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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虽说不能把一条生命当成玩具, 但对于郑茵陈来说,新来的大猫郑初六真的让她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


    从大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新的换装娃娃,她就会特别高兴, 要给它梳头更衣、换鞋打扮, 会自己用针线以后, 还会自己给它缝衣服。


    还要跟它一起过家家,安排它的房间摆设, 等等,反正很好玩,所以后来她还挺喜欢玩放置类小游戏的。


    现在郑初六一来, 她这方面的属性又开始发作了。


    陈渐微给大猫买的都是生活必需品,比如猫砂猫粮猫罐头之类,但郑茵陈觉得,也不是什么只要解决温饱就行的年代了,精神生活也很重要, 需要给大猫足够的丰容。


    于是她趁着大促, 买了一个巨大的猫爬架,组装起来以后猫可以爬到天花板的那种, 还有好几样玩具, 什么陪伴鸭陪伴鱼、铃铛球捕猎毯, 逗猫棒都买了好几根。


    十足十像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陈渐微看了不由得无语:“有必要买那么多吗?万一它不喜欢怎么办?”


    “不喜欢的下次就不买这种了呗。”郑茵陈满不在乎, “就是要样本足够多, 才能筛选出它的喜好。”


    陈渐微无法反驳她这话,又转而挑剔逗猫棒,“同款的为什么要买几个?”


    “不一样的,它们不一样的。”郑茵陈放大图片给他看, “颜色就不一样,你怎么知道咪咪喜欢哪个颜色?还有细节,你看这个是铃铛的,这个是小兔子,都不一样啊!”


    说完还白他一眼,满脸写着“你怕不是眼神不好使吧”,陈渐微嘴角一抽,不吭声了。


    其实对于郑初六的到来,最高兴的应该是陈家二老,他们年纪大了,为了安全,一般不会走很远,也不会去凑热闹,加上经常下雨,他们更多是在家里,虽然有电视有手机,网络提供了很多乐趣,但时间长了还是有点闷的。


    郑初六来得刚刚好,它活泼,但不过分,加上是新环境,它既好奇,又还有一点害怕,人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跟它说话,它还会咪一下,叫声嗲嗲的,长得也好看,二老一见就喜欢上了。


    每天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晚上他们下班,郑茵陈会跟着陈渐微回去,说是去看看爷爷奶奶,其实是去看猫。


    连续几天的朋友圈更新都与郑初六有关,薛展意还调侃她:“终于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


    等郑初六完成从隔离的次卧小心翼翼地主动探头出来,到在整个家里称王称霸整个过程,这一周也过去了。


    郑茵陈在生日前一天收到了梁令音寄来的生日礼物,因为突然多了只猫,梁令音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张某品牌猫砂的年卡。


    礼物是直接寄到单位来的,价格昂贵的听诊器在办公室引起一阵轰动,大家都跑过来看。


    “让我看看听诊器届的顶奢长什么样!”


    “哇哦——这手感!这低调奢华内敛的颜色!哦,还有茵陈你的名字,居然是私人订制款吗?!”


    杨冠还搓搓手问她:“我现在去看病人,借我用用呗?”


    郑茵陈哭笑不得,把听诊器递过去,“用吧用吧,你也就是一时新鲜。”


    相比起来,手机就显得平平无奇了,根本不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周五的办公室因着这小插曲变得格外热闹,到了下午,郑茵陈要去门诊,在门口碰到会诊回来的陈渐微,他看一眼她脖颈上挂着的新听诊器,顿时眉头一挑。


    笑眯眯地调侃道:“新听诊器这么快就派上大用场了?”


    郑茵陈抿着唇笑,眨眨眼,哼哼两声,和他擦肩而过,一溜烟跑了。


    陈渐微忍俊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至此,郑茵陈三十大寿的四份礼物都已经收到,每一件她都觉得十分满意。


    凌晨回复完梁令音的生日祝福,她有些睡不着,因为太兴奋了。


    对生日礼物,尤其是对大猫的新鲜劲略微过去之后,郑茵陈终于想起最最重要的那件事。


    她抱着可达鸭抱枕,不自觉地捏着它的鸭嘴,在心里想明天该怎么跟陈渐微开口、该说什么才好。


    “我有件事跟你说”?好像有点生硬。


    “那个……我其实一直……”,又有点太结巴了吧?不对,我现在只是脑补啊,结巴什么呀!不许结巴!


    “我喜欢你”,嗯,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可是,她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呀,“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组成的一句话,从她十几岁就开始盘桓在她的心里了。


    年深日久,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空气之于人类,水之于鱼,已经是生活里无处不在的存在,以至于当她试着将这话念出声时,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我喜欢你。”


    她对着漆黑的天花板练习,声音很轻,轻得空气都没来得及震动就散了。


    接着又说了一遍,到第三遍,她加上他的名字:“渐微哥,我喜欢你。”


    她觉得舌根有些发甜,脸颊也开始发烫,赶紧转头把脸埋进玩偶怀里。


    原来说这句话是这样的感觉,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但欣喜会像一小簇烟花,在胸腔里无声地炸开。


    她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好呢?毕竟是生日,又是要表白的大日子,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那件做了以后几乎没穿过的月白旗袍吗?会不会太刻意了?


    牛仔裤和运动T恤又显得有些敷衍,要不还是连衣裙吧?连衣裙肯定不会出错的……


    要是他不答应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郑茵陈就瞬间有些清醒了,刚酝酿起来的睡意倏地退散。


    她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人攥了一把,在心里跟自己说,别这么悲观,万一他同意了呢?


    随即又在心里狠狠发誓,明天她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一定!天上下刀子也不能阻止她!


    现在,睡觉!


    这下终于把自己哄睡了,睡意涌上来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忽然一松。


    再睁眼就是第二天早上将近九点,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来,洗漱过后一边蒸纸皮烧麦,一边看信息。


    外婆一早就在家庭群里发了菜单,加上陈渐微也就四个人吃饭,但却准备了八菜一汤,外公主厨,她只须扛着张嘴就回去吃。


    不过回去的路上,要她去取一下蛋糕。


    好像除了吃饭的人多了一个,一切都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但是……往年的今日,也不需要为了穿什么而烦恼呀!


    满满一衣柜的衣服,她不是觉得这件太刻意,就是觉得那件少了点正式,一会儿担心这件会不会看起来太像去上班,一会儿又嫌弃那件太普通……


    挑来挑去,还是挑了一套最不容易出错的搭配,浅杏色方领泡泡袖衬衫,浅米的玫瑰碎花半裙,头发编成粗粗的单辫服帖地垂在身后,决定要配红棕色的小皮鞋和小号手提袋。


    化妆时眉头要抬高,眉尾要下垂一点,用大地色系的眼影,记得勾勒出卧蚕阴影,睫毛夹翘后刷得根根分明,这样看起来就能显得眉眼格外无辜且温柔。


    腮红选杏色,口红选豆沙色,每一步都是为了放大她这张脸本身的优点,让她原本就温和的长相,柔和到完全没有攻击性,好似温柔到了骨子里。


    至于骨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那就不关观众们的事了。


    最后佩戴上一条珍珠项链,经典的戴妃款,海水珠柔和的光泽贴在皮肤上,有种内敛的优雅。


    再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果然,美丽都是需要代价的,可能是金钱,可能是时间。


    郑茵陈将梳妆台的抽屉往里一推,起身拎着包就匆匆往外走,出门时发现电梯刚下去,想来是对门的邻居也刚出门。


    这个老小区是没有地下停车场的,郑茵陈出了电梯往楼道外走,在单元楼门口见到两位陌生的女士和一位身着西装看着像中介的男士,看来可能又要多两位邻居了。


    她匆匆瞥了一眼便疾步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对方投过来的大量目光。


    取了蛋糕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一跨进自家药店的门就看见陈渐微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拿退烧药。


    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操作收银系统,温声道:“寿星回来了?就等你开饭了。”


    郑茵陈脚步一顿,心里又紧张起来,低声嗯了一下。


    然后提着蛋糕快步进了后院。


    被院子里小鸡叽叽叫的声音一冲,她的神智又暂时恢复了冷静。


    现在要吃饭,还不是说的时候。


    外婆从厨房里探头往外看,笑眯眯地招呼她:“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饭菜碗筷,有豉油鸡清蒸黄鱼还有烧鹅,椒盐罗氏虾的个头饱满匀称,还有白灼火箭鱿,排骨用豉汁和椒盐做了两道,汤是花胶炖鸡,加了虫草花的汤色更鲜金黄,还放了羊肚菌和带壳的小鲍鱼,入口就是浓郁的鲜味。


    郑茵陈刚感慨了一句今天菜可真多,陈渐微就回来了,外婆问他:“门关了吗?”


    陈渐微点头应是,今天郑茵陈生日,药店歇业一天,只是门还开着,防止真有街坊急需要药。


    郑茵陈仰头看他一眼,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立体的五官仿佛被融在了这阴影里,被厨房的烟火气一熏,疏离和冷淡就蔓延成了唇边的笑意。


    察觉她的视线,陈渐微偏头看过去,还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她在看什么。


    郑茵陈的心跳猛地快跳半拍,慌得连忙低下头去。


    最后一道上汤娃娃菜端过来,就正是吃饭了,陈渐微舀了一碗汤,将鸡腿也夹进碗里,递给她,“呐,阿茵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


    “谢谢渐微哥。”郑茵陈接过汤碗,抬眼看向他,眸光里全是欲言又止,那种跃跃欲试想要做什么大事的想法全写在了脸上。


    陈渐微忍俊不禁,有些意味深长地冲她挑了一下眉。


    郑茵陈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个小动作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就听外婆说:“本来想今天煮个绵茵陈鲫鱼汤,有豉油鸡了嘛,绵茵陈又能健脾祛湿,结果昨天上午你妈回来了一趟,带回来大几斤的甲肚和黄花胶,你外公立马就决定今天还是喝鸡汤,你们两个都补补啊,这份工也是劳气,辛苦咯。”


    郑茵陈喝汤的动作一顿,哦了声:“……那你和外公也要多吃,她孝敬你们的。”


    方萃雯也就是提一句东西的来历,好好好地应了声,就话题一转,说起两天街坊里的新闻。


    “隔壁的钟芮啊,有了诶,都三个月了。”


    郑茵陈和陈渐微吃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惊讶地对视一眼,“真的假的,不是她跟家里刚闹过?怀着孕闹的啊?”


    “是啊是啊,说是那个时候就有了,但是还没满三个月,就没有说。”方萃雯啧啧两声,神情兴奋,说钟芮这回是带着个年轻姑娘一起回的,“两个人都有了,说以后一人生一个,一边一个姓。”


    陈渐微眉头一挑,郑茵陈立刻就把上次在门诊遇到钟芮和她女朋友的事说了,“真看不出那时候她就有了诶,那……她家里同意了吗?都有孩子了,应该同意了吧?”


    “不同意也没办法,又分不开。”外婆撇嘴摇摇头,“不同意,说除非明年那姑娘也给钟芮生一个。”


    郑茵陈好奇地打听,才知道原来钟芮肚子的孩子是去国外要的,卵子是女朋友的,钟妈觉得那就是对方的孩子,不是自家亲生的,不认。


    “好家伙,还能这样呢?”这种事只在网上看过,真的发生在身边,郑茵陈还是觉得恍恍惚惚,甚至还问陈渐微,“你说俩男的也这样吗?卵子用别人的,精子用自己的?”


    陈渐微哭笑不得:“……不知道,我不认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没处问。”


    郑茵陈随即又有些期待,不知道是不是漂亮的混血儿,以后钟芮会不会带回这边来玩,她能不能看到。


    一顿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和往年郑茵陈过的每一个生日一样,吃饭的都是家里人,人少,但仪式感很足。


    吃完饭要开蛋糕,她双手合十地许愿:“希望接下来我能心想事成。”


    说完还看了一眼陈渐微,才低头吹蜡烛。


    吃过午饭,外婆出门给玩得好的邻居送蛋糕了,郑茵陈和陈渐微坐在屋檐下看小鸡。


    她心里不停地在纠结现在说吗,还是等晚上?不是都说了夜色迷人眼吗,是不是晚上成功概率会高一点?


    要知道搞点酒来喝喝了!万一喝多了,他脑子没转过来,就答应了呢!


    她一边暗道失策,一边努力装没事人,一会儿问陈渐微怎么没把大猫带来,一会儿又说小鸡仔都变大鸡了。


    陈渐微见着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也不知道这人藏着掖着的话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说。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


    晚饭是吃中午的剩菜,外公给他们做了星洲炒粉,中午的肉都重新炒在一起,吃起来也蛮好吃的。


    一边吃饭,外婆一边嘱咐郑茵陈:“那些鱼胶拿回去还要记得吃啊,年轻的时候不保养,以后就来不及啦。”


    郑茵陈心里有事,嗯嗯的应得相当敷衍。


    到了晚上九点多,俩人说要回去了,收拾东西的时候,郑茵陈终于咬咬牙,对陈渐微道:“渐微哥你等等我一起走。”


    陈渐微笑着应好,“我在门口等你。”


    片刻后,郑茵陈提着东西往外走,在门口的路灯下看到在等她的陈渐微。


    昏黄的灯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他下颌的弧度渲染得格外温柔,他正看着不知道哪里,眼尾微垂着,指腹无意识地搓捻。


    湿润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带起一缕碎发贴在鬓角,郑茵陈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抿着唇走过去。


    先将东西放进车里,再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渐微哥。”


    她在心里酝酿着情绪,心跳不停地加速,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口,她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陈渐微回过神,偏头看向她,没问她要说什么,或者有什么事,而是说了句听起来不搭噶的:“离你生日还有三个小时结束,我觉得我还可以再送你一份礼物。”


    郑茵陈正在酝酿的情绪卡了一下,下意识的:“……啊?”


