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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滋啦——”


    鸡蛋被磕进加了猪油化开的油锅里, 动物油的香味真是美妙得无与伦比。


    荷包蛋的边是微焦的,这是美拉德反应的具象化。


    煎好的荷包蛋盛出备用,接着加葱姜蒜末爆香, 将肉沫倒进去翻炒, 加点老抽上色, 蚝油调味,再拆一包榨菜加进去, 和匀后注入开水。


    用的是在超市买的鲜米线,开盒即用,锅里咕嘟起泡了, 就将切好的火腿和烫过菜心一起放进去,煮个一两分钟就可以盛起来了,最后在碗里放上一个漂亮诱人的荷包蛋。


    “开饭!”她的手在围裙上拍了拍,然后突然笑出声来。


    陈渐微刚要帮忙端碗,闻言一愣:“……笑什么?”


    做饭……也能这么让人愉快吗?真的吗?


    郑茵陈哼哼笑了两声, 说想起以前有的老师, “查完房,洗了手, 也不拿纸擦的, 直接擦在白大褂上, 屁股后面就两个湿手印。”


    陈渐微听了也忍俊不禁:“……是有这样的,图个方便, 以前上学的时候, 我还有同学从卫生间回来,直接拿窗帘擦手的。”


    你说他没洗吧,人家真的洗了,你说他洗了吧, 拿窗帘这么一擦,手还是脏的。


    郑茵陈乐不可支地点头,说她也有这样的同学。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渐渐开始炎热,屋里开了空调,房东安装的还是柜机,启动后屋子里很快就凉下来。


    陈渐微终于看到了上一次来时没注意的空调,白金配色,围在外面的白色部分还有金边呢,让他想到了……锅贴。


    这款空调他还真认得,某国民空调品牌出的一个老款,五六年前的,他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这次装修奶奶看上了。


    他特地去门店看过,发现这种空调不会像挂机那样直吹,淋浴式制冷,地暖式制热,避免了冷风直吹后背肩颈,确实对老人很友好。


    于是他订了另一款同样上下出风的,但瘦长的外形简洁大气,老太太问为什么不买另一款,他就说买新不买旧。


    谁出钱谁说了算,老太太也就不纠结了。


    郑茵陈把卧室门推开,说是要让凉风吹进去,“虽然房间里没空调,但这样吹一下,晚上睡着也很凉快的。”


    “这么小的房子,套内连五十平都没有,你房东怎么会装一个这么占地方的柜机?”陈渐微觉得有点搞不懂。


    郑茵陈转身去冰箱里拿饮料,解释道:“房东姐姐说是家里要换空调,儿媳妇觉得这个空调不好看,但还挺好的,就拉过来这边给租客用了。”


    陈渐微点点头,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吃过饭,他去帮忙洗碗,边洗边打量操作台,琢磨洗碗机到时候该放哪儿。


    郑茵陈就在一旁准备做饭团的材料,鸡腿肉、虾仁、三文鱼、午餐肉,全都要炒好备用。


    还要准备熟白芝麻和海苔碎之类的配料,不过都有现成的成品,倒也不很费事。


    本来就不大的餐桌瞬间被盆碗盘碟摆满,郑茵陈比划着和他介绍,“金枪鱼罐头、韩式辣酱和甜玉米粒是做辣金枪鱼饭团的,三文鱼和滑蛋是做三文鱼滑蛋饭团……”


    一连介绍了五种口味,听得陈渐微一愣一愣的,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迟疑起来:“我们……饭团也要吃这么丰盛吗?”


    这不是当早餐吃的吗?随便能吃饱就行了,赶时间呢,哪有心情细细品尝,他一般都两口一个,大家不都这样的吗?


    “当然啦,每天都吃一样的多没意思。”郑茵陈振振有词,“上班已经够苦了,吃饭就要对自己好一点才对!”


    陈渐微听了也没什么好反驳的,点点头,接过她给的饭团模具,“怎么你的是连体婴?”


    “我的可以一次性做两个呀。”郑茵陈嘿嘿一笑,“你用单个的玩玩,我这主要是讲求效率。”


    饭团用的米饭是杂粮米饭,常吃的粳米里加了糙米和藜麦,一看就很健康。


    郑茵陈将米饭和配菜放进大碗里拌匀,用调羹装满模具,再用配套的盖子将米饭压紧实,然后倒过来,轻轻一按连接片,饭团脱模盛在盘子里,裹一片海苔片做装饰。


    “先摆在盘子里,多做几个再包保鲜膜,这样效率高一点。”


    陈渐微边听边点头,戴上一次性手套,按照她演示的步骤,小心谨慎地开始人生第一个饭团。


    做好第一个后,他还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和郑茵陈做的没什么区别,这才放心地松口气。


    虾仁芝士饭团里会用到碎虾仁和午餐肉丁拌饭,做的时候还要先在模具里放一颗虾仁再加米饭,郑茵陈同他解释:“这样比较好看。”


    他一脸恍然大悟,很受教的样子,放置虾仁时小心翼翼,一定要把虾仁摆在中间。


    郑茵陈看了忍不住一阵哈哈笑:“我之前都没发现你竟然有强迫症。”


    “……强迫症?”陈渐微反应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不赞同,“是因为不熟练,刚开始就想尽量做得标准一点,嗯……举个例子,学外科缝合的时候,刚开始上手,会按照教科书和视频里的流程,每一步都做得非常谨慎,等到后面熟练了,就会用自己的办法在不影响效果的前提下,尽量加快速度。”


    郑茵陈哦哦两声,做恍然大悟状:“懂了,书本和临床实际有所出入,是吧?”


    陈渐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这样,这位小朋友你很有悟性,可以来学医。”


    “那……大哥哥你觉得学医读哪个方向比较合适呀?”郑茵陈故意夹着嗓子问了一句。


    问完自己就先忍不住觉得羞耻,抬头哈哈大笑,耳朵红成一片。


    陈渐微看她笑得眼都眯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不听话。


    胸腔里那只困兽正用爪子挠着肋骨,一下、两下……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饭团模具,去拿自己的那杯水,冰块化了许多,指腹蹭过杯壁的水珠,凉意从指尖窜到后颈。


    喝了两口水,终于冷静下来。


    郑茵陈的笑声也停了,正在用保鲜膜将已经做好的一大盘饭团逐一包起来,整齐地放进旁边的保鲜盒里。


    等饭团全都包完,郑茵陈拍拍其中两个大的保鲜盒,对他道:“这两盒是你的哦,总共二十八个,你可以一次吃两个,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怕消化不好,一次最多吃一个就好了。”


    说完给他递了一个虾仁芝士饭团过来。


    饭团个头不大,真的是他两大口的量,但因为料多,米又压得实在,需要咀嚼好一会儿才能吞咽下去,所以饱腹感还是可以的。


    陈渐微吃着饭团,发现她给自己装的两盒饭团里,先是每个口味都有三个,多出来的十三个,全是虾仁芝士的。


    都是因为他爱吃虾。


    “味道还可以吧?”郑茵陈笑眯眯地问道,手里还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疲惫之色都没有,他点点头,她眼底的光亮就更明显了。


    陈渐微看着她转身进厨房时透着快乐的背影,轻快的脚步像踏在欢快的鼓点上,脚下的瓷砖像通了电,一股奇怪的感觉正从他的脚底往上钻。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拖鞋。


    上一次来他穿的还是一双很普通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灰色拖鞋,今天的却是黑色的,表面还有一个猫猫头的图案。


    像是新的,陈渐微毫不怀疑,这是郑茵陈特地给他准备的。


    他好像在她这里永远都有特权,都有特殊对待。


    但他不敢确定,这份特殊能持续多久,能不能一直都有。


    只是在这一刻,他似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心漏跳一拍”。


    不是时常使用的那种比喻,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某个器官在胸腔里短暂地失重,像电梯急速下坠时胃部的悬空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昨天他从百米高空往下飞坠时,也体会到过。


    他端过水杯,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完了,水也已经不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从指腹传来一圈圈细密的震动,那分明是自己脉搏的余韵。


    “渐微哥,过来帮忙端蛋糕!”郑茵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他连忙放下水杯,要起身往那边走。


    椅子挪动的瞬间,大约是他太急切,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杯子里剩余的水晃了晃,漾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内心的天平突然失去了平衡,往一头轻轻滑了几寸。


    厨房里有炸物的香气冲开,陈渐微端着蛋糕,问她:“还有什么?”


    “咖喱鸡翅。”郑茵陈有些得意地道,“我发现了外面店里卖的那种咖喱鸡翅的商用装,买了一袋,一公斤,四十块,有十一个,比出去吃强。”


    陈渐微失笑着眨眨眼:“你怎么发现的?”


    郑茵陈便兴致勃勃地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刷到了哪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觉得很好奇,就买了一包回来试试,发现真的很好吃,于是这个咖喱鸡翅就成了她的回购款。


    “很馋油炸食品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烤两只,很方便的,比外卖快!”


    陈渐微忍俊不禁,转身将蛋糕端到桌上,扭头往厨房里问:“需要我煮水泡茶吗?”


    “要的,茶具在客厅的柜子上,你看到了吗?就泡你刚买回来的荔枝红茶好了。”


    陈渐微听从她的吩咐,挑了那套小魔女的骨瓷茶壶和茶杯。


    荔枝红茶是调味茶,以祁红做底,据说是用新鲜荔枝汁窨制而成,滚水冲进去,出来的茶汤色泽红润,有一股很正的荔枝香,入口甘甜顺滑,还有红茶的醇厚。


    “爷爷不喜欢这个茶。”陈渐微道,“嫌它太香了,不够自然。”


    “这不就跟茉莉花茶一样么。”郑茵陈应道,放下水果。


    金黄的蜜瓜切成小块在盘子里,两支果叉放在盘边,瓜果的香味很清新。


    她去柜子里拿来同一套茶具里的点心碟,拆开一罐米浆花生往碟子上一倒,再拿一盒自己做的曲奇饼干,桌上的茶点就顷刻变得琳琅满目起来。


    “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这会儿也没工夫做什么佐茶小点了。”


    陈渐微闻言失笑:“这还叫随便吃点?已经像我们去吃早茶了,茶不重要,重要的是点心。”


    “不就该是这样的吗?”郑茵陈反问,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汤。


    然后一边吃着花生,一边跟陈渐微聊些没定向的话题。


    一会儿是说这套房子的朝向好像不太好,喏,这会儿下午三四点,太阳晒进来了,有点热。


    一会儿又聊起课题,说林主任前天下午在办公室还问起顺不顺利。


    这个话题说完,又聊到他们隔巷钟家的八卦,郑茵陈好奇陈渐微对钟芮有没有印象,陈渐微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有点,留短头发的是不是?还学过跆拳道,性格……感觉和她爸妈都不一样,她爸没什么存在感,她妈又精明过分……”


    话刚到这里还没说完,就被郑茵陈打断了:“你什么时候跟钟芮这么熟了?我们以前有一起玩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语气像是疑问,神色里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但陈渐微却还是能感觉到她掩盖在表情之下的不快。


    忙解释道:“没有,是听奶奶说过,说以前钟芮帮过她几次忙。”


    有时候看到她买东西,会顺路帮忙提一下,还有一次老太太被人抢了包,是她帮忙追回来的。


    郑茵陈啊了一声:“那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我听外公说过,还让我回去的时候要注意,晚上也不准出去。”


    那段时间状元坊附近的治安状况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好,小偷小抢频发,派出所的巡逻都多了两趟,因是高温盛夏,外婆就说肯定是因为太热了,人心浮躁导致的。


    虽然也不知道去偷去抢跟天气热有什么关系,但没过多久,附近有人报警,说隔壁奶茶店有臭味,也没人来处理,警方赶到也联系不上人,为安全起见撬了门。


    最后从空调后面的大洞里发现了一具藏尸,经高温发酵,那味道真是方圆几里都能闻到。


    尽管处理得很快,但当时很多人围观,这事还是传开了,成为一时热议的新闻,郑茵陈的外婆和陈渐微的奶奶当时就是去看热闹的,奶奶的包也是看完热闹回去的路上被抢的。


    “但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吧?而且你也不在容城,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啊。”


    她嘀咕一句,端起了茶杯,咬着杯沿垂了垂眼,借此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也就错过了陈渐微眼睛里淌出来的笑意。


    只听他哭笑不得地道:“我记性好不行么?我还记得有个人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参加学校文艺汇演,因为自己班没有拿奖,是一路哭着回来的,你知道是谁吗?”


    郑茵陈呼吸一顿,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起来。


    她胳膊赶紧抬了抬,已经稍微冷却的茶汤涌入口腔。


    不知是错觉,还是这款茶叶本身就更适合冷泡,只觉得变温的茶汤似乎变得更甜了。


    —————


    周末过去,这个月完全进入中旬。


    天气愈发炎热,加上正值汛期,雨水很多,晴天的日子寥寥无几,于是空气变得愈加潮湿闷热。


    一大早郑茵陈就到听同事吐槽这天气就连除湿机都快罢工了,“一个晚上而已,那个水盒满满的,我关门关窗还开空调,怎么还能这么多水?”


    另一位同事幸灾乐祸地应道:“让你不要买一楼,不要买不要买,非买,好像跟我们要害你似的,这下爽了咯。”


    同事在冬天来临之前买的房,那段时间是容城天气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下不到两次雨,气温不高,阳光很好,她看上房子的朝向,还看上了外面的小院子,觉得在那儿种花、聚餐、小坐将是一件极美的事。


    而且虽然楼龄不小,十几年了,但宽敞啊,大三居,价格也便宜,都不说比其他小区,就是在同小区比较,它也比楼上和隔壁栋的便宜一大截。


    她超心动的,回来一说,当时葛薇他们就劝她再看看,一楼很潮湿的,还容易返味,雨季肯定心烦,至于院子,就他们这个工作性质,能有什么时间享受生活啊。


    同事被劝得犹豫了,但中介和房东那边又开始催,说有别的人来看,也看中了,问她还要不要,同事一下就又舍不得了。


    东西未必很好,自己也未必非它不可,但最怕有人抢,就像小孩吃饭经常觉得抢着吃才是最香的。


    同事还真去跟人家竞价了,对方希望她能让让自己,因为家有七十老母,住一楼方便点。


    同事说我也家有老母啊,我妈过五六年就七十了!


