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早上九点半, 梁令音提着水果和奶茶登门时,郑茵陈和陈渐微正在厨房煮豆浆。
泡了一夜的黄豆将水倒掉,豆子倒进破壁机, 加水用果蔬模式打成生豆浆, 倒进过滤袋里, 加水过滤两三遍,彻底将豆渣和豆浆分离。
怕还过滤不干净豆渣, 郑茵陈又用过滤网筛过滤了一遍,最后倒进锅里。
“就这么煮开就好了?”陈渐微问。
“是呀,早餐店里卖的就是这种, 跟用豆浆机打的味道不一样,你待会儿试试就知道了。”
中大火煮沸,转小火再煮七八分钟,一锅豆浆就煮好了,最后加入适量冰糖化开。
“你要喝冰的吗?要的话去冰箱拿两个冰杯。”郑茵陈一边给外公外婆装豆浆, 一边对陈渐微道。
冰杯刚拿来, 外面就传来外婆的声音:“阿茵,令音过来找你玩啦!”
话音刚落, 门口就出现一个脑袋, “嗨嗨, 二位帅哥美女,在干嘛呢?”
郑茵陈把两杯豆浆递给陈渐微, 让他先给外公外婆端过去, 再把叶满正叫过来。
这才转头对梁令音道:“你怎么来那么早呀,不睡懒觉?后面要一个月没得睡了哦。”
电商人的工作节奏跟着大促走,什么预热、加购、抢券,他们的直播间一天能播二十四小时, 几班人马轮流倒班,每个人的嗓子都是哑的。
这时候再说睡懒觉,那不叫奢侈,那叫天方夜谭。
梁令音闻言叹气:“还不是都怪我爸,他一大早就起来说要去钓鱼,还想带我一起,说去散散心,放松放松心情,我吓死了,谁要去钓鱼啊,晒得要死,我赶紧说要来你家。”
郑茵陈哈哈大笑,让她赶紧进来,问她吃早饭没有,“煮了豆浆,是跟外面早餐店卖的那种大锅的豆浆一个味道的。”
“来点来点。”梁令音把带来的东西放桌上,“给你带了奶茶,应该能换到一顿早饭吧?”
“当然当然,今天的早饭是渐微哥买的,我没花钱。”郑茵陈笑嘻嘻地应。
反正怎么着都是她赚了。
梁令音啧了声,看向送完豆浆回来的陈渐微,笑着道:“我听阿茵说,哥你当她领导啦?”
陈渐微闻言失笑:“职称上可以这么说,我给她签字,勉强算是上级,实际职务上大家都是平级。”
“之前听阿茵说你在京市干得挺好的,怎么突然想回容城了?”梁令音很好奇,“你这算人才引进吗?”
陈渐微点点头:“算,因为我户籍上大学就转去学校,毕业工作后又落户在单位的集体户了,从户籍上看我就不算容城人了。”
“那是不是还能拿一笔安家费?”梁令音问道。
陈渐微笑笑:“不多,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人才。”
梁令音闻言哈哈一笑:“多少无所谓,有就行,多多益善,少少无拘。”
边说边接过郑茵陈递来的豆浆,低头抿了一口,被烫得直哆嗦,“为什么你们的有冰块我的没有?阿茵你能不能别这么偏心!”
“……我没有!你又不说!”郑茵陈大声回了一句嘴。
但还是笑着去给她拿了冰块,顺便给她递一个鸡蛋灌饼。
梁令音一看就忍不住笑,语气有些揶揄:“你这口味真是多少年了都没变,还是爱吃鸡蛋灌饼,真是长情哦。”
郑茵陈听着她这话不大像是在说鸡蛋灌饼,倒像话里有话,忍不住白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说话注意点!
梁令音嘻嘻笑了一下,冲她挤眉弄眼。
虽然发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但陈渐微也没好奇,低头喝着自己杯子里冰豆浆。
很清爽的甜味,确实跟外面早餐店卖的一样,也跟超市卖的一瓶瓶的醇豆浆差不多,所以比较起来还是去超市买更划算。
因为自己在家做真的太麻烦了,要费好半天的功夫。
“怎么样,你们觉得好不好喝?”郑茵陈这时问道。
他立刻点点头:“是很熟悉的味道。”
偶尔有空做着玩玩也挺好的,可以放松心情,不用动脑子,当然,是对他来说。
郑茵陈有些得意,把鸡蛋灌饼吃完了,又问:“你们想不想来一块香蕉奶酪吐司?”
“……你还没吃饱吗?”梁令音震惊,伸手去摸她,“胃口这么好?”
郑茵陈赶紧往旁边躲,“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撞在站在一旁的陈渐微胳膊上,他笑着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又即刻把手收回去。
转身将去开冰箱的门,拿了瓶茉莉花茶饮料,将饮料倒进冰还没完全融化的杯子里。
郑茵陈已经在准备烤吐司,将香蕉切成小片平铺在吐司上,再撒一点奶酪碎,放进烤箱过一会儿就拿出来了。
奶酪已经被热量融化,正散发着浓郁的奶香,还有香蕉经过加热后变得明显的甜香,梁令音调侃道:“好家伙,吃完咸的就来甜的,咸甜永动机啊。”
“来来来,先让我的手机先吃。”她冲郑茵陈招手,作为一个自媒体从业者,算是个小网红,当然要恪尽职守。
郑茵陈催她拍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梁令音根本不听她的,转头拜托陈渐微,“哥,帮我和阿茵拍个照呗?我发动态用,给你家阿茵拍好看点哈。”
郑茵陈闻言眼皮一跳,忍不住拍她一下。
还有些不太敢去看陈渐微,不知道他注没注意到梁令音这句话里的定语,要是注意到了,会不会……
“我尽量,拍的不好就只能二位多担待了,以后一定多多练习,争取下次能更好出片。”陈渐微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撞入耳膜。
注意到了也会当没听到的,这是成年人该懂的社交礼仪。郑茵陈默默在心里补齐没说完的话,被梁令音一把搂过去。
拍完照吐司还是热的,外婆刚好过来看看他们在干什么,郑茵陈就将自己那块吐司一分为二,给外公外婆一人塞了一块。
梁令音刚想把自己的分给她,还没动手,就见陈渐微已经给她递了一半过去,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做酥饼?”
“现在就准备做呀。”郑茵陈接过他给的吐司,咬了一口,拉出长长的丝。
梁令音见状忍不住眨眨眼,笑道:“美食博主的执念啊。”
三人吃完吐司就开始忙着做酥饼,要做的比较多,郑茵陈想着也给姜扶林拿一罐,他分手了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们又能像以前那样来往了。
“我本来以为这个朋友就算是没有了的。”她跟梁令音实话实说。
“也算是有失有得。”梁令音失笑。
做事的时候有人能一起说说话,再难再麻烦的事都仿佛变得容易了一些,时间也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中午。
灶台和餐桌都还被烘焙用具、原材料和刚出炉等晾凉的小酥饼霸占,实在是不方便吃午饭。
郑茵陈便对陈渐微道:“渐微哥点外卖吧好不好?套餐方便一点。”
陈渐微放下手里整理好的小面团,摘了手套,“我去问问外公外婆吃什么。”
出去不到三分钟又回来,一面将手机递给她俩,一面问:“小鸡饲料在哪儿?外婆说要给初一到五喂饭。”
“橱柜里有饭,给它们挖一点,下面的柜子里有一罐打碎的玉米,抓一把,玉米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钙锌什么,反正是给它们补钙的,也加一点,柜子最底下那层有个饼干罐子,里面是米糠,加两勺,最后拌均匀就行。”
郑茵陈讲了一大通步骤,陈渐微听了,在心里默念一遍,眉头一皱:“不需要水吗?”
郑茵陈一边用签子扎着面团去蘸蛋液,一面应道:“要吧,要一点。”
从来也没养过什么活物,如果不算实验室的细胞和大小鼠的话,现在竟然要给小鸡拌饲料,陈渐微有种突然拿了回乡种田剧本的恍惚感。
想着反正最后都是和匀搅拌到一起的,东西的顺序也不重要,于是他端着鸡食盆就先往里面装水,接着挨着柜子从下往上的顺序,先去舀米糠。
米糠是米皮谷壳碎米之类一起打成的,很细,近乎粉状,陈渐微一勺倒下去,粉末扑簌簌砸进水面,激起一片雾腾腾的黄尘,呛得他别过脸去,忍不住呛咳起来。
郑茵陈和梁令音闻声连忙转头看过去,“怎么啦?”
“……没事。”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被……粉尘呛了一下。”
郑茵陈:“……”米糠就米糠,还粉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小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
将郑茵陈说的几样东西都装到一起后,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伸手去搅,指缝间黏糊糊的颗粒在掌心结成硬块,像和泥巴时攥出的球。
有点干巴啊,他忍不住啧了声,鸡崽子就那么大,哪能吃那么干的东西,得加点水!
结果这一加,水又多了,又得往里面加点料,加完料又觉得水是不是加少了……
经过他一番不懈地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最后成功拌出来了满满一盆的鸡饭,看着就……很不对劲!
陈渐微捧着沉甸甸的一盆鸡饭,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偏这时郑茵陈还问他:“还没拌好吗?这么久哦,你是用做实验的办法在混合吗?”
陈渐微浑身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点心理建设,认命的端着食盆转过身,语气讪讪:“阿茵……”
郑茵陈本来还想调侃他呢,结果一看那快冒出来的鸡饭,顿时就傻眼了:“……哥,我们家是养了五只小鸡,两个月大的,不是十只大鸡!”
陈渐微:“……”沉默.jpg
梁令音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陈渐微脸孔发红,郑茵陈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米糠的粉末落在他发梢上甚至是睫毛上,看起来狼狈极了,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先别笑。”陈渐微觉得无措极了,纠结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确定的,“要不……我重新拌一碗?”
郑茵陈使劲摇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行……哈哈哈你再拌、再拌一碗……哈哈哈浪费粮食……”
陈渐微:“……”能不能别笑了!
这俩人的笑声快把厨房的屋顶掀了,终于引来外婆,老人家进来一看,一句妈耶脱口而出:“怎么搞这么多?怎么吃得完,要不就放那里馊了,要不就撑死它们。”
本来都笑得差不多了的郑茵陈再次毫不客气地哈哈出声。
“……那、那这些怎么办?”陈渐微觉得自己的耳根一阵发烫,十分赧然。
外婆觉得问题不大,吩咐他:“你给它们倒一半嘛,剩下的用保鲜膜盖一下,放进冰箱,晚上热热再给它们吃。”
见问题能解决,陈渐微松了口气,赶紧照办。
看着小鸡仔吃上自己拌的饭,听着叽叽叽的叫声,他甚至还觉得有点欣慰。
喂完鸡回到厨房,郑茵陈笑眯眯地递给他两张湿巾,“大功臣回来啦,快擦擦手。”
梁令音又很不客气地笑。
陈渐微:“……”坏了,这笑柄起码要被这人攥一年吧:)
不过再怎么笑话也就这样了,忙起来也就懒得再提这事。
这一天郑茵陈带着陈渐微和梁令音做了起码二百个小酥饼,没有足够的罐子,就用一次性饭盒来装。
梁令音带走一部分,其中一半是给她爸妈的,一半她要带去临江。
给外公外婆留一部分,陈渐微再带几个回去给爷爷奶奶,姜扶林那儿分两盒,剩下的郑茵陈打算放两天就都拿到办公室去。
等小酥饼被同事们瓜分完毕,郑茵陈收货完一通赞美,梁令音的假期也结束,调整好心情,要回临江继续当牛做马了。
临走前一天,恰好郑茵陈下夜班,她约了她和陈渐微一起吃饭。
一是帮爸妈咨询些心血管检查方面的问题,二是……
吃完饭离开饭店,她特地将郑茵陈叫住:“阿茵,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她神色郑重,郑茵陈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连忙扭头对陈渐微示意:“渐微哥先去车里等我吧?”
她和陈渐微还约待会儿一起去超市呢。
陈渐微点点头,同梁令音说了句:“回临江一路平安。”
梁令音到了声谢,拽着郑茵陈往一旁路灯背光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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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茵陈被梁令音拉着走,一边走一边嘱咐她平时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只想着工作,钱是挣不完的。
还说:“等改天我有空,做了好吃的,就给你寄过去,上班就够忙够累的了,不能再亏了自己的嘴。”
梁令音边听边点头,觉得离得够远了,才猛地停下脚步。
郑茵陈跟着停下,这才疑惑地问:“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呀?”
“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里好好想想。”梁令音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语气十分郑重。
郑茵陈一愣,迟疑两秒,还是点头嗯了声。
“其实还是跟你和你渐微哥的事。”梁令音伸手握住郑茵陈的手,叹口气,“你跟我说过,你喜欢他,但你的生活不是必须有他,我也觉得觉得这很对,但是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应该告诉他,问问他,愿不愿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郑茵陈啊了声,下意识地想逃避,“怎么突然说这个,其实你不用担心……”
“我没法不担心。”梁令音打断她的话,“是,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给出的感情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回应,这很正常,但是……你都没有让对方知道,怎么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没有回应的呢?”
梁令音觉得她应该告诉陈渐微,“就当是对自己这些年来的感情的一个交代。”
“可是……”郑茵陈低下头,看着昏暗光线里俩人挨得很近的影子,声音里充满了忐忑和犹豫,“如果我说了,他……那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奇怪,还不如保持现状,起码……”
梁令音再一次打断她:“但是这个现状能保持多久?”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梁令音说,如果他们真的能一直、甚至是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可以随意地毫无负担地来往,她绝对不会劝她。
“但是你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阿茵,你要三十岁了,他快要三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你们不是独身主义,就大概率会在近几年内结婚。”
梁令音记得郑茵陈跟她说过,陈渐微事祖父母甚孝,“就算他本人意愿不是很强,但他爷爷奶奶呢?老人年纪大了,总是希望孙辈能成家的,即便不用传宗接代,也希望能在自己百年后,能有一个人陪陪他,互相照应,不会那么孤单。”
“如果他爷爷奶奶催得紧了,甚至说,你不成家我都没办法闭眼,死了都不安乐,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郑茵陈的呼吸一滞。
同样的话,不久前她外婆刚说过类似的,当时是想劝她去相亲,被她借去找梁令音的机会避开了。
渐微哥……廖奶奶和陈爷爷,也会这样催他吗?