    “要在一起吗,阿茵?”陈渐微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将这句话说了出口。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紧张和期待似乎是在瞬间迸发而出的,带着一丝不想被拒绝的忐忑和害怕。


    原来真的做出决定后是这样的,他有些惊讶。


    而郑茵陈已经:“???”这不对吧,我的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


    连日下雨,虽然这两天难得天晴,但空气湿度还是很高,湿润的风吹在脸上,吹得郑茵陈浑身一阵发烫。


    她愣愣地看着陈渐微,刚才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自然说出口的话,已经全都忘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错愕。


    以及不敢置信。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么?你、你意思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到后面声音都虚了,像要飘散在空气里,小心翼翼,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茫然起来。


    陈渐微心里的忐忑瞬间少了许多,嗯,这个样子看着不像是会拒绝他的。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点点头,抬起手,似是想拍拍她脑袋,但举到半空又顿住,犹犹豫豫地放下。


    他笑了一下,笑容难得露出一丝拘束。


    郑茵陈定定地看着他,看暖黄的灯光将他整个人都镀上琥珀色,美好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可是……为、为什么啊……”她讷讷地问,心想难道真的这么巧,他也喜欢她?!


    郑茵陈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脏狂跳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大喜大悲这种激烈的情绪,果然还是太刺激了!


    陈渐微和她四目相对,反问了一句:“你喜欢我,是不是?”


    郑茵陈下意识地点头,喃喃应是。


    应完发现陈渐微没有下一句了,又变成错愕:“然后呢,就这样吗?”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跟我在一起?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但陈渐微却点点头,温声应道:“这就够了。”


    够了?


    郑茵陈一激灵回过神来,塞满浆糊一般的脑子此时终于开始运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喜欢一个人才会要跟他在一起的呀,不能因为对方喜欢你,你就跟他在一起吧?难道别人也喜欢你,你也跟他在一起吗?”


    这对吗?哪有这样的!


    陈渐微失笑,摇头让她不用担心,因为:“这一条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的。”


    郑茵陈一愣,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卡了回去,“……诶?”


    不行了,她的脑子又开始罢工了,还是晕,而且比刚才更晕了。


    什么叫“只针对你一个人”啊?意思是只对她一个人特殊吗?!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把自己切成N块卖了。”陈渐微开了句玩笑。


    郑茵陈觉得自己有些胸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可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你就会同意?”


    “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会说这件事,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很难过。”陈渐微解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阿茵,我不想你失望。”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他的心里也会不舒服。


    郑茵陈一惊,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慌乱又心虚的模样看得陈渐微忍俊不禁,他压了压嘴角,才点头应道:“看出来的,你跟以前一样,还是……不太会掩饰情绪。”


    他顿了顿,观察一下郑茵陈的表情,见她还在震惊,才继续道:“知道你喜欢我也是最近的事,我还担心过你。”


    郑茵陈:“???”


    “……为、为什么?”她又要问为什么了,真的是……明明应该是她表白的重要时刻,结果却一直在问为什么!


    这对吗?这不对啊家人们!


    “因为……”陈渐微抿抿唇,眉宇间浮起疑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毕竟我才回来没多久,如果是这段时间你因为什么事,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我,嗯……这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有点……会不会被骗?”


    郑茵陈:“???”


    我不想笑,真的,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噗。”她一下没忍住,但立刻又绷紧脸,严肃地看着他。


    心里藏着的话很想说,又说不出来,甚至还有些羞耻,像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开给他看。


    所以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不会的,不是突然……是很久了,我只是、以前没机会,也不好意思说。”


    陈渐微一怔,一面觉得果然如此,一面又忍不住好奇,松口气问道:“很久……是久到多久以前?”


    “我还上初中的时候。”郑茵陈实话实说,脸颊烫得能摊鸡蛋,垂着眼,赧然得像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包的孩子。


    但低头看脚尖的样子又很乖巧,陈渐微低眼看向她被灯光照着的额头,心里忍不住再次松口气。


    幸好他纠结这许久,还是答应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他试着想了一下,如果有一样东西他从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惦记,心心念念的喜欢、想要,过了十几年,自己已经有能力、也觉得自己有资格拥有了,结果却还是得不到,那种期待落空之后的失望,一定是极其强烈的,说不准还会因此抑郁。


    要是他没答应,她这会儿恐怕就不是震惊到魂飞,而是该哭了。


    陈渐微想到这,心里倏地一软,还有一点酸胀,忍不住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指尖轻轻点了几下就当是拍过了。


    “以前怎么不说?我一直都没发现,是我太粗心了吗?”


    应该是吧,不然她性子一直也没变,怎么以前他看不出来,现在却又能发现?


    “不是不是,不是你的问题。”郑茵陈立刻抬起头,认真解释道,“我那时候……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的,觉得我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就想等我考上了你学校再说,结果……这不是没考上么。”


    说到最后她抿住唇,眼睛突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语气极为懊恼:“我本来估分的时候估的刚刚好,应该能擦边上的,谁知道最后分数出来就差了几分……我又不想复读。”


    当时也觉得不甘心,但又觉得复读风险太大,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后来我又想,说不准你毕业了会回来上班么?结果也没有。”


    慢慢的,她就将高考失利这件事看开了,“我觉得是上天给的提示,说明我们有缘无分,而且你一年最多回来一次,我们越来越没话说了,就算我真的跟你说了,你也会拒绝的,理由也很现成,异地恋很难长久。”


    “我说得对不对?”她问陈渐微。


    陈渐微把放在她头上的手收了回去,点点头,坦然承认:“一点都没错。”


    他甚至还笑呢,“看来我们小时候培养出来的默契还在起作用。”


    郑茵陈哼哼两下,撇了撇嘴,低下头去看脚尖。


    她不说话,陈渐微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俩人之间迅速被一阵沉默包裹。


    风到了他们脚边都变慢下来,连空气也好像开始变得粘稠。


    接下来该怎么样呢?陈渐微不知道。


    突然就有些后悔,室友谈恋爱的时候他怎么也不围观一下!


    早说我能用得上这经验啊!你看看你们这些谈过的,怎么嘴都这么紧!


    郑茵陈沉默半晌,抬起头,略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紧张地问道:“所以……你确定吗?要在一起吗?这可不是小时候我非要跟你玩游戏,你不得不答应我哦。”


    陈渐微想跟她开上一句玩笑,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他竟有些语塞,张了张嘴,又继续沉默。


    郑茵陈见状不由得有些失落,啊,果然是逗她的,果然是不行吗……


    “我当然分得清什么是游戏,什么是现实。”


    陈渐微这时终于开口,郑茵陈的注意力被他的声音拉过去,抬起头看他。


    路灯细碎的光点跳进他的瞳仁,好像把整条街的夜色都揉碎了塞进去,亮晶晶地铺在眼底,衬得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和专注。


    “我只是担心……你会失望。”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要低一些,听起来似乎有些忐忑和无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我可以做一个还不错的哥哥和朋友,这并不很难,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一个伴侣……”


    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涩意,“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总不能跟……跟他们学。”


    陈崇安和汪沛盈的婚姻是失败的,尤其是陈崇安对婚姻不忠、对亲子不顾,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学习典范。


    至于爷爷奶奶,他们确实关系和睦,很少有发生争执的时候,但陈渐微又不知道,好的感情关系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他朋友不多,关系好的也仅限于和本人的交往,不涉及对方的家庭,所以也不大知道别人家的夫妻、亲子是怎么相处的。


    所以他等于是,没怎么见过正确的样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但郑茵陈不太同意他的观点,“你小的时候,叔叔阿姨还没闹翻的时候,你没见过吗?他们可不是一开始就是怨偶的。”


    人不是一开始就烂的,要是陈崇安一开始就是出轨成性的浪子,或者和汪沛盈没那么相爱,后来那样,汪沛盈未必会那么痛苦,或者说,汪沛盈都未必会和他结婚。


    “他们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也不记得了呀?”郑茵陈已经有些好奇了。


    以前是不懂,但现在她也有些心理学知识了,他这样不会是因为那段时间受到的精神创伤太大,出现创伤解离了吧?


    重压之下,记忆断片,触及与那段经历相关的事,不是变得模糊或时间错乱,就是干脆就想不起来。


    陈渐微呼吸一顿,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太久远了,确实不太记得了,应该……也是很好的,我记得小时候……他们……”


    他想举一些他们曾经是恩爱夫妻的日常片段做例子,但却发现不是想不起来,就是没办法完整描述。


    郑茵陈见状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他们怎么样,都和我们没关系的。”


    “可是……”陈渐微此刻是前所未有过的优柔寡断,“我怕你以后会后悔,阿茵。”


    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剖析自己的缺点:“不会说好听的话,也没有情趣,你和我在一起会很无聊,我也很自私,没有安全感,你对我太好,很可能变成……我会向你勒索情绪价值,你可能会觉得喘不过气,会很累,会觉得我不如你……爱我那般爱你。”


    他说到了“爱”诶!


    郑茵陈眨眨眼,没有顺着他的话去安抚他,而是问:“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陈渐微抿抿唇,不想骗她,“会视你对我好的程度而定。”


    “你会什么告诉我吗?不会有秘密瞒着我?”


    “会视你对我的坦诚程度而定。”


    “会帮我做家务,陪我逛街聊天吗?”


    “如果我的工作都做完了的话。”


    “嗯……会对我外公外婆好吗?”


    “视你对我爷爷奶奶的态度而定。”


    “有事会跟我商量,不会擅作主张?”


    “如果你也对我这样的话。”


    “你会在外人面前维护我,会尊重、支持我的每一个决定吗?”


    “我需要你以同样的方式对我。”


    ……


    郑茵陈一连问了好几个她能立刻想起的两个人相处时在意的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带着前提条件的。


    而不是简单的“我可以”、“我能”、“我尽量”之类的“正确答案”。


    陈渐微有些自嘲地笑笑:“你看,我是不是很自私,很斤斤计较?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会很累的,你很快就会受不了。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郑茵陈打断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本来就该这样,你这叫很有主体性。”


    她边说还边点头,陈渐微愣愣地看着她:“……是么?”


    “嗯嗯,就是这样的。”郑茵陈笑眯眯地道,“如果你能一直做到你说的这样,我想我是不会后悔的。”


    顿了顿,她又说:“就算做不到,你以后……还是遇到了别的风景,也没关系,因为我拥有过你这样的时候呀。”


    她原本只是想永远看着那轮月亮,可现在,月亮居然主动跳到了她的手心,要是她的了!


    就算以后哪一天不是了,她也曾经真的拥有过这枚月亮,就够了。


    “就算我很爱很爱你,我的生活其实也是可以没有你的。”


    郑茵陈说得很认真,“但既然现在有机会,那我还是想贪心一点,想占据你以后婚礼和葬礼上的配偶席。”


    她说到这里又紧张起来:“可以吗?”


    陈渐微和她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睁得太久,他觉得有些酸,甚至有股想流眼泪的冲动。


    “那……”他低头,向她伸出手,“牵一下吧……女朋友?”


    他的指尖在路灯光下轻轻颤抖,郑茵陈看了不由得心里一软。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还捏了捏,晃两下,仰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以后多多关照!”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一把将他甩开,转身往家里跑。


    进门就喊:“外公外婆!我带男朋友回来看你们啦!”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把话收回去,让我说陈主任:……这怎么收阿茵:我不管,我想了很久的话我必须要说陈主任:……没有开发这个功能阿茵:哪有你这样当男朋友的陈主任:我怎么记得男朋友不等于叮当猫


    第57章


    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二老已经洗漱准备休息,突然被转头回来的郑茵陈这么一喊,真是什么瞌睡都没了。


    方萃雯连忙从屋里出来, 把客厅的大灯摁亮, 嗔怪道:“你干什么, 发疯啊?大晚上的,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忘拿了, 很重要的吗?”她猜测道。


    郑茵陈用力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带我男朋友回来给你们看!”


    “……胡说八道,真有男朋友, 你白天怎么不说,是你男朋友不是人类吗,吸血鬼?见不得人?”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要戳这个坏丫头的脑袋。


    郑茵陈一把捉住她的手指,认真严肃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要是骗你们, 就……罚我连续上一个月的班!”


    被她甩开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上她脚步回到郑家院子的陈渐微, 刚好听到她这一句发誓, 忍不住嘴角一抽。


    发誓不是给人看的吗?至于发这么毒的吗?!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你那份工, 连续上一个月,我都怕要去太平间接你!”外婆捏她的脸, 随即脸上一喜, “真的啊?你真有男朋友啦?什么时候谈的啊,哪里人啊,怎么认识的?”


    甚至还帮人家找到了这么晚才出现的理由,“不会是异地恋吧, 现在才从外地飞过来?”


    异地恋啊,那很麻烦哦,真是孩子不谈朋友不好,谈了个异地的也不好。


    外婆叹气,外婆感到很苦恼。


    郑茵陈哈哈大笑,回头朝院子侧门那边看,见陈渐微进来了,便冲他招手,语气很快活:“渐微哥快来!”


    外婆不明所以,还问他:“渐微啊,你在门口见到你妹夫了吗?”


    陈渐微:“……”有没有可能,我就是那个妹夫?


    郑茵陈见他回答不上来外婆的问题,又捂着嘴发出一阵噗噗噗的闷笑声。


    眉眼间尽是狡黠之色,一副恶作剧成功以后十分得意的样子,陈渐微不由哭笑不得。


    他忍着羞赧,正准备跟外婆解释,就听郑茵陈率先道:“就是渐微哥呀,我俩刚谈上的。”


    方萃雯一愣,旋即大怒,抬手就要打孩子,骂骂咧咧的:“你个衰女包,玩我是吧?我还以为你真的有男朋友了,结果又是让你哥帮你做戏!不要以为今天是你生日,我就不会打你了!”


    “我不是!我没有!这是真的!”郑茵陈连忙后跳,躲到陈渐微背后去。


    她一把抱住陈渐微的胳膊,从他背后探头,“不信你问渐微哥。”


    陈渐微刚才的赧然啊尴尬啊,通通都没有了,只剩忍俊不禁,就知道会这样。


    他们以前就爱在一起玩,他经常会帮她的坏事打掩护,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对于外婆来说,兴许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是真的,阿茵没有骗你。”他憋着笑,点点头,用自认为最认真的语气解释道。


    方萃雯白他一眼,“你要是不笑我就信了,她都那么大了,你还惯着她这样。”


    陈渐微眨眨眼,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嘴角又往上一翘。


    还没等他继续想好能说服外婆的说辞,脸上突然局部一热。


    他顿时愣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顿——是郑茵陈亲了一下他的脸。


    虽然他的面颊只是被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男女朋友之间会拥抱、会接吻,甚至还有更亲密的事,但他没想到这个吻会来得这么快。


    这一瞬间太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短到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产生的幻觉。


    可脸上那一点残余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这回他的嘴角再也压不下去了,耳朵也烧得厉害,心里一股泛着甜意的欣喜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郑茵陈已经带上一丝撒娇意味的辩解声在耳边响起:“你看你看,我敢亲他,要不是男朋友,我怎么会亲他嘛!”