    然后房子就这样买了下来,因上一任屋主四五年前刚重新装修过一次,同事只买了新家具就住进去了,郑茵陈他们还受邀去她家吃烧烤来着。


    当时已经入冬,天气还是很好,干燥晴朗,大家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烧烤的烟里都裹着笑声,可热闹了。


    可没想到哇,刚过了一个冬天,烦恼这么快就来了。


    “没事啦,就是潮湿点而已,除湿机一台不够就两台来凑,加上空调,应该也够用了,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薛展意安慰同事道。


    郑茵陈听了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外婆家是独门独院的,也很潮湿,我们家好像有几台除湿机。”


    没办法,就状元坊那种院子格局,是做不到真正的关窗闭户的,所以一到雨季,什么回南天、清明雨、龙舟水,感觉全家的命都是除湿机给的。


    同事惊讶道:“你们家一台不够用吗?”


    “不够,我家开药店的,店里也要一台,老人家年纪大了,住在潮湿的地方很不舒服的,他们房间也要一台,每天白天就开着抽,晚上睡觉换成空调除湿,不然睡不好的,湿气太重他们睡醒了都觉得累,我的房间还好点,住得少,门窗都紧闭,两天抽一次也行。”


    “哇,那你家每个月的电费……也很可观吧?”


    “潮湿的环境容易让物品变质,还会增加荨麻疹、湿疹之类疾病的发作概率,老人家身体本来就机能下降,再多吸收点水汽,没风湿也要有风湿了。”


    “也是,剩下那点电费不够看病吃药的。”


    郑茵陈说到最后还想起来:“我外婆最近养了五只小鸡,宝贝得不得了,鸡……屋?反正它们住的那间屋子也要用,不过都是白天抽,晚上就暂时不管,不过我外公说要给它们装空调。”


    “你们家这鸡……养来当宠物的吧?我们村里不是这样养的。”杨冠啧啧两声,又纠正,“那叫鸡舍!”


    郑茵陈哦哦两声:“这样啊,谢谢杨主任。”


    杨冠跟她逗趣:“年轻人你很有前途,放心,以后我都罩着你。”


    “好啊,我有这么多大腿,以后我能在科里横着走了,你们都别惹我!”


    陈渐微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眼睫一垂,嘴角不受控地向上勾起,喉结轻滚,吞下了半声轻笑。


    很快就开始交班,半个小时后早交班会结束,陈渐微赶紧去门诊,郑茵陈跟着去查房,在门口被冯主任叫住。


    “准备一下,这周五给你做个门诊考核,考完了下周你就自己出门诊去了。”


    郑茵陈顿时有些紧张,问道:“那……科里打算让我去哪天的门诊啊?”


    “我跟你们林主任讨论过了,初步是安排在周五下午,你们组不是刚好这个时间段没人出门诊么,你来补这个空缺。”


    郑茵陈哦哦两声,点头答应下来。


    薛展意听说后好奇地问:“这考核是要怎么考,考什么内容?”


    “考你会不会看门诊呗。”杨冠解释道,“操作就是病例分析,病史采集、体格检查、诊断决策和医患沟通,主要是这四方面,另外还有一张笔试的卷子,主要是人文部分,什么法律法规之类、医学伦理之类。”


    杨冠安慰郑茵陈:“题目不会很难的,我估计不是胸闷就是胸痛,我们科常见病嘛。”


    而且门诊这种事,最大的话事人是冯主任,主任说你行,你不行也能行,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何况冯主任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在通知郑茵陈进行考核之前,他肯定已经多方了解过她在门诊的水平和表现了,以他的处事方式,如果觉得郑茵陈不行,根本就不会有考核这回事。


    “走个过场而已,你平时怎么表现,考核就怎么表现。”说完他还拍拍郑茵陈的肩膀,以示鼓励。


    薛展意还在好奇:“那操作考有SP吗?”


    “没有吧?我当时考的时候没有,就主任扮演病人呗,他口述病史,我口述检查所得。”


    杨冠比手画脚地表演道:“很难忍得住不笑出声!”


    薛展意和郑茵陈想想那个场面,也觉得有点逗,演戏不怕,就怕要对着熟人演,怪让人觉得尴尬的。


    查完房,医嘱也都开好,嘱咐两个学生有事给自己发信息,郑茵陈就准备去门诊了。


    临走犹豫片刻,还是对小龚同学拜托道:“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写一下病程。”


    小龚同学当然是一口答应的,“师姐放心吧,我会尽量写好的。”


    郑茵陈松口气,道了声谢,匆匆忙忙地走了。


    一旁的杨筱华见状,撇了撇嘴,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师弟可真是勤快啊,果然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小龚同学装傻:“我记得师姐以前是学硕?今年是规培的第二年,那就跟我姐是同一年的咯,怎么师姐说得好像跟我是两代人一样。”


    边说边往前走,搭上走在前面的薛医生带的师兄,笑道:“师兄,今晚我们还一起开黑吗?”


    “行啊,到时候我叫你,不过我要带我女朋友,没关系吧?”


    “可以可以,娱乐局嘛,嫂子不嫌我个新手战斗意识不好就行,嘿嘿。”


    杨筱华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撇了一下嘴角。


    上午将近十点,正是门诊人最多的时候,病人基本都来签到排队了,而医生却还没看完多少个病人,诊室外面的等候区都是人,加上又是周一,说一句人满为患都不为过。


    郑茵陈穿过一众候诊的病人,找到陈渐微的诊室,抬手敲了一下门,接着便拧动把手一推。


    里面正起身要来开门的跟诊同学见是她,立刻又坐了回去。


    郑茵陈刚拉过椅子在陈渐微旁边坐下,面前这位病人便就诊暂告一段落,拿着陈渐微开的单子离开了。


    “楼上没什么事吧?”陈渐微随口问了一句,端过水杯。


    郑茵陈刚摇头应了声没有,诊室门就被推开,进来两位年轻的女士。


    她定睛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中那位留着很帅气的挂耳短发的女生就惊讶地叫了一声她:“……阿茵?”


    家里住得那么近,又是同学,再怎么不熟,见了面也还是会打招呼的。


    “……钟、芮?”郑茵陈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妈耶,这是什么缘分,周末才听说她的事,今天就见到当事人了?


    钟芮冲她笑着应了声是,又对陈渐微道:“我挂号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我怎么记得你是在京市工作?”


    “工作调动,最近刚回来。”陈渐微应了一句,看向真正的病人,“哪儿不舒服?”


    病人并不是钟芮,不然叫号时郑茵陈就该因为名字一样而感到疑惑了。


    留着精致酒红色卷发的女生闻言,抿着唇抬头看向钟芮。


    钟芮立刻代为回答:“她觉得胸闷。”


    “有痛吗?”陈渐微接着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生还是抬眼看钟芮。


    钟芮接着替她应道:“应该……不痛吧?没听她说。”


    “有的病人虽然痛,但因为程度比较轻,怕身边的人担心,他会忍着。”陈渐微看一眼这个女生,语气淡淡,“是你看病还是她看病?或者是你的嗓子不方便出声?”


    女生顿时面露一丝尴尬,钟芮立刻道:“她的情况我都清楚,我说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都是被针扎一下,你觉得像蚊子咬,我觉得十分痛,除非没办法描述自己的感受,不建议家属代答。”


    陈渐微说到这份上,对方才有些不情愿地摇摇头,应道:“……没有。”


    她似乎还有些不耐烦,“就是昨晚有一段时间觉得闷闷的,早上起来就没事了,她不放心,非要我来看看。”


    陈渐微接着追问一段时间是多久,大概几点到几点出现的不适,有没有心慌心悸,问着问着就得知,在出现不适之前,她们吵了架。


    陈渐微接着给她听了心肺,道:“目前暂时看来可能是因为情绪波动引起的胸闷,稳妥期间,去做个心电图看看?”


    钟芮立刻点头答应,应完又想到不是自己看病,忙问对方:“做个心电图吧?来都来了。”


    卷发女生点点头,陈渐微就开了一张心电图检查单递过去,嘱咐她们做完检查拿到结果后再回来给他看看。


    郑茵陈心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们刚走,她就忍不住拍拍陈渐微,“哎,哥你说她……”


    “叫下一个人。”陈渐微略有些突兀地打断她的话,对学生吩咐道。


    郑茵陈倏地反应过来,哎呀哎呀,工作时间,不适合聊这些,还有第三人在场呢!


    学生是能听出郑茵陈好似有什么话要说但被陈主任打断了的,而且很明显陈主任知道她要说什么,并且她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正事。


    否则完全没有必要打断得这么突兀且急切嘛!


    学生:失望,非常失望.jpg


    怎么就不能当我不存在,先把八卦说完呢?!


    他以为过一会儿那俩人回来,郑茵陈兴许会把八卦说完。


    但别说中午收工之前了,就是到下午门诊结束,钟芮和那位卷发女生也没再回诊室。


    作者有话说:


    学生:咋这样,最烦放瓜放一半的阿茵:就是就是陈主任:……那你出去站着说完再进来阿茵:好吓人,像看到了班主任


    第47章


    转天周二, 郑茵陈值白班,还值的是CCU班。


    监护室里的病人都相对重病,状况也比较多, 跟本没法拜托别人帮自己看一下, 更不放心交给学生, 所以陈渐微早上的门诊郑茵陈也就没去跟诊。


    大概上午十点半,一位支架术后来复查的病人刚离开, 下一位进来的就是钟芮和那位卷发姑娘。


    一张心电图报告单递到陈渐微面前,他接过后随口问了句:“昨天怎么不回来看结果?”


    虽说现在一号管三天,但终究是多跑一趟, 又要重新排队,时间成本也是成本。


    “……呃、有点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钟芮的语气好似有些讪讪。


    陈渐微没多问,低头看报告单上的波形图像和结论。


    耳边却忽然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女声:“陈医生这么关心阿芮,诶, 听说你们两家也是邻居, 以前就很熟吧,常来常往?”


    分明还算是很寻常的话, 但陈渐微乍一听, 就觉得哪里不对味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既有些惊讶,又觉得不太意外的, 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警惕的光。


    这种警惕就算是她正笑着, 也完全没有掩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性情使然,藏不住心事。


    想到郑茵陈告诉过他的传闻, 陈渐微心里多少有点猜测,估计是昨天来的时候,钟芮和他们的对话让对方意识到他们认识。


    而且钟芮的妈妈去闹过,所以她很警惕,一盘问,说不准就知道了钟芮妈妈打主意的那个男的就是他。


    “很可惜,不怎么熟。”陈渐微笑笑,声音还是淡淡的,“钟芮跟我们阿茵才是同学,我比她们高好几届,大孩子和小孩子很少有能玩到一起去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也没等对方接话,继续问道:“心电图没什么问题,昨晚还有胸闷或者其他不舒服吗?”


    对方抿了抿唇,像是把原本要说的话憋了回去,才应道:“……没有。”


    “没有不舒服就先观察吧,如果后面又出现不适,还是要及时就诊。”陈渐微应道,将报告单夹进门诊病历本里,推回她们面前。


    按流程劝了一句:“回去以后注意饮食和作息规律,不要熬夜,有事多商量,少吵架,气大伤身,对心脏不好,对胃也不好。”


    对方抿抿唇,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钟芮倒是连连应是,临走还说:“真是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和阿茵喝茶。”


    成年人的客套就是“改天”,陈渐微笑笑:“不用客气。”


    接着就让学生叫下一个病人进来了。


    趁着病人进来之前的片刻功夫,他端过茶杯喝水,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郑茵陈。


    要是阿茵在这里,恐怕又要控制不住吐槽的欲望了。


    而被他如此“惦念”的郑茵陈,此刻正在CCU忙到快要升天。


    一早过来先是跟着查房,了解病人的情况,接着和同事轮流着去急诊会诊,刚回来还没坐下,突然有个病人闹着要回家。


    急性心梗,支架术后不足二十四小时,EF20%+,留置深静脉置管且需要绝对卧床的病人,这什么含金量!


    他就这样突然自行扯开监护,坐起来大喊:“我要回去!现在就要走!”


    边说边下地,一旁正给别人换药水的护士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一边给别人扎针一边发出尖叫:“你干什么?不可以下来,快躺回去!”


    好在CCU也就那么大,声音立刻传到了郑茵陈和同事们耳中,大家赶紧过去看个究竟。


    “这是怎么了?你现在还不可以回去,有什么事情不能等过几天再处理吗?”


    “不行不行,我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病人表现得十分着急,甚至对着他们央求起来,“求求你们了,让我回去吧,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说着竟掉下眼泪来,刚被护士扎针换药的病人这时补充了一句:“他刚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知道是谁给我打的吗,是我前妻,她要出国了……呜呜呜,我再不去,就追不回来她了……”


    边说边放声大哭,左右隔壁的病人一下全都没事啦,纷纷侧过身来看热闹。


    郑茵陈很无语,真要觉得对方这么重要,怎么会成“前妻”的嘞?


    她劝道:“出国而已,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办个护照,买张机票,搭飞机几个小时就能见到了,不急于一时,你要是命都没了,还怎么追?”


    对方根本不听,趁着大家没什么防备,一把将留置针也扯了出来。


    血液瞬间就涌出淌在胳膊上,他好像一点也不疼,看都不看一眼,立刻跳下床赤着脚往外跑。


    郑茵陈他们就在后面追啊,跟着他冲出了监护室,看他往污物梯的方向跑。


    一起追人的同事见状还骂了一句:“我靠!这大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污物梯的位置确实离CCU不远,但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没什么人会经过的走廊,别说第一次来的病人,就是他们这些院内职工,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具体位置的。


    结果人目标明确地直奔过去,然后看到电梯还在三楼,要上去再下来才能进去,他嫌太慢了,掉头一把推开追上来的几位医生和护工,往楼梯方向跑。


    同事让郑茵陈先回去值班,“我去追吧,你给他家属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


    郑茵陈点点头,叹口气往回走,去给病人家属打电话,给主任打电话,给医务科打电话……天杀的,他是跑爽了,可她要上报不良事件啊!