面对这样的催促,他是什么态度?是答应,还是沉默?是不是即便对亲密关系还是不信任,但也有意去认识新的人,开展新的关系?
不,会不会他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亲密关系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毕竟人是很可能在岁月流逝中一点点与曾经的自己和解的,不是吗?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迅速飞掠,郑茵陈不由得有些惶惶。
梁令音从她起了变化的呼吸里察觉她的态度有所改变,立即加把劲,继续劝道:“如果他妥协了,而且以我听说过的例子,他很可能会妥协,毕竟有的时候,爱情并不是婚姻的必需品。”
如果陈渐微妥协了,“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吗?是他会跟另一个女人接吻、上床、生孩子,他们的亲昵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受到所有人的祝福,你曾经受到过的照顾再也不是独一无二,他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有他的钱、车、房、社会资源,都理所当然地被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拥有,而你,在他们之间,会成为彻底的外人。”
梁令音提醒她:“你想想姜扶林,他和你渐微哥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你的朋友,姜扶林谈恋爱的时候为什么跟你疏远?因为他女朋友介意他的异性朋友,他为了避嫌,所以和我们疏远了,那你说,你渐微哥要是有了对象,会不会也这样?”
姜扶林只是普通的好朋友,疏远了她都觉得遗憾,换成陈渐微呢?她是遗憾还是心如刀绞?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当然不能,郑茵陈只要想想她刚才说的那个场景,陈渐微会和别的人那样亲近,她就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挤捏住,一阵又一阵的憋闷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前几乎一黑。
梁令音见她的神色明显变得不好起来,忍不住叹口气,抬手摸摸她的脸。
但说出的话还是那样犀利,“而且阿茵,拒绝不了的还有你,你现在才三十岁,外公外婆也还算年轻,可以不在意这件事,但以后呢?四十岁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坚持?”
“如果你坚持不下去,要为了让外公外婆放心而妥协,那你就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又叹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忍,“你要忍受一个你不爱的人亲你、摸你、在你身上蛄蛹,你还得给他生孩子,那样的日子要过几十年,真的太残忍、太痛苦了,阿茵,我不想你过那样的日子。”
如果要那样,还不如她把郑茵陈带到临江去,以后她们俩作伴得了。
郑茵陈猛地打了个哆嗦,冷汗和鸡皮疙瘩同时从后背冒出来,她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冰凉。
梁令音的话就像一把锥子,直接挑破了这些时日以来郑茵陈一直沉溺着迷的美梦。
这个她自以为牢固的梦境,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现实如此冷酷,让她觉得浑身发凉。
她忍不住颤抖起来,梁令音连忙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贴着她的耳朵语带安慰:“别怕,这是最坏的结果,不一定会出现的。”
郑茵陈的眼泪却在靠到她的肩膀那一刻,倏地涌出了眼眶,毫无预兆。
不,这个结果几乎是一定的,除非……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梁令音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告诉了他,如果他有意,你们就能在一起,拥有才是祛魅的最好方式,可能在一起以后,你对他祛魅了,那么就算以后分开,你也不会很遗憾,至少拥有过自己的白月光了呀。”
又或者,“他不同意,拒绝了你,那你就知道你们确实是不可能的了,正好死心,可以埋葬这份感情,腾出心里的余地来,去认识和接纳另一个人,开开心心也安安心心地奔向新生活。”
说实话,陈渐微只是在郑茵陈那里独一无二、天下第一而已,在她梁令音这儿,就是一个普通人,顶多是一个条件还可以的普通帅哥。
要是郑茵陈能舍了他,她有的是办法给她再介绍一个更好的,虽然她在临江,但也认识几个在容城常驻的优质男士的,再不济还有她爸妈能介绍呢。
“可是……”郑茵陈还是怕。
这很正常,这需要她有很大的勇气和决断力,她需要考虑到如果被陈渐微拒绝了,她以后要怎么跟他相处。
他也许不再在郑家出现,外公外婆问起,她该怎么解释?
她也许也不再去陈家,廖奶奶和陈爷爷问起,她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更麻烦的,她和陈渐微是同事啊,不仅不同科室,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同组,又在同一个课题上,需要交流和配合的地方实在太多,万一……会不会影响工作?
一句“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算标点符号连十五个字都不到,但真的要说出口,背后需要考虑和处理的事太多了。
“……我再想想。”郑茵陈有些怏怏的,低声喃喃一句。
梁令音也知道要真的做到这事很不容易,毕竟郑茵陈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都成习惯了,如果表白失败,她的生活将会受到一次不啻于重创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所以她的想法是:“也不用那么着急,我主要是提醒你,你得心里有数,别傻乎乎地等人家有对象了才反应过来。不管你最后考虑得怎么样,可能还是决定不说了,你总归是能有个心理准备,以后可能会这样,等真的要是……你的精神不至于受到太大打击。”
她完全是从自身的经历出发,认真劝道:“打击你的那件事可能并不大,但打击来得突然,会让人很崩溃。就像我遇到的,男人出轨不是很常见吗?我们还说十个男的八个嫖呢,按理说我应该能很快想通才对,但事实是,我前一天还在想婚纱款式,今天就……我那段时间特别崩溃,每天都在想,为什么呀,为什么他这么对我,是我不够好吗?”
甚至在这种反问中开始自省,哦,我确实哪里哪里做得不够好,他是不是因此报复我,我是不是该跟他认错、道歉,是不是只要这样做了,就可以挽留这段感情……
“但是如果我提前知道他以后一定会出轨,可能我那个时候的感受就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会觉得解脱。”
梁令音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吧,这个过程可以叫心理建设,也可以叫脱敏、让我变得对此事感到麻木,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让事情真正发生时,自己接受起来也许没有那么困难。
“你要心里有数,阿茵,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梁令音最后说了一句,说完也忍不住哽咽,伸手抱住她。
陈渐微坐在离她们其实也不算远的车里,透过前窗能清楚地看到她们的身影。
看到她们手拉手地在说话,郑茵陈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梁令音突然搂住郑茵陈,过了一会儿又松开,再说了一会儿,俩人又抱到了一起。
他忍不住啧了声,眉头一皱。
虽说你们俩同性,但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他心里正犯嘀咕,就见梁令音和郑茵陈已经往回走了,连忙打开车门锁。
郑茵陈被梁令音按着脑袋塞进车里,她也跟着探头进来,笑着对陈渐微道:“陈主任,我刚跟阿茵说了点事,她有些难过,你帮我多安慰安慰她哈,谢啦!”
陈渐微一愣,听梁令音继续对郑茵陈道:“别伤心啦,我忙完大促,下个月底又能回来了,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啦。”
说完捏捏郑茵陈的脸,刚要直起身离开,又想到:“哦对了,你的生日礼物可以许愿咯,两万以内哈,多了我可就付不起了。”
陈渐微:“……”怎么我没富婆姐妹?羡慕.jpg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请排除洗碗机。”
梁令音先是一愣:“啊?你怎么知道我本来想送洗碗机的?”
她去郑家和他们一起做点心的时候就想到了,郑茵陈爱做饭,但应该不爱洗碗,听说她住处没有洗碗机,就打算给她买一个来着。
陈渐微笑笑,还没回答,她便反应过来:“懂了懂了,陈主任打算送这个是吧?知道了,我换一个。”
“不要那么贵的。”郑茵陈这时扭过头,对她说了一句。
梁令音才懒得听她的,“拜托,今年可是你三十大寿诶,明年你想要那么贵的我也不给了,”
说完又捏捏她的另一边脸,冲她使了个眼色,这才直起身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冲她挥挥手。
陈渐微开车,走出好长一段路之后,才状似随口一问:“我刚看你们一边说话一边抱一起,是在说什么?”
郑茵陈眼皮一颤,飞快地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低头。
“……没什么。”她语气有些恹恹。
陈渐微见她似乎不大高兴,也就不再追问,只安静地继续开车。
人嘛,都需要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需要安静的时候。
只是难得她这么臊眉耷眼浑身低气压的模样,像受了委屈又说不出口,怪可怜的。
他在心里叹口气,默默把车速降低了一些。
车里很安静,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很静,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郑茵陈忽然抬头:“渐微哥,你有没有……”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猛地顿住。
陈渐微终于忍不住追问:“有没有什么?”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郑茵陈脸皮一僵,咬住嘴唇,摇摇头:“……没什么。”
她又将头转向一边,看着车窗,不知道是在看窗外掠过的建筑,还是在看窗户上的倒影。
就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既不会分手尴尬又能长久的白天相见,为什么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哪儿学的坏习惯,说话说一半阿茵:……不要你管陈主任:我现在有点理解某些家长了阿茵:……又干嘛陈主任:我孩子是好孩子,都是被别人带坏了阿茵:……居然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
第52章
梁令音回临江了, 但她的影响还在。
准确地说,是她临走前的那些话,给郑茵陈造成了太大震动, 以至于她都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还在影响郑茵陈。
一向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的人, 这些天却一点都没睡好,只要一闭眼想酝酿睡意, 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梁令音说的那些话。
同时还会自动生成相关画面。
她就像小时候在看DVD一样,坐在屏幕前当一个看客,看着屏幕里的男女主角相识相恋, 在亲友的祝福和见证下步入婚姻殿堂,他们恩爱亲昵,看彼此的眼神充满了温柔包容,女主角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他们的孩子很快就出生……
那对璧人像偶像剧一般圆满美好, 高高的明月不再普照大地, 而是只照着女主角一人,后来还多了她怀里的孩子。
明月终究私有, 落入他人的家园。
碟片放到最后, 男女主角的脸孔变得清晰起来, 赫然是陈渐微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紧接着画面一转,郑茵陈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旁边是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容。
他们都穿着结婚礼服, 洁白的婚纱繁复隆重,厚重的脂粉敷在她的脸上,那些花啊灯啊,衬托得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嘴角抿得紧紧的。
司仪说,看起来新娘子很紧张啊,很正常,第一次结婚都是比较紧张的,来,让我们的新郎给新娘一个爱的抱抱,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并肩面对人生一切困难和风雨的战友了,祝愿你们未来这一路能尽兴、顺遂,事事如意,幸福久久!
旁边的男人笑着拥抱住她,而她也露出一个笑来,抬手回抱他的肩背。
台下的外公外婆激动地用指尖揩眼泪,陈渐微坐在他们旁边,笑吟吟地冲她鼓掌致意。
仪式结束,开席了,她和那个男人手挽手地穿行在人群里四处敬酒,来到主桌,陈渐微还恭喜她,新婚新囍,白头到老。
又对那个男人说,你要好好对我妹妹,我就这一个妹妹,你要是欺负她,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屏幕外的郑茵陈看得一脸着急,想说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嘀——”一道智能门锁开门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陌生的男声:“老婆,你在干什么?又在看我们的婚礼视频了?”
幼童有些尖利的声音紧随其后:“妈妈,我回来啦,我好想你,今天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她猛地回头,看见碟片里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手里还牵着一个不知男女的幼童,既像他,又像她。
郑茵陈不禁一阵悚然,在他们向她走过来时,突然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还播放着婚礼录影的屏幕突然扭曲成漩涡,她猛地冲进去。
脚下踏空的一瞬,她突然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漆黑。
郑茵陈忍不住攥紧身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自己从平行世界的以后逃了回来,还是这只是一场梦。
她茫然失措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终于想起今晚是夜班,此地是值班房,不久前她刚做完一台急诊PCI,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不过这个梦已经出现很多天了,每次梦里和她、和陈渐微有关的男人女人的面容都不一样,但情节和每一句话出现的台词都一模一样。
反反复复,次数一多,她就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而每次梦醒之后,她都很难再入睡,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以至于她已经开始有些焦虑,不知道是否该去心理门诊挂个号看看。
再来几次就该神经衰弱了!
她有些烦躁,瞌睡全都没了,干脆起来去做其他的事。
她刚离开值班房,陈渐微就睁开了眼睛。
他往对面的床铺看去,居然连被子都已经叠好了,她是不打算回来睡了?
跟郑茵陈一起值过这么多次班,还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而且他刚才还听到她嘀咕了一声“不要过来”,是做噩梦了?
陈渐微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她。
于是当郑茵陈写完交班记录,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疑惑地回头一看,竟然是陈渐微。
她想叫人,可张了口,却发现叫习惯了的“渐微哥”三个字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声带哆嗦几下,最后变成一个吞咽的动作。
她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这个陈渐微是不是梦里那个对别的男人说“照顾好我妹妹”的陈渐微。
最后只问了一句:“……病人有情况?”
见她神色恹恹,陈渐微忍不住叹气,“病人没事,有情况的是你。”
他说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调整一下姿势,侧过肩膀靠在椅背上,拧着眉打量她的侧脸。
声线微微往下压,努力地掩饰住自己的担忧,问道:“怎么睡着睡着跑出来?做噩梦了?”
“……没有。”郑茵陈微微别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听见你说不要过来。”陈渐微眉头一挑,略过她的回答,直接问道,“是做了个被狗追,或者被坏人追的噩梦?”
郑茵陈闻言一愣,心里忍不住骂了声卧槽,她居然还说梦话啦?!
再继续下去迟早神经衰弱!!!
陈渐微见她脸色一变,抿紧了唇,还是不说话,忍不住啧了声。
他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无奈:“大小姐,你好歹吱一声。”
郑茵陈抿抿唇,憋出一声:“……吱。”
陈渐微:“……”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手一抬,作势要拍她脑袋,郑茵陈察觉,立刻头一歪,人就往另一边躲了躲。
陈渐微顿时失笑,将手放下。
语气有些淡淡的无奈:“你这几天状态都不是很好,连薛医生他们都发现了。”
“我仔细想想,你情绪低落似乎是从梁令音走的那天开始的,我不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影响你的情绪这么久,但是你最好尽快调整过来。”
陈渐微严肃地提醒道:“不要忘了,你是个医生,还是个能上手术台的医生,你的手里捏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病人的生命,如果因为精神恍惚导致差错……实在不行,这段时间你先停台吧。”
郑茵陈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反对:“不要,不可以!”
“不可以?”陈渐微的神色一沉,语气变得有些许严厉,“以你现在的情绪,你能不能保证在手术时全神贯注?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比如慢血流出现,你能不能及时做出反应,指导抢救?”