    普通异性朋友的话,突然就亲人家是一件很冒犯、很没有边界感的事,但要是男朋友,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萃雯被她这动作震得一愣,再一看陈渐微,人家满脸通红的,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不由得大惊失色,扭身就往卧室走,边走边喊:“老郑!老郑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在里屋的郑淮山本来只听到只言片语,以为又是孙女在开玩笑逗她外婆,结果没想到好像不是?


    他连忙下地趿拉上拖鞋往外走,“发生什么事了?”


    方萃雯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客厅带,指着还抱着陈渐微手臂的郑茵陈,对他道:“你孙女有对象了!”


    郑淮山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直到郑茵陈叫了声外公,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是以前就在一起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郑茵陈却摇摇头,实话实说:“刚刚才在一起的。”


    她还探头看了眼客厅的大座钟,报了个时,“大概在二十分钟之前。”


    陈渐微好不容易才从被她抢走初吻(如果亲吻脸也算的话)的惊讶中回过神,闻言嘴角一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说,那种过家家的感觉忽然又出现了。


    果然,郑外公下一句就是:“都没过夜……这让我很难相信你啊。”


    万一三分钟热度,过几天就分了呢?


    “你现在不信没关系呀,以后自然就信了,现在是知会你们一声,我们俩都有对象啦。”郑茵陈回答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外公哦了声,神情似乎还挺淡定:“行,知道了。”


    郑茵陈目的达成,让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在外公外婆面前亮了相,心满足地拽着陈渐微又离开了老宅。


    等出了门,她又忽然嘀咕了一句:“难怪说怀孕头三个月不能往外说,会不会也是怕别人不信?”


    陈渐微一噎:“……人家那是怕头三个月胎不稳。”


    “那谈恋爱也怕头三个月胎不稳呗。”郑茵陈开始强词夺理了。


    陈渐微哭笑不得:“……你哪来的胎?”


    郑茵陈笑嘻嘻地应道:“心怀鬼胎!”


    说完还用力踩了一脚他的影子,歪着头勾着眼地看他,一看就是故意使坏。


    陈渐微抿着唇笑,把还被她抓着的胳膊抽回来,伸手轻轻一拍她的头顶,“就这么高兴?”


    郑茵陈仰头看他,路灯光落进她眼里,她的瞳孔在这一刻熠熠生辉,像两个金色的小漩涡。


    “当然啊,一直惦记的东西呢,它可能不是最最好的,也有可能到手以后就祛魅了,但是在得到的那一刻,就会有种心愿得偿的加倍快乐啊。”


    陈渐微闻言失笑:“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拥有,所以你很快就能发现,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也许吧,但我现在很喜欢……”她伸手碰碰他的手背,眼睛一弯,“你。”


    哎呀,虽然和自己原来想的方式、措辞都不一样,但也终于算是把“我喜欢你”这句话说出来了嘛!


    她的目光专注热烈,陈渐微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眼神,他只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定力。


    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头,想去研究地上的影子,却被郑茵陈紧接着的一声“渐微哥”打断。


    陈渐微抬眼又看向她,发觉她脸上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正色。


    “渐微哥,我知道你还不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甚至都还没分清楚到底是对我有几分男女之情,还是因为惯性,像小时候那样不想我难过的惯性,才说要和我在一起。”


    一丝惭愧的情绪从陈渐微心底钻出来,掺杂在之前的羞涩里,变成了羞赧。


    他刚想解释,就听郑茵陈继续道:“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说都说了,来都来了,就不可以反悔了哦。”


    她双手握住他的一边手掌,呈包拢状,秀致的眉眼被灯光渲染成极致的温柔。


    “试试吧,以后实在不适应、觉得还是不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分开的,不用太担心我的感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一段好的关系,是需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开心才算数的,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叫停。”


    就像她爸还在的时候,郑容华每天也过得很开心,虽然那段时光短暂,但它确实存在。


    甚至因为在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就变成了她生命里关于童年最最美好的一部分。


    陈渐微却听得心里一闷,喉咙突然有些干疼。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张开没有被她拉住的那边手,按住她的背,将人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郑茵陈的额头顶上他的胸膛,一阵陌生之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瞬间从她的鼻腔闯进大脑。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又温暖的气息,这味道突然变得无比具体,像一张网,把她笼在里面。


    他的温度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此刻僵直的肩胛骨,浸透她单薄衣衫下紧绷的皮肤。


    她握着陈渐微另一边手的双手突然就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撒开改为回抱住他?那是不是有点……太不矜持啦?


    可是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又显得她很呆诶……


    而且,原来渐微哥的怀抱是这样的呀,她偷偷用额头轻轻压了两下,哦哦,弹弹的!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陈渐微在她背上的手掌也跟着一压,她被他轻轻往怀里又带了带。


    郑茵陈瞬间感觉自己的脊椎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尾骨到颈椎,每一节都在共鸣。


    她的脸颊烫得吓人,真庆幸此刻他看不见她的脸,他的怀抱里里藏着她所有羞耻的避难所。


    可躲藏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冲动。


    郑茵陈想抬头看看他此刻的表情,看看那双总是带着疏淡笑意的眼睛在拥抱她时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翻起一阵酥麻的痉挛,像有蝴蝶在肋骨间扑腾着要飞出来。


    但没等她来得及实施行动,就先听到他闷闷的声音:“阿茵,不要太懂事,太懂事太清醒的人,过得很累。”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太清醒的人总是容易悲观。


    而她这个嘴上说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却总是体谅别人,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人生底色是一模一样的。


    郑茵陈一愣,下一秒就松开了他被自己握住的手,用力环抱上他的腰。


    “那你也不要太懂事,可以不懂事的。”她也瓮声瓮气地回,心口还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只有我们的时候,我们都可以不懂事。”


    四下无人时,都做回小孩吧,那个天真快乐,可以蛮不讲理要求这要求那的小孩。


    抛开成年人世故沉稳的面具和坚强。


    —————


    刚在一起总是最新鲜的,尤其是拥抱过后,郑茵陈对陈渐微的依赖呈指数级上升。


    俩人在郑家门外的路灯下拉扯半天,主要是郑茵陈有点事多。


    “这合照非得拍吗?乌灯黑火的。”陈渐微看着镜头里一直光线不好的画面,有些无奈。


    就不能明天拍吗,非得今天?


    但梁令音女士说了,阿茵想要,阿茵就得得到。


    “不行,就得今天,我要发给令音,问她要礼物的。”郑茵陈很坚持,说着什么今日事今日毕,就把他往更前面一点没有遮挡的地方走。


    陈渐微一愣,不禁好奇:“……梁令音?她知道……我们的事?”


    “知道呀,跟你表白还是她建议、甚至是鼓动的呢,不然我今天应该还是不会说吧。”


    郑茵陈一边应道,一边将手机举起来,找好对准他们脸的最好角度,“哥,笑一下嘛!”


    陈渐微下意识地配合她的话,抿着的嘴角往上一翘。


    “好了好了,哎呀,新手机就是好用。”郑茵陈很高兴,“真好,我闺蜜是个富婆!”


    人人都说希望闺蜜成富婆然后带飞自己,她从来没说过,因为她不用说。


    陈渐微闻言失笑,追问刚才的问题:“她什么时候劝的,怎么劝的?”


    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毕竟按照郑茵陈说的,她很早以前就喜欢他了,那么多年都没说,忍了这么久,怎么现在不忍了?


    而且梁令音是说了什么,才让她能最后下定决心的?


    郑茵陈低头,又拍了一张地上的影子,还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俩人的影子从粘连状态分开,她再拍了一张。


    拍完才挠挠头,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就是上次她回来,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吃饭,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和我说的。”


    陈渐微一愣,也想起来那天了,恍然大悟道:“当时你们说完话回来,你闷闷不乐的,梁令音说是跟你说了点事你有点难过,就是说的这事?”


    后来她连续闷闷不乐好几天,他还以为她是因为见不到好朋友了,有些抑郁,没想到却并不是。


    郑茵陈点点头,继续道:“她说,如果我不告诉你,就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万一你会答应呢?我不说,就会留下遗憾,而且你有资格和权利知道我喜欢你。”


    陈渐微点点头,应了声是,坦言道:“其实在她回来之前,我就已经在犹豫……我不知道是该装傻当没发现,还是说……可以给你一点信号,让你更加……我不知道,很犹豫。”


    他的纠结远在梁令音回来之前。


    郑茵陈闻言惊讶地瞪大双眼:“什么?竟然……那我这个月的纠结和睡不着觉是为了什么?!”


    早知道我就早点说了啊!这种事又不用挑黄道吉日,择日不如撞日!


    陈渐微抿了抿看着像要抽搐的嘴角,“……算是给我做心理准备的?有些事,发生的时机也很重要。”


    “……那倒也是。”郑茵陈噘了一下嘴,嘀咕道,“好饭不怕晚,对吧。”


    陈渐微抿着唇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像她小时候那样,伸手戳她的脸了。


    上一次这么干……好像已经是她还读小学的时候,她长大了,就有了男女之间的边界感,他就不能再这样做了。


    他戳了一下,还捏了捏,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陈渐微觉得光是那两句说了就不留遗憾之类的话,应该还不足以动摇她的决定。


    因为这个道理太浅显,她不可能没想到过。


    郑茵陈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停留片刻,有些忸怩地这抿抿唇,皱皱眉,支吾道:“她还说……还说……”


    她吭哧半晌都没说到重点,但陈渐微的兴趣已经完全被吊上来了,催促道:“还说什么了?你不会是想糊弄过去吧?”


    说着就要揪她耳朵。


    郑茵陈立刻抬手把两只耳朵护住,甚至连脖子都缩了一下。


    陈渐微忍俊不禁,他现在就觉得关系再进一步的好处出现了,之前他哪能做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过于亲近了。


    听到他的轻笑声,郑茵陈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她低头看着他们对着的鞋尖,咬了咬牙。


    “……她还说,我们可能都会因为各自家里老人的催促,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会有另一个女人睡你的人用你的钱住你的房,你的一切她都能合情合理合法地拥有和分享,我也希望,我会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可能不是很爱他,但是……”


    郑茵陈说到这里,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语气也变得十分艰涩,听起来像如鲠在喉,“我跟他结了婚,就得忍受他在我身上蛄蛹……得给他生孩子,给他做饭……”


    “我们的关系就会像我和姜扶林那样……你还记得吗,当时因为他女朋友不希望他和异性朋友来往,所以我们几乎都断联了,所以如果……我们也有可能因为顾及伴侣的感受,渐渐就不来往了……”


    最后不仅没成恋人,还连朋友都没得做。


    而这一切,是如果她告诉陈渐微她喜欢他,并且他也接受了之后,就可以完全避免的!


    她说到这里,缓了一下,语气平稳了一点:“如果你没接受,至少我也努力过了,不会留有遗憾,如果要和别人在一起,也会全身心投入另一份感情,不会觉得不甘心,这样对谁都好。”


    郑茵陈说完那晚梁令音跟她说过的话,抬头看向陈渐微,却见他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十分勉强。


    就是那种被恶心到不行了,难以接受、不敢相信某个事实的那种要崩溃但还差一点的那种表情。


    她一愣:“……哥你怎么啦?”


    陈渐微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梁令音能做到大直播间的主播是有原因的,她非常的……善于打动人。”


    郑茵陈描述的那些情节,他光是代入进去想想,就觉得非常抗拒。


    “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发展到……那种地步。”陈渐微叹口气,坦言道,“我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如果最后能和他走进婚姻殿堂,那必然是已经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尊重和维护,成为他人生规划里极重要的所在。


    这样的人,如果向他表示,希望他能避嫌,减少和郑茵陈的相处,他是一定会照做的。


    他会觉得,这不仅是对伴侣的尊重,是让她安心,也是对郑茵陈的尊重,是为她好。


    郑茵陈分析完,撇撇嘴,低声难过道:“所以我一想她说的那些话我就睡不着,好像成真了一样,就觉得……不管了,我一定要说!”


    “然后你就精挑细选,选了今天?”陈渐微笑道。


    郑茵陈刚要点头,就听他继续道:“难怪这小半个月我看你每天都有点……兴奋,好像要做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


    郑茵陈的脖子点不下去了,猛地一抬头,忍着瞬间的眩晕震惊地问:“……你能看出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陈渐微笑而不语,拍拍她的脑袋,说:“回去了,有话明天再说。”


    “明天你来我家玩吗?”郑茵陈立刻问,这会儿也不像以前那样只眼露期待了,而是理智气壮地要求,“来吧来吧,或者你想出去走走也行。”


    仿佛又回到了她还小的时候,陈渐微忍不住想笑。


    “我带郑初六来。”他点头答应道。


    郑茵陈眼睛一弯,开心地点点头,转身刚要上车,又忽然顿住。


    回过身,一把抱住还没得及离开的陈渐微,踮起脚,在他耳边笑着问:“渐微哥,你会讨厌我这样对你吗?”


    陈渐微已然整个人都僵硬住,手笨拙地僵持在半空,觉得整个人像被投进了火炉里,腾一下就烧起来。


    心跳也快,他都怕郑茵陈离得那么近会听到他无序的心跳声。


    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又蜷起,像个手足无措的爪子在空气里抓了两下,最后才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他清了清喉咙,应答的声音低微,却并不含糊:“……不。”


    但他清嗓子的动作有些刻意,郑茵陈清晰地听见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自喉管里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


    她笑了声:“那就好。”


    说完松开手,转身立刻上车,启动车子立刻一溜烟走人,留下陈渐微在原地,将刚才的慌乱忐忑消化成哭笑不得。


    回到家,二老还没睡,奶奶晃着郑茵陈买的逗猫棒在逗郑初六。


    它精力旺盛,在客厅上蹿下跳,见陈渐微回来,立刻朝他跑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玩得都哈气了,你就不能停一会儿?”陈渐微无奈地摸了一把它的猫猫头。


    奶奶笑眯眯地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跟阿茵去玩了?”


    陈渐微表情一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他才问道:“阿茵……她外婆刚刚、呃……今晚有给你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吗?”