    她一边犯嘀咕一边觉得怀疑人生,这人不是EF20%吗,怎么这么精神?这对吗?!!


    隔壁另一张床也是这个指标,喘得跟什么一样!


    “会不会是心超出了问题?”她严肃地问其他同事。


    同事也是一脸的无语凝噎:“……我也正有此怀疑。”


    郑茵陈这边各方电话还没打完,去追人的同事回来了,骂骂咧咧,一个人回来的。


    郑茵陈一脸惊悚:“……你怎么自己回来的?人呢,没追上?”


    “他上出租车了!”同事气得要命,“保安都没追上他就上车了,真特么……这司机也是胆子大诶,一个穿病号服手上还有血的也敢载……”


    一边骂一边给家属再打电话,跟家属说病人上了出租车,让家属联系一下,确认他的安全,最好能把他劝回来。


    “他这个情况真的太危险了,心脏破了怎么办?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CCU里琐事缠身,普通病房也还有事要忙,今天有四个病人要办出院,郑茵陈正准备去找病人和家属做出院宣教,电话又响了。


    妇产科请急会诊,是在产房里的。


    这可关系到两条命,郑茵陈拿起听诊器就要走,临走想到正准备做的事,忍不住叹口气。


    事情可真多啊,都爱扎堆来,这也凑热闹!


    她不得不将出院宣教托付给杨筱华,“5床今天出院,我现在得去妇产科会诊,得麻烦师妹你去给他和家属做一下出院宣教。”


    说着将出院小结递过去,“要说的都在出院医嘱上写着,抗血小板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复查、什么情况下要来医院,都写在上面了,你拿去跟他和他家属讲一遍,一条一条说清楚,要是他们问到上面没有的细节,你拿不准主意,就说先去请示一下主管医生,然后来问我,没有问题吧?”


    郑茵陈心里还挺忐忑的,毕竟这半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杨筱华的各种以退为进,写病程磨磨蹭蹭,开医嘱不小心开错,或者她提醒过的事第二天又忘了,一个又一个软钉子。


    她脑海里已经开始想,如果杨筱华又说“怕说错”,她该找谁去做这个宣教?


    不,也许不需要找人,等她回来再去也一样的,就是涉及出院手续,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结果她还没想好,就听杨筱华答应道:“好,知道了。”


    倒是让郑茵陈一愣,诶、诶?答应了?


    老实说,她现在心里竟然涌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情绪来了:)


    “……啊、好、好的,谢谢。”郑茵陈回过神,有些磕巴地道了声谢,这才赶紧出门去会诊。


    她搭电梯一路到达妇产科那一层,从产房那边的电梯出去,在医护通道门口碰到心电图室的高婉莹,赶紧往前小跑着叫人:“师姐!”


    高婉莹停下脚步,转过来等她,“今天你值班?”


    “值CCU。”郑茵陈应道,又问,“这个病人怎么回事?电话里说是妊娠高血压的无痛试产,过程中突发心悸胸闷,心率170。”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还没看到她们做的心电图呢。”高婉莹同她一起快步往里走,在二号分娩室里见到产妇和等候在此的妇产科和新生儿科同事。


    一进去,都来不及打招呼,床旁心电图的报告单就递了过来。


    郑茵陈一看就说:“没P波的,室上速啊?”


    “血压怎么样?”高婉莹问道。


    问完也不用等回答,旁边嘀嘀作响的心电监护已经代为应答,指标目前是正常的。


    根据询问产科医生和家属,病人以前从来没有过心脏方面相关疾病的症状和不适,血压以前也没问题,是怀孕后才高起来的。


    于是高婉莹对郑茵陈的诊断表示赞同,也是考虑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这会儿药也不能用啊,试一下刺激迷走神经的办法看看有没有用吧。”


    目前使用的抗心律失常药物都可以通过胎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那么巧,对这个胎儿造成了不良影响。


    “那个产床能摇到四十五度吗?对对对,半卧位,双腿伸直。”


    郑茵陈扶住产妇,安抚道:“别紧张,我们都在帮你,来,深吸气,屏住呼吸,像要上大号那样收紧腹部。”


    高婉莹将注射器递过来让产妇往里吹气,同时嘱咐一旁的助产士将产床放平。


    郑茵陈数了十五个数,“好了,可以了,现在我放你平躺下,都交给我,好吗?别怕别怕。”


    随着她的话音,产妇被平躺到产床上,双腿被她抬高至与心脏平行的位置,就这样保持着。


    这是改良瓦氏动作,当病人出现室上速又不方便使用药物,且血压正常时,可以用这个动作进行紧急处理,原理是通过改变胸腔内压力和静脉回心血量,来刺激迷走神经,从而减慢心率。


    姿势维持了一分钟,效果有,但不大。


    接着高婉莹和郑茵陈尝试了用冰袋包裹毛巾敷在眼眶周围和鼻子上的面部冷刺激法,又用压舌板刺激咽喉部引发恶心或干呕,效果都不理想。


    产妇有妊娠高血压,虽然现在血压正常,但按摩颈动脉窦是不敢的。


    时间又不等人,毕竟胎儿还等着分娩,憋久了怕真的出问题。


    一旁盯胎心的产科同事急得眉头拧成一团,问现在怎么办。


    高婉莹啧了声:“不试别的了,直接给她做食道调博,我让人拿东西上来。”


    产科的同事立刻道:“我去跟家属谈顺转剖。”


    心电图室的同事很快就带着仪器赶到,像做心电图一样在产妇身上贴上电极,连接上监控设备。


    插电极导管之前,郑茵陈安抚对方:“待会儿可能心脏有点灼烧感或者刺痛,我们都在观测数据的,别害怕,没事的,配合我们,好不好?”


    不好也要好了,这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肚子里还有期待已久的孩子,再害怕也只能咬着牙点点头。


    郑茵陈把一只手给她,和她紧紧握在一起,点头示意高婉莹可以开始了。


    一次性导管从鼻子进去,高婉莹一边操作,一边让她放松,配合她的动作进行吞咽,不过几秒,管子就送进了食道,固定好。


    检查很快开始,心脏不停地被电脉冲刺激,感觉肯定不好受,郑茵陈看她难受得脸孔狰狞,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随着治疗持续,刺激更激烈,可以看到她的胸膛大幅度跳动,郑茵陈甚至能感觉到她正在恶心。


    高婉莹这时终于说:“马上就好了。”


    “好”,不仅仅是指治疗马上结束,还有产妇的心率。


    躁动的心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心率一点点下降,终于回到正常水平。


    电极导管被轻而迅速地撤出,为安全起见,产妇从顺产转为剖腹产,产科的同事急忙将她送去手术室。


    郑茵陈和高婉莹收工去写会诊记录。


    高婉莹一边写字,一边问郑茵陈:“周末有空?去老师那儿吃饭呗。”


    俩人师出同门,而且郑茵陈还是老师许维芳教授带的最后一个学生。


    郑茵陈点点头:“好啊,周六还是周日?都有空。”


    “我周六要值班诶,回头问问周信周五晚上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蹭饭。”


    “周师兄回来啦?”


    许教授的学生里还留在容城的寥寥无几,在一附院的更是只有她和高婉莹,其他几位师兄姐都在二三附院。


    周师兄去年就出去进修了,年都没回家过。


    “上个月刚回来,一直说叫你们聚聚,也没空。”


    郑茵陈闻言笑笑:“来日方长嘛。”


    ——————


    一趟产科分娩室之行看似紧张忙乱,实则前后也就花了三十多分钟。


    郑茵陈刚回到科室,脑海里还在想去老师家吃饭的话,带点什么小礼物好呢?


    总不好空着手去,以前念书没拿工资,穷,直接去蹭饭也就算了,现在不好再这样了。


    虽然也没人会说什么,带了东西还要被说多礼,可老话又说了,礼多人不怪……


    “郑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护士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郑茵陈一个激灵,连忙回过神,“……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的声音既急切又无奈:“你的5床,今天要出院那个,正骂你那个学生呢,你赶紧去看看吧!”


    郑茵陈一惊:“……什么?怎么了这是?”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病区走,刚松懈下来的精神立刻又绷紧起来。


    刚进病区走廊,就听见敞着门的病室里传出一阵情绪激动的男声:“你到底是不是医生,这点事都说不明白?我爸放了支架的,药怎么吃你都说不明白,你觉得这正常吗?!”


    郑茵陈不由得加快脚步,身后同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闻讯赶来处理的杨冠,俩人看见彼此,都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大概是为了避“4”的谐音,一附院的病床是没有“4”的,3床就直接到5床了,又是三人间,所以5床的位置就在进门处。


    俩人刚到门口,就见病人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堵在门框前,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病人坐在病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儿子发火,显然被这场面吓到了。


    杨筱华站在病床和家属之间,手里攥着那张出院小结,指尖有些发抖,脸涨得通红。


    一直在医院照顾病人的老伴站在他旁边,和他互相握着手,阿姨的眉头皱着,有些欲言又止。


    但还是不忍心地说了句:“好了好了,别说了,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别当医生!”他儿子毫不退让,“你是学生吧?管床医生呢?叫你老师过来!我要跟她谈!”


    郑茵陈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你好,我是你爸爸的管床医生,刚才产科有个产妇要急会诊,抱歉让你们等了。”


    她走到床前,先对病人和他老伴点了点头,笑道:“要出院可以回去了,先恭喜叔叔了。”


    病人看见她,笑起来,眼角皱出纹路来,诶了声:“这几天多亏郑医生你照顾。”


    郑茵陈说了句这是应该的,接着转向他儿子,语气尽量平稳温和:“你爸爸今天出院,但不代表一点危险都没有了,有几点重要事项我要交代一下给你们。”


    她也不知道杨筱华到底是怎么跟病人和家属做宣教的,能把人惹得发这么大火,只好从头开始讲。


    讲完了出院还要吃什么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复诊,等等注意事项,最后问:“对这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刻意讲得比较慢,给了对方缓和情绪的时间,也是给彼此搭了把梯子,人家也不是真的想找茬,是疑问没得到解答,被整毛才那么大声的,所以等她讲完,对方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客气许多,“医生我想问一下,就是你说我爸要吃两种抗血小板药嘛,那这两种药对胃刺激大不大?我爸本来胃就不好,有浅表性胃炎,吃这个会不会胃出血?如果胃出血了怎么办?还有,这个支架能用多少年?如果以后再堵了还能再放吗?”


    郑茵陈一听就明白了,这个问题她没交代过杨筱华,杨筱华估计回答不上,病人家属就觉得她不靠谱。


    说到底还是她的锅,没能预想到这个问题,提前告诉杨筱华该怎么回答。


    不过当时太着急了,她也实在是想不到。


    她在心里叹口气,认真回答道:“双抗确实会增加胃黏膜损伤风险,所以放支架的病人我们常规会联用质子泵抑制剂保护胃黏膜,出院带药里面开了奥美拉唑,每天早上一粒,饭前吃,和抗血小板药隔开半小时,你们家属也要帮他记一下,中间可以先吃早饭,吃了早饭再吃抗血小板药,对胃的刺激要小一点。如果出现黑便或明显胃痛,随时停药并急诊就诊,虽然这个概率在联用胃药的情况下是很低的,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至于你问支架能用多久,支架本身是永久植入物,不存在过期这个说法,但它所在的血管如果继续长新的斑块,确实有可能发生再狭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强调双抗要吃满一年,之后减为单药,同时要严格控制血压血脂血糖、戒烟限酒。定期复查也很重要,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都要回门诊随访,医生会根据情况安排复查造影或冠脉CTA。阿叔今年才六十五岁,如果管理得好,支架维持十年以上通畅的大有人在。”


    说完她又特地强调叮嘱:“不要自己擅自停药哦,不要觉得最近我没有不舒服了,是药三分毒,就不吃了,不可以这样,一定一定要过来复诊,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减药停药。”


    对方连连点头,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现在能不能坐飞机?”


    “我们打算回东北老家。”病人的老伴接着解释,“老头的妈妈去年走了,过段时间就是周年。”


    “这样啊……”郑茵陈点点头,说了声节哀,才继续道,“从容城回你们老家,坐飞机大概要多久?”


    “四个小时多点吧。”病人儿子回答道。


    “这属于长途飞行了诶。”郑茵陈解释道,“你们这是因为心梗放的支架,通常我们是建议放了支架后过两周到一个月,因为起飞降落的气压变化和长时间坐着不动,对支架术后的患者来说,会增加一些不确定的风险。如果行程能往后推,我建议术后一个月复查完再走,到时候根据心功能情况再决定。”


    但如果不能往后推,“那你们就要做好准备,全程要有人陪同,带好你的出院小结和药物,登机之前要跟机场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哦,对了,药可不能托运,万一行李延误,耽误吃药就麻烦了,特别是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一定要随身携带。”


    病人儿子听了,试图找别的办法:“那我要是开车回去……”


    没等郑茵陈回答,他就先自己否定了:“不行不行,自驾坐的时间不是更长么。”


    “离得太远,确实是飞机更快。”郑茵陈笑道,“可以隔一个小时就起来在机舱里走走,活动活动,就当在万米高空散散步了,神仙不都这样么,在云上走来走去。”


    这话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被笑声一冲,立时变得轻松下来。


    病人儿子叹了口气:“早是医生你来说多好,这个小姑娘问什么都答不上来,我又不是故意刁难她,这些不都是我们家属该知道的吗?”