郑茵陈一噎,张了张嘴,竟有些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陈渐微见她肩膀一塌,突然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缓声道:“在烦恼什么呢?是不能跟别人说,还是不想跟别人说?”
“如果实在不想说,那就要尽快自己消化好,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工作,嗯……你或许考虑一下休几天年假。”陈渐微提醒道,又哼地苦笑一声,“比我好,我想休年假都没得休。”
他难道就没有烦心事了吗?当然有,甚至比郑茵陈只多不少,但他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只能先就这么忍着,假装这些问题都不存在,过一天是一天。
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置物架,事情一件件往架子上摆,第一层没地方了放第二层,等到所有地方都放满,架子不堪重负,届时架子倒塌,将会一地狼藉。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他运气够好,还没到那时候,问题就解决了呢?
所以一点不妨碍他此刻毫不心虚地试图开解郑茵陈。
郑茵陈听到他那句想休假没得休,再联系他前面的话,忍不住回头关切:“你也有烦恼的事吗?”
陈渐微笑笑,跟她玩心眼,避重就轻道:“我现在的烦恼是,你到底怎么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想问问你,需要帮助吗?”
他都说了这么多话,还说她不想说就不说,结果呢?哥你这就多少有点前后矛盾、心口不一了嗷。
郑茵陈叹口气,脖子一勾,又低下头去。
“我做梦梦见你和我都结婚了。”她瓮声瓮气地应道,声音又很轻,像在说一件她不敢置信但又真的发生了的事。
陈渐微一愣,脱口反问:“……结婚?我和你吗?”
郑茵陈一惊,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都大了,连忙解释:“是做梦梦见的,做梦啦!”
“……哦。”陈渐微这才发现自己听漏字了,有些心虚,讪讪道,“然后呢?”
“然后啊……”
郑茵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一动,将梁令音描述的那些和她的梦杂糅起来说给陈渐微听。
听到她说她的梦里自己和她都分别和别人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甚至还跟那个男人说什么“好好照顾我妹妹”,陈渐微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郑茵陈听见,抬脸疑惑地看向他。
他怎么好像……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大一点?
陈渐微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清嗓子,问道:“那你梦里……我们的关系怎么样了?”
他的食指在他和郑茵陈俩人之间比划两下,“我是说我和你。”
郑茵陈还没有梦到这一步就醒了,但她借用了梁令音的描述:“……就像之前我和姜扶林那样了呗。”
陈渐微闻言呼吸一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们之间……我是说,我们两家住这么近,难道爷爷奶奶和你外公外婆……就这么看着我们关系疏远?”
不应该啊,这不合理吧?老一辈还是很看重邻里关系和睦的,又一直是通家之好,怎么会坐视不管?
见他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郑茵陈撇撇嘴,“难道不可能吗?老人们年纪大了,会走的,她、她才是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孰轻孰重你……”
说着她就难过起来,用力眨了两下眼,用有些赌气的语气嘟囔完后半句:“我算什么东西。”
陈渐微张了张口,想解释,想说不会的,但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郑茵陈说的是对的,是合理的。
他想起那天外婆说张法官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问她要不要认识认识时说的那些话。
“那你以后不成家吗?你有老婆孩子,阿茵毕竟不是你亲妹妹,老是过去,万一相处不来,又会伤和气。”
这话一字不差、一字不落的,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陈渐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痛。
“那你呢?”他转移话题般问道,姿态甚至有些急切,“你在梦里过得好不好?他、他对你好不好?你……”
他也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你就这样接受了和我渐行渐远、慢慢变成陌生人这个事实了吗?
但他说不出口,最后只问:“那个人……是你现在就已经认识的吗?”
郑茵陈听他声音好像有些不对,抬眼望过去。
他的坐姿还是刚才那样,嘴角弧度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连眼尾的纹路都还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松弛,但就是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那嘴角是勉强还吊着的,下一秒就要往下撇,脸色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显得有些发白。
郑茵陈一时没了继续说这事的兴致,摇了摇头,低声应了句:“没有,不认识的。”
倒是没回答他前面的问题。
于是陈渐微就将她的态度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回答:她在梦里过得不好,不开心,甚至很痛苦,所以才不想告诉他。
一种尖锐的疼痛终于自心底陡然升起,像推迟登陆的台风,席卷他所有感官,让他感到灭顶的窒息。
—————
听完郑茵陈的梦,睡不着的人里多了一个陈渐微。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稀碎,入睡障碍相当恼人,最近靠着厨房白噪音,症状稍微有点改善,但被郑茵陈的“梦”一激,白噪音也没用了。
甚至周末时他趁着休息去了趟濠江,蹦完极回来当天晚上,原本该是睡眠质量最好的,也出现了问题。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郑茵陈说的那个“梦”的内容,并且还自行发散,扩写了这个“梦”。
梦里的他在某天下午,在超市里遇到郑茵陈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他们在挑水果,他刚想喊她,就看见男人从她身后靠过来——手自然而然地绕过她的腰,仿佛在宣告主权。
郑茵陈没躲,只低头看着货架里的水果,男人说,车厘子这么贵,又不能当饭吃,别买了,她哦一声,真的缩回了手,有些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跑过去,告诉她,买!我给你买,车厘子才值几个钱,天天吃都吃得起!
可惜他一动都动不了。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她家里,不大的小三居,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男人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刷短视频,她在切菜,背对着客厅,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念珠,瘦得让人心慌。
她让他去收衣服,男人嗯了声,但却一动不动,她抱怨了一句,男人就大声吼起来,说她越来越市侩、越来越像个泼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郑茵陈不吭声了,低着头,抿着嘴角,转身继续做饭。
而男人则是接了个电话,起身就走,说单位有事,要去加班,她追出来,有些惶惑地问,不吃了饭再去吗马上就好了。
男人冷淡地拒绝了,毫不留恋地掉头就走,仿佛终于摆脱了天大的麻烦。
陈渐微看着她透出失落的身影,想上前安慰,却根本动不了。梦里的腿像灌了铅。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的背景是在酒店,他看见刚从家里出来的男人直奔这里,刚下车就和一个女的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时被母亲带着去酒店抓父亲出轨那一天,他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当时那种想要将这对狗男女生吞活剥的愤恨和癫狂。
他怎么能、怎么敢这样对阿茵?!
他放声大骂,想冲上去揍那个男人,可一阵风吹来,他又回到了郑茵陈的家。
她正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看上去孤寂寥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身回屋,倒掉桌上看起来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神色很平静,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那双总是闪烁着柔和笑意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磨钝了的、认命的安静,比哭更让他喉咙发紧。
墙上还挂着婚纱照,照片里的男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多少爱意,但外型还算匹配。
原来阿茵穿婚纱是这样的……
陈渐微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心跳从轰鸣渐渐平复。
窗外似有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难过极了,为什么要让她连吃一颗车厘子都要被人叽叽歪歪,为什么要让她变得和他母亲一样……
想到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郑茵陈的付出,却还要嫌弃她不似从前,陈渐微心里就恨。
这日子你过得明白吗?过不明白就滚,让我来!
念头升起,他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的天平开始不断倾斜,像跷跷板的另一头突然没了对手,而坐着郑茵陈的这头直接往下一坠。
这不是占有欲,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他只是……不放心。
只要一想到有那种可能,想到她被那样对待,他就觉得心里有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比起她身边站着别人,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和别人在一起却得不到好好的对待,过得不快乐,甚至……变成另一个汪沛盈。
陈渐微沉浮在这样的心事里,几乎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叹着气从床上坐起。
洗漱完进厨房找早饭,拉开冰箱的冷冻层,看到郑茵陈给他做的饭团,又忍不住想起梦里她做饭的背影。
一想到她也会给那个欺负她的男人准备这些,研究他的口味喜好,搭配他喜欢吃的饭菜、点心,陈渐微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甚至在想到这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以后都会变成别人的专属,他心里又产生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妒忌和愤怒。
——自己拥有的东西平时未必多么珍惜,未必觉得它多么重要,但只要被别人抢了,就会觉得那人格外可恨。
他就是这么幼稚且小心眼,陈渐微承认。
越想越糟心,他将手里的饭团扔回冻箱,“咚”的一声,像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还有些闷闷的疼。
他叹口气,又将那个饭团拿了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这次的饭团是什锦虾仁饭团,里面有虾、豌豆、玉米粒和胡萝卜粒,虾不是超市那种一大袋装的冷冻虾仁,是郑茵陈买来冰鲜的海虾,冻过后一个个手剥出来,然后放进冻箱里隔一两个小时就翻动一下直到冻硬的。
那天他还去帮忙剥了呢,两个人,一个晚上剥了十斤的虾,剥到他快怀疑人生,这口吃的想吃到嘴怎么就这么麻烦。
要是郑茵陈和别人在一起,他就连这句抱怨都没机会说了吧?
陈渐微忍不住叹气,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可能是把梦的内容告诉陈渐微之后,有种烦恼得到宣泄之后的轻松,也有可能是被他提醒了坏情绪会影响工作,害怕真的出事要坐牢,郑茵陈这晚睡前格外心无杂念,终于迎来一夜无梦到天明的好眠。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太好,太美妙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能睡得好是一件如此难得的事。
睡得好了,她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仿佛世界重新有了色彩,到更衣室时,还跟薛展意说:“咦,我刚好像在停车场看到叶莉了,但她开的不是以前那辆宝马mini诶,是一辆绿牌的。”
薛展意闻言,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既像松了口气,又十分高兴,拉着她的小臂,呜呜两下:“姐,你终于没事了吗?”
郑茵陈一愣,眨眨眼:“……什么?”
“你这几天好像都不太开心啊,蔫蔫的,我问陈主任,陈主任说你是最好的好朋友度完假回外地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比较失落才这样。”薛展意解释道。
郑茵陈闻言不由得有些心虚,啊……渐微哥是这么解释的吗?是在帮她掩饰,还是他也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刚嗯了声应完薛展意,就见陈渐微从门外经过,大约是刚查完房回来。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扭头往里看,郑茵陈正好望出去,隔着几个人,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稳稳地迎住她的视线,仿佛是专程在等她似的。
那双惯常用温和掩盖疏离的乌亮眼眸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犹豫,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能看见底下清澈的水流在缓慢搅动、翻涌。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在内心反复掂量、权衡着什么,郑茵陈看不透,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下。
看着她眼睛微微一弯,眉目间染上柔和,陈渐微心里忽的一酸,随即升腾起庆幸来。
庆幸那只是一场梦,是假的。或者如果认同梦具有预兆性,那么梦里的一切都还未发生,还有改变的可能。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也冲郑茵陈笑着点了一下头,这才快步离开。
换上白大褂,郑茵陈和薛展意一起去办公室,进门就见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着杨筱华,正在使用电脑。
她刚过去,杨筱华就立刻解释:“护士让给11床补个气垫床的医嘱。”
郑茵陈诶了声,同她道声谢。
不知有没有受此前出院宣教失败被病人家属给了难堪一事的影响,反正杨筱华这个月比上个月要勤快了一点。
这个月科里来的学生多,郑茵陈又分到了一位规培的女同学,陈渐微也分到了一位男同学,俩人一合计,干脆让三个学生轮留很值,每次值班晚上十点以后只留两个人。
因为一来值班房床位有限,二来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主要处理的还是值班医生,有两个学生打下手已经很够用了,不需要让再多人跟着熬夜。
至于具体怎么排班,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决定。
这样一来大家都能轻松点,互相体谅嘛,加上经过一个月的放养,杨筱华知道郑茵陈不会什么都让她干后,戒备少了许多,工作态度也跟着好了。
郑茵陈对现状非常满意。
今天周三,郑茵陈白班,冯主任周五要出差,决定今天大查房。
推着查房车跟着大部队晃悠的时候,薛展意勾着郑茵陈胳膊,好奇地打听:“姐,你那个……影响你情绪那么多天的好朋友,男的女的啊?”
这也是看她好了,就开始八卦了。
郑茵陈哭笑不得:“女的,上初一就认识的好朋友。”
“哦哦,女朋友。”薛展意煞有介事,继续问,“你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啊,能让你这么伤心她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是在国外?”
郑茵陈嘴角一抽:“……是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
薛展意哎呀一声:“多一个字少一个字不打紧啦,支持你以后一夫一妻。”
陈渐微和杨冠走在她们前面,闻言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都有些忍不住笑。
“你这思想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杨冠还问道。
“怎么不符合了,人家是自愿的,而且三角形最稳定了,一家仨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薛展意振振有词,摆手让他别瞎打岔,又捅咕一下郑茵陈,催她回答问题。
“……是在临江。”郑茵陈不想给梁令音惹麻烦,只说,“她工作比较忙,要到处跑,确实难得回来一次。”
梁令音他们公司要做什么溯源场,比如农产品类目里卖个草莓,都要大冬天跑一趟东北的原产地,当空中飞人两天飞三趟的事经常发生。
“临江啊,其实说远也不远,但碰上工作忙就不好说了。”薛展意拍拍她后背,安慰道,“认命吧,我朋友在隔壁陵城我一年都见不上几面。”
郑茵陈笑笑,没再接这话。
等查完他们组的病人,将医嘱处理得差不多,杨冠就跟着陈渐微去手术室了,留下郑茵陈在病房收病人。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晚上七点,交班和晚查房都结束,郑茵陈和陈渐微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没什么人,碰到楼上血液内科的同事,郑茵陈跟对方打招呼,还聊了几句新院长的事。
“在食堂遇见的,还用的是自己的饭盒,就是学生用的那种老式的不锈钢饭盒,没有分格的,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郑茵陈眨眨眼:“表示我们食堂好,干净卫生,大家可以放心吃?”
“干净卫生……你以为是在印度吗。”同事吐槽一句,又压低声音,“听说可能是要整顿食堂。”
郑茵陈哦了声,点点头:“是么,那很好啊,食堂安全关乎本院几千名职工和那么多病人呢,院长都在那儿吃的话,要是不干净,能一次放到全院上下,太可怕了。”
“希望能变好吃点。”同事摇摇头,叹口气。
郑茵陈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当一个顺着对方话题的捧哏,直到电梯行至一楼。
同事出了电梯,他们俩还要继续下地下车库,这时的电梯里终于清净了。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问她:“一起吃饭?”