    他欲言又止的,老太太觉得奇怪,摇头道:“没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是郑家外公外婆还在震惊之中没调整过来,或者是想着爷爷奶奶已经休息了,才没有打扰。


    “没什么……”他摇摇头,抬手蹭蹭鼻尖,“就是……”


    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从来没有和爷爷奶奶聊过感情相关话题,太私人了,但是一来郑茵陈身份有点特殊,她本来就和爷爷奶奶很亲近,在他家本来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不需要他再以“等过段时间稳定了再说”为由进行信任度考验。


    二来郑茵陈已经告诉外公外婆,最迟明天白天,郑外婆就会告诉奶奶,要是郑茵陈知道奶奶还是从外婆那儿听说的他们的事,会不会觉得是他不想公开这段关系?


    以她的性格,当然是会体谅他的不好意思和尴尬,但他却觉得也算是委屈她,而且这种委屈根本没必要。


    所以他在心里努力组织措辞。


    老太太看出了他的纠结,笑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嘛,自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又不是要汇报什么工作奏什么对。”


    陈渐微抿抿唇,更紧张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伸手将郑初六招过来,抱着它,像是从它那里借了一点勇气似的,深吸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你们汇报一下,嗯、我个人问题的新进展……”


    “……我跟重新在一起了。”他憋住一口气,飞快地将这句话抛了出去。


    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心里一松,有种考试终于写完交卷的感觉。


    二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问他:“……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这下陈渐微的表情又变成了哭笑不得,倒是不尴尬了。


    “意思就是,阿茵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他解释完,又悄悄地一愣,“女朋友”三个字在舌尖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忽然间便多了几分重量。


    那些忐忑和犹豫,担忧和踌躇,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剩下郑茵陈跟他说的那句:“说都说了,来都来了,就不可以反悔了哦。”


    “试试吧。”


    试试吧,试一下全身心地去信任一个人,将自己的每一面都敞开给她看,将她纳入自己的未来规划,写进未来每一篇致谢。


    试着进入并经营一段亲密关系,去依靠另一个人,也成为另一个人的依靠,看看自己会不会成为给予他一身血肉的俩人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阿茵:终于不是没有男朋友的野人了陈主任:这句话怎么这么像不是没有猫的野人那句阿茵:有几分像咪咪是你的福气陈主任:……我还得谢谢咪主任是吧阿茵:是的是的,没错


    第58章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 陈家二老迅速接受了郑茵陈成为自家孙子的女朋友这件事,并大松一口气。


    欣喜地表示,很好, 非常好, 这是极好的!


    比起陈渐微找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还要担心女孩子家里合不合适,能不能跟他们合得来, 会不会嫌弃他们两个老东西,郑茵陈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


    至少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品性为人他们一清二楚, 郑家是什么样的他们也都知道,他们俩在一起,二老是再放心不过的。


    老太太高兴极了,到第二天早晨吃早饭,还叮嘱陈渐微:“好好谈, 有什么事你跟阿茵多商量,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说话做事都要想想她。”


    陈渐微知道她是担心, 虽然他和郑茵陈已经认识了很久, 但当朋友和当男朋友是不一样的, 他又不是会讨人欢心的性格。


    “知道了,会的。”陈渐微点头应道, 说一会儿要带猫去郑茵陈那儿玩。


    老太太摆手, “去吧去吧,它不在家,我和你爷爷也可以出去溜溜弯了。”


    等郑初六上过厕所,收拾了点猫粮, 陈渐微就给它套上牵引绳带它出门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在外流浪的日子还有阴影,郑初六有些不太情愿出门,刚走到电梯门前,就想转身往回跑。


    陈渐微一把拉住绳子,把它拽回来,弯腰将它抱起来,拍拍它的背,啧了声:“怕什么,是去你……妈那儿,又不是要把你丢了。”


    郑初六呜了一声,把大脑袋往他胳肢窝里钻。


    陈渐微被它脑袋上的毛糊了一脸,想把它放下,却被它的爪子紧紧勾住衣服,没办法,只好一路抱着下楼,又一路抱着上车。


    开车的时候它还试图挤进他的怀里,被他推到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箍住,拉下脸数落了几句,它才老老实实地趴在座子上。


    趴着也要用大脸对着他,眼巴巴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本来想半路下车去给郑茵陈买杯奶茶,但一想到还要等,等的时候这猫肯定不愿意自己待在车上,带进奶茶店也不方便,干脆作罢。


    一直到进了郑茵陈住处,郑初六才反应过来,哦哦,没被丢,放心了,这才肯下地。


    郑茵陈弯腰揉它的大脸,笑眯眯地逗它:“叫妈妈!”


    郑初六细细地喵了一声。


    陈渐微哭笑不得:“它要真会叫妈妈,你就该害怕了。”


    “怎么会,我会送它去做研究。”郑茵陈笑嘻嘻的应了一句,抬眼看向他。


    陈渐微换了鞋,问她看自己做什么。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说的话顿时就忘了,忙摇摇头,问他:“我准备做下周当早饭的吐司,你是想吃肉松的,还是椰蓉的?”


    “肉松吧。”陈渐微随口应道,“椰蓉的可以下下周吃。”


    说着用腿挡开要挨过来的郑初六,问郑茵陈:“要喝奶茶么,来的路上本来想给你买,但担心大猫不肯自己在车里。”


    郑茵陈应好,转身往厨房走,说要去做花胶冻。


    昨天她生日,外公要做花胶鸡汤,提前就泡好了一些花胶,最后没用完,还剩了三四块已经发好的。


    一般来说,发好的花胶如果没用上,外公会把它用密封袋包装好放进冰箱冷冻室,下次要用的时候拿出来解冻即可。


    能保存好一段时间,即便做不到真的“进冻箱即永生”,也至少能放到她下一次周末回去吃饭。


    但昨晚回来时,外婆全都给她拿回来了,问就是要趁年轻好好保养。


    偏郑茵陈这儿的冰箱没那么大,她不太想让过多东西挤占本就不够宽裕的空间,炖汤也没时间,便想到做花胶冻来消耗掉。


    陈渐微好奇地跟过去,“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哦。”郑茵陈将花胶切成小块放进炖锅,然后放入红枣桂圆枸杞,再磨一点姜蓉进去调味,加入矿泉水,盖上盖子,“好了,一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啦。”


    “吐司怎么做?”陈渐微问,“不用自己和面吗?”


    “不用不用,有面包机。”郑茵陈从一旁的不锈钢架子底层端上来一台机器。


    见他还站在门口,灵机一动,问他:“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不会,没用过这种机器。”陈渐微立刻摇头,这铁家伙一看就和他互不认识。


    “很简单的,你只需要把原材料好倒进去,它自己就会工作了的。”郑茵陈拉他的胳膊,“来吧来吧,来试试,好玩的。”


    陈渐微半推半就地进了厨房。


    “来来来,围裙穿上。”郑茵陈把自己的围裙拿给他,“只有这条,你将就用用。”


    将就不了一点,她的围裙对陈渐微来说还是小了点,勉强套得上,但系不了带子。


    “就这样吧,背后不怕污染。”陈渐微道。


    不知道为什么,郑茵陈突然觉得这好像是在手术室,她在帮陈渐微穿手术衣。


    被自己的脑补乐到,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陈渐微一愣:“……笑什么?不会是在笑我穿不合适的围裙吧?”


    这可是你让我穿的,你还笑,是不是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郑茵陈一边摇头一边笑,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想象告诉他,陈渐微听完一阵沉默。


    半晌问她:“要不你回去加个班吧?我们5床……”


    “啊啊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郑茵陈捂着耳朵闭起眼,低下头嚷嚷一句。


    “不想听你还脑补穿手术衣?”陈渐微举着已经洗干净的手,催她,“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郑茵陈本来都笑完了,一看他双手掌心朝上举在身前的模样,又忍不住再次仰头咯咯地笑出声。


    陈渐微:“……”


    已经开始怀疑这人居心叵测了!


    等了好一会儿郑茵陈才笑完,抿着嘴唇,指指一旁的冰箱,陈渐微拉开冰箱门,她伸手进去掏出一瓶冰镇过的常温奶,示意他拧开。


    陈渐微这下不想干了,手一动不动,乜她一眼:“还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我们先去看病。”


    郑茵陈一听,嘴唇一动,眼睛就弯了。


    眼看她又要笑,陈渐微立即伸手捏住她的两片唇,语气无奈又嗔怪:“不要再笑,不然邻居还以为家里进了大笑驴。”


    郑茵陈被他捏住嘴,只能瞪大了眼一阵呜呜叫,陈渐微听了,又说她:“坏了,大笑驴变成小火车了。”


    郑茵陈:“……”


    她甩开陈渐微的手,白他一眼:“二百毫升的牛奶!”


    刚刚好是她手里那瓶冰牛奶的量,陈渐微一边往桶里倒牛奶,一边逗她:“郑主任这么凶啊?以后去手术室,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郑茵陈拿白眼看他,“……给你穿大鞋,好了吧?”


    “别翻白眼,我前天在网上看到有人学别人怎么优雅地翻白眼,结果眼皮下不来了的,你小心点,为这事去一趟医院,你会被笑很久的。”


    陈渐微说完又问:“接下来呢,要加什么?”


    郑茵陈哼了声,递给他一个鸡蛋,陈渐微接过去,“打到里面?”


    见她点头,这才放心地把鸡蛋磕进去,郑茵陈又拿出厨房秤,让他称三百六十克的高筋面粉和三十克的糖,再用手指在倒进去的面粉中间轻轻挖一个洞,把四克的酵母粉,把面粉拨回去掩一下,然后放进去盖上盖子。


    这种有零有整数据精确而且还有工具可以用,对陈渐微就非常友好,他一边按她的话操作,一边还问:“为什么是用高筋面粉?中筋低筋面粉不行吗?有这两种面粉吧?”


    “会塌的呀,你看你平时去面包店买吐司,是不是掰开的是有拉丝感、吃起来稍微有嚼劲的比较好吃?那是因为高筋面粉吸水后能揉出大量坚韧的网状面筋,可以锁住酵母产生的二氧化碳,这是吐司能长高、拉丝、有嚼劲的根本,中筋面粉的面筋网络不够强,烤的时候能蓬起来,但拿出来晾凉就塌了,低筋面粉更是发不起来,揉久了还会断筋呢。”


    陈渐微恍然大悟,又问:“低筋和中筋面粉你都用来做什么?”


    “中筋面粉做包子馒头花卷呀,还有葱油饼肉饼,低筋面粉做蛋糕饼干还有月饼。”郑茵陈说到这里顿了顿,问他,“下下个星期做点肉饼吧?你早上起来没时间开火,我给你烙熟了再冻,这样你就可以一键加热了。”


    她把调好时间的闹铃往旁边一放,又说得熬转化糖浆了,“看看哪个周末休息,这东西得费一天的功夫,熬好了还得放一个月才能用,等中秋节之前再做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陈渐微一愣:“……中秋?八月十五?”


    “一年还能有两个中秋吗?”郑茵陈反问。


    “现在才五月……”


    “六月!六月了!”郑茵陈立刻打断。


    陈渐微失笑:“就算是六月,也还很早,中秋节在十月吧?”


    “九月底啦!”郑茵陈解释,“也没有很久,转化糖浆要放一段时间才好用的,放久一点更好,而且月饼都是节前做的呀,九月初就可以做了,我今年一定要做成,去年买了新的模片都没用上,一直值班,给我值得都没力气了。”


    “你现在就很有力气。”陈渐微伸手捏她的脸,“上班那么累,还有心情做饭。”


    “这个又不用动脑……”郑茵陈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送快递的。


    她想起来应该是买的虾,都是低温物品,得赶紧取回来,便交代陈渐微道:“我去拿快递,一会儿闹钟响了,你把黄油和盐放进去……”


    陈渐微一听她要走,得自己单独面对这锅面包,还要后续操作?


    立刻就提议:“还是我去拿快递吧,快递柜或者快递驿站在哪儿?”


    郑茵陈:“……”啧!


    等陈渐微抱着个大泡沫箱回来,郑茵陈刚把揉好的面团取出来。


    “东西要取出来么?”他进来问道,边说话还边伸脚到扑向泡沫箱的大猫肚皮下,将它捞开,“不能吃泡沫!”


    大猫趁机挂在他脚上,他啧了声,把脚收回来,它立刻又扑向泡沫箱。


    哇靠,真是怎么样它都不会吃亏呢!


    郑茵陈应好,“应该是买的海虾,你拿出来放冷冻室吧,箱子扔到门口,下午我再去扔。”


    陈渐微把箱子端到餐桌上去开,郑初六整只猫都直起来了,扒在桌边,满脸好奇地看着,一副跃跃欲试想上桌的姿态。


    “敢上来我就揍你。”陈渐微威胁它。


    大猫耳朵动了一下,好像听不懂,但非常老实地看着了。


    厨房里,郑茵陈在撒了干粉的揉面垫上将面团擀开,放一层肉松,对折,捏紧边缘,擀开,铺一层海苔芝麻碎,再对折捏紧擀开,挤上沙拉酱抹开,加点肉松,第三次对折捏紧擀开,加沙拉酱和芝麻海苔碎,最后一次对折捏紧擀开,用刮刀将面饼的下五分之四分割成一条一条的,每条都拧转几下呈麻花状,再铺上火腿片和芝士片,从上往下卷成一团,送回面包机烘烤。


    陈渐微把几盒虾放进冷冻室以后,看着她最后几个动作,忍不住有些震惊:“放这么多料,很难不好吃吧?”


    “是呀,就很好吃!”郑茵陈得意地点点头,“我迟早会做出更多料的吐司来!”


    陈渐微失笑,等吐司烤好还要一些时间,他问中午吃什么,要不要点外卖。


    “都在家了为什么还要吃外卖?又不是没空,不吃。”郑茵陈拉开冰箱一顿翻,最后决定吃番茄肉酱意面和煎三文鱼。


    “再做个芥末虾球,上次冻的虾仁还剩十来个,正好用完,下午剥点新的来冻上,你要帮我哦。”


    陈渐微应了声好,郑茵陈突然转头看他,嘿嘿一笑:“真好啊,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吩咐你干活了,哈哈。”


    使唤朋友多少还有点心理负担,使唤男朋友就完全不会有这种担心啦!