    “对对对,都是我的疏忽,没交代清楚就让她来了,想着能节省点时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给你们添麻烦了。”郑茵陈苦笑着同他们赔不是。


    对方这时倒又能理解她了,“唉,你当老师的也不容易,不放手吧,他学不会,放手吧,又可能给你捅娄子。”


    郑茵陈笑笑,又重复了一遍复诊时间和日常饮食宜忌之类的重点,确认他们记住了,这才准备离开。


    病人的儿子同她道谢,看到自她来后已经默默退到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杨筱华,眉头顿时又是一皱,面露些许嫌弃。


    还说了句:“年轻人,还得多练练啊,多跟你老师学学,能给你当老师的,肯定水平比你高,多学点东西不是坏处。”


    杨筱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抿着唇,还是一声不吭。


    郑茵陈笑着解围:“大家都这样过来的,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等见多了,不会也会了。”


    对方闻言也就笑一下,没反驳,送了他们出病房。


    走出了一段路后,和郑茵陈一起过来,又一直没离开的杨冠这才松口气。


    “……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没事了。”郑茵陈连连点头,也松口气,“我就先回监护室了,中午一起吃饭。”


    “要吃什么群里说一声。”杨冠点点头,冲她挥挥手,和她分头各回各的岗位。


    到这时,郑茵陈才有空看向杨筱华。


    杨筱华抿着唇,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她不知道她这忐忑到底有几分真,只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声问道:“你当时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呢?”


    顿了顿,又怕她误会,忙补充道:“不是怪你,是想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杨筱华抿抿唇:“就是按照出院小结上的说……我也说了胃病那个问题我不知道,他们可以等你回来再问问,或者消化科随诊……”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透着不忿:“谁知道他这么较真。”


    郑茵陈闻言哭笑不得,心里原本想要劝她几句的想法顿时也没了。


    年轻姑娘,还得她自己转过弯过来才行,外人怎么劝都白搭。


    她便轻叹口气,同她道歉:“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郑茵陈不说下次,因为不会有下次了,事实证明,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做才最靠得住。


    不过这会儿也差不多到中午,该点外卖了,郑茵陈特地挑了家贵的,说是请俩学生吃顿好的压压惊。


    顺道给陈渐微也把饭点上,还给他点了杯茉莉美式。


    陈渐微从门诊回来已经将近一点,回来时还特地绕到监护室看一眼。


    郑茵陈刚处理好早上跑出去的那个病人的医嘱——他又被家里人劝回来了,据说他的前妻也给他打过了电话,说自己已经有了新男友,这次就是跟男友一起出国登记的,跟他已经完全没有可能——这是他隔壁床病人的护工告诉她的,说他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她觉得这个瓜太让人胆战心惊了,她好怕他情绪激动之下来点什么并发症,那她今天甚至明晚都将一直战战兢兢。


    陈渐微进来的时候,去吃饭的同事也回来了,对她道:“赶紧吃饭去吧,这我来守着就行。”


    “还没吃饭?”陈渐微眉头一挑,看向郑茵陈。


    她点点头,跟同事说了声一会儿见,就揪了一下陈渐微的白大褂袖子,笑嘻嘻道:“走咯,去吃饭。”


    回休息室的路上,陈渐微同她说起在门诊遇到钟芮的事。


    郑茵陈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算不算当了一把云情敌?人没出场,仇恨值拉满。”


    陈渐微一噎:“……什么乱七八糟的。”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郑茵陈捂嘴偷笑,乐得跟什么似的。


    半晌又安慰他道:“哥你往好了想,这说明你优秀呀,你看,你是男的,都不是钟芮的取向,而且八字没一撇,人家女生都这么紧张,就说明你的优秀已经超越了性别,才会让她这么有危机感,对吧?不然她为什么不紧张我呀?昨天钟芮可是先跟我打招呼的,而且我还是女的!”


    她像是把自己给说美了,摇晃一下脑袋,半真半假地叹口气:“你就忍了吧,这年头是这样的,太优秀也是一种负担和罪过。”


    陈渐微哭笑不得,刚想说她真是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又突然一顿。


    扭头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学的黄婆卖瓜这一招?”


    郑茵陈一愣:“……诶?什么意思?”


    陈渐微笑笑,完全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想不明白就算了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不高兴有人夸你吗陈主任:……原来这就叫不在一个频道上阿茵:什么意思陈主任:你慢慢悟吧阿茵:?最讨厌谜语人了!


    第48章


    不知道是不是值班之神可怜郑茵陈上午忙得跟条狗一样, 下午就放过了她。


    一路风平浪静到傍晚下班,顺利交班结束,她和陈渐微从CCU返回住院部办公室。


    进门就听到薛展意在吐槽午饭:“难吃死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牛肉面, 这水平居然也能出来开店赚钱了。”


    她中午吃的红烧牛肉面, 牛肉块头倒是可以,但又柴又老, 每一口都在疯狂塞牙缝,而且还没有牛肉味,如果不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吃牛肉。


    偏偏那碗面还要三十五块,送来的时候还已经坨了!


    “我还想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呢,结果呢?”薛展意碎碎念,十分不高兴,“真是一次的勇敢换来一生的内向!”


    郑茵陈忍俊不禁, 路过时伸手摸摸她脑袋。


    见到她, 薛展意就顺嘴带她一句:“远不如我茵陈姐做的烧牛肉!这都能卖我三十五,那我姐的不得评个米其林三星啊?!”


    气炸了就是说!


    郑茵陈打开抽屉, 把下午刚领的疾病证明本放进去, 随口答应道:“别气啦, 明天我给你做,把今天的份补回来。”


    薛展意微微一顿, 下一秒立刻转身去抱她的腰, 满脸期待:“真的吗?”


    “真的真的。”郑茵陈拍拍她的手,笑着嗔道,“先放开啦,我要关柜子。”


    “姐你怎么这么好!”薛展意跟她腻腻歪歪的, 又笑嘻嘻道,“那我给大家带水果。”


    她话音刚落,郑茵陈都没来得及答应,就听门口处有人叫她:“茵陈师妹。”


    陈渐微被这个称呼吸引,转头往门口看。


    郑茵陈转头,见是妇产科的同事苏盈袖,诶了声,笑着问道:“师姐怎么有时间来我们科,会诊吗?”


    “不是,受人之托,给你送点东西。”苏盈袖笑着递离开一个竹篮,解释道,“你上午去我们科会诊的那个产妇,家里亲戚过来看新生儿,送了不少果篮,他家还准备了红鸡蛋,就收拾了一筐,说要给你和高医生送,高医生的杨乐乐送过去了,这份是你的,我要去楼上神内会诊,顺便给你带过来。”


    杨医生就是上午请会诊的那位产科同事。


    郑茵陈真没想到人家派红鸡蛋还能有自己一份,惊讶地接过,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就是去看了一下。”


    “何止是去看一下,人家产妇自己都说,幸亏有你们帮助和鼓励,那会儿她都快崩溃了。”苏盈袖笑着摇摇头,又冲看过来的陈渐微点头打了声招呼,“陈主任还没下班呐?”


    陈渐微笑着客气道:“今天我二线。”


    郑茵陈好奇地问:“生的男孩还是女孩啊?”


    “女孩,一家人很高兴。”苏盈袖笑笑,“她婆婆说,大师说这个孩子八字好,能旺家里的生意。”


    好家伙,居然是这个理由!


    郑茵陈失笑:“那也行吧,不管什么理由,至少是疼爱她了。”


    苏盈袖应了声是,又跟她闲扯两句,就匆忙离开继续去会诊了。


    郑茵陈转头将竹筐放到桌上,问大家:“要吃水果吗?快来把鸡蛋分了,沾沾喜气。”


    “来了来了,大馋丫头来了!”薛展意立刻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竹篮里的东西,“哇,水果和鸡蛋上都贴着福字喜字的,这么讲究。”


    “毕竟是生孩子,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另一位同事感慨道,“现在要个孩子可真不容易。”


    她说起自己的朋友,怀孕几次都是要么生化了,要么发现问题只能引产,现在又怀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生产。


    薛展意震惊地问:“这么多次不良孕史,他们有去查过基因吗?还有男方的精子,这得是胚胎质量不行,才会自然淘汰的吧?”


    同事冷笑:“建议过,不知道去没去,反正她超爱的。”


    郑茵陈一边支着耳朵听她们八卦,一边给大家分红鸡蛋。


    第一个先塞陈渐微手里,还冲他眨眨眼,抿着唇偷笑。


    陈渐微忍俊不禁,朝她点点头。


    红鸡蛋剥了壳,里面雪白雪白的,跟普通水煮蛋没什么两样。


    他一边慢悠悠地咀嚼着,一边看郑茵陈将水果都拿出来,有人大喊:“救命啊!怎么有火龙果?快拿走!”


    定睛一看,哦哦,今晚夜班的同事。


    这是封建迷信又开始发力了。


    “别怕别怕,这个我拿走。”郑茵陈笑着道,将一个大大的火龙果放到自己面前,又让薛展意去洗蜜瓜和葡萄。


    “苹果留着你们晚上吃宵夜?”郑茵陈问道,又看陈渐微,“圣女果拿回去给爷爷奶奶吃吧?这个好像是什么千禧小番茄,吃着像,好吃,甜甜的,脆脆的,让爷爷奶奶也尝尝。”


    陈渐微听着她的话,想说不用麻烦,他们要吃就去水果店买一点好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事。


    清明节那天他陪她去给她父亲扫墓,她跟他回忆起的那些小时候的细节里,就有父亲出去应酬,碰到好吃的总会特地给她带回来那一节。


    他想起她说这些事时的表情,脸孔明亮柔和,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一个人的模样,常常由他成长过程中经历的那些人和事塑造而成。


    就像郑茵陈,她体验过被父亲那样全心全意对待的幸福,便会不自觉地去学他,也想要让自己重视的人感受到这种幸福。


    哪怕只是一样很普通很普通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我觉得它很好,想着你也许会喜欢,所以特地带回来分享给你。


    陈渐微想到这一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软,一种近似于羡慕的情绪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迎着她询问的目光,笑着点头应了声好。


    这边东西刚分完,护士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老大的果篮,见他们在分水果,不由得惊讶:“耶?还有人送果篮?好事成双哇。”


    “你那个又是怎么来的?”薛展意拿着刀正准备切蜜瓜。


    “郑医生的5床送的。”护士把果篮递给郑茵陈,“就是今天出院那个,他家属打电话过来说,给你送个果篮,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郑茵陈一愣:“啊?也没有啊,哪有什么添麻烦……”


    “说的是早上跟你学生发生口角的事吧,兴许是觉得影响到你工作了?”杨冠提醒她道。


    “……啊?”郑茵陈觉得手里的果篮开始有些烫手了。


    她下意识去看陈渐微,神情有些无措。


    大概是还没遇到过这么多礼的病人和家属,陈渐微失笑:“送了你就安心收下,他在院这些天你也尽心尽力了。”


    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病人要是回来复查,多照顾照顾就是。


    兴许病人家属想结的也是这样的一份善缘。


    被他这么云淡风轻地一劝,郑茵陈哦了一声,也淡定下来。


    夜班同事这时过来看了一眼,有一次发出尖叫:“怎么这也有火龙果?还有芒果!难道这是上天给我的提示?”


    “……你又没吃!”郑茵陈表示震惊,“现在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光是看到也能灵验?夜班之神杀疯啦?”


    陈渐微闻言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声。


    同事说跟你这种夜班锦鲤说不清,她刚想反驳,就看见他脸上盛着的笑,眼睛一转:“要不哪天你跟我换换班,和我们陈主任搭一次吧?”


    同事疑惑地啊了声,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陈渐微反应很快,嘴角一抽,叹气道:“都说了,这种运气是做不到负负得正的,只会1+1>2,你怎么就是不信?”


    就这么犟?


    郑茵陈讪笑:“试试,试试嘛。”


    她把芒果和火龙果都挑出来,去休息室找了两个外卖袋子,将火龙果和芒果都一分为二,再将小番茄放进其中一个袋里,推给陈渐微。


    “不要让爷爷吃超过一口哦。”她提醒道。


    虽然都是平时每天都在注意的事,但被她提醒了,陈渐微还是觉得受用,笑着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吃过蜜瓜和葡萄,这才拎着东西要下班。


    下楼往停车场走的时候,郑茵陈问他:“你吃那个饭团了吗?最喜欢什么味道的?”


    “虾,三文鱼。”陈渐微应道,顿了顿,“当然,其他的味道也很好。”


    郑茵陈哼哼两声:“我就知道。”


    陈·究极爱虾人士·渐微的口味她已经完全摸清楚了!


    陈渐微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觉得自己像个挑食的、让大人觉得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小朋友。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久久挥之不去,直到他有些赧然。


    转移话题问道:“周末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郑茵陈摇摇头,“周师兄结束进修回来了,高师姐说要去老师那儿吃饭,我本来想说周末,但师姐周六要值班,所以我们决定周五晚上去。”


    出现了他不认识的人物,陈渐微立刻问:“你师兄师姐也在我们单位吗?”


    “高师姐就是心电图室的高婉莹师姐呀,周信师兄在二附院的心内科……”


    郑茵陈絮絮同他介绍起自己的师门,说很多师兄师姐都散落祖国各地了,除非出去参加学科年会,否则很难见上一面。


    “甚至去参加年也未必会见到啦,谁喜欢出去开会呢,对吧?”


    陈渐微失笑,点头应是。


    郑茵陈介绍完这些,又暗戳戳地试探:“你周五应该也没事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师爸做菜可好吃啦,他们家爷爷以前可是容城大饭店的总厨。”


    陈渐微不由得惊讶,问她:“那你跟你师爸学了多少手?”


    “还可以学个一二十年吧。”郑茵陈一本正经地跟他开玩笑,说完又忍不住嘿嘿一声,“其实我烧牛肉就是跟师爸学的,明天你尝尝。”


    陈渐微应好,至于周五晚上,“这次我就不打扰你们师门团聚了,下次吧,下次有时间我再去凑热闹。”


    郑茵陈歪了歪头,他刚才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还以为他会就这样略过了呢。


    “好啊,下次带你一起去。”她眯着眼笑一下,又问,“那周末呢,你没有安排的话,要来再参加一次做饭团活动吗?或者做吐司也行,我买了一个二手的厨师机,约好明天中午去提货。”


    她的业余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陈渐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六?”


    “周日吧,周六我得回状元坊吃饭。”郑茵陈抬手,食指点点下巴,“你觉得怎么样?”


    陈渐微当然没意见,而且他周六下午也得回一趟状元坊,说是二楼的地板也已经铺好了,他想回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车边,郑茵陈一边解锁车子,一边问他:“那你晚上要过来吃饭吗?”