郑茵陈有些闷闷地点点头,肩膀塌下去一点。
陈渐微见她这样,想安慰两句,可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二人一路沉默,各自找到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地库。
说好去吃一家开在单位附近的麻辣烫,郑茵陈提议的,陈渐微原本觉得这会不会太油腻了不好消化,但一想到梦里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跟现在的模样有些重合,就还是答应了。
半路他停了一次车,进了路边一家连锁的水果店。
郑茵陈发现了,但没停车,等到了麻辣烫店,她才问:“你去买什么呀?那里买水果好贵的。”
“知道,只是买一点,图它方便。”陈渐微应道,把一个袋子递给她。
郑茵陈一愣,接过来打开看了眼,惊讶道:“车厘子?现在有车厘子了?”
“早熟品种,刚上市的。”陈渐微应道。
“那肯定很贵吧,现在买不划算的。”郑茵陈还想说刚上市的水果味道很多都不太好,要过一段时间,等到风味最足的时候,大量上市,价格也能低一点。
但想到这么贵的东西现在是在自己手上,她又觉得那样说太扫兴了,忙换了个问题:“怎么突然想吃车厘子了?”
“我最近也做了个梦。”陈渐微有些答非所问。
郑茵陈一愣:“……啊?是么?”
这么巧哇?我梦完你梦,做梦版的萝卜蹲?
陈渐微取了号,里面人多,要等一会儿,俩人便站在店门口说话。
他嗯了声,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梦见你过得不好,那个人……做了跟我父亲一样的样的事,而且、他连你想吃车厘子都不同意,嫌贵。”
郑茵陈有些错愕地瞪圆了眼:“……我过这么惨?”
她这么一说,陈渐微就知道,她梦里的她比他梦的好点。
他松口气,点头嗯了声。
“所以……”郑茵陈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闪动着又碎又亮的光,“你是因为做了这个梦,才给我买车厘子的吗?”
所以这盒车厘子,是特地给她买的,只给她一个人的,对吗?
陈渐微迟疑几秒,还是点点头。
接着他就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就像可调节亮度台灯,从一档亮到了二档。
作者有话说:
阿茵:哥!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陈主任:……你先说说为什么(警惕.jpg)阿茵:你下次能梦见我缺大金镯子吗陈主任:阿茵:那样你就给我买了,对吗,嘿嘿陈主任:……我看你还是洗洗睡吧
第53章
陈渐微送的那盒车厘子郑茵陈有些舍不得吃。
她心里还有很多没头没尾的话想说, 又找不着合适的人,朋友少的缺点这时就凸显了。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骚扰梁令音。
毕竟让自己和陈渐微说清楚心意这个提议, 还是她提的呢, 现在也算是一事不烦二主了。
年中大促的第一轮预售正式开始前一晚, 直播间已经是二十四小时连播的状态,梁令音直播到十二点, 和下一班的同事交了班,在一旁站着和同事说话,顺便吃宵夜。
宵夜是今晚有在直播间挂链接的鲜虾蟹子云吞, 每人一小碗,里面有四颗云吞和两片生菜叶,汤底是用蚝油、白胡椒粉和盐、芝麻香油调味,吃起来很清爽。
她刚想跟同事说今晚这宵夜吃着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就察觉兜里的手机开始抖啊抖, 掏出来一看, 竟然是郑茵陈。
梁令音不由得一愣,郑茵陈从来没有这么晚给她打过电话, 顶多是她猜到郑茵陈在值夜班, 主动给她发信息。
生怕郑茵陈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 她将手里的碗筷往旁边一放,赶紧接起电话:“阿茵?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郑茵陈听着她那边传过来的些许人声, 犹豫了一下, 问道:“你还在工作吗?”
“刚结束,准备吃点宵夜就回去睡觉。”梁令音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应一边迅速将剩下的两颗云吞倒进嘴里。
还关切地问郑茵陈:“是有什么事吗?”
“嗯……也不是什么事,就是……”郑茵陈支支吾吾, 有些扭捏,半晌才说,“……渐微哥今天给我买了车厘子。”
梁令音啊了声,有点茫然:“然后呢?给你买了车厘子,然后呢?”
印象里也不是头一回听到郑茵陈说陈渐微给她买东西了,初中时候就有啊,你的发圈好看诶,我哥给我买的,你的本子不错,我期中考考好了我哥给我买哒,等等。
怎么这回一盒车厘子还值得她大半夜特地打电话来说一嘴。
难道,“这车厘子是金子做的摆件?”
郑茵陈觉得自己被笑话了,提高音量哎呀一声,梁令音立刻好好好,“我说错了,我乱讲的,嗯……车厘子怎么了?”
郑茵陈就把车厘子的来历告诉她,最后满怀期待地问:“他能因为一个梦就给我买车厘子,是不是说明……其实、我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那样的话,她去表白,成功率应该能高一点吧?
郑茵陈还没发现,她所谓的“我爱你,但我的生活可以没有你”这一原则,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
她开始期待“明月能独照我”,甚至有些不愿意接受表白失败的可能,也很难接受以后的生活里没有陈渐微。
但梁令音却听出来了,爱情啊,有独占欲才叫爱情。
“我觉得是,要不然他不给别人买呢?说起来会梦到你这件事就已经很特殊了,他认识那么多人,怎么不梦见别人?”
就像沈从文写“梦里来赶我吧”,是写给爱人张兆和的。
梁令音鼓励她:“大胆一点,就算第一次不成那就第二次第三次,你要知道,你现在是离他最近的女的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懂吧?你不抓紧点,到时候来个天降,你就躲被窝里后悔去吧。”
郑茵陈这会儿已经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讷讷地哦了声。
但又忍不住想退缩:“可是……我就这么直接说吗?太、太干了吧……要不要、我是说,是不是有点仪式感会比较好?”
“这要什么仪式感……”梁令音有些无语,但旋即又表示理解,第一次谈恋爱嘛,是比较那什么一点的,便改口道,“那就你生日那天,下周末就是你生日了,他跟你一块儿过吗?”
郑茵陈的生日在下个周六,那个周末也是能休完整的,所以当然会叫上陈渐微一起吃饭。
“那就生日那天吧,要是成功了呢,以后你们的纪念日就可以跟着你的生日走了,多好记。”
郑茵陈在电话这头沉默许久,半天才嗯了声。
而且还是短促的、加重语气的,叫梁令音能一下就听出她的决心,仿佛能隔着话筒看到她用力点头的模样。
梁令音有些忍俊不禁,再三鼓励道:“阿茵你一定可以的,千万不要退缩,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万一成了你就可以提前过上美人在怀的好日子了,加油!”
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哎呀,不要这样说……”
梁令音哈哈笑了两声,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而严肃:“阿茵,你是医生,可能已经对死亡习以为常,能看得开了,但是我要说,生离和死别是一样让人痛苦的,何况还是你主动的、人为的生离,阿茵,我不希望你以后会后悔,而且我也觉得,他有资格和权利知道你爱他。”
她的性格跟郑茵陈是恰好相反的,郑茵陈性格内秀,对人好是默默付出的,喜欢一个人是把行动藏在日常的褶皱里,但嘴上却不好意思说,她不会,她是一定要说出来的,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多少。
所以她很鼓励,甚至撺掇郑茵陈主动向陈渐微摊牌,“有时候就是要又争又抢,阿茵想要,阿茵得到,这才对!”
郑茵陈哦哦两声,点点头。
又发觉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好,我会的。”
“加油哈,等你表白完了,不管成不成,我都给你送一份大礼,你就坐等快递上门。”梁令音又许诺道。
郑茵陈怪不好意思的,“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收礼物呀。”梁令音打断她的话,“你别管这个,还是想想到时候该跟他说什么吧。”
郑茵陈被她说得又心里忐忑起来,沉默半晌,才挣扎似的嗯了声。
接着又赶紧道:“你还有事就先忙吧,我们改天再聊。”
梁令音应好,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又赶紧回拨过去,“生日礼物要什么,你想好没有?”
郑茵陈把单薄的夏被盖到身上,叹口气:“没有呢,还真没什么想要的。”
“那我可自己选了啊?”梁令音问道。
郑茵陈嗯了声,困得直眨眼。
梁令音还想说什么,就听那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她立刻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睡着了。
一边羡慕这人的睡眠质量,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对吗大小姐,你不是有心事吗,有心事你还能睡这么快,那没心事的时候得睡眠质量多好啊?!
这可是你答应了的,送的东西用不着可不能怨我。
她撇撇嘴转身要往直播间走,刚转过头,就见到了刚才和她搭档讲解产品的同事,对方冲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令音的状态可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失恋的样子呢。”
梁令音笑笑,“又不是第一次失恋,歌都有得唱,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难道不该高兴吗?”
“还以为我以后能和闻总太太一起共事,看来是我没福气了,哦?”
说完了捂着嘴笑了声,那幸灾乐祸又阴阳怪气的语调和表情,和刚才在镜头前跟她嬉笑默契的模样真是截然相反。
在职场混久了的人,多少沾点变色龙属性,梁令音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是笑笑:“你真是想多了,闻总太太不可能抛头露面来卖货的。”
她本来就打算结婚以后就离职,幸好没提前漏口风,不然……呵:)
但是她潜台词里“你什么档次,也配跟闻总太太坐一桌”的意思,还是把对方气够呛。
正要再刺几句梁令音,她却已经大步越过她,又回了直播间,端了份新送过来的酒酿圆子,跟其他人打听:“我朋友生日,三十大寿,我准备送个礼物,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
“手机,蓝牙耳机,运动手表,相机之类的电子产品呗,实用,但前提是你确定她最近没有换新。”
梁令音点点头,接着问:“还有吗?”
同事问她:“你朋友喜欢什么?或者……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像有的人喜欢打游戏,定制一把键盘就不错。”
“她是医生,有什么推荐的吗?首先不能送笔,太好的她怕丢,她要那种几十块就一大把的蓝黑笔,那也太便宜了!”
“那简单,你送听诊器呗,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不需要听诊器。”
梁令音眨眨眼:“这玩意儿贵吗?我记得我朋友还读书那会儿买的,二十多块一个?”
“有贵的,好几千呢,我看电视剧的时候见过。”
但是具体什么牌子,同事也不知道,但是建议她往上搜一下,毕竟这年头,网上各种榜单都走,挑贵的买呗,“一分钱一分货,哪有花钱的不是。”
梁令音深以为然,打开社交软件搜索了一会儿,再打开购物软件,找到众多网友一致推荐的某个听诊器牌子的旗舰店,按照价格从高到低排序。
“哇哦,怎么还有心脏专科听诊器,是跟其他科的听诊器不一样吗?哎呀,不管了,这不正好么,就是它了,好家伙还有六块的限时优惠,这跟买劳斯莱斯给我五十块代金券有什么区别……”
她嘀嘀咕咕,一旁的同事凑过来和她一起看,有几个颜色,俩人商量半晌,觉得玫红色挺好的,时尚又有辨识度。
“不怕丢!”
“但会不会太显眼了?”
商量半天,还是选择了保守稳妥的黑色,店铺支持个性化定制,可以刻字,梁令音嘿嘿一笑:“你说我要是刻个‘my love’,会怎么样?”
同事狂笑,问她:“那不得被你直接拿下?是男生吗?”
“不是嘞,是俺女朋友,在一起十几年了嘞。”梁令音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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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好单一看,诶,都没花到一万块。
俺姑娘真是好养活,梁大主播如是想。
郑茵陈不知道即将有一份大礼要向自己飞来,一夜安睡至天明,洗漱时想到一会儿去上班会见到陈渐微,心里突然冒出期待来。
旋即又不由得失笑。
刚上大学时有室友谈恋爱,寒暑假到了后面都会很期待开学,还会提前返校。
她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放假不好吗,那么着急回学校干嘛?也不见你平时多么热爱学习。
室友说:“你小朋友懂什么?我是回来谈恋爱的,谈恋爱你懂吗?”
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电话和视频完全不能一解相思之苦,反正在家也是没事干,不如早点回学校见面。
“而且一想到要见面,我就特别期待,特别开心,觉得天格外蓝、树格外绿,这世上没有任何丑的东西,就连排队被人插队我都能原谅了,哎呀,你没谈,不懂的。”
这种感觉她当时无法理解,可在三十岁即将到来的前几天,却忽然有了切身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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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二十分,陈渐微踩着晨光出现在心内科病区,此时的病区很安静,只有早班护士在工作。
他换上白大褂,去办公室拿了副听诊器,直奔病房而去。
在病房门口和来量血压的护士碰上,对方笑着同他打招呼:“陈主任又来这么早啊。”
“快七点半了,不算早了。”陈渐微笑笑,温声坐在床头的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大姐笑着点头应:“还挺好的,没有什么不舒服。”
“那就好。”陈渐微戴上听诊器,弯腰给她听诊,顺手摸了摸她的手心,确认是暖的,便放心收回手。
三十多个病人,他每个都要这样问一遍、听一遍,听起来工作量很大,但毕竟熟能生巧,一轮下来也不过二十分钟。
查完房往回走,路过更衣室,下意识往里一看,正好看见郑茵陈往外走,便在门口站定等她。
他刚出现郑茵陈就看见他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不听话了。
她想起昨夜睡前做出的决定,“我生日那天,也就是下个周六,我就问问他愿不愿意”,舌尖突然出现某种期待的味道,咸的、甜的,还有些微微发烫。
以至于她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缓。
陈渐微早就说过,郑茵陈的性格其实很好懂,心思浅,有点什么都写在脸上,比如现在,她就满脸是忐忑的期待。
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想什么,但她纠结的模样看上去格外有意思,眉头微微蹙着,眼睛转来转去。
想必脑海里正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吧,陈渐微忍不住笑起来。
那个笑很浅,像晨风掠过水面时来不及成形的涟漪,但他的眼睛却跟着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仿佛从唇边一直蔓延到他眼底,在他眼尾处聚起几道细纹。
郑茵陈觉得天光一下就大亮起来,明明才七点多,窗外的阳光却已经盛似正午。
“早。”陈渐微笑着同她打招呼,也跟擦肩而过的其他同事问候一声。
接着转头问她:“怎么呆呆的,在想什么?”