    陈渐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屈指弹一下她的脑瓜,吐槽道:“你以前吩咐我干这干那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郑茵陈把拿出来的东西放在台上,转身朝他扑过去,嘻嘻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嘛,你肯定会帮我的啊。”


    陈渐微先是一愣,身体不由自主地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抬起的手顿了顿,小心地按在她的后腰上。


    他侧头,刚要蹭她的头发,就见脚边的大猫爪子一抬,跃跃欲试要站起来抱人。


    陈渐微:“……”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学?!


    —————


    这一天也许是陈渐微从小到大,在厨房待得最久的一天。


    炖锅里的花胶熬好了,郑茵陈说是第一步,让他把晾在水槽边的几个保鲜盒拿过来。


    “先装一碗原味的,放冰箱冷却,晚上回去的时候你带回去给爷爷奶奶尝尝。”


    然后把一瓶常温奶倒进锅里,加几块冰糖,再煮一分钟左右,关火,分装进其余保鲜盒里。


    “这些就是我们的啦!我们可以吃糖,所以吃有味道的儿童版!”


    陈渐微忍俊不禁,一本正经地反问:“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这样搞特殊,不好吧?”


    “趁年轻的时候吃得动,多吃点,不然以后会很遗憾的。”郑茵陈笑嘻嘻地应道,举起手机拍照,说给外公外婆看。


    陈渐微又问怎么不多冻两份原味的,给外公外婆送过去。


    “前段时间刚吃过,外婆说最近不想吃了,等过段时间吧。”郑茵陈说着又叹气,“六月份是不是该轮到我们吃苦啦?”


    “自信点,就是轮到我们全月没有一个完整周末了。”陈渐微慢悠悠地应道,“端午节也只休一天。”


    郑茵陈大惊失色,赶紧掏出手机核对日历,然后大松一口气:“有的有的,我们还有一个完整周末的,端午节后那个周末我们可以休息!”


    语气非常雀跃,如果陈渐微不是知道那个周末已经是月底最后那几天的话,也会觉得很高兴的。


    “这么容易满足啊?”他笑着摇摇头,问她是不是要趁热把花胶放进冰箱,“冷藏还是冷冻?”


    “都放冷藏吧,加了奶的,我不敢久放,反正也不多,一周肯定能吃完。”


    吃过午饭,陈渐微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按郑主任的指示,将冷冻室的虾拿出来剥虾仁。


    郑茵陈在餐桌上铺了几张报纸,用洗净晾干水分的烤盘压着,“剥出来的虾壳不要扔哦,一会儿拿去炒一下可以炒出虾油来,剩下的渣还可以晾一下,到时候拿回去喂小鸡。”


    “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陈渐微失笑,坐下的时候又忍不住问,“昨晚……你把照片发给梁令音了?”


    郑茵陈嗯嗯点头,他便好奇地调侃:“又收到什么礼物了?我值多少钱,能说吗?”


    “还不知道呢,她不肯说。”郑茵陈带着笑意的目光微闪。


    昨晚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向梁令音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梁令音当时还在直播上,没看手机,直到十二点下播才回复的信息。


    还是语音,郑茵陈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看到信息便点开来听,一阵啊啊啊的尖叫,吓得她瞌睡立刻就飞了。


    还赶紧把语音条关掉,她真怕这隔音不咋地的房子挡不住这尖叫,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但紧接着梁令音的电话就过来了,她似乎比她还要兴奋,“看吧看吧,我就说!你想要什么你就得说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


    “本来能到嘴的猪肉,差点就错过了,你有没有后背一层冷汗?”


    “快点谢谢我!发红包赶紧发过来!要不是我,你就等着以后哭了!”


    她嘚瑟地自夸了好半天,才哼哼两声对郑茵陈:“我说到做到,你表白完了我就送你一份大礼,我都准备好啦,等着签收吧!”


    至于具体是什么,她的回答是:“噫!俺不告诉你嘞!”


    陈渐微听完郑茵陈绘声绘色的转述,忍俊不禁道:“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准备份什么礼物?”


    “不是刚送了生日……”话没说完,郑茵陈又立刻反应过来,眼睛眨啊眨,有些生硬地改口,“好、好啊……有礼物收我当然好啦。”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陈渐微问道,将一颗剥好的虾仁放进盘里。


    已经积攒了一些虾仁,郑茵陈将它们一个个排好,先端去放进冰箱了。


    拿着两支雪糕回来,站在他身边,摇头道:“暂时没有,也想不起来,要不你看着买吧,要个仪式感嘛。”


    “不过说到仪式感……”她语气顿了顿,眨眨眼,看向陈渐微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昨晚拍的照片……嗯、我可以发到网上吗?就是地下的影子那张。”


    陈渐微剥虾壳的手动作一顿。


    有时候照片不是单纯的照片,是有很多含义的,比如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发合照,就往往意味着官宣。


    所以他立刻认真问:“我们要发同一张吗?”


    郑茵陈闻言一愣:“……啊?你也要发吗?”


    她说话的同时,还面露犹豫,这让陈渐微有些惊讶和疑惑:“不是要……嗯、我不需要发吗?”


    郑茵陈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你是说、发朋友圈吗?嗯……主任他们会看到的那个朋友圈?”


    “……你要发的不是朋友圈吗?”陈渐微也眨眨眼,发现他们好像对不上频道了。


    “不是呀,我本来想发别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的地方。”郑茵陈摇摇头,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期艾,“嗯……你能不能、不发在朋友圈……”


    陈渐微一怔,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还不能让郑茵陈看出来,只抿了抿唇,努力让语气里只剩疑惑:“为什么不发?”


    郑茵陈低头拆开两根雪糕,侧头看他一下,有些忐忑地挨过去,将其中一根雪糕喂到他嘴边。


    笑着小声道:“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会影响工作的吧?”


    陈渐微抬眼看一下她的脸,见她一副赔笑的表情,一时又有些无可奈何。


    叹气反问道:“怎么个影响工作法?”


    “就是……”郑茵陈满脸抗拒和担忧,“他们会议论我们的,而且有点什么事,就有可能被人往私人关系上扯,我不要,我不想被大家围观,我又不是猴子。”


    陈渐微当然能听懂她担心的是什么,但他现在气不顺,很乐于为难她。


    便冷哼着问:“比如?请举例说明。”


    “比如……”郑茵陈张口就来,“我和杨冠还有薛展意都犯了错,但是你没骂我,骂了杨冠,他们可能会说,还不是因为郑茵陈是他女朋友,是他心肝,舍不得骂,但是没人注意展意也没挨骂哦。”


    陈渐微嘴角一抽:“……让你举例子,没让你举起自己的身份牌。”


    “……我哪有?!”郑茵陈立刻否定,“我不是在举例吗!”


    陈渐微反问道:“那你好端端的提你是我心肝干什么?”


    郑茵陈眼睛一眨,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刚想就这样糊弄过去,就听陈渐微又哼了声:“继续啊。”


    郑茵陈撇撇嘴,“这个情况也可以换过来,每次我们有错,你就骂我,他们又会说,当你女朋友真委屈,这种情况……你说有没有可能次数一多,我就真的觉得委屈,对你有意见,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总是错的?”


    “还有,如果有什么需要你指导的地方,本来就是上级医师对下级医师的正常指导,会不会有人觉得,哦,我是你女朋友,所以你才那么用心教我?”


    “还有课题,你带我做,他们会说,哎呀谁叫人家是陈主任女朋友呢,当然有优待啦!”


    “碰上哪次我情绪不好,他们会不会问,你是不是和你家陈主任吵架啦?”


    “要是评优,我评上了,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靠你的关系?以后人家说起我,会不会首先想到我是女朋友?我病人管得好手术做得好,因为我是你女朋友,你肯定帮我了,要是我做得不好,又可能说哎哟竟然是陈主任的女朋友,这么差劲,也不知道陈主任看上她什么了!我们多对视一眼,他们会觉得在眉目传情,我们因为治疗方案吵起来,他们会觉得是我们在闹别扭,还有还有……”


    她一说起来就有好多好多的例子可以列举,但陈渐微却突然打断道:“好了好了,够了,现在该听听我的意见了。”


    郑茵陈立刻抿住嘴唇。


    看手里的雪糕快要化了,赶紧嗦两口,再把另一根往陈渐微嘴里怼。


    他被她的雪糕塞得手忙脚乱,连忙忍着凉意两三口就把雪糕解决完,被冰得眉头直皱,差点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缓了一会儿才叹口气:“……可是你说的这些,不会因为我们推迟公开关系就减少,只是面对的时间迟早而已。”


    “我知道啊,但我不想现在面对嘛。”郑茵陈扁扁嘴,咬了一下雪糕棍子,说了实话,“其实是因为我还觉得我还没有……嗯、你说,我要是跟你一样的职称,大家会不会说,哦,难怪你们会在一起,强强联合呢,优秀的人都跟优秀的人一起玩。”


    “有这种可能。”陈渐微叹口气,“……但我不觉得你现在就哪里差了。”


    郑茵陈有些讪讪地笑,还没解释,就听他继续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


    她呼吸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他问:“你什么时候考副高?”


    “啊……还早呢。”郑茵陈讷讷道,“其实也不用那么久,我就是想……等稳定一点再说,你才回来没多久,我也才刚独立,所以……”


    陈渐微半晌没出声,只一个接一个地剥着虾,很快盘子就差不多满了,他用尾指推了一下盘子,抬头给她一个眼色。


    郑茵陈哦了声,将虾仁端走,放进去之后又用筷子扒拉了一下上一盘,出来后见陈渐微还在剥虾,犹豫片刻,还是往他身边凑了过去。


    像小时候央求他帮自己做什么事那样,小声地叫他:“哥。”


    “嗯?”陈渐微应了声,抬头看了眼桌上的虾,怎么还有好几盒,“你买了多少虾?”


    郑茵陈讷讷,“……十斤。”


    难怪是十盒,看来是一斤一盒。


    他继续剥虾,侧脸的神色看着平静,不像生气,但郑茵陈也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想法。


    她又犹豫片刻,咬着嘴唇往他身边靠,“哥。”


    “……有话就说。”陈渐微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张开一边胳膊用肘弯搂了一下她的腰。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又松开,要把她往一旁推。


    郑茵陈不肯走,他也就没再推,啧了声,神情有些无奈:“怎么突然耍赖,你多大了?”


    “我不让你发朋友圈,你是不是生气啦?”郑茵陈小声问道。


    陈渐微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想到他们现在关系已经不一样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奶奶还嘱咐过他,凡事要跟她多商量。


    “……是有点。”他抿抿唇,“但我也能理解你的顾虑,被当成八卦的中心确实让人不舒服,所以……不发就不发吧,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拖太久,因为迟早都要么开的,不是吗?”


    郑茵陈努努嘴。


    他看了,觉得她是不服气,忍不住又冷笑:“难道你想等结婚的时候,直接把红色炸弹发到大家面前吗?那样只会让议论变得更热烈。”


    本来么,你俩谈恋爱,大家也就是调侃几句,现在好啦,必须逮着你问个一清二楚,什么时候好上的?为什么不说啊?你俩可真行,瞒那么紧!


    这样她只会更加烦恼。


    郑茵陈听到这里,忍不住回了句嘴:“那万一我们没结婚呢?要是分手了,不正好不用解释么。”


    陈渐微看她一眼,忽然说了句不搭噶的,“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郑茵陈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去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帮我解锁。”陈渐微报了串密码,继续道,“调到视频录制模式,对准你自己,把你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然后发给爷爷奶奶,快。”


    郑茵陈:“……”


    “你有病吧!”她用力地把手机屏幕按灭,“讨厌!”


    “这就讨厌了?”陈渐微失笑,“那我要是非要发,非要现在就公开,你怎么办?”


    他停下剥虾的动作,扭头盯着郑茵陈。


    像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目光里却全是认真,而且这份认真之中,夹杂着很明显的试探。


    仿佛在问郑茵陈,我一定要做的事,却恰好是你不希望我做的,你也会同意吗?


    他在试探她对他的底线到底有多少。


    在猜陈渐微在想什么这件事上,郑茵陈取得了0.1秒的好成绩!


    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说:“那你就发吧,最多被大家议论议论,我应该也能调理好。”


    陈渐微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忍不住一翘。


    这真是一个既在情理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阿茵:人口就是生产力陈主任:……说人话阿茵:好耶,有人帮忙干活了陈主任:


    第59章


    陈渐微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在晚上离开郑茵陈住处之后。


    后来那些虾仁是他一个人剥完的,郑茵陈在一旁靠着他,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跟猫玩。


    中途奶奶大概是出于好奇, 发信息问他们在干什么, 她还帮忙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然后拿着他的手机跟奶奶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天。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他和奶奶的账号之间产生对话记录最多的一次。


    后来他将这张郑茵陈拍的他剥虾仁的照片保存了下来, 和郑茵陈发给他的几张合照里那张有些拉开了距离的影子合照,一起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是:【祝这位小朋友生日快乐,时隔多年, 又一次给你过生日,往昔总角欢宴恍若昨日,回首已是而立之年。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但还是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仍然像从前和现在这样, 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持自我的坚定, 不必“怕失败”,不怕“输不起”, 依旧保有对生活和职业理想最纯粹的热爱。人生未来可期, 请大胆前行, 医路定有坦途。】


    然后在评论区里又补一句:【事实证明穷人的钱不要花,吃她一顿饭, 剥了十斤虾, 真好,又发掘了一项潜能,转行方向+1[微笑]】


    郑茵陈将他的这条朋友圈翻来覆去地读,去研究, 差点把自己的眼泪都给研究了下来,又被评论区的那句吐槽逗得哈哈大笑。


    这条评论下面跟着一溜烟的“茵陈生日快乐”,基本是一附院的同事发的。


    她突然很好奇,发信息问陈渐微:【你给我的生日祝福,是所有人都能看,还是仅部分人可见的?】


    陈渐微:【当然是所有人都能看。】


    郑茵陈:【哦哦哦,那我能看看你的评论区吗,好奇[小朋友的目光.jpg]】


    陈渐微看到这条回复,忍不住扭头对趴在他枕头边的郑初六吐槽:“就知道你妈妈没憋什么好屁。”


    郑初六每天晚上会在他睡前来陪他一会儿,等他要熄灯,它就会离开,去跟爷爷奶奶睡。


    爷爷奶奶现在为了它能出去自由,已经不关房门了。


    而一向不愿意让别人进自己房间的陈渐微,现在也愿意让爷爷奶奶进他房间了了,因为要帮他的床清理猫毛。


    当然,自己清理也可以,但是……这不是懒么!