    陈渐微还要往前走,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她一眼。


    郑茵陈冲他眨眨眼,笑盈盈的。


    陈渐微忽然觉得,“这么一安排,我的周末好像……被安排得很满了?”


    “是不是很充实?”郑茵陈抓着车门把手,冲他头轻轻一歪,神色有些俏皮。


    陈渐微笑着叹口气:“是啊,很充实。”


    他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听见后面传来两声清脆的哔哔声。


    回头一看,应该就是郑茵陈的车发出的,车灯还闪了两下亮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自从回来,他的生活确实变得热闹许多,而这热闹,都是她带来的。


    就像以前有同学问他:“你周末都不出去玩,不觉得无聊么?”


    他想了好半天都没想到怎么会无聊,隔壁的阿茵一天能喊八百遍“渐微哥”,一会儿是叫他一起看电视,一会儿问他去不去买雪糕,一会儿又是作业题目做不出来了。


    后来他落脚京市,每次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又都会听他们说阿茵这周末带了什么回来,阿茵陪他们四个去超市领鸡蛋了,诸如此类。


    总之,有她在的地方,好像永远都不会冷清。


    —————


    切丝的洋葱下锅炒得微微焦黄,盛出备用,西红柿切小块下锅炒出沙,切成大块的带筋牛肉放下去翻炒均匀。


    再将洋葱回锅,加适量生抽和老抽调味调色,再翻炒均匀,最后转移到大汤锅里,加热水没过牛肉,盖上盖子大火煮开,滚个十分钟左右就转中小火。


    就那样让它慢慢炖着,郑茵陈放心地去睡了个午觉,两个小时后被闹钟叫醒,睁眼就闻到浓郁的炖肉香。


    香味穿过卧室门口的纱门的孔隙钻进来,飘进她的鼻腔,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大人在外面准备下午茶的糖水,晾好了,就进来摸摸她的额头,笑眯眯地叫她起来。


    “不要再睡啦,再睡晚上会睡不着的。”外婆说。


    她在被子里蹭了几下床单,半天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等她关火,牛肉已经炖了两半个小时,锅盖一揭,香味就冲了出来,变得更加明显。


    汤汁收得浓郁又醇厚,牛肉每一块都裹着层油亮的焦糖色外衣,像是刷过一层蜜蜡,炖足时间的筋膜已经半透明,颤巍巍地挂在肉块边缘,闪着湿润的光,连皮带筋的部分微微绽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肌理,一丝丝分明,却又被浓稠的汤汁黏连在一起。


    郑茵陈用筷子夹起一块她觉得最漂亮的,吹了两下,有些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洋葱的清甜和番茄的酸香已经完完全全炖进肉丝里了,肉香醇厚得近乎黏稠,像一块温热的丝绒,密密实实地裹住嗅觉。


    这时如果来一碗米饭或者面条,浇上一勺带汁的牛肉,一拌,那将是封神之作!


    郑茵陈非常得意,拍了张照发到治疗组群里,特地@薛展意:【你要的炖牛肉已经做好了,我已经帮你尝过了,好吃,完美,非常成功[胜利]】


    喜悦和得意之色简直溢于言表。


    薛展意对人生没什么别的追求,只有吃喝二字能动她心,看见有好吃的立刻就来了:【[我吃一口.jpg]】


    薛展意:【姐你快看看是不是要到接班时间了!!!】


    薛展意:【[背手走来走去.jpg]】


    过了一会儿,又问大家要喝什么,先说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她就点。


    郑茵陈正在整理自己装储备粮的抽屉,翻出来两袋豆浆粉,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为什么买的。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还有五天就到保质期了,她就是拿豆浆当水喝,也没法在五天内消耗完。


    于是看到群里薛展意问大家喝什么,她赶紧出声:【我订点冰块送过去,展意你帮我收一下吧?我翻出来两袋快要过期的豆浆粉,今晚给大家做茉莉冰豆浆喝掉它算了。】


    等薛展意回了个“OK”的表情包,她估算了一下需要的量,准备下一个冰杯的订单。


    还没来得及付款,就见陈渐微冒泡了:【@郑茵陈下单了?能取消吗?家里有,要多少我给你带。】


    还拍了张冰箱储冰格的照片发上来,还有大半盒的冰块呢,郑茵陈一看,立刻删掉购物车里的东西。


    转头私聊陈渐微:【你下午的手术做完啦?】


    今天周三,是陈渐微的手术日,原本下午她也该在手术室,但杨冠让她回去休息,他去替她跟下午的台,毕竟CCU的夜班肯定是没得休息的,又疏忽不得,下午更该养精蓄锐。


    陈渐微赞同他的看法,就这样将郑茵陈打发回去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下午应该是有两台造影、一台支架植入?这么快就结束啦?


    陈渐微:【31床临时放弃造影,我回来洗个澡,刚到家。】


    郑茵陈:【?Why???】


    陈渐微:【中午他的亲戚过来探病,跟他说他这都是小问题,吃药就行,他说他那个亲戚也是心内科的,是他们县医院的,他觉得亲戚说得很对[微笑]】


    31床十年前有过一次心梗史,有高血压病史,这次来就诊和住院是因为胸痛了几天,被孩子劝逼着来的,想做个造影看看是不是冠心病,如果狭窄得厉害就直接放支架。


    入院之后抽血做检查他就多次表示这是过度治疗,他胸闷是因为天气不好,气压太低,才会感觉不舒服。


    “我怎么可能要放什么支架,到那一步人都是快要死的了,你看我现在还活蹦乱跳。”这是他的原话。


    所以他本身就不太想做这个检查,现在有人支持他的观点,自然立马改弦更张。


    陈渐微一贯信奉医不叩门,你不想做的检查只要签了字,我绝不多劝,当即去跟31床和他爱人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做。


    他爱人很无奈地表示:“他不做就不做吧,随便他了,到时候衰个大的他就知道死字怎么写,能不能多活几年就看他运气了。”


    边说边签字,陈渐微拿着拒绝治疗同意书离开病房的时候,还听到他生气地责怪对方,说她诅咒自己早死。


    郑茵陈:【[呆滞][无语]】


    陈渐微:【既然他不做造影,那就没必要继续住院了,我让薛医生开了他明天出院。】


    郑茵陈叹口气,那也行吧,她转回原来的话题:【那你用什么给我装冰块过去呀?要不我去取吧,顺便给爷爷奶奶带点炖牛肉?】


    陈渐微:【可以。家里有奶奶之前住院带饭用的保温桶,应该可以装冰块?】


    那是相当可以,反正他住处离单位也就几分钟的路,冰块根本没有化的可能。


    郑茵陈:【好~[转圈圈]】


    从波浪号就能感觉出她的高兴,陈渐微有些莞尔,回了她一个揉脑袋的表情包。


    嗯,从她那儿保存下来的。


    他从书房出去,见二老正在商量晚饭点什么菜,便提醒道:“少点一个菜,阿茵一会儿过来,给你们带炖牛肉。”


    老太太有些疑惑:“你们今晚不是值班?”


    “是,她过来拿冰块,我们再一起去单位。”陈渐微解释道,往厨房走,没一会儿端了杯冰水出来。


    “要上夜班她还做菜啊?”老太太笑着叹口气,“她是精力旺盛。”


    老爷子就说,这个年纪的小年轻,就没有不是精力充沛的。


    陈渐微闻言失笑,二老大概不知道网上流行的“低精力老鼠人”是什么东西。


    郑茵陈来得很快,也就过了半个小时,他就收到她的信息,让他下去接她。


    但这次陈渐微没有下去。


    他已经去问过物业了,楼下单元门其实在不久前升级过门禁系统,可以通过小程序,为访客生成一个临时密码,他把密码发给郑茵陈:【自己上来[微笑]】


    谁让你之前不要门禁卡呢,唯一一张门禁卡,给你你还不要。


    现在也没法再给她了,如今是爷爷奶奶在用。


    要是给了她,就得去物业申请张新的给爷爷奶奶,势必会被他们问起旧的去哪儿了,知道是给郑茵陈,又要问怎么会给她。


    陈渐微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和郑茵陈之间看似和从前一样,但实际已经越来越不明朗的关系,所以本能地有些逃避。


    郑茵陈很快就上来了,她一进门,满屋子就是她轻快的说话声和笑声。


    老太太问她要冰块做什么,她就有点无语地说起自己买的豆浆粉还有几天过期了,得赶紧吃掉,又问老爷子要茉莉花茶的茶叶。


    老太太嗔她不要一次性买太多东西,容易吃不完或者忘了,她就说,一定是当时一次买那么多才划算,不然她不可能买这么多的!


    接着又讨论她今天炖的牛肉,说如何如何成功,让他们一会儿拿来拌饭,一定绝顶美味。


    你一句我一句,满屋都是他们的闲聊声,比电视的声音热闹多了。


    陈渐微装冰块的速度不自觉地变慢下来。


    直到郑茵陈看时间差不多,催了一句,他才提着装着大半桶冰块的保温桶出来。


    郑茵陈的茉莉冰豆浆做得很成功,泡好的茉莉花茶过滤出来,一边加入豆浆粉一边搅拌溶解,过程中还要加入一些白砂糖,最后过滤到放着冰块的冷水壶里,冰块慢慢溶解,一大壶茉莉冰豆浆就做好了。


    休息室原本有两个冷水壶,是主任他们去参加讲座领的礼品,放在这儿给大家喝水用,郑茵陈还倒腾不开,做好一壶后,问人借了吃饭用的饭盒,才做出来第二壶。


    把冰豆浆拎到护士站,没一会儿就被大家瓜分殆尽,郑茵陈也到了该去接班的时候。


    CCU的夜班不比普通病房夜班,那是根本没有合眼机会的,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郑茵陈给大家每人派了一条红参液,刚喝完,手边的座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一听,是病房打过来的,“茵陈啊,你们的31床说胸闷心悸,心电图一拉,房颤哦,心率最高140,他之前是不是没有房颤过?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郑茵陈:“……”


    她决定还是去看看,陈渐微说:“你去问问他,明天还出不出院,不出的话把他出院医嘱取消掉。”


    郑茵陈叹口气,点点头,出了监护室往病房走。


    到的时候病人刚用上药,得亏是在住院时发作的,刚有不适就叫了护士,是在四十八小时的时间窗内处理的,血栓形成的风险能低一点。


    病房的值班同事正在跟家属交代病情,说存在血栓风险。


    郑茵陈去看过病人的状态,见用上药后心率逐渐平稳,松口气,回头问家属明天还出不出院。


    家属一边签字,一边叹气:“医生你觉得他像还能出院的吗?”


    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我真是烦死他了,永远这么固执,都不知道在犟什么,我的话不听,小孩的话不听,医生的话也不听,好像我们要害他一样,专门听那些什么亲戚的,也不想想,他真要死了,那些外人会为他难过吗,会帮他照顾家里人吗,分不清轻重里外的狗东西……”


    那是既生气,又无奈,一肚子的怨言。


    郑茵陈不方便接话,只安慰了一句:“以后会好的。”


    回头看向病床,还闭着眼的人此刻眼皮轻颤,不知这番话听到了多少。


    郑茵陈跟同事沟通了几句31床的情况,回了一趟办公室,停掉薛展意白天开的明天出院那一套医嘱,这才重新回到监护室。


    半夜做了两台急诊PCI,她和陈渐微轮流去的,比起上回是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台急诊PCI,这一次她平静淡定许多。


    大概是上一次不仅是第一次独立手术,还出现了吓人的慢血流,这次的一切顺利就显得差点意思了,


    那种面对未知的激动和忐忑已经基本没有,结束后她只觉得松了口气,同时非常盼望天赶紧亮。


    她想下夜班!


    但下夜班并不意味她就可以休息了,周四是陈渐微的手术日,处理好医嘱,病程也来不及写,先让俩学生下夜班,自己则匆忙赶去手术中心的导管室。


    毕竟是经历了一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体力和脑力劳动,郑茵陈的体精神明显没有那么好了,午饭没吃多少,捧着薛展意给她买的冰美式倒是灌得欢。


    陈渐微见状同她商量:“你下午回去补觉?让杨医生过来跟。”


    薛展意不行,她今天白班。


    可郑茵陈一听就摇头:“不要,昨天下午就已经是他替我了,这是我的任务,怎么能老是推给别人,再说……”


    她抬头看他一下,神色有些倔强:“你都可以坚持,那我也可以。”


    陈渐微一噎,心说那能一样么,我是想睡睡不着以后慢慢练出来的,你个小猪懂什么。


    “那你多喝点咖啡吧,提提神。”他一脸好人心不被她接受的没好气。


    “你给我报销吗?”郑茵陈笑嘻嘻地问他。


    陈渐微倒也爽快:“也不是不行。”


    她立刻便高兴起来,冲导管室的实习护士招手,声音轻快:“妹妹快来,请你喝奶茶。”


    陈渐微顿时哭笑不得,伸手敲她脑袋,真真是好家伙,借花献佛借到他头上来了。


    紧赶慢赶地在下午六点刚过就结束一天的手术,郑茵陈还见缝插针地补完了病程,总算得以在晚查房结束后就收工下班。


    这会儿郑茵陈已经有点迷糊了,去停车场的路上她就忍不住打哈欠。


    陈渐微说就在单位门口吃吧,随便吃点,吃完了好回去睡觉。


    “好好好,好的。”郑茵陈连连点头,又打一个哈欠。


    陈渐微犹豫片刻,问道:“要不……你别开车了,坐我车回去?我怕你开到半路撞上绿化带,明早我再去接你。”


    郑茵陈倒是觉得自己还好,虽然是累了,但还不至于这么……


    “好呀。”她的嘴可比脑子快多了。


    应完还冲他笑一下。


    陈渐微失笑,手臂自她身后抬起,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做这样的动作,不管是小时候,还是最近。


    小时候是哥哥对妹妹,那现在呢?


    郑茵陈扭头看向他,在眼睛里看到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以前她从未见过的。


    有很多很多的纠结和犹豫,踌躇不前,意图退缩,但却欲言又止,欲迎还拒。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正在站在泥淖里挣扎的灵魂。


    它脚下是连绵的沼泽,越是挣扎,越是下陷得迅速,正一点一点没过月光投下的星子。


    郑茵陈猛地打了个激灵,困倦都被击退不少,直接恢复清醒。


    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她侧着的脸往前一伸,额头磕在了陈渐微的肩峰旁。


    咕哝着抱怨:“你干嘛,不知道发型不能乱吗?”