郑茵陈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整个更衣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明亮,像夏天时新鲜采收的荔枝蜜,芬芳香甜。
过几天,她会在兴许一样的光线下对他说出那句话。
而现在,那个秘密像一颗裹着蜜的糖果藏在舌根,每一次吞咽都能尝到甜味。
她摇摇头,抿着唇:“……没什么。”
陈渐微见状也没追问,转而说起今天的工作安排,“下午你是回去休息,晚上再过来,还是继续在导管室跟手术?”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夜班那天撞上他的手术日。
郑茵陈又摇头:“不回去。”
陈渐微应好,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
好像不管他怎么做,都会出现新的问题,将他和郑茵陈之间的关系推向另一种境地,再也回不去从前。
就像车厘子虽然送出去了,那个梦却并未消失,而是换了一个内容,照样扰得他不得安寝。
他有他的困扰,郑茵陈有郑茵陈的雀跃,她打开备忘录数着日子,郑重地在下个周六那里写下备忘录。
但却只有“生日”两个字。
这天白天有六台手术,不多不少,刚好够忙到下午四五点。
其中上午有两台是郑茵陈自己的,在二号间进行,陈渐微这边是让薛展意下来填的质控卡。
忙完已经中午,大家干脆去手术中心的餐厅吃饭。
进去才发现今天的似乎比印象中要丰盛不少,薛展意挠挠下巴,跟郑茵陈咬耳朵:“以前是八个菜两个主食,现在是十个菜两个主食,我没弄错吧?”
郑茵陈点点头,也低声应道:“没错,是这样。”
“奇怪,这是突然改了餐标?”薛展意嘀咕道,伸手拿了两个餐盘,递给郑茵陈一个。
俩人挑自己感兴趣的菜拿了点,又拿了碗汤和一份水果,找到陈渐微时,发现他旁边已经坐了两位胸外科的同事。
“叶主任,何医生,这么巧。”薛展意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
吃饭时闲聊,何医生竟也提到了薛展意刚才的疑问,说今天的手术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是外科的,几乎天天泡手术室,对手术餐的熟悉程度比郑茵陈他们大得多。
“昨天还跟平时一样,今天就改了,也不知道是单改今天,还是以后都这样。”
“食堂……最近有什么变动吗?”薛展意有些好奇,问叶主任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叶主任笑笑,说了句:“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家顿时就明白了,郑茵陈还想到之前在电梯里听其他同事说起的细节,说新来的陆院会拿着饭盒去食堂吃饭。
原来还真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把火怎么烧,主任你知道吗?”薛展意问道,还振振有词,“这关系到我的饭卡是留着吃饭,还是去买牛奶把它刷完。”
本院职工每个月都有几百块的餐补,但因为种种原因,比如忙起来错过饭点,比如觉得食堂的菜不好吃,到最后都会剩在饭卡里累积起来,变成一笔不小的余额。
最后都是去食堂的小卖部买东西消耗掉的,牛奶、泡面、火腿肠,小零食,什么都买,毕竟这笔钱只有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但如果食堂好吃,这笔钱就又是另一种用法。
郑茵陈闻言道:“我们食堂也没有那么难吃……吧?牛腩面和葱油饼不是一致好评么。”
“难吃的比好吃的多嘛,而且今年不知道为啥,师傅做饭好喜欢搞小巧思,土豆丝炒肉都能做得跟以前不一样,都快看不到肉的影子了。”
薛展意说起来就一肚子苦水。
陈渐微这时应了句:“听起来像食堂在降本增效。”
他话音刚落,郑茵陈就见林主任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职工食堂要换承包商了。”
大家都一愣:“……真的啊?什么时候换?”
郑茵陈想想听过的八卦,“现在的承包商是不是信息科那个主任的同学?”
于是大家又聊起八卦来,没一会儿又吸引来其他的同事,一顿饭吃得相当热闹。
今天提供的餐后水果是西瓜,已经切好了的,分装在一个个一次性餐盒里。
陈渐微放在桌上的手掌往旁边一挪,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郑茵陈的胳膊。
她立刻扭头望过去,疑惑地冲他眨眨眼。
陈渐微下巴冲那盒西瓜抬了一下,郑茵陈哦了声,歪着头低声问:“你不吃吗?”
陈渐微点一下头,她便快乐地拥有了两份西瓜。
吃过午饭,薛展意就回科室去了,郑茵陈和陈渐微继续忙到下午五点,回办公室处理完积压一天的文书工作,时间就到了傍晚六点。
白班的同事看时间到了,迫不及待地招呼二人:“茵陈,陈主任,走呀,我们去交班,快点快点。”
郑茵陈故意逗她:“我不,我还没忙完呢,再等等……嗯、先等半个小时好了。”
半个小时?
“不行不行,鬼知道半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啊!”同事过来拽她,说的话那叫一个直白,“说句不好听的,半个小时都够造一个孩子出来了,来几个病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郑茵陈忍俊不禁,被她拉着从椅子上起身,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对俩学生道:“你们先跟薛医生点饭,我们去去就回。”
其实今天病区还算风平浪静的,总共是十个新入院的病人,在院的病人虽然发热头痛之类的小问题不少,但却没有需要大动干戈上抢救的。
所以交班交得很快很顺利,不到半个小时,她和陈渐微就又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一直到吃完晚饭,俩人才领着几个学生慢悠悠地去晚查房。
见他们快八点了才来,已经住了几天院的病人和家属就知道:“郑医生今天值夜班啊?”
“是,白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郑茵陈一边用速消液搓手,一边笑眯眯地问,“晚上吃了什么?”
“吃了瘦肉汤和蛋炒饭,家里做的,没有不舒服诶,但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病人问,“我都可以吃家里的饭菜了,应该快要出院了吧?”
一般前期病人需要控制饮食,郑茵陈会建议他们在院内订餐,针对病人的病号餐,一定是最合适的,足够清淡。
起码不会出现家属提了一锅猪蹄炖的老火靓汤过来说没放盐的已经很清淡了这种事。
但随着病情稳定,没有什么不适的情况下,饮食方面就会逐渐放开,病人不用再忍受能淡出鸟来的病号餐,只是要注意防止便秘。
所以恢复正常饮食往往是病人即将出院的预兆。
郑茵陈点头应道:“明天给你复查一下,结果没问题的话就周末回去吧,周一过来办手续和拿出院小结。”
“那费用……”
“算到你回去那天,放心,不会多收的。”
就这样把整个病区的病人都看一遍,回到办公室已经差不多九点。
住院总黄医生正在一边写病历一边打电话,电话是外放的语音通话,对面是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声音,正在狡辩关于在幼儿园和其他小朋友打架的事。
“是那个积木太轻了,我轻轻摸了一下它就倒了,真的!”
“我信你个鬼,你肯定推它了,你在家就这样!”
“哎呀,爸爸你几时回来呀,我想你了嘞~”
“你少在这里给我转移话题!”
郑茵陈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忍俊不禁地抿住唇,陈渐微看她一眼,也笑了一下。
坐下后郑茵陈开始整理出院病历,对陈渐微道:“主任有空吗?给几位同学做一次小讲课呗?”
“讲什么?”陈渐微眨眨眼问道。
郑茵陈沉吟片刻:“嗯……常见心律失常的药物治疗,怎么样?”
“可以。”陈渐微点点头,从桌上的文件盒里抽出一本教材,对几位学生道,“人少,就在这儿上吧,都坐过来。”
黄总立刻冲自己学生挥手,“快去啊,有课不听就走宝了。”
陈渐微讲课不像郑茵陈那般恨不得嚼碎了喂学生嘴里,他只讲大概,偶尔提问一个问题,答得出来就继续讲,答不出来就让学生回去看书找答案。
“下周查房我提问,希望你们能回答得上来。”他笑笑,“当然,回答不上来也没什么,顶多是在病人面前丢一丢人。”
学生们:“……”这还不够社死吗:)
郑茵陈不由得感慨,得亏这几个学生都是要脸的,要是换个滚刀肉来,这招绝对失灵。
小讲课刚结束,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陈渐微顺手接起,应了两句,放下听筒就说:“我去急诊会诊一趟。”
郑茵陈头也不抬地诶了声。
他从她身后路过,突然一时兴起,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顶。
郑茵陈一愣,抬头扭过脖子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她这才啧了声,撇撇嘴,低头继续看病历,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夜晚的急诊既吵闹又安静,门诊随处可见排队的人,分诊台的病人络绎不绝,抢救室和留观区里相对安静,但气氛又很紧张。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夹杂着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陈渐微找到请会诊的同事,和他一起去看刚送来的胸痛病人。
“62岁男性病人,胸痛八小时,来的时候都快晕厥了。”同事介绍道。
陈渐微看向病床上的病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呼吸粗重,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不舒服啊?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道,同时迅速开始评估病人的意识状态。
“痛……下午……一点多……”
“出冷汗吗?”陈渐微伸手快速按压了两下他的腹部,“以前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病人微微闭着眼,“没有……”
“抽烟吗?”
病人点头:“……一天一包,抽了四十多年了。”
陈渐微看了一眼刚做出来的心电图,神色凝重起来:“准备抢救车,送导管室,先抽一个急查心肌酶、凝血四项,叫家属签字。”
急诊科同事赶紧去准备文书,他接着给楼上打电话,恰好是郑茵陈接的,“阿茵,通知导管室备台,这个病人心电图提示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很可能是左主干病变,面积很大。”
郑茵陈立刻就明白了,点头道:“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看一眼墙上的钟,对几个学生道:“你们今晚谁回去啊,够钟了,可以回去咯。”
而楼下抢救室,陈渐微拿到了急查的检查结果,快步走出抢救室,“王建松家属是吧?来,过来签个字。现在情况非常紧急,病人确诊是急性心肌梗塞,从他心电图来看,可能是左边最大的一根血管出了问题,导致大面积心肌缺血,死亡率非常高。”
病人的爱人闻言,嘴唇有些哆嗦:“医……医生,这么严重吗?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现在距离发病已经八个多个小时了,我们需要立刻给他做急诊支架植入手术,尽快打通血管。”陈渐微语速很快,“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手术本身也有风险,术中术后都可能出现心脏破裂、恶性心律失常等并发症,刚才心电监护就捕捉到了频发室早,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对方一听这话,立刻六神无主地抓住一旁的儿子的手,“阿、阿俊……你看这……这怎么办?要不要、要不给你舅舅和小姨妈他们都打个电话问问?”
作者有话说:
阿茵:我是小皇帝陈主任:……这又是什么新梗阿茵:因为有人跟我说我想要的我就会得到陈主任:……她骗你的阿茵:?我不信
第54章
抢救室门外, 陈渐微看着犹豫不决的母子俩,觉得非常头疼。
最怕遇到这种拎不清的家属,像他故意在骗他们, 故意把情况说得那么严重似的。
“我再说一遍, 这是救命的手术。”陈渐微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手术的必要性, “我们现在需要给他做一个紧急的支架植入手术,在尽短的时间内打通这个血管来挽救他的性命, 他这种急性心肌梗死有些人可能突然一下就没了,严重的并发症还有心脏破裂、恶性心律失常,拖得越久, 出现这些问题的可能性越大,我们先用药,最主要的还是尽快把血管开通。”
他加重语气催促道:“家属,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你们尽快决定,签字后我们马上手术!”
有的时候他会想, 是不是那些五保户在这个时候还好一点, 判断要放支架就直接拉导管室去了,而不是在这里等家属签字。
可家属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焦急和无奈, 掏出手机走到一旁, 开始给他们的亲戚打电话。
母子二人在不远处低声商议, 不时传过来“这么大的事……”、“要不要换个医院……”等话语。
陈渐微抬手看一下表,叹口气, 再次严肃催促:“你们决定好了吗?每耽误一分钟, 心肌坏死面积就扩大一分!能不能快点?救还是不救?救就赶紧来签字,不救也要签。”
大约是他的声音里已经有明显的不悦,病人的儿子这才挂了电话,过来后犹犹豫豫地问:“医生, 就是、我们……我们想再了解一下,这个手术成功率到底有多高?我小姨妈说她家公去年做支架,后来……”
陈渐微陡然抬高语气,打断道:“现在不是讨论成功率的时候!不做手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做了,还有希望!你爸的命现在就在你手上!”
对方被他凌厉的语气镇住,这才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边签还边嘟囔:"我们又不懂,还不是随你们怎么说。"
陈渐微听见了,但懒得跟他掰扯,这边刚签好字,抢救室的门就打开了,病人被推出来,往电梯一路狂奔。
母子二人见状赶紧跟上。
手术室内,一切准备就绪,郑茵陈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看到病人被平车推进来,大家七手八脚准备将他转移到手术台上。
“准备过床,大家注意——1、2、3!”
这时郑茵陈打眼一看病人的脸色,一阵惨白的,不由得心里一突。
她连忙拍拍病人的肩膀:“大哥?大哥!听得到我说话吗?!”
病人一动不动,已经是呼之不应了。
“室颤了。”陈渐微眉头一拧,“除颤仪准备。”
这是根据经验得出的判断,病人此时很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如果不及时终止,只要五分钟,就会引起脑缺血缺氧而导致死亡。
此时最有效的救治措施就是电击除颤。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原本起伏的波形变成了一条杂乱无章的震颤线,病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嘴唇迅速转为青紫色。
除颤仪已经连接好,陈渐微接过电极板,声音沉着:“360焦耳,非同步,所有人让开,充电——放电。”
"砰"的一声闷响,病人的身体在手术台上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轻微的焦糊味。
他盯着监护仪,叹口气:“没恢复,再来一次。”
又是一次电击,病人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那是电击刺激神经的无意识反应。
到第三次电击,病人终于恢复窦性心律。
但这声音传出去,门外的家属也听见那声含混的哀嚎,他们开始情急和不满,开始用拳头砸门,一下比一下重。
值班护士匆忙进来问:“陈主任,要不要出去跟家属解释一下?”
郑茵陈也扭头看着他,接着道:“要不我出去解释一下?他们也是担心,这样一直闹下去,影响也不好。”
可她怎么能走,她是此时陈渐微唯一信得过的助手了。
于是他拒绝道:“先不管,把门关紧,先造影,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可能有多支病变。”
郑茵陈一听这话,连忙将注意力转回手术台晒。
造影结果很快出来,屏幕上清晰显示三根主要冠脉,两根完全闭塞,一根严重狭窄到只剩一条线。
郑茵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支病变,两根堵死,一根严重狭窄,郑茵陈喃喃道:“这得搭桥才行了吧?”