    郑茵陈对此还发表过感慨,太可怕了,这才几天呐,一只猫就已经令全家人的生活习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刻大猫将脑袋枕在枕头上,侧着猫猫头看他,眼睛里透着一股傻气,陈渐微忍不住揉了它一把,给它拍张照。


    发给郑茵陈时,还附带另一个表情包:【[行吧行吧.jpg]】


    没一会儿郑茵陈就收到了一张朋友圈评论区截图,截图还挺长,有不少陌生的名字夹在她认识的名字之间。


    “谁呀?发小儿?”


    “影子看着是个姑娘,不会是女朋友吧?”


    “看语气不像啊,都总角之宴了,我知道了,是青梅竹马!”


    好么,像是在评论区聊起来了。


    陈渐微一条都没回复,郑茵陈问为什么,他回了个白眼的表情:【你不会以为林主任在我前东家没有人脉吧?】


    郑茵陈这才反应过来,吐吐舌头,翻了个身往夏凉被里钻了钻。


    觉得打字有点累了,便按住输入框开始说话:“我很喜欢你的生日祝福,但我觉得很难做到,怕失败、输不起,这根本就是人性的弱点,我需要怎么样才能克服呢?”


    陈渐微听完她这句话,不由得失笑,打字回复:【你不需要特地克服,会怕是因为胆气不足,胆气有时是来源于容错率,你的容错率够高,你就敢放开手脚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了。】


    郑茵陈看完这段话,琢磨半晌,说了句:“我没钱,穷人的容错率一般都比较低的。”


    陈渐微听完都气笑了,直接拍了一下在旁边趴着的郑初六。


    大猫一个激灵,立刻看向他:“喵?”


    它爹不搭理它,正眯着眼睛在打字,嘴角还噙着一抹冷笑:【你是装傻还是故意的[敲打]】


    陈渐微:【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我能给你兜底,所以可以大胆点,举个例子就是,哪天你觉得这个班不想上了,上不下去了,想gap一年两年,或者转行,不用有太多顾虑,可以直接辞职。】


    他一直觉得,所谓的容错率,其实就是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兜底能力,兜这个底的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其他愿意为你付出的人,父母、伴侣,甚至是你的老师和挚友。


    钱只是这个兜底能力的外化表现,但不是唯一呈现方式。


    郑茵陈看到这里,发过来一个[嘻嘻]的表情包,图案小人的表情里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刚才是故意的,她就是装傻,想听他把话说得更清楚直白一点。


    因为那样她能最直观地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态度的变化。


    试探对方的底线嘛,我也会的!


    饶是在意料之内,陈渐微还是有种被气笑的无语感,隔着屏幕他又不能做什么,只好发过去一串扯脸的表情包,以示愤怒和无语。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平时这会儿早就睡得跟猪一样的郑茵陈此刻了无睡意,一点都不困。


    她顺着陈渐微的话展开下一个话题:“说到gap,你说……如果我现在就要gap,是一年好还是两年好?”


    陈渐微:【最多一年,gap时间太长不好找工作,国内还是不太能接受gap这件事,恨不得你今天从这家离职,明天就去下家报到,离职后的第一个月是找工作成功率最高的时候,随着时间推移依次递减。】


    “啊,这个我知道的,我还想问……嗯、你会不会支持另一半离开职场,全职照顾家庭?”


    陈渐微:【当家庭主妇?谁?你吗?】


    郑茵陈看到这句话忍不住啧了声,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做不好吗?!”


    陈渐微:【[赔笑.jpg]】


    陈渐微:【不是觉得你做不好,是觉得太浪费了,以我们的专业,和你的学习工作能力,可以帮助到更多的家庭。】


    陈渐微:【私心来说,是的,我不建议、不赞成我的另一半彻底回归家庭,一来会让我的压力翻倍,二来人闲多思,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就很可能引起家庭内部矛盾。】


    发完也觉得打字有些累手,干脆发起视频通话邀请。


    郑茵陈立刻就接通了,笑眯眯地问:“怎么突然要视频呀?”


    问完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和陈渐微视频。


    以前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她也跟他视频过几次,但都是凑巧刚好他给爷爷奶奶打视频电话,她就在旁边,这才有机会说上话。


    “打字累了。”陈渐微应道,将镜头转向一旁,捏一下猫耳朵,“大小姐,是你妈妈,你不打声招呼吗?”


    大猫已经困了,睁眼看了一下,就把脸往枕头里一埋,任凭郑茵陈在这边咪咪长咪咪短,都一概当没听见。


    郑茵陈笑了它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要参观他的房间。


    “以前是不方便看,现在不一样了,快让我看看!”


    “睡觉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陈渐微有些好笑,但还是将镜头转了个向,“看吧,衣柜,床头柜,飘窗,床,被子是从家里拿过来的,就这些。”


    郑茵陈看完以后大失所望:“就这啊?你东西这么少。”


    “这里只睡觉,需要什么,还不如在书房待的时间长。”陈渐微失笑,“你看了我的,该轮到我看你的了。”


    “好呀,给你看我的。”郑茵陈立刻转过镜头,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自己床上的抱枕、床头柜上的香薰,还有衣柜门上的挂饰,“有些是我自己买的,但大部分是令音给我的,还有这个抱枕是以前同学玩游戏,抽一番赏抽到的,她不喜欢这个角色,但又懒得出二手,就给我了。”


    床尾正对着的是一组实木八斗柜梳妆台,和一个次净衣架,八斗柜上还摆着一幅人物肖像画。


    “那个画是……装饰画?”陈渐微不太确定地问道。


    郑茵陈啧了声:“画的是我呀!我出去玩,碰到有人画画,就画了一张。”


    陈渐微哦了声,又看着她镜头带到的其他地方。


    衣柜旁边的单人摇椅和地毯看起来都很舒服,一晃而过的是门后挂着的几个包。


    接着就是她的脸,笑盈盈的,在暖黄昏暗的床头灯灯光里朦胧又温柔,“好啦,看完啦,我们还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吗?”


    陈渐微犹豫几秒,想到她的睡眠习惯,问道:“你困了吗?”


    “跟你聊天就不困。”郑茵陈笑眯眯地应,打量着他的脸,“你还不困是不是?”


    陈渐微笑着嗯了声,又摸一下郑初六的脊背,它发出一阵呼噜声。


    “那再聊五毛钱的。”郑茵陈问道,“你刚才是想跟我说什么呀?”


    “想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不赞同你脱产当家庭主妇。”


    他举例说起在以前单位有位前辈,爱人原来在某大厂,这几年不是经济形势不好么,到处裁员,他爱人不走运,加入了失业大军。


    因为已经上了挺多年班,身体各种毛病都有,就想着先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还可以再战三十年,就这么歇了半年,终于想起来该找工作了。


    谁知道碰上经济寒冬,工作并没那么好找。看得上她的,她觉得薪资给得不够,薪资给够的,要求对她来说又太高了,思索良久,决定要不在家带孩子吧,初三的孩子,也正是需要家长监督的时候呢。


    但对于大多数还需要为钱发愁的普通家庭而言,每个月的房贷油钱、育儿养老等等必需的家庭开支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家里就一个挣钱的,虽然知道家里也还有些家底,但时间一长心里难免发慌。


    她就开始想办法要找点副业来做做了,“这几年黄金炒得很火,她也买了不少,刚开始确实赚了点,后来开始贪心,价格涨了不出,结果跌了,她又拿不住,一跌就慌,一慌就跑抛,不甘心,又接回来,来来回回,均价越来越高,最新消息是今年又挂在最高点了,也不知道年底有没有机会解套。”


    得亏不是去闯荡大A,不然更刺激。


    郑茵陈听到这里,忍不住哇了一下:“那现在呢?她回去上班了吗?”


    陈渐微嗯了声:“我看他上周发的朋友圈,庆祝爱人即将入职某某公司,听老傅、就是我大学同学,他说,那个公司给的待遇也不及以前,大概只有八成,但胜在休息时间比较多,钱多事少起码占一样,就赶紧答应了。”


    不比刚离职那会儿,现在是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既有收入,又能转移注意力,接受度自然高得多。


    郑茵陈听了前人的经历,感慨道:“我理智上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但是……上班真的很累诶。”


    “所以我的建议只是建议,主要还是看你的具体情况,如果真的不想干了,甚至身心健康受到了影响,那一gap好多年也不是不行,你活一辈子,目标不过是过得开心点,平安终老。”


    “你这话说的怎么前后矛盾的。”郑茵陈嘟囔道,翻身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背靠着香薰瓶子支起来,侧身对着镜头。


    陈渐微应是,解释说:“我也跟你一样,理智和感性两头打架。”


    如果是别人,他会觉得对方不上班是想不开,但如果是郑茵陈,他又会觉得这个班也不是非上不可。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双标吧。


    郑茵陈笑嘻嘻地应了声,又好奇起他的同学,问之前是都在同一个单位吗,聊了几句,陈渐微就听见对面变得十分安静,抬眼一看,果然是已经睡着了。


    她是侧躺着睡着的,脸压在枕头上,看上去安静之中有几分乖巧,眉眼舒展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能催眠。


    他定定地看了郑茵陈半晌,竟然也看出了一丝睡意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郑初六听见他的哈欠声,转头朝向他,把头顶贴在他胳膊边上轻轻挨着。


    —————


    新的一个月开启,儿童节那天很巧,恰好是周一。


    也是郑茵陈的白班,一直忙到快中午一点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饭,刚吃了两口,又被病人家属叫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后再回来,就见陈渐微也已经从门诊回来了,正将一个蛮大的袋子放到桌上。


    “你买什么啦?”郑茵陈戳了一下他小臂,冲身后放微波炉的桌子那边努嘴,“你的饭在微波炉上面,热过了。”


    陈渐微应了声好,道:“买了点……蛋糕,大家分分。”


    郑茵陈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展意就已经哇哦一声,问道:“主任怎么突然给大家买蛋糕啊,是有什么要庆祝的事吗?”


    “渐微生日吗?”又有隔壁组的老大哥接着问。


    郑茵陈忍不住扭头看一眼站在微波炉跟前的人。


    陈渐微端着自己的那份盒饭回来,语气随意:“庆祝儿童节,祝各位童心永驻。”


    大家闻言都笑,一股恍然大悟的味道。


    但陈渐微这时却扭头朝郑茵陈这边看过来,还眨了眨眼,略有些戏谑的笑意伴随着挑眉的动作,从眼角蔓延出来。


    她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儿童节不过是凑巧的托词罢了。


    一时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调转注意力回到自己的午饭和薛展意那儿。


    “哇,好重,这么重的蛋糕主任你居然买了两个。”薛展意单手掏出来两个盒子,被意料之外的重量坠得胳膊一沉。


    她赶紧把盒子放下,杨冠起身帮忙拆包装,她接着从袋子里还掏出来两包小饼干。


    杨冠将其中一个盒子打开,蛋糕上浅绿色的奶油和顶上铺满的水果立刻映入眼帘。


    “巴斯克蛋糕诶,开心果的还是抹茶的?”薛展意惊讶道。


    同事比划了一下,“十寸的吧?两个都是这么大的吗,吃得完?”


    “吃肯定吃得完,我们人也不少呀。”薛展意应道,打开另一个盒子。


    另一边就是经典巴斯克蛋糕了,很漂亮的芝士黄色,顶部的焦斑看起来就很美味。


    “把学生们叫过来吧?大家都尝尝。”郑茵陈这时提醒了一句。


    “哦哦,对。”薛展意闻言赶紧叫自己带的规培生,“小林,去看看办公室休息室还有谁,都叫过来,陈主任请吃儿童节蛋糕了。”


    郑茵陈闻言忽然有些想笑,赶紧用上牙咬住下唇,忍不住了。


    但能忍住笑,却忍不住眼神,下一秒,她的视线就像被一根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转向陈渐微。


    偏巧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视线交错的瞬间,周围同事的说笑声忽然远了,远得像隔着水传来的,只剩他的眼神,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平时看人总是有着几分疏淡的眸子这会儿格外明亮,像遮挡月光的薄云终于被风吹散,清晖愈加皎洁。


    以及,引人注目。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问她——你在看什么?想什么?我吗?


    这个动作只出现了很短很短的一瞬,郑茵陈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恢复正常,温声提醒薛展意可能配给的餐具不够。


    “问题不大,我们有一次性碗筷,将就一下吧。”薛展意毫不在意地嗨了声。


    郑茵陈半天才回过神,虽然他的视线已经不在,但目光的余温犹存,贴在她脸颊上,烫得她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心跳得厉害,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忙屏住呼吸,半天才缓过来。


    忍不住有些埋怨陈渐微的放肆,上班时间,卖什么萌!


    薛展意已经开始分蛋糕,第一块先递给了陈渐微,陈渐微接过,转手就往郑茵陈那边送:“阿茵。”


    她耳尖泛起的薄红,在白日的光线里一览无余,很没来由的,陈渐微想起实验时用过的家兔,耳朵毛茸茸的,透着相似的带着血色的粉。


    看着就让人很想揉一把。


    郑茵陈一激灵,猛地扭头往他那边看,还愣了一下才算真正回过神来,忙哦了声,接过蛋糕。


    薛展意见状,本来要递给她的蛋糕又换了个方向,递给陈渐微,然后留心看着他有没有下一个动作。


    甚至心里忍不住嘀咕,不会每块蛋糕都要来这么一道转手的动作吧,没必要哇!


    好在她想象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陈渐微道谢接过后,就放在了自己面前,接着继续吃饭。


    薛展意松口气,招呼大家:“餐具有限,先到先得,后来的只能用筷子吃了哈。”


    “给主任留一块。”郑茵陈这时提醒。


    薛展意这才发现:“对诶,主任呢?”


    林主任今天是手术日,但中午是回来了的,刚才还跟大家一起吃饭来着。


    “去肾内科会诊了。”郑茵陈应道。


    话音刚落,林主任就回来了,薛展意连忙将一块蛋糕递过去,“主任吃蛋糕,去会诊的什么病人啊?”