    作者有话说:


    阿茵:朋友们!我请你们喝奶茶同事们:……但是怎么感觉这个手机不像你的阿茵:因为是陈主任付钱陈主任:警惕一些人欺上瞒下,借花献佛


    第49章


    周五下午, 郑茵陈参加了科里给她定的门诊考核。


    模拟病人是陈渐微,他说自己62岁,是个小企业主, 主诉是“活动后胸闷、气短2个月, 加重伴夜间憋醒3天”, 郑茵陈作为应诊医师,开始对他进行诊疗。


    规定时间是半小时。


    郑茵陈按照在门诊会做的那样, 一边给他戴上电子血压计的袖套,一边追问胸痛性质、部位、放射痛、诱发及缓解因素等等和现病史有关的信息。


    接着要问既往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有没有在吃什么药之类。


    陈渐微是个正常人, 但不妨碍他会编,郑茵陈问一个问题,他就现编一个信息点告诉她。


    一连串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做完,郑茵陈又根据他现编的检查结果作出诊断与处置决策之后,他突然开始发难。


    问她:“我觉得我也没有这么不舒服, 你上来就说我心衰要住院, 小题大做,不会是为了创收吧?”


    郑茵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哦, 到医患冲突这部分了。


    诶?杨冠之前说的怎么没有这一部分?新加的?


    她赶紧调整状态, 身子往后倾,拉开和他的距离, 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接着才开始解释,从心电图到胸片,告诉他,正常人平躺时水在脚, 他水在肺,所以才会半夜憋醒。


    这绝对不是什么小题大做,你觉得没有那么不舒服,但你的器官已经在发出求救信号了。


    陈渐微二郎腿一翘,继续演:“但是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药,我问过AI了,副作用都很大的,有没有更好一点的?医生你这么年轻,行不行的?要不我还是去挂主任的号再看看。”


    郑茵陈:“……”


    好烦啊!这人演得也太真了吧!我想突突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笑着告诉他,抛开剂量谈副作用就是耍流氓!


    “这是《中国心衰指南》推荐的一线药物,是专家共识,你去找主任也一样的,但我希望你能尽快进行治疗,多拖一天,你的心脏就会多缺氧一天。”


    话音刚落,陈渐微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开始发脾气:“你什么服务态度,恐吓我是吧?有你这么当医生的么,我要投诉你!你叫什么名字?工号多少?!我看你这水平就不配坐这儿!”


    陈渐微一噎:“……”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住想揍他的冲动,神色一肃,掏出手机,假装拨打电话:“医务科吗,我是心内……”


    她要上报主任,上报医务科,再通知保安,把这个人叉出去!!!


    “好了好了,可以了。”冯主任这时出声,终止了这场“医患纠纷”。


    陈渐微神色一收,又恢复成郑茵陈熟悉的温和模样。


    但她现在看他,喜爱却少了一点,变成了恨得牙痒痒,在起身时趁他不备,一脚就踢在他的小腿上。


    大声怒斥:“你太讨厌了!太坏了!爱治不治,滚!”


    同是监考的林主任和隔壁组的孟主任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表示对郑茵陈的赞同。


    “渐微刚才演得确实让人烦,尤其那个动不动就说服务态度不好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医护不是服务业!”


    “把AI挂嘴边的我最近碰到几个了,你说他不关心自己吧,还知道要提前查一下,你说他关心自己吧,都来医院了,不信医生信AI,那AI我上次用它查文献,回答得头头是道,结果一查,根本没这篇文献,我质问它,它立刻跟我说对不起,骗鬼的渣男!”


    以前是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现在恐怕还要加一句,尽信AI不如无AI。


    郑茵陈刚想说这不就是搜索引擎看病的AI版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陈渐微道:“其实那个说要投诉你的,还有缠着要加号或者插队,总之就是要道德绑架你的,有一个有点损,但可能有用的办法。”


    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扭头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和干净温和的脸上,方才那种恨得牙痒痒的感觉立刻消逝。


    “什么办法呀?”她问道,看着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好像在认真请教,又好像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陈渐微差点想伸手去捂住她的眼。


    她再看久一点,保准得穿帮。


    他的眼帘迅速合了两下,又恢复镇定,应道:“碰到这种事的时候,立刻发信息从楼上叫一个学生,实习也行规培也行,一定要脸生的,把白大褂脱了过去,在门外伪装成来其他病人的家属,对这个人的行为发出谴责,比如说你说医生态度不好,你学一下给我们看看,我们给你评评理,或者是谴责这个人纠缠医生的行为影响到其他人看病。”


    “其实大家都是来看病的,只想赶紧轮到自己,看看是什么问题,要不要治疗怎么治疗,然后还要赶着去接孩子、买菜做饭、上班,忙得很,他在这儿吵闹真的会影响其他人,但是又都抱着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想或害怕当出头鸟,但是如果有人打头,他们中肯定会有人秒跟的,只要控制住舆论导向,一会儿这事就过去了。”


    但也要看情况量力而行,有的人是冲上来就要动手的,这时候打嘴仗就没用了,赶紧跑吧。


    郑茵陈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几位主任,懵懵地问:“……这真的能行吗?”


    “理论上确实可以,转移矛盾嘛。”冯主任点点头,还拍拍陈渐微的肩膀,“小陈呐,你真是个当领导的料,我很看好你哦。”


    孟主任突然举一反三:“按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装高血压犯了,被他气到了呀,我血压上来了,头晕胸闷,要去吃点速效救心丸缓缓,不能给其他人看了,让他们等。”


    好呀,因为你一个人,把医生气走了,我的病怎么办?!


    尤其有些是外地来的病人,处处不方便,这一来又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万一赶不上回去的车怎么办!


    肯定有人不满,就很有可能会有人率先发表不满,总之,是尽量将引起矛盾的这个人,推给被他影响到的其他人面前,让别人去解决他。


    郑茵陈听完忍不住哇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人还是老的坏……”


    话音未落,就被陈渐微从后面搡了一把后脑勺,回头一看,他正冲她露出嗔怪的表情。


    她在大家的笑声里吐了吐舌头,伸手挽住林主任的胳膊,听她和孟主任聊起周末要进行的亲子活动,你一句我一句地轮番吐槽起孩子来。


    傍晚下班,郑茵陈和高婉莹一道去老师许维芳教授家,见到了已经很久没见的师兄周信,和另一位师姐。


    师生几人畅聊整晚,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踏着深沉夜色回到住处。


    接着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周末,她睡到上午十点半才起来,洗漱后出门去菜市场,买好菜就直奔状元坊。


    下午陈渐微过来看老屋改造进度,天气一直不太好,刷的墙干得慢,幸好空调和除湿机一直开着,多少能弥补一点。


    院子倒还行,铺的是石砖地板,排水又做得不错,影响还算有限。


    但梁工还是跟陈渐微商议了一下是不是要先停工,最近雨水实在多,二楼铺的是防滑瓷砖,本身没太多处理,预防空鼓倒也不难,麻烦的是一楼。


    “一楼是爷爷奶奶主要的活动区域,为了他们能舒服点,梁工特地选了软木地板,既能防滑又能缓冲,复合木地板或者地砖都太硬了,怕他们不小心摔倒会出事,毕竟就算把防滑系数拉满,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他们不会摔跤。”


    这样一来,一直下雨的潮湿天气就不适合铺木地板了,还要找平全屋地面,又怕干得太慢,索性等雨季过去再说。


    “这段时间主要是先解决家具,都做好了,到时候地板铺好,就可以直接安装,不用等。”


    这些天也顺便将墙也重新刷一遍,虽然天气不怎么样,但晾墙还是可以的。


    还有杂物间,手续应该快批下来了,建起来也是可以的,天气总不可能天天都在下雨。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才道:“软木地板不好维护吧?而且容易留下划痕什么的,当时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选了现在用的地板。”


    进口的,防滑防水耐磨是一定的,还说万一不慎摔倒,它能吸收60%-70%的冲击力,而且就算在容城这么潮湿的城市,它也非常稳定。


    可以说是除了贵,没有任何毛病。


    “缺点梁工也跟我们沟通过,留下压痕划痕就留吧,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未必活得过这地板。”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眼睑垂下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郑茵陈看了心里有些憋闷,连忙找了其他话题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一边说话,一边将择出来的菜叶子往地上扔,几只鸡仔围在郑茵陈脚边,不停地发出叽叽叽的声音,相当热闹。


    周日郑茵陈回了自己住处,一早从状元坊回来的,拎着买的菜,在小区门口和陈渐微碰见。


    俩人一起往里走时,还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不知道哪家的狗跑出来了,在小区里横冲直撞,跟个奔豚似的,迎面和郑茵陈他俩对上,立刻便吠叫起来。


    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应激了,反正尾巴摇得很欢。


    郑茵陈其实挺喜欢狗的,但那仅限于安静可爱的时候,这种奔跑起来兴奋非常的狗子,她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怕它玩嗨了会像猫一样,突然开启防沉迷模式,给旁边的人来上一口。


    她下意识往后退,陈渐微见状也是心里一凛,这两年犬只伤人的新闻时有报道,有的甚至能把人咬死,他不知道眼前这只田园犬到底想干嘛。


    见它还试着往他们这边凑,他立刻拉住郑茵陈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掖,一边还冲狗摇头,严肃道:“No,站住,定!”


    不知道有没有用,试一下吧,他也没训过狗。


    跑是不敢跑的,也不敢贸然对它动手,狗的动作比人快多了,陈渐微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抬脚,它就直接扑过来。


    他护着郑茵陈往旁边退了一步,谨慎地盯着面前的狗,它倒是不紧绷,甚至也不算很警惕,暂时没有扑上来的迹象。


    郑茵陈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后背,急得想跺脚,忍不住高声气道:“这是谁家的狗,拦路要咬人啦!赶快来牵走啊!再不牵走我报警了啊!”


    “汪——”狗跟着她的声音又吠了一声。


    陈渐微的手往后伸了伸,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东西给我,要是它过来我就用来砸它,要是真……你就赶紧跑,知道么?”


    郑茵陈也想起了那些新闻,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下意识摇头:“我不要……”


    话说一半又反应过来,真到那一刻,两个人都留下那就真的没希望了,立刻便又点头:“我现在就去物业找人。”


    见她脑子还能转,陈渐微松口气,点点头:“去吧,但别跑,它会追人的。”


    郑茵陈点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离开他往远处挪,陈渐微则是继续用口令吸引它的注意。


    大约它确实没什么要攻击人的意思,只看了一眼郑茵陈,就继续盯着他了。


    郑茵陈确定自己走得够远后一阵拔足狂奔,直接跑到门口的保安室,跟保安大哥说有狗拦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你们快点去看看,我朋友还在那儿被拦着呢!”她急得眼睛都红了。


    保安大哥立刻找了把钢叉就跟她走,边走边通过对讲机叫同事过来,还提醒她:“你在业主群里问问,看看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郑茵陈这才想起这茬,连忙掏手机发信息。


    不过幸运的是,等他们赶到现场,就见狗已经被一个年青男人套上了狗绳,对方正不停地跟陈渐微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老鼠,还死在家里了,刚发现,傻狗嫌臭,自己开门跑出来了,吓到你真是对不住……”


    郑茵陈小跑过去,一把抓住陈渐微的手。


    陈渐微回头看她一下,安抚的笑了笑:“没事了,虚惊一场。”


    “……那就好。”郑茵陈也松口气,紧紧挨着他胳膊,对对面的狗还是心有余悸。


    狗主人又是一阵道歉,倒是跟来的保安开始躁动:“什么?又有老鼠?不是灭鼠了吗?!”


    “赶紧排查,不然街道办又要来说我们了!”


    狗被主人一边骂一边拽着回去了,保安也离开,郑茵陈这才忍不住脸一垮,鼻子翕动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要看她就要哭了,陈渐微连忙安慰道:“没事了,不怕不怕。”


    他下意识想搂一下她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受了委屈,他会哄着她去小卖部,给她买点吃的安慰安慰。


    可现在她都长大了……


    被她抓住的手一阵滚烫,像被烙铁贴住一般,共同面临的危机过去,现在是他要独自面对的困境。


    郑茵陈还在害怕,一时也没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界,抿着唇低声嘟囔:“吓死我了,要是它真的咬了你,我……”


    我了好半晌也没我出下文,陈渐微按下心里纷乱的情绪,将手抽回来,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不许哭。”


    边说边在她背上推了推,推着她继续往她住的那幢单元楼方向走。


    一直到进了家门,郑茵陈乱跳的心率总算平稳了一点,她重重松了口气,发狠道:“我得马上吃顿好的压压惊!”


    陈渐微闻言笑着吁出一口气,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捻几下,又缓缓松开。


    她残留在他手指上的温度慢慢散了。


    —————


    周末一过,时间就迅速向月底滑去,周一周二又是郑茵陈值班,周三下夜班又碰上陈渐微手术日。


    但因为这次值的是普通病房班,郑茵陈晚上睡了一会儿,第二天精神还可以,没再像上周那样疲色明显。


    但她还是以此为由,磨了陈渐微一顿下午茶。


    当然也不是只点她一个人的,而是连林主任他们都有,几袋奶茶拎上来,导管室的护士还开玩笑:“幸亏郑医生也不是每次值班都碰上陈主任的手术日,不然这一个月挣的,都不够请大家吃下午茶。”


    陈渐微捧着自己那杯茉莉冰美式,玩笑道:“这算是花的数据采集费。”


    说着又侧身看向郑茵陈,冲她叹口气:“阿茵,我求求你,下次不要再给我点茉莉冰美式这种虐待老人的东西了,好不好?”


    郑茵陈正喝着奶茶笑得乐不可支,闻言一愣:“……嗯?你不是喜欢茉莉花茶吗?”


    “我是喜欢茉莉花茶,但是……”陈渐微的神情相当一言难尽,既有嫌弃,又有不理解,“茉莉花茶很好喝,冰美式也不错,但是它们俩结合到一起,既稀释了美式的苦,又冲淡了茉莉花茶的香,是怎么做到的?”