“现在开胸就是送死,先搞定犯罪血管吧。”陈渐微应了一句,搭桥不搭桥的,还是等生命体征平稳了再说吧。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导丝送入血管时,监护仪再次发出尖啸,病人再一次出现室颤。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手术台上的器械被碰得叮当作响,托盘上的几把钳子滑落到地上。
“除颤仪准备!所有人离开手术台!”
被电流下刺激神经发出的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穿透了厚重的铅门,极大地刺激了在门外的病人家属。
甚至有人开始用身体撞门,将门撞得砰砰响,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撞开了。
赶来支援的手术室高年资护士通过对讲系统提醒:“外面的家属请保持冷静!不要敲门!我们正在进行抢救!请相信医生!”
但家属置之不理,郑茵陈赶紧趁除颤这会儿的功夫,给三线和冯主任、医务科、保卫科打电话汇报情况。
保卫科那边听完立刻嘱咐她:“你们千万别开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各方都通知到了,马上就会有人来处理,郑茵陈多少松了口气,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病人再次恢复窦性心律,手术在门外的疯狂敲击声中继续进行。
不管是陈渐微还是郑茵陈,在这一刻,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直到支架在血管内撑开,血流重新奔涌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半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心电监护上的数据暂且正常平稳,这意味着病人闯祸了第一个关口。
导管室的大门终于可以打开。
陈渐微和郑茵陈刚出现,病人家属立刻双眼通红地冲过来。
没等他说话,病人儿子一把抓住了他洗手服的领口,用力往前一搡,语气愤怒地指责:“你们怎么搞的!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我爸在里面叫得这么惨!你们要是做不明白这门生意就不要做!”
“手术已经结束了……”陈渐微想解释。
但对方并未让他开口,继续叫骂道:“我告诉你们,要是我爸有事,我跟你们没完!我找人砸了你们医院!”
陈渐微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茵陈赶紧上前想拉开对方,急道:“干什么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手术已经结束了!你们到底是关心病人,还是想找茬?”
对方见她竟然出来拦自己,索性松开陈渐微,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就要一推。
陈渐微见状忙捉住郑茵陈的胳膊,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顺势侧身,对方的手就落在了他的后肩上。
被对方用力往前一推,他的脑门立刻咚一下撞到了门上。
郑茵陈吓了一跳,失声惊呼:“渐微哥!”
陈渐微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四周吵嚷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下意识摆摆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保卫科的同事本来还拦着病人的爱人,这时赶紧上来控制住他儿子,“你想干什么?人家救了你爸,你就这么打人?”
郑茵陈顾不上解释病情了,拉住陈渐微的胳膊,哆嗦着去摸他额头,语气焦急:“怎么样?有没有撞坏?头晕不晕,啊?”
又说要报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太欺负人了,你们才是欺负人,法官判人死刑都还让人辩解几句呢,你们倒好,一句解释都不让说,上来就动手!”
郑茵陈越说心里越恨,声音忍不住抬高:“你知不知道,你爸在里面室颤了两次,我们除了五次颤才把支架给他放进去,我们动作但凡慢一点,你们现在就该接到殡仪馆的电话了!”
她的眼睛通红,狠狠瞪着人时像暴怒的母狮,对方被她这模样吓住,也有可能是被保卫科的同事架住不好动手,一时就这样愣住。
陈渐微这时缓过来一点了,抬手拍拍郑茵陈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然后看着病人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冷淡道:“你刚才冲门的时候,是他第二次室颤,我们正在做心肺复苏,如果你冲进来让我们停了手,你爸现在已经死了。躺在太平间了。你听明白了吗?”
大概是“死”字太过直白,对方这次终于听了进去。
他整个人愣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渐微这时才终于有机会跟他们解释病情。
他耐着性子尽量跟他们说得详细:“术前我们根据心电图判断,他可能是堵了一根血管,但造影结果是三根血管有两根已经堵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还有一根几乎要堵住的,狭窄度非常高,就是导致他今天胸痛的原因,情况非常非常严重,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各种严重情况,比如刚才他就是出现室颤。”
“所以他那个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脏室颤,这个时候如果不马上电击除颤,人就没了。电击四五次,肯定痛的,因为我们来不及打麻药,如果按正常流程打麻药,要找药,抽药,再打进去等他起效,要花几分钟时间,这几分钟可能他这条命就没有了。”
病人家属听到这里,愣愣的,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是不死心似的,问道:“……来不及打麻药啊?”
郑茵陈这时又忍不住,出声道:“确实是来不及,我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们,那样做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给他打麻药,安安静静的,你们也不至于会在这里闹。”
多用一个药还能多收一次钱呢,反正在他们家属眼里,他们就是做生意的,不是吗?
陈渐微的语气再次加重,甚至略带警告:“现在手术是成功了,但心梗后的并发症还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再出问题,你们在外面闹,耽误的是护士进出的时间,消耗的是我们抢救的精力。我们和家属是在一个战壕里的——这话我再说一遍,你们想救他,我们也是,但如果你再冲门、再动手,下一次,我不保证还能把他救回来。”
他说完停下来,走廊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病人的爱人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儿子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刚才那股蛮横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茫然无措的空壳。
保卫科的同事松开他,拍拍他肩膀,叹口气:“小伙子,做事不要那么冲动,不然后悔的是你自己。”
陈渐微抬头看向郑茵陈,见她抿着唇,还是一副不快的模样,失笑一下,挪开眼。
冲过来做调解工作的行政总值班点头招呼了一下,拍拍郑茵陈肩膀,二人又退回到手术室。
导管室的大门再次关上,外面如何嘈杂狼藉都和他们无关了。
陈渐微边走边关切道:“刚才你没被推到吧?”
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完全将她护住。
郑茵陈蔫蔫地摇头,又抬头看他,问道:“你头真的没事吗?”
“没事了,一点疼都没有,刚才就是太吵闹了,我才觉得不舒服。”陈渐微笑着解释道。
虽然他额头上这会儿确实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但郑茵陈还是忍不住自责:“都怪我,要是你不拉我,说不定……”
陈渐微忙打断她的话,认真道:“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样做的,何况还是你。”
郑茵陈一愣,转过头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一片黑沉,似正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热度的注视。
她不由觉得脸一烫,有些慌乱地下意识低头,掩饰尴尬地嘟囔道:“……那俩人也真是的,一句谢谢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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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班接近凌晨四点时,又来了一个家属“我们老百姓也不懂这些”的病人。
这位大姐听人说胸痛就是冠心病,冠心病都得放支架,强烈要求郑茵陈给老伴放支架。
郑茵陈哭笑不得,不知她哪儿听来的这些,只好耐心跟她解释,胸痛不一定是冠心病引起的,就算是冠心病也不一定要放支架。
“你家大哥的血管才堵了40%,离必须放支架还有一截呢,支架它是个外来的东西,就像你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外人,非得住你家里,你高兴不?所以不到必须的时候,我们都不是一定要放支架的。”
大姐哦哦两声,沉默半晌,还是不太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不用放支架?那……他是冠心病不?”
“是冠心病,但暂时不用放支架,接下来要规律服药,注意饮食,加强锻炼,戒烟少酒,争取把情况逆转过来。”
郑茵陈拿着模型给她解释为什么还不用放支架,以及吃药的话药物作用怎么帮助已经堵塞了40%的血管恢复健康。
大姐后来总算是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心口,“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主要是我们身边的那些朋友亲戚,只要是心痛进过医院的,都放了支架,一两个的,最多有个放了五个呢!我就以为……嘿嘿,我们老百姓没学过这些,也不懂。”
“那当然还是原装的好了。”她连连点头,同郑茵陈道谢,“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跟我说这些,耽误你休息了。”
“没事没事,给你们讲清楚是应该的,不然糊里糊涂的,对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认识不足,警惕性不高,到时候吃药就容易有一天没一天的,后面还会出事。”
郑茵陈应道,告诉她病人还要去CCU待一两天,等情况稳定就会转回普通病房了,让她办好手续,回去收拾点住院要用的物品带过来,没有人陪护的话要找好护工。
“联系护工的电话在护士站那儿有,可以问问护士。”
大姐一边听一边记,连连点头应好,又问了不少关心的问题,才长松一口气,吐槽道:“上周老伙计一起吃饭,他还笑话其他人呢,说以后不能放开吃喝了,现在好啦,他也这样了,我看以后再组局,全都是养生局,一人端一杯红枣茶,磕点瓜子算了。”
郑茵陈忍俊不禁:“瓜子吃多了也不好,容易上火。”
“是是是,热气啊。”大姐笑起来,又同郑茵陈道过谢,这才赶紧去办手续。
你看,就算是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你不懂,但是你可以听我解释,然后信任我啊,我们本来就该是同一个战壕里的,不是吗?
郑茵陈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办公室里打印机在打印医嘱,咔咔声一声接一声。
只有住院总在,郑茵陈便开玩笑道:“什么事要我们黄总亲力亲为啊?”
黄总长仰天叹一声:“51床室颤刚处理完,60床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刚放了起搏器,CCU那边刚接上来一个预激综合征合并房颤,陈主任在那边忙呢。”
郑茵陈:“???”
“我才离开一个多小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有些不敢相信。
“你刚被叫走,就有护士来叫我们了。”黄总耸耸肩,叹气道,“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啊,幸亏已经见到曙光了。”
问清楚陈渐微现在在CCU,郑茵陈就找了过去。
进了门,看见他正抱着胳膊站在病床边盯着监护仪,眉头拧得像纠结的麻绳。
还没等她叫他,就听学生进来说:“主任,抢3的家属办好手续上来了。”
抢3就是刚送来没多久的那位预激综合征并发房颤的病人。
陈渐微转身往外走,去跟家属谈病情和后续治疗,病人这种情况,只能在急性期用药物稳定病情,但是不能长期依赖药物的。
“药物只能暂时控制,复发率是非常高的,发作起来就是像今天这样,你们也不想他动不动就遭这种罪吧?”
“根治首选是做射频消融,找到异常旁路,阻断它,治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就不会有反复房颤、室颤的风险了,房颤和室颤都是有可能致命的,做一次微创就能远离鬼门关,该怎么选我想你们也心里有数,对吧?”
有人在进出,大门开开合合,陈渐微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郑茵陈翻了一下抢3的病历,才三十五岁,还很年轻呢。
门外,焦虑的家属还在缠着陈渐微问这个手术成功率有多少,做了以后要休息多久、是不是跟常人一样,等等。
陈渐微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有些问题解释了三遍他们才反应过来,最后又问是不是他给病人主刀。
“不是我,我不做这方面的手术,有其他主任和医生做的,他们专攻这项,比我强得多。”
病人家属一听就很失望,问他能不能破一下例,给自家孩子做手术。
陈渐微哭笑不得,把上一句话重复一遍,安抚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是做这个方向的,就算勉强去做,也做得不好,这可是救命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好不容易跟他们说清楚了,也签好了各项文书,他拿着病历返回监护室,看到郑茵陈正站在护理台边看电脑。
走近了一看,是在写交班记录。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签好字啦?”
陈渐微点点头,她接着问:“早餐吃什么?”
一转眼,已经过了早晨六点,天也亮了,一个夜班就这样趋近尾声。
陈渐微轻叹一口气:“咖啡,我现在急需提神。”
“我那儿有红参液呢。”郑茵陈道。
陈渐微冲她伸手:“钥匙。”
郑茵陈在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两根钥匙,“一人发一条哦,开了的那盒不够的话,柜子里面还有没开的,你找找。”
陈渐微点头,拿着她的钥匙就走了,边走边有些好奇地低头打量手里的钥匙。
两根钥匙上都用透明胶贴着小纸条,一个写“更”,一个写“办”,哪把是哪儿的,一目了然。
等进了更衣室,要开她的柜门时,陈渐微却又意外的有种突如其来的心虚。
他下意识回头往门口处望了一眼,明明没人经过,但他的心跳就是变得更快了,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设计对话。
如果一会儿有人进来,问他怎么在翻郑茵陈的柜子,他就说……
郑医生请大家喝红参液提提神?
嗯,就这么说吧,挺好的。
他在心里嘀嘀咕咕的这会儿,柜子开了,用分隔架隔出来两层的柜子里有帆布袋有收纳盒有小药箱,柜壁上还有一个双层挂篮,装着牛奶和杯面,东西看起来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红参液放在下层的收纳盒里,原来开的那盒确实不够了,只剩三条,陈渐微按照她的嘱咐,在收纳盒后面那个带盖的收纳盒里找到一盒新的打开。
拿完红参液,要走时他突然打开自己的柜子看了一眼,诶,还有两包抽纸、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就没了。
空荡荡的,和郑茵陈那边形成鲜明对比。
他忍不住想笑,摇摇头,把柜门关上,离开时又顺手将更衣室的灯熄了。
刚出来就碰见郑茵陈回来,他把红参液递过去,和她一起往办公室走。
郑茵陈把两条红参液递给学生,跟陈渐微道:“咖啡我让展意来的时候顺路带上来,早餐吃鸡蛋灌饼和包子行不行?”
陈渐微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好奇:“鸡蛋灌饼吃来吃去,不觉得腻?”
“不腻。”郑茵陈头一撇,嘟囔道,“我又不是什么喜新厌旧的人。”
陈渐微闻言,忍不住眉头一挑,这话怎么听起来话里有话似的?
但这会儿他也不好多问,只笑笑就过了。
周五下夜班原本是最好的,因为可以休息两天半,但随着郑茵陈开始独立出门诊,黄金班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因为她的门诊被安排在周五下午。
吃过午饭,她一边吸溜着一天里的第二杯咖啡,一边吐槽:“真是命比咖啡苦。”
薛展意提醒道:“姐,你喝的是小黄油美式,不额外加糖也挺甜的了。”
郑茵陈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一弯:“那就希望我的命有小黄油美式那么甜呗。”
她倒是能屈能伸,周围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陈渐微坐在离她不远处,借着和旁边人说话的功夫,稍微侧了侧身,变成面向她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她笑盈盈的脸上,下颌的线条是道柔和的弧,她白皙的耳垂圆润小巧,他忽然想,阿茵戴珍珠耳饰应该也很好看的。
有同事说起家里小朋友的趣事,郑茵陈听了忍不住笑,眼睛弯成浅浅的两弯月牙。
陈渐微的嘴角也跟着往上一牵,突然觉得心里一松。
一种让人忍不住感慨“今天天气真不错”的松快感就这样突然从心底升起,可转头往窗外一看,今日仍然有雨,天有些灰蒙蒙的。
他失笑着转回视线,又看向郑茵陈。
这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视线有温度,她白大褂领口那一小片皮肤,大概已经被他看了很多次的那些目光,烫出一个小小的、发红的印记了。
郑茵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眼,隔着满屋子嘈杂的人声和薛展意他们的身影,直直地望了过来。
陈渐微一愣,那一瞬间忘了移开。
但回过神,他又淡定下来,笑着冲她眨眨眼。
都说遇事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这一眨眼,倒是让原本理直气壮的郑茵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仓促地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薛展意说话,耳根烧得滚烫。
午休的时间没有多长,差不多两点她就该去门诊了。
她的门诊是不带学生的,自己一个人过去,到了刚开好电脑坐下,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上个月出院的病人的家属。
笑嘻嘻地问:“郑医生,上班了吗?”