    “慢性肾衰的,心功能已经不好了。”林主任应道。


    心肾两个器官互相影响,一到出问题的时候,就是二者之间互相拖累。


    所以因肾病发展到心肾代谢综合征的病人不在少数。


    但林主任下一句话却是:“那小伙子很年轻呢,才二十二岁,刚本科毕业,本来说九月份就要读研了,结果最近做了个体检,肌酐很高,体检中心那边就让他去挂个肾内的号看看,一查,都到肾衰的地步了,赶紧住院吧,检查做完一评估,CKD4期了。”


    慢性肾病统共才分5期,到5期就是终末期了,要定期血液透析来维持生命,所以到了4期,情况也不会好太多,要为日后的透析做准备了,比如提前做好动静脉造瘘,有的病人情况不太好,哪怕最后只定了4期,也要进行血液透析了。


    总的来说,这个病的走向就是向终末期发展,最后是尿毒症,目前所有的治疗都是为了延缓进程,解决办法是换肾,但也不见得真的就能一劳永逸。


    这个病人最让人可惜和头疼的,是他才二十二岁,太年轻了,人生才刚起了个头,就碰上这种事。


    “天呐,他怎么接受得了这个事实?”郑茵陈忍不住惊呼。


    就像一朵花刚刚绽放就被暴风雨打落,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可惜。


    “家里人也接受不了,打击太大了。”林主任一边抿着蛋糕一边叹气摇头,“不过他家里倒不缺钱,爹妈事业有成,又只有他一个孩子,正四处打听肾源的事呢,换肾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在这个话题上聊了几句,有后来的同事问陈渐微蛋糕是哪家的,“还挺好吃,有四寸的吗?改天我休息,买个回去解解馋。”


    还开玩笑说:“十寸这么大,肯定很贵,我可没有陈主任你这么大方。”


    “这个做起来很费劲吗?”只会吃的薛展意看向郑茵陈问道,一边从地上拎起袋子,给同事看袋子上的店铺名字。


    郑茵陈沉吟一瞬:“嗯……还行吧,就是费料,八寸的用料得是六寸的两倍,十寸的更不用说了,我保守估计,这两个蛋糕,花了九百左右?”


    陈渐微点点头,“九百多点,店家还特地打电话过来跟我核实,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大的尺寸,而且是要两个,我说是,团建用的。”


    说明店家也不是很常做这么大尺寸的,生怕他会跑单,要是他等做好了再说不要,就得亏出去好多原材料,主要是这么大的,卖切件也不太敢确定能卖完。


    同事这时已经确认是哪家店了,诶了声:“前面步行街路口那家吗?那家好像是内分泌的梁槐景他们家的吧?”


    另一位同事应道:“那家的话确实是,有次我周六下夜班路过进去买面包,还是梁槐景给我打包的。”


    有人开玩笑说,不知道他们店里要不要干兼职的,自己下夜班也可以去干一下的,还很有规律,基本六天去一次,碰上周末还可以干久一点。


    “没有办法,这年头,钱难挣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郑茵陈和陈渐微都没有再参与,先是吃完饭,接着就是端着自己那份蛋糕一边慢吞吞地吃,一边听大家闲聊。


    中间还有人说起今年的招聘,问林主任:“我们科有没有指标啊?”


    林主任点点头:“有啊,有两个指标,但不知道能不能招到合适的人。”


    说实在的,这份工现在是越来越显得性价比低了。


    说话间,陈渐微看了眼时间,离下午两点也不远了,便起身要去门诊。


    临走不忘收拾桌上剩的餐盒,经过郑茵陈时,拍拍她肩膀,伸了伸手。


    郑茵陈赶紧将自己的那个餐盒递过去。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的基本没差别,不过确实随着离下午下班时间越来越近,大家也越来越放松,闲聊多了起来。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一批实习生和规培生都结业离院了,有同事提起之前带过的一位学生,说人家规培完就回乡镇卫生院过好日子去了,现在发的朋友圈和以前风格大相径庭。


    “非常岁月静好,都是吃喝玩乐的,旅游啊演唱会啊,感觉精气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郑茵陈听了失笑,工作强度都不一样了,精神状态能一样吗,熬日子和过生活也不一样。


    见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六点,见也没什么事了,她索性对这个月带的两个学生道:“师弟师妹先回去吧,明天见。”


    薛展意有样学样,把自己的学生也放了回去。


    他们刚走,接班的同事就来了,郑茵陈赶紧去交班。


    同一时间,在门诊的陈渐微迎来当天最后一位初诊病人,看完这个,又给两个做完检查回来的复诊病人看完结果,收工时已经过了傍晚六点半。


    从诊室出来往电梯方向走,一路上已经不剩什么人了,白天时拥挤喧闹的门诊大楼,再这时变得安静开阔,陈渐微走路时终于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了。


    远远的,他看见一对中年男女正在电梯前,男的西装革履,女的也知性优雅,烫着法式齐肩卷发,手上的爱马仕包线条板正严谨,似乎要将她的气质衬托到极致。


    陈渐微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扭头对学生道:“你先回去,我去一趟病理室。”


    学生应好,上了楼,郑茵陈问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听说他去病理室了,还愣了一下:“他不会是想去拿16床的病理结果吧?”


    16床说胃有些不舒服,心脏的问题解决以后,郑茵陈给他开了个胃镜检查,确实发现不太对劲,取了病例理,等病理结果出来看看要不要转介到消化内科去。


    “16床的病理结果不是送回来了么。”薛展意闻言立马接腔,“病人都准备转去消化科了。”


    郑茵陈解释道:“他在门诊,应该还不知道。”


    又等了几分钟,陈渐微终于回来了,郑茵陈赶紧跟他汇报16床的情况,他听完点点头,挥一下手:“查房吧。”


    薛展意和杨冠一起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哗啦声。


    郑茵陈跟着查房,看陈渐微询问病人和家属白天有没有不适,一切似乎和平时无异,但她却隐约从他微蹙的眉心里,察觉到了一丝烦躁。


    她忍了忍,到底没有问。


    查完房就下班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郑茵陈一边走一边回头拜托夜班同事多关注自己的病人,陈渐微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水杯。


    郑茵陈察觉手里一空,下意识看他一眼,连忙跟上去。


    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郑茵陈觉得不便问陈渐微怎么吃晚饭这个问题,于是给他发了条信息:【你今晚要去我那儿吃饭吗?】


    陈渐微听见手机叮地响了声,拿出来一看,忍不住嘴角一抽。


    侧头往她那边看一眼,低头打字:【你这算不算要潜规则我?】


    郑茵陈看到这行字,塌下去的肩膀立刻就抻直了,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刚从卫生间出来的薛展意见她脸色严肃,问道。


    “……啊?没、没什么。”郑茵陈回过神,将手机屏幕按灭,绷着嘴角装淡定人。


    大家一起从更衣室出来,直到电梯行至地下停车场,只有他们俩了,郑茵陈才快步上前,一拳戳在前面那人的后腰上。


    咬牙切齿:“让你胡说八道!”


    陈渐微忍俊不禁,反手捉住她的手腕,开玩笑道:“对猎物的态度温柔点。”


    郑茵陈无语地白他一眼,侧头问道:“你今天……嗯、准确地说,是下午,是不是不开心呀?”


    脸上神情旋即也变成了关切。


    中午吃蛋糕的时候可还好好的呢。


    陈渐微神色一顿,她感觉这么敏锐,他真是既惊讶,又觉得不奇怪。


    “……回去再说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阿茵:下次再吃蛋糕是什么理由陈主任:……建党节阿茵:听起来很进步的样子呢陈主任:你让领导给我评个先进,谢谢阿茵:?我有这能耐还用上班


    第60章


    “啪。”


    灯光亮起, 柔和的光线瞬间充盈室内,一屋的沉寂因为人类走动的声音被彻底打破。


    上楼的路上还去拿了快递,是郑茵陈买的一些厨房用品, 烘焙纸之类的。


    陈渐微帮她拆了, 问要放哪儿。


    “洗碗机下面的那格橱柜里咯, 打开你就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儿了。”郑茵陈应道,从冰箱里掏出两个冷冻好的杂粮饭团, 拆开保鲜膜,装在碗里送进微波炉。


    接着又去翻冰箱,跟陈渐微商量:“炒一个虾仁, 再一个烤奥尔良鸡翅,最后是生菜鱼丸豆腐汤,这样可以吗?青菜就在汤里,不另外起锅了。”


    陈渐微当然应好,将箱子里的东西放到对应的位置——打开柜门他就发现有两排尺寸统一的小收纳篮, 每个篮子里放一种东西, 难怪她刚才说他打开就知道什么该放哪儿了。


    将东西分类放好,郑茵陈又递给他一包鸡翅, “虽然是半成品, 但品质还可以, 将就吃吃吧,在方便快捷这件事上, 它优势很大。”


    陈渐微失笑, 问她是不是直接摆到烤盘上就行,郑茵陈道:“不用那么麻烦,空气炸锅可以直出。”


    陈渐微点头表示明白,一边按她交代的将鸡翅送入空气炸锅, 调好温度和时间,一边跟她说起别的事。


    “这两天天气还可以,梁工说可以先铺一楼的地板,找时间将家具安装好,不然就得拖到九月份了。”


    现在是在下龙舟水,其实降雨还不算很丰富,还能隔三差五有几天相对晴好的日子,但七八月份是台风雨来添乱,万一今年台风多,被影响得下足一个月也不是没有的。


    “现在铺也有好处,正好可以看看能不能过夏,不能的话可以直接改,不用等明年夏天再看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这确实也是一个好处,那……外面的杂物间呢,也一起建了吗?”


    “这个就不行了,几天不能完事,还是等九月份天气好了再说。”


    郑茵陈将丝瓜削皮切条,虾仁和腊肠也都切粒放进去,再多加一点葱花,加生粉和鸡蛋和匀,一边加调味的盐和胡椒粉,一边问他杂物间的手续下没下来。


    “早就下来了。”陈渐微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环抱着胳膊,“其实最好是全都到九月以后再开工,赶在冬天之前做完晾干,过年就可以住进去了。”


    丝瓜水分多,搅拌的时候没加水,只精致了片刻,丝瓜出的水就将红薯粉化开到刚刚好的程度。


    锅里的油热了,郑茵陈舀了一大勺面糊放下去,用勺底给它压平,改小火慢煎。


    “那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爷爷奶奶不太喜欢住楼房,这才几天,已经有些耐不住了,现在是靠郑初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不知道这招能用几天。”


    所以他才想着,可以先将室内改造好,空调和除湿机开起来,多晾一段时间,争取冬天来前能回去住,反正杂物间是建在院子里的,除了建房子那半个月灰大点,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影响。


    “住习惯了嘛,我外公外婆也不想住楼房,我搬出来这么久,他们其实就来过两次,就搬进来那两天,进门就说我这是鸽子笼,跟港城的儅房一样。”


    郑茵陈有些不服气:“这比儅房还是好很多的吧?一房一厅,一厨一卫,正常小户型不都这样?”


    “但是跟家里有院子有大房间还是不能比。”陈渐微笑道,“要不是离得实在远,我也愿意住家里。”


    郑茵陈一边说着我这样的都已经很好了,一边将摊好的第一张虾仁丝瓜烙从锅里铲起来。


    等将第二勺面糊放下去之后,等它一面定型的功夫,用筷子分了一块,连筷子一起递给陈渐微,“快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刚出锅就吃是不是不太好?”他接过去,有点不敢下嘴。


    “你吹吹嘛。”郑茵陈看他一眼,想起他在停车场说的那句“回去再说”,要说什么呀,到这会儿也没见他有要说的迹象。


    刚想问,又觉得什么都不如填饱肚子要紧,有什么事都该等吃饱饭再说。


    于是改口道:“前几天回去,都忘了看看家里的杨桃树开没开花。”


    杨桃树五月底到六月初就会开第一批花,这时候如果不管它们,到八月份就能吃到今年的杨桃了。


    “过几天让外婆帮忙看看,等这批花开得差不多,找时间打了。”


    打了后树能积累着营养,等七月中下旬的那一批花结的果子,九月中下旬成熟的那一批果子得到集中供养,个大味甜,风味最浓。


    吃了这么多年,俩人早就摸清楚那棵树的习性了。


    郑茵陈点点头应好,问他:“饼也该凉了吧,你要一直举着吗?”


    陈渐微失笑,张口把那块烙饼吃了,温度倒是刚好,丝瓜清甜,虾仁味鲜,搭配腊肠的油润,先是酥脆,嚼两下就变成软糯,是跟家常的美味。


    “味道够了。”他点头应道。


    “不够也加不了味道喽。”郑茵陈已经把面糊都用完了,正准备煮汤。


    鱼丸先放进去的,煮得开始浮上来,就将豆腐和生菜叶放,进去,生菜变软就可以关火了,出锅前撒点葱末和胡椒粉,再给一勺蒜头油,香味顿时变得更明显。


    空气炸锅里的鸡翅早就好了,郑茵陈将围裙一摘:“吃饭吃饭,快快快,我快要饿扁了。”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吃上饭的时间还是将近八点,陈渐微先喝了一碗汤,边喝边笑:“工作日做一顿饭,感觉比上一天班都麻烦。”


    郑茵陈抬了一下眼,听他继续道:“我觉得我们以后应该定一个时间,比如周末休息的时候,才在家做饭,其他时间……社会的发展就是为了便利人类的生活的,你觉得呢?”


    “……我完全同意!”郑茵陈立刻点点头,“但是我不要外面的米饭,米饭经过冷藏产生的抗性淀粉对身体比较好,我三十岁了,该养生了。”


    “那就只订菜。”陈渐微应道,吃一口饭,又抬头瞥她一眼,语气温和,“但你这话什么意思,暗示我老了,该养生了?”


    “没有,绝对没有!才三十四、不,才三十三岁,哪里老啦,都还能申请青B呢!”郑茵陈连连摇头,又理直气壮,“不过养生是应该的,你也不想你的项目还没做完就……先帝创业未半……”


    “不吃了是吧?”陈渐微翻了她一个白眼,淡定打断,准备端走盘子,“那我打扫战场了?”


    “……你看你又急。”郑茵陈赶紧用筷子按住菜碟。


    陈渐微冷哼一声,收回筷子,下一句就是问她对她自己的青基项目有没有什么想法,“还是说你想直接拿面上?”


    郑茵陈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吃饭呢……”


    “你这样搞得我都没心情吃饭了,对身体不好吧?”她皱眉抿唇,十分委屈,“你真的……勾起了我一些外公不顾我数学成绩直接让我去奥数兴趣班的痛苦回忆!”