    茉莉花茶的香味只有咽下之后,回味时才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花香,可以说是香味大打折扣。


    说完他还叹口气,一副浪费了几块钱的模样,惹得郑茵陈一阵好笑:“上次也给你点过,你又不提意见,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陈渐微又叹一口气,林主任揶揄道:“都说了哑巴没前途,小孩们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喜欢什么要大声说出来,是有道理的,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说着吸溜一口奶茶,继续道:“万一因为自己当哑巴,错过了本来可以得到的好东西,那岂不可惜?人生就这几十年,遗憾就像射线,能少吃点就还是少吃点的好。”


    这话是在开玩笑,却也带着某种让人心尖发痒的认真。


    于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茵陈听着这几句话,喝奶茶的动作忍不住慢了下来,还忍不住抬眼去看陈渐微。


    她自觉很小心了,眼神像做贼一样,悄悄地、试探地,朝他的方向挪过去。


    却在目光刚递过去的那一刻,就被也正望过来的陈渐微捉个正着。


    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起初是稍微的迟疑,像下一秒就要躲开,但最后却又没有,反而直直地迎了上来。


    沉静温和的目光像夜色下看似安静的湖水,让人看不清湖面下到底有没有波澜在酝酿。


    郑茵陈愣一下,忽然下意识似的往前一倾,像要向他靠近,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


    陈渐微看着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潮湿的、柔软的东西,像蓄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却被他转瞬轻轻按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郑茵陈像看见有笑意从他眼角流出,虽然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晨曦里第一缕光线,却已经足够照见她一个人。


    她忍不住歪着头冲他眨眨眼,下一刻就见他的嘴角一翘。


    郑茵陈这下满意了,咬着奶茶吸管转过头去,找准时机,加入同事们的话题中去。


    陈渐微侧靠在椅背上,像在认真听大家闲聊,视线却时不时往郑茵陈那边飘。


    看她说到高兴处还拍拍同事的胳膊,忍不住想手舞足蹈的模样,就忍不住笑笑。


    内心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再倾斜一点。


    时间就这样在他们时不时的互相试探中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五一假期。


    假期前出排班表,郑茵陈的运气相当一般,二号白班三号夜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五一当天可以休息。


    值班的同事冷哼:“你们懂什么,劳动节劳动节,当然要劳动着过啦!”


    “你也就能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了。”薛展意吐槽,然后又安慰道,“你们谁要是觉得受不了,就去看看我下个月的排班,下个月头三天将是我最后的狂欢。”


    郑茵陈闻言赶紧转身去白板那儿研究刚用磁铁吸上去的新排班表。


    一看还真是,薛展意下个月的周末基本都被排班挤占了,又因为假期后第一个周六要补班,所以她原本能休息的周六也不能了,而那天刚好是郑茵陈的夜班,薛展意又是接她的夜班,所以周日也不能休息。


    “我靠,你这个班要一直上到月底啊?”郑茵陈十分震惊,连着十九天都要上班,唯一能稍微休息一下的,就是夜班那天的下午和下夜班的下午。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谁说不是呢!”薛展意哭丧着脸,“我就说我下辈子绝对不要学什么医了吧,我妈还让我不要乱讲,万一成真了怎么办,额滴个天呀,成真了才好吧?!”


    呜呜呜这破专业谁爱学谁学,她这辈子算是上了贼船了,沉没成本太大,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实在没办法才忍了。


    她扭身抱着郑茵陈的胳膊假哭:“姐,我好命苦啊!”


    “这班幸好不是我的。”郑茵陈实在忍不住庆幸,说完又立刻改口安慰道,“别哭别哭,到时候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大补特补。”


    “这可是你说的。”薛展意立马就好了,开始点菜,“我想吃你之前有一次带来的花生酥,就是小小的,一口一个那种。”


    郑茵陈还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你还记得呐?”


    薛展意连连点头:“当然记得,一个是它好吃,另一个就是……”


    她看一眼杨冠,哼哼两声:“最后一个小酥饼被老杨抢了,说好了给我的,他不守信用!”


    杨冠闻言立刻翻她一个白眼,说她也就这点出息了。


    郑茵陈托着腮在一旁看他们掐架,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她欣赏了一会儿,转头问要出科的小龚同学:“师弟,下个月是你实习的最后一站了吧,去哪个科呀?”


    “妇产科。”小龚同学回答道。


    “妇产科?妇产科好啊。”有同事听了就表示,“对你们男生来说,去妇产科就等于是去休假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轻松,妇产科的病人多周转快,忙碌程度在整个医疗系统内都是排得上号的,只是毕竟都是女病人和产妇,很多事他们自己科里的男医生都不方便做,何况男学生。


    为了避免发生误会甚至是纠纷,索性就不要求男同学做什么了,相对来说稍微轻松那么一丁点。


    郑茵陈问小龚同学:“给你分配带教了吗?”


    小龚同学摇摇头,“教秘说等节后上班再统一安排。”


    “要不要我帮忙?”郑茵陈笑眯眯道,“你是想清闲一点呢,还是想充实一点?”


    充实,陈渐微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能把“忙”说得那么好听也是她的本事了。


    小龚同学也实话实说:“那肯定是想清闲一点的,我还得复习毕业考呢。”


    容医大对五年制临床专业的学生是不做毕业论文要求的,只需要参加毕业考,及格了,学分也够了,就给发毕业证和学位证。


    考核形式是操作和笔试,操作是多站考,笔试是上机考,题库随机生成的卷子,形式和内容都类似执业医考试。


    而且并不会因为事关毕业就要求宽松,顶多是这一站的考官心善,不想为难学生,尽量抬抬手,但也不可能直接送你过关。


    所以及格率不是百分百,在这种风险之下,努力复习还是很有必要的。


    郑茵陈是过来人,很理解小龚同学的顾虑,点头道:“那我帮你问问产科组的苏盈袖师姐说说,她们组虽然也忙,但毕竟产科嘛,对男生来说是稍微好点。”


    虽然晚上,尤其是后半夜,经常会出现分娩高峰,但产房是不太需要男学生滴,除非学的就是产科方向。


    小龚同学同她道谢,郑茵陈笑眯眯的,一边发信息,一边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晚上要值夜班的杨冠闻言道:“带上我俩学生呗?”


    “他们今晚不用跟值吗?”薛展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杨冠将准备整理的出院病历放到桌上,慢悠悠道:“一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两个小时够了吧?”


    “够了够了,我们就在附近吃。”郑茵陈道,“陈主任家附近新开了家东南亚餐厅,有新店优惠,我们去薅点羊毛,要给你带点吃的吗?”


    “那敢情好,来点能当宵夜的。”杨冠很不客气地点头道。


    不过后来大家吃爽了,差掉忘记这事,还是郑茵陈说其中一道鲜虾米纸卷味道不错,问陈渐微要不要给二老带份回去尝尝,这才想起来答应杨冠的事。


    赶紧给他也点上一份,陈渐微送两个学生回去时,顺路给他带回去。


    假期,郑茵陈是在下夜班后才回的状元坊,陈渐微是午后被她叫来的,说是外公外婆叫他来吃晚饭。


    进门就见她蹲在一个大纸箱边,伸手在纸箱里扒拉,“喂喂喂,不许打架!”


    “这是在干什么?”他近前好奇地探头,看见纸箱里铺着一层沙子,几只小鸡在里面刨沙子。


    郑茵陈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满脸笑嘻嘻:“沙浴,怎么样,时髦吧?”


    陈渐微失笑,想说她幼稚,眼前却浮现出她以前和小猫在一起的画面。


    “郑文静……”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走了多久了?”


    那只不仅有名字,还有姓氏的橘猫,有一双很沉静的黄眼睛,跟郑茵陈感情很好,走哪儿跟哪儿,但有时候也会想一只猫待着,便会自己溜到杨桃树上躲起来。


    他不清楚它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某一年回来过年发现一直没见过它,才知道它已经走了。


    听他突然提起去世的小猫,郑茵陈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大二那年的冬天走的,也有快十年了。”


    她笑道:“要是它投胎得早,现在也是一只老年猫了。”


    “也许是小孩子,读……四年级。”陈渐微拉过一旁的躺椅,“不是说有名有姓的毛孩子,以后是要做人的么。”


    “还有这说法?”郑茵陈惊讶道,又笑,“既好又不好的,好在可以活更久,看更多的风景,不好在做人比做小猫辛苦多啦,但愿它不要怪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陈渐微失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吃过午饭,俩人在厨房做薛展意点名要吃的花生小酥,郑茵陈要打发黄油,让陈渐微把要用的花生用绞肉机打碎。


    交代道:“不同味道的分开装着哈,不要搞混了。”


    “怎么还有椒盐花生,麻辣花生?”陈渐微很惊讶,“零食也可以用?”


    “完全不同风味,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郑茵陈慢悠悠地跟他卖关子。


    打发的黄油和低筋面粉、泡打粉、小苏打、盐、奶粉、椰蓉,还有花生碎一起和匀抓成面团,盖上保鲜膜醒半个小时。


    因为有三种口味的花生,所以有三团面。


    醒好后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团子,大概十克一个,捏成圆团子,陈渐微继打花生碎后,在这一步再次加入,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动作熟稔,捏得开心,捏得意犹未尽。


    “这么点够吃吗?”他问道。


    郑茵陈看他一眼,吐槽道:“你到底是怕不够吃还是想继续捏面团玩,我自有分辨。”


    陈渐微抿着唇笑笑,神情难得有些腼腆。


    郑茵陈将小面团挨个用签子扎着放进蛋液里滚一圈,接着在烤盘上整齐排好。


    二十分钟一炉,家里烤箱比郑茵陈住处的大,一次能烤三十个,花了一个小时多点,烤出来六十个花生小酥。


    “尝尝。”郑茵陈拣了一枚原味的往他嘴边递,“放一两天更好吃,等味道彻底融合,香气会更足。”


    又说明天想做山核桃酥,也跟这个差不多,让他来的时候顺路去超市买一罐山核桃仁,“原味的就行。”


    陈渐微一口下去,点心酥松地化在嘴里,浓郁的黄油奶香,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


    郑茵陈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吃完了我们明天再做。”


    但是她又提醒:“吃多会热气哦,还会胖。”


    陈渐微刚想说她这也太扫兴了,就见外婆从外面回来了,买了西瓜呢,进门就说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郑茵陈赶紧给她倒水,问她去哪儿买的西瓜,多少钱一斤,祖孙俩说着说着,不知道碰了哪个关键词,突然就说到谈恋爱的事。


    “张法官单位里有个小伙子,说蛮好的,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说是看照片,其实就是相亲,郑茵陈立刻摇头:“不要,没兴趣。”


    “可是你下个月过了生日,就三十了哦。”外婆劝道,“又不是立等要结,认识一下,当个朋友也不错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郑茵陈努努嘴,低着头,将晾凉的花生小酥混合装进罐子里,一声不吭,也不敢去看陈渐微。


    厨房里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外婆继续道:“我也不是非要你成家,就是呢,我和你外公活不到你变老的时候,就担心我们走了之后,你自己一个人,休息日也没人一起吃饭一起去玩,有话也没人说,孤零零的,是不是?”


    陈渐微听到这里,下意识接了一句:“阿茵可以去我那儿。”


    郑茵陈的呼吸一顿,抬头瞥他一下,没看清他表情就赶紧低下头了。


    外婆失笑:“那你以后不成家吗?你有老婆孩子,阿茵毕竟不是你亲妹妹,老是过去,万一相处不来,又会伤和气。”


    别说只是邻居、玩伴,就是亲兄妹,一旦各自成家,那就是两家人了,哪怕是亲妹妹的,也有嫂子嫌弃呢,何况他们还没血缘关系。


    陈渐微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同学魏恒试图给郑茵陈介绍对象,这次是外婆,随着她年岁增长,在未来几年,可以想见类似的事只多不少,会越来越频繁。


    难道有一天,他要开口跟着别人一起劝她吗?还是直接看着和别人手牵手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叫那人一声“妹夫”?


    手里的花生小酥突然就变得没滋没味。


    “叮铃铃——”郑茵陈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是语音通话邀请。


    刚有些变坏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郑茵陈松口气,连忙接通电话,陈渐微便听见对面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传出来:“阿茵,我回来了,快出来吃饭——”


    郑茵陈眼睛一亮,立刻答应:“好啊好啊,在哪里,地址发过来,我马上过去。”


    “你先来我家,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了两句话通话挂断,郑茵陈拿了一罐花生小酥,俩人说了句令音回来了我去找她吃饭,就一阵风地跑了。


    很难说这是单纯地想见朋友,还是借机逃避当下。


    看她跑了,外婆就唉地叹一声,对陈渐微道:“你们外公还去买烧鹅了,看来只能你替她吃喽。”


    陈渐微闻言,抿着唇,略有些勉强地笑笑。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你都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我肘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阿茵:……但是怎么听起来感觉你很命苦陈主任:别这么说阿茵:到底吃过什么苦才会演得这么好,还有这么多小连招陈主任:都叫你不要说了,还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第50章


    梁令音和郑茵陈是初中同学, 两家离得也不远,从状元坊出去,开车过两个离得很近的红绿灯路口, 就看到她家小区大门了。


    来开门的是梁妈妈, 笑眯眯地一边把她让进来, 一边寒暄道:“好久不见阿茵了,工作忙不忙?”


    “还挺忙的, 我今天早上才下夜班。”郑茵陈应道,将带来的点心递过去,“我刚做的小酥饼, 阿姨也尝尝。”


    饼干罐子是透明的,花生小酥一块挨一块地装在里面,上色不是均匀的,琥珀色深浅不一,表面还有不规则的裂纹交错。


    “看着就好吃。”梁妈妈夸奖道, 还直接将罐子举起来闻了闻, “哎,香, 这黄油味, 哎哟, 这一罐成本得花不少吧?”


    “不多不多,反正比去面包店买划算一点。”郑茵陈笑眯眯地摇一下头, 换了拖鞋, 问道,“令音呢,还在房间吗?”