“马上就上,等我登陆一下系统,你签到了吗?”郑茵陈笑着问。
这位病人还真是第一个,进来就说:“一看到有你的号我立刻就决定今天过来了。”
“你们要是早点,昨天来,就是林主任看了。”郑茵陈笑道,招呼病人坐过来一点,她听听他的心音。
家属却说:“其实还是找你复诊比较好,住院就是你管我们的,比较了解我们情况,要是问题很大,你也会帮我们转到主任那里的。”
还别说,这真是一个看病的好办法,在他们这种教学医院,医生年轻、职称低些没关系,他们会摇人的!
下午过来复诊的,还有郑茵陈名义上的继父何家明。
是她亲妈郑容华陪着来的, 坐下后郑茵陈问了些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药的问题,就开单让他们去做检查。
“查一下血小板和凝血正不正常,再看看吃药之后的血脂血糖和肝肾功怎么样,最后做一下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郑容华接过单子,问:“要做这么多吗?都是必须做的?”
“对,必须做的,每个来复查的病人都要做这些,这是评估你放了支架后这一个月的心脏情况的。”
她这么说了,郑容华才哦了声,扶着何家明出去。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郑茵陈已经叫了下一个病人进去。
别看项目有这么多项,其实也就是排三趟队,抽血那儿排一次,心电图室和心超室再排一次。
何家明做完检查,听医生交代说急的话可以不等检查结果,门诊医生在电脑上能看到,两口子便返回郑茵陈诊室。
回到的时候,郑茵陈正在给一位说早餐后低血压的病人说:“你是精细碳水吃太多啦,早上不要吃粥了,绿豆粥这种甜的也不要吃啦,吃点全麦面包、燕麦、鸡蛋之类,吃之前先喝一杯水,加强锻炼,少吃多餐,这样是一段时间看看,还没有改善,就过来再看看,我们吃点药,好吧?”
病人连连答应,又问了几个别的问题,这才满意地离开。
郑茵陈抬眼往门口一看,见到郑容华,便冲他们点点头:“检查做完啦?进来吧。”
对着系统里检查结果跟他们解释了一下,也没什么问题,药就继续那样吃吧,说了些饮食注意,嘱咐不要剧烈运动,开了药,再约好下次复诊的时间,这次复诊就结束了。
临走,郑容华忽然对郑茵陈道:“阿茵,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妈妈先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
郑茵陈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眼睛弯了一下,声音温和平静:“谢谢。”
郑容华看着她,抿了抿唇,最后到底也没说什么,低着头快步离开诊室。
那些母女间亲密无间的时光,终究只是幼年期里的惊鸿一瞥,郑茵陈对此有些遗憾,但也莫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我翻你柜子不会有人怀疑我偷东西吧阿茵:……我东西真的丢了陈主任:?这不是我干的阿茵:嘿嘿,骗你的
第55章
郑茵陈的病人毕竟不多, 傍晚六点刚过一刻,她就结束门诊回了病房。
回去之后发现,陈渐微竟然也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啊?”郑茵陈惊讶道, “忙了一晚上, 你不困吗?”
陈渐微没应她这个问题, 而是道:“从神内转了个病人下来。”
郑茵陈啊了声:“什么问题的?”
“左侧肢麻木来的的,但有阵发性胸痛和轻微胸闷, 会诊考虑有可能是急性脑血管病。”
“不典型心绞痛?”
“有可能,但是他每次不适都是几分钟,可自行缓解, 跟走路、活动没有明显关系,但有冠心病的危险因素,人比较胖,BMI32,长期抽烟、熬夜, 生活习惯不好, 所以林主任决定还是周一给他做个造影看看。”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跟着他去晚查房, 白班的薛展意顺路跟夜班的同事交班。
忙完回来已经将近七点, 郑茵陈一看人齐, 便兴起提议:“一起去吃饭吧?”
一群人就这样成群结队地穿过学校,去吃上次郑茵陈带陈渐微去吃过的那家铁板烧。
坐下就熟练地点菜, 杨冠还另外点了一份要打包的, 说带回去给他爱人当宵夜。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大家才吃完饭,因就在学校附近,离几个学生的住处都不远, 也都没要他们送,几人在店门口就散了。
眼看着大家都离开,陈渐微才叫了声:“阿茵。”
郑茵陈疑惑地嗯了声,扭头看他,笑眯眯地问:“怎么啦?”
声音似乎有些累,还有点刚才说话说多了造成的沙哑,听起来懒洋洋的。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下,张了张口,说:“魏恒托我给你送了份礼物,算是……生日礼物吧。”
郑茵陈一愣:“……啊?你同学怎么会……给我送生日礼物?”
陈渐微抿抿唇,解释说魏恒是来心外科送锦旗的,因为他们去会诊过,又是同学,魏恒便想着趁此机会也对他们表示感谢。
“我说我就不用了,同学之间帮帮忙也应该,非要感谢的话,就感谢你好了。”
魏恒就问他那你妹妹喜欢什么呀,他想了想了,“我跟他说你喜欢餐具,这应该没错吧?他爱人刚好去英国出差,那边有个很好的餐瓷品牌,就让他爱人顺便带回来了。”
正好是今天下午送过来,陈渐微便多说了一句时间赶得巧,下周就是郑茵陈生日,魏恒立马就改口,“这是给妹妹的生日礼物,可不能推啊,推了不吉利。”
虽然也不知道不收生日礼物是怎么个不吉利法,但陈渐微还是替郑茵陈收下了。
“就在我的后备箱里,去看看?”陈渐微问她。
郑茵陈听完始末,有些忍俊不禁地点点头:“说来说去,都是我沾了你的光。”
陈渐微闻言嘴角一抿,煞有介事地一本正经:“这明明是你凭自己的劳动得来的。”
说完嘴角忍不住一翘,也笑起来。
暖黄的路灯光从他们头顶倾泻下来,笼罩在他的脸上,像将他白天看着似有几分疏离的脸孔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显得柔和许多。
郑茵陈望向他,见他眉头松舒展着,没有半丝褶皱,随着嘴角的笑也向上扬了扬。
眼尾跟着翘起来,瞳孔里映着两盏小小的灯,亮晶晶的,仿佛那暖光不是从头顶洒下,而是从他眼底漾出来的。
她看得有些呆住,觉得他整个人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一般,带着让她忍不住会心一笑的旧日美好回忆。
陈渐微见她突然发起呆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又觉得好笑。
这人真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灯光将睫毛的阴影投下来,在微弯的眼睑上排成细密的绒,他被她看得眨了眨眼,眼瞳里光就都都揉碎了,稍后又聚拢。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嗯?”
郑茵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见他的脸似乎在自己面前放大了一点,顿时十分尴尬,连忙往旁边撤了一步,使劲摇摇头。
否认道:“没、没什么……没想什么。”
她甚至还找了个借口:“嗯、就、就是……想起令音说要给我寄生日礼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三十大寿真的好隆重诶,都还没到正日子,我就要收到两份礼物了呢。”提起这事,她的口齿立刻便清晰顺畅起来。
“不是两份,是三份。”陈渐微笑道,“明天下午会有工作人员上门给你安装洗碗机,我下午刚下的单。”
郑茵陈啊了一声,吃惊地看住他,眼睛先是睁大,旋即又迸发出明显的喜悦。
她嘿嘿笑了两声,陈渐微闻声失笑,抬手轻拍她的后脑勺,“怎么笑得这么傻。”
语气是微微带着嗔怪的关切,像大人对自家的小朋友。
郑茵陈不由得赧然,又觉得耳根烧起来了,就像午休时在休息室的那样。
他们很快就找到陈渐微的车,借着路灯光,郑茵陈看到了魏恒送的那一套淡蓝色的瓷器,哑光的瓷胎上有极精细的白玉浮雕,雕刻的主题很明显是希腊神话人物和花卉。
盒子很大,装着一对咖啡杯碟,一个胆瓶,和一个圆形收纳盒,盒盖上雕的是葡萄藤。
底下还压着一张卡片,有娟秀的字迹写着这几件瓷器的来历,原来是特地淘来的中古款,还留了购买到它们的店铺地址,落款是“魏&周”。
“哦哦,学长的爱人姓周。”郑茵陈断定道,举起手里的咖啡碟,碟子边缘有六组图案呢。
瓷器和玉石都在灯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郑茵陈忍不住哇地惊叹出声,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瓷胎上温润立体的雕刻,还把它举起来认真辨认雕刻的那些人物。
可惜她对希腊神话实在不怎么熟,认不出几个来。
“最好认的是丘比特,小屁孩不穿裤子。”她嘀嘀咕咕。
陈渐微在一旁和她一起看,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掏出手机紧急搜索这套瓷器的相关信息,然后告诉郑茵陈:“这是咖啡杯、花瓶和首饰盒。”
“原来是首饰盒吗?”郑茵陈惊讶道,“我还以为是用来放糖果什么的,容量看着蛮大。”
陈渐微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应该也可以,放在餐桌上放东西很不错,挺好看。”
“但是它应该很贵吧?放在桌上万一摔了怎么办?”郑茵陈舍不得。
“魏恒说在英国是很常见的,而且也不贵,只是带回国内会变贵一些,嗯……如果坏了,我们可以再买?反正不算绝版的东西。”
东西嘛,就是拿来用的。
他还出主意,“要去附近的花店看看吗?买一支花,今天就可以把这只花瓶用起来。”
郑茵陈眨眨眼,语气试探:“那……我们要散散步吗?今晚天气还算凉快。”
“好啊。”陈渐微应道,至于听没听出来她的试探,郑茵陈不得而知。
他们沿着车流的方向朝前走,暖黄的灯光将人影拉成细长的样子,在地面上斜着排在一起,中间的距离时而缩小,时而拉宽,仿佛若即若离。
郑茵陈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并不是第一次独处,但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到词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要找什么话题,明明平时也是有说不完的话来着……
郑茵陈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沮丧,轻轻叹口气。
发现她不仅脖颈越来越弯,还不知想到了什么,在自顾自地偷偷叹气,陈渐微有些忍俊不禁。
他清清嗓子,找了个话题问她:“下午门诊还顺利吗?”
郑茵陈被他突然的出声一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用力点几下头,“顺利的,有几个是我们上个月出院的病人,回来复诊的,恢复得都还不错。”
话题一打开,郑茵陈的口齿就恢复了,言辞间还有些小得意:“有人说是看到有我的号,就特地挂成我的号来的呢。”
陈渐微失笑,想当年第一次独立坐门诊,他也有过相似的感觉。
“回头客……这么说不太好,但确实是,他们还会随着对你的信任的增加,把自己的亲戚朋友,认识的人,有需要的时候都往你这里介绍,时间一长,口碑就起来了。”
有的病人还会跟着医生走,医生突然调去了某个院区,一看这个院区离自己有点远,但开车也不是不能到,就会跟着过去,坐下了还要抱怨一句,医生你怎么调到这么远来哦,我们从市里过来好麻烦。
“慢性病就是这样,病人需要长期的服药和监测指标,隔一段时间就来门诊报到一次,时间一长,虽说不至于成朋友,但也跟每天出出入入见到的熟悉街坊差不多了。”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又想起郑容华,“我妈和……她爱人,下午也过来了。”
陈渐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出院有一个月了,该复诊了。”
他随口一问:“指标还可以?”
“基本都正常的。”但郑茵陈要说的不是这个,“走的时候,我妈还跟我说生日快乐。”
陈渐微闻言眉头一挑:“是么,你心里什么感觉?”
“感觉啊……”郑茵陈一边走路,一边做着往身后甩手击掌这种十分有年纪感的动作,老气横秋地感慨,“岁月不饶人啊,我差点就想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如果是呢?”陈渐微好奇,“如果她说是,你会原谅她吗?”
“谈不上原不原谅吧,本来我也没有多怪她。”郑茵陈摇摇头,“就算她说是,我也不可能像小的时候那样依赖和信任她了,何况她背后还有何家那一大家人。”
她可以继续跟郑容华来往,不管是为着幼时那几年极好的母女情分,还是外公外婆的心愿。
但她实在不想跟何家人有什么来往。
“我不喜欢何宝珠。”郑茵陈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渐微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
“小气?我要是你,我会恨他们所有人。”陈渐微失笑,她竟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难道他在她心里,是什么很大度的人设吗?
郑茵陈闻言,抬头看向他,在他眼里看到类似戏谑和自嘲的淡笑。
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一阵咪呜声,颤巍巍的,像受到了惊吓的小孩在哭。
她喉咙里的话顿时咽了回去,“……是有猫吗?”
“听着是。”陈渐微也抬眼循声去找。
最后在路旁一棵榕树后,找到一只被拴在路边消防栓上的大猫,好长一条,但尾巴垂着,小心翼翼地躲在消防栓后面,一副想跑又跑不掉,只好低头准备挨打的样子。
它的面前站着两只虎视眈眈的狸花猫,刚才带着颤音的咪呜声就是大猫发出来的。
陈渐微冲两只狸花猫嘘了声,两只猫见有人来,立刻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么大的猫,是什么品种啊?”郑茵陈一时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眼熟。
“缅因吧,耳朵的毛那么长,身体也这么长,怕不是有一米了?”陈渐微说着话,靠近过去,“谁家把猫拴在这儿,不会是被遗弃了吧?”
