    人鱼线的沟壑从髂前上棘斜斜地切入裤腰,腹外斜肌的纤维在腰侧拉出几道柔和的弧线。


    郑茵陈再怎么努力将视线保持在他脖子以上,也还是忍不住往下滑,滑下去一点,又赶紧抬起来,接着又忍不住滑下去一点,来来回回几次,自己都讪讪的。


    偏偏陈渐微还问她:“看好了吗?”


    郑茵陈强撑着冷静点点头:“……嗯,看、看好了……呃、你先上来。”


    说着往被窝外伸出去一条胳膊。


    被陈渐微抓住,突然一扯,他跟着往前一迎,两人一起滚到了床上。


    郑茵陈吓得半晌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都圆了,满脸都是错愕。


    她没想到陈渐微会突然这样。


    陈渐微失笑,托着她的脸吻下去,郑茵陈抱着他的肩膀,心里紧张,忍不住找话题:“哥,你以前……嗯、上查体课的时候,当过模特吗?”


    “没有。”陈渐微用舌尖勾了一下她的唇角,又亲向她鼻尖,“你们以前的查体模特是男生?”


    郑茵陈嗯了声,在他怀里仰起脖颈,“那时候……嗯、有个男同学当模特,对谁都嘻嘻哈哈说人家摸着痒,就我室友去摸,他就脸红。”


    “他喜欢你室友?”陈渐微问道,抬头亲了亲她的眼睛。


    郑茵陈下意识闭眼,手搭上他的腰,嗯了声,“我们就起哄,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就分手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又低回头去,嘴唇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里,极轻地吮了一下。


    郑茵陈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气音,像什么乐器被轻轻拨动。


    “……嗯、我室友要去申城做博后,他要回老家省会医院,谁都不肯跟谁走,就这样算了。”


    “人生规划是这样,总不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就牺牲自己的前途。”陈渐微笑着应道,含住她的下唇。


    他们之间的话渐渐少了,只剩下呼吸。


    但最后陈渐微还是问了她一句:“怕不怕疼?”


    “不是很怕,但你轻点。”郑茵陈抱着他的肩,腿绕过他的膝弯,脚踝蹭着他小腿的侧面,能感受到那里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像蜡被火苗舔过。


    时间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意识时而浮上来,看见天花板上被窗帘切割的菱形光斑;时而又沉下去,沉进一个只有体温和呼吸的、温暖的深水里。


    陈渐微的声音偶尔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含糊的,像梦呓,她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震动顺着耳骨一直传进血脉里。


    她的手指绕着他的后颈,彼此的气息混在一起,融成一股温热的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等室内的空气温度回归正常,已经是将近上午九点,这场从清晨六点多就开始的骚动,终于逐渐平息。


    郑茵陈背对着陈渐微靠在他怀里,定定地不知道看向哪里,被子搭在他们腰上,陈渐微的手覆在她胸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微哑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伴随着他落在她肩后的轻啄。


    郑茵陈把脸埋向枕头,摇摇头,瓮声瓮气地应:“……没有,就是有点累,我困了。”


    “那就睡吧。”陈渐微有些抱歉,“还回状元坊吗?”


    郑茵陈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来得及的。”


    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还是觉得有点奇怪的,呃……就是异物感……嗯、我在想,我下次再试用卫生棉条是不是就能成功了?”


    陈渐微失笑,将她往自己这边拉,说另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待会儿要换床单。”


    “……睡醒再说。”郑茵陈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往他怀里一靠,随即沉沉睡去。


    醒来时却发现身上穿上了睡裙,皮肤是干爽的,床单也换了,而陈渐微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接电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打了个哈欠,听到陈渐微说:“我得先问一下我女朋友,到时候给你答复。”


    作者有话说:


    阿茵:其实我以前查体课本来可以拿更高分的陈主任:……所以没拿更高分的原因是阿茵:你不在呀,没人帮我复习陈主任:考试而已,这也要当体验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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