    拔苗助长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面上,你看我像能中面上的样子吗?不还是你努努力,拿个面上,带飞我们全组?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对你进行一些你该写本子了的善意提醒。”陈渐微压了压嘴角,忍住笑。


    话音刚落就被对面的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


    不过郑茵陈又好奇:“你说,我要是一直申到三十五岁都没成功,是不是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陈渐微闻言失笑,语气很轻松:“怎么会,我们主要还是临床工作,以你的能力,保底也能到副高,就算以后就在副高上退休,也不是不行,很体面了,专注临床也是实现职业理想的一条路。”


    况且没申上有没申上的好处,“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就可以及时止损了,以后专注临床,该上班就上班,不上班就休息,出去旅游或者在家睡大觉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会走的路。


    俗话说能者多劳,越会干活的人就有越多的活要干,你科研能力好,科里就会对你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主任每次拍你肩膀,都是在给你增加压力,私心里他是不想她这么累的。


    说完陈渐微又看她一眼,揶揄道:“你真的宁愿申几次都申不上,也不来找我帮忙?没苦硬吃不是很必要吧?”


    郑茵陈被他揶揄得一噎,都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


    “而且这个年龄限制怎么说呢,如果是我,只要基金委没有发文说不让我申请了,我高低还得再投一下,说不定人家看我年纪大这么大了连个项目都没有,可怜我,就给我了呢?”


    他说着,往郑茵陈的汤碗里舀去最后两颗鱼丸,笑道:“人呐,脸皮厚点有好处。”


    郑茵陈听完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好吧,我现在不焦虑了,能中就中,不能中就算了吧。”


    “保持好你的心态,不要太在意这件事,照常发论文和考试,轮到你了就去进修和挂职,这才是对你晋升职称最有用的,至于那些项目,可以看做是锦上添花,有更好,没有也行,家里有一个人去卷就可以了。”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姿态十足乖巧。


    陈渐微收碗的时候忍不住抽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现在越来越有以前小时候的影子了,每次期末考之前都会因为担心考不好让外公外婆失望而焦虑,就会来问他,如果我这次没考到前多少多少名,怎么办呀?


    他很难说得清楚心里的羡慕,说好都要做回小孩,但只有她可以、也只有她会勇敢地做回小孩。


    因为做小孩要示弱,要完全信赖对面的人,但他好像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郑茵陈等他收完碗,简单擦了擦桌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单独将锅洗干净放起来,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


    陈渐微擦手的动作一愣:“……还有什么事?”


    看他不像故意卖关子,郑茵陈提醒道:“就是在停车场的时候,你说回来再说的事,现在饭都吃完了,也该说了吧?”


    她眨眨眼,也有些犹豫:“是不方便说的吗?那样就算了。”


    “你说那事啊。”陈渐微的神色有些冷淡下来,语气也明显转冷,“我下门诊的时候,在电梯间见到他们了。”


    这下轮到郑茵陈一愣:“……他们?他们是谁,who?”


    陈渐微眉头一挑:“你说呢?”


    他甩了一下擦干水的手,越过她往外走,郑茵陈的肩膀还被他轻轻一撞,上身一晃,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吧,这么巧?”


    —————


    “具体是哪个啊?”郑茵陈跟在陈渐微身后,迭声追问,“是陈叔叔还是汪阿姨,还是他们俩?”


    要是他们俩同时出现在医院,就有点稀奇了。


    分手时闹得难么难看,甚至是难堪,完全撕破脸的关系,恨不得咬死对方,不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


    陈渐微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朝她伸了伸手。


    郑茵陈赶紧过去,挨着他坐下,抓住他的手,关切地看着他。


    “是汪女士和她的丈夫。”陈渐微这才应道。


    “哦哦,原来是我想多了。”郑茵陈开玩笑的表达失望,“还以为他们俩世纪大和好了呢。”


    陈渐微冷嗤一声,说出的话相当尖酸刻薄:“这都能和好,那就是下贱,两个人都是。”


    郑茵陈噗嗤笑了声,挨着他胳膊贴了贴,好奇道:“他们来医院干什么呀?你们说话了吗?”


    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他才会不高兴?


    陈渐微侧头看她,在她的眼里看到关切和担忧,心里猛地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委屈和温暖,又有一丝像藤蔓攀爬的惭愧。


    他垂下眼,摇摇头,“不知道,我远远看见就避开了,去了趟病理室,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郑茵陈一愣:“……原来你去病理室是因为这事呀?我还以为你是特地为16床去的咧。”


    陈渐微嘴角一抽:“我倒也没这么关心病人。”


    郑茵陈闻言哈哈笑了声,探头去看他的脸,语气探究:“你又没跟他们说上话,怎么会不开心?只是见到他们,都会不开心吗?”


    已经讨厌他们,讨厌到这个地步了吗?


    陈渐微被她问得沉默下去,许久没有吭声,脸上笑意不再,连眼神都渐渐变得有些失焦。


    郑茵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不敢叫醒他,便只静静地陪他坐着,掌心紧紧覆盖在他手背上。


    过了片刻,四指被他抓住,指尖贴在他的手心里。


    她干脆将自己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做十指紧扣状,还有些新奇地低头研究他的指甲。


    和她一样,陈渐微的指甲也修剪得很短,几乎齐平指肚边缘,只留着一点点白边,甲面干净,透着天然的光泽,甲床是很健康很有气血色的红润,指腹饱满,摸起来软软的,微微温热,郑茵陈忍不住捏了捏。


    顺着指尖往上,在他指节旁侧摸到一小片薄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郑茵陈正低头玩他的手玩得起劲,忽然听到传来他的声音:“阿茵,你说奇不奇怪,我们明明二十年没见了,我居然还能隔得那么远,就一眼认出她来……就一个侧影。”


    他的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点疑惑,甚至是无措。


    郑茵陈一愣,玩他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惊讶地从他脸上看到了茫然。


    汪沛盈和陈崇安决裂得特别彻底,表现之一就是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陈渐微这个流着陈崇安一半血液的儿子,所以母子二人却是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么轻易就认出她来,很多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比如以前的同学,毕业几年后都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郑茵陈想了想,说:“是不是……她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所以比较好认?”


    陈渐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不是,她以前是长头发的,现在头发短了很多,也胖了一点。”


    郑茵陈啊了声,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她心里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会让他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于是她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可能、可能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不。”陈渐微却一口否定了她的说法,“其实是……恨比爱长久。”


    恨。


    郑茵陈呼吸一顿,心里跟着一沉,他竟然直接将这个字说了出来。


    “她过得很好,穿着剪裁良好的衣服,提着爱马仕包,和身边的男人特别登对,你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夫妻感情的好词都可以放在他们身上。”


    他的语气幽幽,有些发凉,郑茵陈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明明和平时差不多,但就是给她一种僵硬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垂过来时,冲他摇了摇头。


    不高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啦。


    陈渐微的嘴角顿时往下一撇,变得平直起来,整张脸也变得面无表情。


    声音愈发冷淡:“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是,她来医院做什么?病了?啊,她也有这天。”


    到了末尾,语气里又突然出现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和快意。


    “然后我又想,她知不知道我在这儿,知道的话会是什么反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避开了,应该跟上去的,看看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是不是……”


    “会被吓到?还是会装不认识?又或者,被我勾起她曾经的痛苦回忆,恶心到吃不下饭?可惜了,说不准她难受了,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阿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一个儿子,看见二十多年没见的亲妈,第一反应是绕道走,第二反应是希望她过得不好。”


    明明他小时候,汪沛盈也是很疼他的,处处为他打算,管他叫“宝贝儿子”,提起他时用眉眼弯弯,拳拳爱意溢于言表。


    也正是因为这份爱太真实,于是后来陈渐微对她的恨,也变得很真实。


    他永远忘不了她和陈崇安办完离婚手续,将他送回状元坊时,说的那一句:“你好好听爷爷奶奶话,妈妈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出她的敷衍,将客气话当了真,真的开始期待。


    那时候他总以为明天她就回来了,后来才明白,有些等待会变成骨头缝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进所有自以为愈合的地方。


    最后就变成了缠绵日久却又不能示人的恨。


    当然,他不止对汪沛盈感情如此,对陈崇安也是一视同仁的。


    郑茵陈听完他的这些话,伸出手去,攀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有啊,我们这叫爱憎分明,不是吗?”她温声道,“说你坏的人都是不了解实情的,等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等久了,就是会生出怨恨来的,这很正常。”


    难道他作为儿子,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就从来没有等过、期待过妈妈的回头吗?肯定有的,只是他没有等到。


    失望累积成绝望和无助,最后异变成痛苦的刺,每想一次就扎自己一次,反复盘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是因为讨厌我吗,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我,可为什么你要怪到我头上,不要我?


    盘问到最后发现得不到答案,慢慢也就过去了,随着时间推移,好像一切伤口都已经愈合。


    但只有当这个人出现,他才会发现,其实小时候生成的伤口还在流血,那血里还包裹着他耻于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恨。


    这种感觉在不久前,何家明住院期间,郑容华带着何宝珠来找她时,也曾短暂出现在过郑茵陈心里。


    不过因为她对郑容华是理解更多,所以这种感觉最后被稀释成了疲惫和无可奈何。


    但陈渐微不是啊,他受到的伤害比她的大多了,他父母和她父母的情况也不同。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不觉得你必须原谅他们,当年的事里,你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受到了伤害,恨他们很正常。谁被伤害了都很难做到真的不在乎,恨的人过得不好你会高兴,过得很好你觉得不高兴,这都正常,人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嘛。”


    郑茵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偷偷告诉你哦,我以前在学校,有个男同学可讨厌了,我们是做小作业分到一起的,交流仅限于小组开会讨论作业,根本也不怎么熟,有一天他从小组群里加我,跟我说让我不要大手大脚花,不要过分追求物质生活,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回了个问号就把他删了。”


    过了几天,室友满脸无语地从外面回来,跟她说那个男生跟他室友说她拜金,不适合当配偶,所以不喜欢她了,理由是她戴了金项链。


    “那个金项链是生日的时候外婆给我买的,我觉得他好有病,但碍于是同学,我当不知道,躲着他走,但真的非常讨厌他!后来他又追我们班另一个女生,直接管到人家头上,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同学不要和其他男同学说笑,说那样不稳重,很风尘,然后他就被那个女同学揍了一顿,好爽呀,我高兴坏了。”


    “所以……”她又摸一下陈渐微的脸,“不管是谁,你不喜欢他,看到他就烦,看到他过得不好就高兴,是可以的哦,要是怕别人说,我们就偷偷高兴,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毕竟这世上完全伟光正的人是罕有的,反正她和他都不是,偶尔允许自己人性的阴暗面冒出来一下,也没关系嘛。


    陈渐微听着她用柔和轻快的语气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他侧过脸,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点汗味和油烟气的味道像柔软温暖的被褥,牢牢地裹住他,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郑茵陈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感觉到他细碎的头发扎着掌心,感觉到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但还是没有哭出声。


    “没事的,还有我呢。”她拍拍他的背,柔声地哄,“我渐微哥最好了,是他们坏,我们不搭理他们就好了。”


    陈渐微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对折的纸,终于被人沿着折痕妥帖地展平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偏爱,却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又觉得不满足,如此矛盾,就像他这个人的性格。


    “阿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他低声地问。


    温热的呼吸吹在脖颈上,郑茵陈觉得自己的颈窝热热的,似乎还有些发潮,她想摸摸陈渐微的脸看他哭没哭,又怕他尴尬。


    “这有什么可怕的,谁都有讨厌的人好不好。”她使劲揉揉他的后脑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公正无私,平等看待任何一个人,我也有讨厌的人,你也觉得我可怕吗?”


    你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陈渐微不吭声,但是箍在她背上的胳膊默默收紧了不少,紧到郑茵陈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好像在被源源不断地压榨出来,逐渐有些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丝毫的挣扎或不满,任由陈渐微这样抱着,给他拍背的动作一下接一下。


    她想他现在需要的也只是这个。


    直到她瞥见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才拍拍他后脑勺,温声问:“你今晚还回家吗?不回的话,我得给你想办法弄一套换洗的衣服。”


    陈渐微趴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你去哪里给我找衣服?”


    “让姜扶林帮忙送一套过来呗,他现在又是单身贵族了,又能跟我们玩了。”郑茵陈实话实说。


    说完还问他:“我还能跟他玩的吧?”


    郑茵陈心里很紧张,因为突然想到汪阿姨和现任当年也是从“普通朋友”开始的。


    到陈渐微却只嗯了声:“玩吧。”


    她一愣:“……真的?你不介意?”


    陈渐微又嗯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没那么杯弓蛇影,你自己把握尺度就好。”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他这么放心的原因,无非是仗着郑茵陈喜欢他这么多年。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郑茵陈嗯嗯应了两声,伸手把他的脸从自己肩窝上拉开,然后捧着,定定地看他半晌。


    在陈渐微要开口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忽然脸往前一伸,唇上瞬间覆上一层柔软。


    是很轻很温和的吻,仿佛在试探水温。


    但陈渐微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被放大的心跳,那声音擂在耳膜上,将他心头的烦闷都敲走了。


    郑茵陈的余光瞥见他的耳朵倏地变得通红,忍不住想笑,和他嘴唇贴着嘴唇的,一个小小的弧度在她唇边挂起。


    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张嘴。


    可下一秒郑茵陈的唇便离开了,她用手捂着他的耳朵,和他额头贴额头,笑嘻嘻地问:“这是你的初吻吗,渐微哥?”


    陈渐微嗯了声,声音低低的,仿佛藏着羞赧。


    “真好,我也是,嘿嘿。”郑茵陈笑嘻嘻的,又亲他一下。


    根本不是陈渐微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的那种热烈的、天旋地转的吻,反而充满了安抚和熨帖。


    他眼睛一酸,一直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在这时忽然涌上眼眶,他连忙眨眨眼,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阿茵。”他把下巴贴在她的颈后,低声喃喃,“多谢你。”


    他觉得像是在冷水里漂流了许久的树种,终于看到可以停靠的山,他会在这里扎根,从此与它共生。


    作者有话说:


    阿茵:谁还没个讨厌的人啊陈主任:话是这么说,可是……阿茵:我没去找神婆扎小人已经很克制了陈主任:……这么说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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