“不要了还拴着?那要是有什么事,它想跑都跑不了,碰上个要打猫杀猫的怎么办?”郑茵陈越说越有些生气。
陈渐微说谁知道呢,话音刚落,大猫就呜呜起来,不停地往后退。
郑茵陈立刻站住,只有陈渐微还一直靠前,她哎呀一声,急道:“哥你小心点,万一它咬人怎么办?”
“被咬了就去打疫苗。”陈渐微应道,在消防栓后面看到一张铺地的报纸,报纸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猫粮,已经有一部分散落在周围。
猫粮下还有一张A4大小的纸,他弯腰捡起,才发现上面有字,黑体加粗,说猫是自己买来的,已经一岁了,但是家里发生了变故,不能继续养了,希望有好心人能把它带走,给它一个家。
郑茵陈见猫只一味后退躲避,不像会咬人,便也凑过来,看完纸上的内容,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不能养了就不能找朋友什么的送养吗?拴在这里,万一被人牵走去卖了,或者送去吃猫肉的地方,那真是进狼窝了。”
“有的人做事思虑不够周全,又或者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陈渐微将纸条折起来,“你说,有没有可能原主人正在不远处躲着,看看带走它的人靠不靠谱?如果不靠谱,就会立刻出现把它带走。”
郑茵陈一愣:“……啊?真的吗?”
她立刻扭头四处张望,却没找到哪里有可疑人物,“哪儿呢?你刚才看到了吗?”
“我瞎编的。”陈渐微忍俊不禁,抬手按住她的脑袋,转过来让她看猫,问道,“怎么样,要管它吗?”
—————
郑茵陈养过猫,一只叫郑文静的橘猫,有时黏人,多数时候很独立,给她的整个童年到少年时代都带来了很多欢乐。
它和她一起吃水果吃酸奶,和她一起睡觉,和她一起看电视,她被外婆喂藤条焖猪肉的时候,它会蹲在隔壁的杨桃树上看着她哭。
一副打了她就不能打我了哦的无赖兼老实巴交脸。
小学时有日记作业,只要不知道写什么,郑茵陈就会开始写《小猫观察日记》,语文老师一度以为这是她提前写好应付检查的预制日记,后来发现除了主角是郑文静,细节都不一样,才相信她家真的有一只叫郑文静的猫。
但郑文静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它像虽然不舍但不得不离开的家人,从那以后,郑茵陈也好,外公外婆也罢,都没想过再养一只猫。
没有一只猫能替代郑文静。
所以当陈渐微问她要不要管这只萍水相逢的缅因猫时,她立刻下意识找借口:“我那儿地方那么小,怎么养啊?它那么大只,住在蜗居里很憋屈的,不利于健康。”
陈渐微眉头一挑,顺着她的话问:“状元坊呢?”
“家里养了小鸡!”郑茵陈立刻摇头,“不行不行,猫都爱抓鸟,它们还那么小,跟鸟也没差了,万一吓死了怎么办,我还没吃上鸡蛋呢!”
理由非常充分,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大猫,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陈渐微见状失笑,继续道:“那怎么办?听说缅因猫性格都很温顺,虽然那么大一只,但随便一只猫都能把它揍得爹妈不认,你也看到了,刚才两只狸花猫就把它吓成这样了。”
“……而且品种猫在外流浪说不准也很难活下来。”郑茵陈应了一句。
你看,说不管不管,但却还是忍不住心软担忧。
陈渐微终于忍不住笑,乐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说的管它,是问你要不要把它送去宠物医院看看,说不定医院那边有领养的渠道。”
郑茵陈一愣:“……诶?这样吗?”
她吃惊片刻,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扭脸去瞪陈渐微,佯怒道:“逗我很好玩吗?”
陈渐微抿抿唇,笑着不吭声。
他弯腰去摸了一把猫猫头,大猫脖子一缩,呜了两声,影子在昏暗的暖黄灯光下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时那两只刚被陈渐微驱赶开的狸花猫又回来了,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郑茵陈忙道:“走吧,把大猫带走吧,别挡着狸花猫大佬吃饭的路,断人吃饭路,犹如杀人父母。”
感觉下一秒俩大佬就要扑过来咬人了!
陈渐微失笑,弯腰解开消防栓上的猫绳,要把猫拉走,但猫就是不动,甚至还往后退。
他啧了声,“还挺沉,你走不走?不走我硬抱了啊?”
“你这么凶,人家都不认识你,这跟恶霸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郑茵陈吐槽道,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往前一步,小心地将掌心搭在大猫的脑袋上,停了片刻,发觉它虽然有些颤抖,但却没有攻击性,便放心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大猫定定地让她摸,有些害怕,但天性里的胆小乖巧和亲人属性似乎正在让它本能地对郑茵陈产生亲近。
当然,也有可能它能感觉到郑茵陈对它没有恶意。
郑茵陈摸它脑袋的手一点点下移,最终陷入它厚厚的大围脖里,柔软的毛发能感觉到还是干净的,她不由得叹口气。
“真是的,好好的,干嘛不要它了呢,不会是因为它吃得多吧?”她忍不住嘀咕。
陈渐微把猫绳卷在掌心里拽着,声音有些冷淡:“谁知道呢,要放弃你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成为理由。”
郑茵陈呼吸顿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温声对大猫道:“跟我们走吧?放心,不会丢掉你的。”
猫听不懂人在说什么,只见人弯着腰倾身过来,温柔地抱了抱它。
“没关系,现在有人管你咯,让放弃你的人以后就后悔去吧。”
陈渐微闻言抿了抿唇,笑了一下。
郑茵陈直起身,又揉揉大猫脑袋,拍拍它的背,已经能感受它没那么紧张了。
这时陈渐微再拽绳子,它便乖巧地起身跟着走了。
但是要贴着郑茵陈走,在经过两只狸花大佬时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郑茵陈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害怕和僵硬,不由得哭笑不得。
等二人一猫走远了一点,郑茵陈再回头,就见两只狸花猫已经冲到消防栓后面,开始对那堆猫粮下口,不仅如此,还又多了几只猫,大家围在一起,仿佛在开派对。
“好家伙,原来不止它们俩,你说要是我们不管它,一会儿它们不耐烦了,会不会直接把其他咪咪叫出来,对它进行一番殴打,再把猫粮都据为已有?”
“确实很有可能。”陈渐微点点头,“所以说品种猫在外流浪的话,存活率很低,抢食抢不过,打架又打不赢,负伤以后伤口感染,加上挨饿,可能活不过几天。”
陈渐微低头看一眼贴着郑茵陈腿边的大猫,一面在心里盘算得给它买什么样的猫粮,猫砂盆是不是也该买加大号的。
一面继续道:“温室里的花朵通常难以抵挡外界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但出身无法选择,让它们变成这样的是大人。”
郑茵陈低头,微微矮了矮身,又摸一把它的脑袋。
上车的时候它不肯上陈渐微的车,在车门边耍赖,惹得俩人哭笑不得,最后只好在郑茵陈的副驾上铺了张报纸,让它乖乖坐在那儿不许乱动。
附近就有一家连锁的宠物医院,医生听说这猫是他们捡的,不由得叹气:“上个月也有一只,红棕虎斑的,被人捡了带过来做检查。”
“缅因不是很贵的吗?”郑茵陈有些疑惑,“也这么多人遗弃啊?”
“有啊,怎么没有。”医生解释说,买猫是养缅因过程中花费最少的一笔开销,“你看它体型大,精力旺盛,吃得多拉得多,每个月买猫粮猫砂就是一大笔开销,要是碰上个挑食的,得吃虾吃罐头吃生骨肉吃冻干,花的钱还要更多,加上缅因很多在一岁以前都容易生病,治病又是一大笔,你还得花精力陪它,说实话,买它容易,但养它难。”
所以有的人他新鲜劲过了,或者猫病了,就觉得这只猫是负担了,随意往外一丢,好好的猫就成了流浪猫。
郑茵陈边听边哦哦点头,他们家以前养的郑文静是外公在菜市场买的,几十块钱,养了就好好养的,从没想过丢掉,到不知道原来还有人把小动物当玩具的,不想要了就扔。
“那它现在多大了啊?”她问道。
“一岁多吧。”医生掰着大猫的嘴巴检查牙齿,又给它量身高体重,“一岁半左右,体长95厘米,14斤,这个岁数体长基本定型了,但还会继续长肉和爆毛。”
“它是妹妹还是弟弟啊?”郑茵陈又问。
医生把它翻过来检查肚皮,“小姑娘嘛,看样子已经绝育了。”
郑茵陈松口气,看来原主人也有好好养过的,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陈渐微关心另一个问题:“它是什么品种的缅因,还是是……混血儿?”
医生哈哈笑了两声,接着捉住它的爪子看肉垫颜色,“黑中带红紫,底毛白色,斑纹灰色,蓝银虎斑咯。”
“很漂亮优雅又沉稳的小姑娘呢。”医生笑眯眯地挠挠它下巴。
它正享受着呢,护士就来给它扎针抽血了,它眼睛一瞪,神情变得又懵又茫然。
郑茵陈忍不住伸手摸摸它的后背。
检查下来猫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不过你们家里如果有原住民的话,还是要隔离至少一周。”
郑茵陈抿了抿唇,放在猫背上的手缩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我们没有养它的打算诶。”
这样的事医生见得不少,路上遇到流浪猫,能带来看医生就不错了。
“这样啊,那我帮它登记一下领养信息?”医生问道,“有给它取名字吗?”
“没有,留给它的新家长取吧。”郑茵陈摇头,又摸一把它的脑门。
既然是这样,猫就要留在医院了,陈渐微结过检查费用,就准备和郑茵陈回去了。
郑茵陈揉着它的脸嘱咐两句去了新家要好好听话,转身刚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医生有些惊促的:“诶诶诶!去哪儿啊你?!”
俩人回头一看,大猫从医生的桌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跟上他们,往俩人中间挤,还仰头冲郑茵陈呜了一声。
金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看,难道是在以为他们要一起回去吗?郑茵陈一愣,赶紧又将它带回去给医生。
“不不不,你在这儿,我们要回去啦。”她跟大猫说道,还冲它摆摆手。
但完全没用,他们只要一走,猫就会立刻跟上,郑茵陈要是往回赶它,它便就地一趴,不知道是在耍赖还是在干嘛。
陈渐微看着他们拉拉扯扯,不由得憋笑,“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还能回家吗?”
“……那能怎么办?它非要跟着啊!”郑茵陈无奈地用力揉一下猫头。
小姑娘以为她在跟自己玩,立刻便往她腿上扑。
医生看了也忍俊不禁,跟他们说:“要不干脆你们养了算了,它品相和性格都不错,难得又那么亲近你们,而且也一岁多了,比一岁前好养很多。”
“我住的地方很小的,而且早出晚归,没办法陪它,也没足够的地方给它活动,抑郁了怎么办?”郑茵陈叹气,“外婆家倒是地方大,但家里养了几只小鸡,万一被它咬了也不好。”
不能好好养的话,她宁愿不养。
医生闻言恍然大悟地点头:“那倒也是,小动物虽然可爱,但养它们还是要看自己的情况,贸然带回去又发现养不了,对它对你都不好。”
郑茵陈听了刚要点头,就听陈渐微说:“你可以把它养在我那儿。”
“……嗯?”郑茵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回头看他,“啊?你说……什么养在你那儿?”
“猫啊。”陈渐微冲大猫抬抬下巴,“你喜欢的话,就带回去,可以养在我那儿,有空你就去跟它玩玩。”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看出了郑茵陈对猫的喜欢,很少有人能拒绝漂亮又可爱的东西,她又养过猫,还心软,会喜欢上它很正常。
如果不是喜欢,她不会一瞬间考虑到那么多。
郑茵陈确认自己没听错以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养在你那儿,你房东同意吗?”
又不是在状元坊,是自家的房子。
陈渐微一僵,好家伙,他还真的忘了这回事。
不由得有些讪讪,“我马上问问。”
一边给房东发信息,一边又说:“其实也可以把它安置在状元坊我们家那边,外公外婆每天去看看它,给它喂饭就可以了。”
“算了吧,那边正装修呢,乱七八糟的,万一它出点什么意外可怎么办。”郑茵陈还是摇头。
陈渐微一时没回答,低头看手机。
郑茵陈见状抿抿唇,低头看着身旁蹲着的大猫,忽然也有些期待起来。
房东:【原则上是不能养宠物的。】
房东:【对了,你猫长什么样哇[思考]】
陈渐微本来还想同郑茵陈说房东果然不让,要不送状元坊去吧,不行就找个宠物店寄养几个月。
还没来得及就看到下一句,他立刻对大猫道:“咪,抬头,拍张可爱点的照片,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郑茵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拍完发过去了。
过了快两分钟,房东才回复:【可以,养吧。】
房东:【虽然你拍照技术……但能看出孩子还是很可爱的[微笑]】
郑茵陈刚把头伸过来,就看到这一句,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陈渐微:“……”
就这样,俩人花没买成,但捡到了一只猫,陈渐微又重新刷了一次卡,给它置办了一应用品。
猫砂盆都要买八十多么分长度的,还得够深,猫窝、猫抓板、猫包和吃饭喝水的食盆水盆,都得买大号的,猫砂一次买三包,还买了些猫粮和猫罐头。
连医生都建议:“趁着现在大促,你们上网囤吧,便宜点。”
郑茵陈:“……”坏了,这是个碎钞机:)
买完东西,陈渐微提着东西,郑茵陈牵着猫,这次大猫终于肯往外走了。
郑茵陈一边走一边道:“你以后就是渐微哥家的咪咪了哦。”
说完抬头去看走在前面的陈渐微,问他:“你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呀?”
陈渐微本来想让她取,话到嘴边又一转:“初六吧。”
郑茵陈一愣:“……啊?”
“小鸡不是初一到五吗,先来后到,大猫就叫初六了。”陈渐微慢悠悠地应道,“叫郑初六吧。”
郑茵陈闻言还是愣:“……姓、跟我姓吗?”
陈渐微嗯了声,笑道:“这就算是你今年生日收到的第二份生日礼物了,天上掉下来的。”
“……嘿嘿,好!”郑茵陈总算是回过神来,忍不住傻乐。
作者有话说:
阿茵:我明年能办三十一大寿吗陈主任:……为什么阿茵:可以收好多好多的礼物陈主任:那你考虑一下明年结婚,还能收份子钱阿茵: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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