    “……她呀?”梁妈妈叹口气,拉着她的手道, “我也不知道她跟没跟你说,她失恋了,回来一进门就哭,说分手了,问怎么分的也不肯说,你跟她感情好,帮阿姨安慰安慰她,好不好?阿姨拜托你了。”


    郑茵陈闻言一愣:“失恋?这么突然……过年的时候她还跟我说今年可能会结婚,让我准备份子钱……”


    “所以嘛,我觉得肯定是问题很严重,她才会分手。”梁妈妈皱着眉,忧心忡忡,又恼得火起,嘟囔着骂,“男的真是没一个靠谱的,真不知道结婚有什么用,真是自找罪受!”


    郑茵陈听了就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笑笑。


    你看,其实大人们都知道的,但他们在催婚的时候,又都会选择性地忽略甚至遗忘这些事实。


    仿佛那些鸡零狗碎啊风险啊全都没了,问就是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当然也要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磨合磨合就好了。


    郑茵陈往梁令音的门口走,笃笃敲了两下门,还没出声叫人,门就刷一下往里一拉,开了。


    梁令音从屋里出来,她生得高挑,有一米七,身材匀称偏瘦,长卷发染成了酒红色,似乎没怎么打理,披散着,显得有些毛躁。


    但脸长得很优越,巴掌大的鹅蛋脸,五官分布得当,菱角唇,挺直的鼻子,显得她的整个人格外精巧轻灵。


    老实讲,能吃在镜头前露脸这碗饭的,就没哪个是真的丑的。


    “又瘦了诶,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郑茵陈打量着她的脸,明明化了妆,但眼底下还是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想到她昼夜颠倒的作息,忍不住叹口气。


    梁令音听见,伸手捏捏她的脸,失笑道:“干什么一看到我就叹气,会让我误会你不想见到我的。”


    “乱讲,胡说八道。”郑茵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梁令音笑一下,一手提着个大大的帆布包,一手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一面还跟梁妈妈报备,“妈,我们出去吃饭,再喝喝茶,晚点回来。”


    “诶诶,好的好的,出去吃饭不要省钱啊,吃好点,我给你发红包,不要喝太多酒,两个女孩子在外面喝多了不安全,听到没有?”


    梁妈妈送她们出来,不停地嘱咐。


    郑茵陈乖巧地听完应好,“阿姨你快回去吧,令音有我呢,下次再来看你。”


    “好好好,下次上家来吃饭。”


    小姐妹俩手挽手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开始下行了,梁令音才脸一垮,把头看向郑茵陈的肩膀。


    郑茵陈被她一压,只觉肩上一沉,她伸手轻抚一下梁令音的脸,问道:“这么累啊?”


    梁令音有气无力地嗯了声:“心累。”


    “这都五月份了,不该是你们电商行业最忙的时候吗,怎么还有空回来?”郑茵陈有些纳罕。


    “最后的假期,接下来我们要一直忙到六月底的大促结束。”梁令音叹口气,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缺的吗?护肤品之类,我看看我那儿有没有。”


    梁令音大学毕业入行做购物主播这些年,恰好是直播购物最蓬勃发展的几年,她踩中风口,又有外型优势,还肯吃苦,确实也做出了些名堂来。


    不仅本职工作稳定发展,自媒体事业也做得有声有色,年纪轻轻就已经靠自己在临江这个新一线城市住上了大平层就是最好证明。


    因此她手头有不少在公司拿到的样品、品牌方送的赠品,多是护肤品一类,自己用不完,就都打包寄给郑茵陈,还美名其曰,让你用最贵的面霜熬最大的夜。


    “没呢,你过年给我带的都还有一罐没开。”郑茵陈摇摇头,试着将话题引向正事,“我刚才……听你妈说你失恋了?怎么回事啊,你男朋友……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梁令音却好似没听到后面几句,掂了掂手里的大帆布袋,说:“给你拿了套新的洗发用品,新香味,你试试呗,你之前说你哥回来了,刚好我们仓库清出一堆男士洗护套装,我挑了两套,都还挺好的,就是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不过这东西保质期都长……”


    她絮絮地说着这些东西的细枝末节,一看就是试图转移话题。


    这种招数郑茵陈又不是不会,怎么可能让她糊弄过去。


    而且她相信话总有说完的时候。


    不过能当主播的就是不一样,梁令音竟然愣是从十二楼一直说到离他们家老远的访客停车场,一直没停过。


    直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才停下来。


    而且还是因为郑茵陈一直笑而不语,她被自己尬到了,不得不住嘴。


    “果然是金牌主播,好能说,好长气啊。”郑茵陈憋着笑调侃一句,启动车子。


    梁令音抓住安全带,哼了声:“你好烦啊,故意的是吧?”


    “谁让你装没听见我的问题?”郑茵陈也哼哼两下,又叹口气,“阿姨很担心你呢,说你一回来就哭,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肯说,才让我问问你,是不方便说吗,还是怎么样?”


    “……是觉得很丢脸。”梁令音靠在车窗边上,语气有些悻悻,“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超级大傻逼。”


    郑茵陈控着车速出了小区大门,一边提速一边问道:“怎么说?”


    车厢里一阵沉默,安静到车轮行过路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梁令音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似的,但声音却颓然:“……他出轨了,跟他去年换的那个秘书。”


    “多久了?你怎么发现的?”郑茵陈嗯了声,问道。


    “一年多了,那个姑娘……是他看上了,从会所弄进他公司去的。”


    梁令音说到这里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和男友,哦不,是前男友了,原本打算今年端午去领证的,“本来打算是年底办婚礼,我都开始挑东西了,年货节的时候还在我们自己直播间团了一个婚纱摄影的套餐,结果……”


    过了年没多久,刚进三月份那会儿,有一天她难得休息,晚上睡前刷手机,在某平台突然被推送了一条同IP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睁开双眼做场梦”,这句话来自于歌曲《吴哥窟》,“这首歌你也知道的,小三的嘛。”


    其实一开始她没往“小三”那边想,是看了内容之后,“她写自己和年上男约会、上床,抱怨每次去出差,这里的出差她打了双引号,主要活动就是在酒店大床那什么,她都烦了他还不放过她,没想到三十五岁的男人还这么行,当然,她写得没我这么粗俗,写得特文艺,用了很多无病呻吟的意象,该说什么自己也很痛苦,越想离开他就越忍不住向他靠近……”


    “越要退出越向你生命移动是吧?”郑茵陈撇撇嘴,哼了声,“偷人家歌词。”


    梁令音扯扯嘴角,没笑出来,就又把脸耷拉回去,继续道:“我心想这年头真是奇了怪了,当小三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一看评论区,都是骂她的,我又觉得还行了,这世上还是正常人多。”


    于是她就在评论区里看帖主和过路的网友吵架,从对方的回复里得知她二十三岁,大专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此处有网友评价,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她想要的那种钱多事少的工作,她就进了一个高端会所当服务员,刚去没多久就认识了这个年上男。


    “她说人要懂得抓住机会,所以她主动向对方示好,对方很快就给出回应,俩人有了首尾之后,她才知道对方有对象,她说她也很痛苦,但是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了,他们很相爱,而且对方还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工作,她说他对她很好,她舍不得离开。”


    当然啦,网友在此处也有点评,我看你是爱他的钱吧,一开始不知道他有对象还能说是被骗,知道了不离开那就不是了,小三谈真爱,好古早的话题,今夕何年啊!


    她言辞十分得意,看不过眼的网友跟她吵架,吵到这条帖子被举报,“我刚退出就被删了。”


    “然后呢?”郑茵陈在红灯路口停下车,问道。


    “她又开了一个新帖,只发了一张照片,就是……”梁令音比划,“一男一女在床上,女的骑男的身上,握着手,两边十指紧扣那样,你想象得到吧?都没露脸,但女的穿一件低胸吊带小睡裙,男的光着上半身,穿一条西装裤,俩人跟拍小电影的封面似的。”


    但就是这张照片让梁令音发现了端倪。


    “很难认不出自己男朋友的身体吧?除非我们根本没睡过。”


    男人手上还有戒指,“还是他求婚之后,我给他买的。”


    “然后呢?”郑茵陈继续问,“你就去问他了?”


    “想问,没来得及,他说他要出差。”梁令音冷笑,“我等了快一个星期,第一次查了他行踪,他去了马尔代夫,但他们公司根本没有业务在那边。”


    那是去出的什么差?度假还差不多!


    梁令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想办法找到了对方在另一个平台的账号,“他公司有个女孩子跟我比较熟,我知道她的账号,从她的关注、点赞等等痕迹里面,又通过另一个人,找到那个女秘书的账号。”


    女秘书是个很爱分享生活的人,动态发得很频繁,她在其中一条动态里看到了之前帖子里见过的那张“床照”,从而确认了两个号是同一人。


    “那条动态的评论区还有人发,是闻总吗,她回一串害羞和偷笑的表情。”


    至此,梁令音终于确定,这个狗男人是出轨了,而且已经出轨了一年多,还特地把小三调到自己身边工作。


    “他经常跟我说他们公司招聘的时候要求有多严格,结果呢?”梁令音冷笑。


    郑茵陈笑笑,语气很平静:“关系户嘛,哪儿都有,规则都是为我们这些普通人设置的。”


    梁令音抬手撑着额角,缓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等他回来,我去问,他承认了,跟我说是玩玩而已,我说什么玩玩能玩一年多?我看你们是真爱才对。”


    他答应梁令音会处理好这事,会跟她断了关系,“我就信了,但是很快,我就在他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避孕套,不是我们用的那个牌子。”


    说是跟对方断了,其实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金屋藏娇。


    梁令音受不了被欺骗,终于跟他闹起来,“闹得非常难看,他说我像疯子,能不像吗,我头痛、耳鸣、心绞痛,什么毛病都出现了,我连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被折磨成这样我能不疯吗!”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郑茵陈连忙抽空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我特别傻,就该在刚发现的时候就直接分了,居然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梁令音的声音哽咽,“他就是那样的人,今天不出轨,等以后也会出的,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婚前发现的都算喜事,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省了婚后才发现还得分割财产,等一个月冷静期,要是有孩子就更麻烦了。”郑茵陈声音平稳,问她,“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吗,各项指标都没事吧?”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嫌弃:“真怕他把脏东西带咱们家来了。”


    梁令音本来还掉眼泪,被她这么一说,又想笑,哼了一声,从鼻孔吹出来一个泡泡。


    她的模样被郑茵陈看见,她刚想笑,就听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渐微。


    梁令音立刻憋住呼吸,听她接电话。


    郑茵陈不方便拿手机,直接开的免提,接通后刚喂了一声,陈渐微就在那头问:“你去哪儿了,还回来吃饭吗?”


    “不回,我和令音正在去吃饭的路上。”郑茵陈应道,又让他把晚上回去的时候把小酥饼带一罐回去给爷爷奶奶,“还有还有,明天别忘了帮我买山核桃仁。”


    陈渐微嗯了声,再次确认:“外公买了烧鹅腿,你真的不回来?”


    郑茵陈失笑:“你们帮我吃吧。”


    陈渐微这才应好,又说:“帮我向你小姐妹问好。”


    郑茵陈诶了声,挂了电话一转头,就见梁令音正托着腮看向她。


    不由得一愣:“在看什么?”


    “看你啊。”梁令音问道,“你和你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


    梁令音和郑茵陈虽然初一就认识并玩到一起,但知道她喜欢陈渐微,已经是高三时候的事了。


    而且更准确地说,是高考结束的时候。


    读书时学校抓早恋,固然有人顶风作案谈起来的,但更多的是搞暗恋。


    可能那个人成绩好,可能他长得好看,也有可能是帮过自己,或者某方面特别突出,很有魅力,反正就是喜欢了,会偷偷看他的背影,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会因为他看自己一眼、和自己多说一句话,就高兴一整天。


    当然,也有个别人是搞明恋的,喜欢得光明坦荡,所有人都知道A喜欢B,他们互相说一句话,都会被其他同学起哄。


    起哄别人,有时候会是枯燥繁重的学习生活中难得的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那时候梁令音是顶风作案型选手,郑茵陈因为女朋友介意异性朋友而已经减少来往的另一位好友姜扶林,就是为了追梁令音才接近她,跟她熟悉后,大张旗鼓地对梁令音展开追求。


    俩人也确实成了,高一下学期在一起,升入高三后因为学习越来越忙,而且俩人感觉确实不是很适合,比如梁令音一定要出去读书,而姜扶林更愿意留在容城,谁也不愿意妥协,所以凑合不到一起去,就分了手。


    不过因为是和平分手,又有郑茵陈这个共同朋友,俩人的关系就还算可以。


    与之相反的是郑茵陈,或者说是喜欢郑茵陈的那个男同学。


    男生性格安静,成绩也很好,但因为话少,因此在班里存在感不算强,郑茵陈跟他是前后桌,经常一起讨论问题——梁令音当时读文科,和郑茵陈在的理科班不在同一层,这些是后来她听姜扶林说的。


    姜扶林还说,同学两年,谁也没看出来他喜欢郑茵陈,直到高考结束那天。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大家收拾东西,很多人开始撕做完的习题册撕旧卷子,撒得到处都是,老师拦也拦不住,大家嘻嘻哈哈,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向喜欢的人表白,紧接着有其他人跟上。


    梁令音从文科班跑上楼找郑茵陈,恰好撞见有男同学将她堵在教室里对她表白,立刻就冲过去看热闹。


    还没等她撺掇郑茵陈答应,就听郑茵陈摇头拒绝道:“对不起啊,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能答应你哦。”


    梁令音和姜扶林闻言对视一眼,都冲彼此挤眉弄眼,觉得郑茵陈是在找借口拒绝他而已。


    男生大概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追问郑茵陈喜欢的是谁,郑茵陈很坦然地告诉他,是她邻居家的哥哥,她喜欢他很多年了。


    后面看热闹的俩人这才一愣,因为“邻家哥哥”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等表白失败的男同学离开,梁令音对郑茵陈进行了再三盘问,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陈渐微。


    她有些好奇地问:“你会告诉他吗?”


    “如果我能考上他们学校的话。”


    后来分数出来,郑茵陈差了几分,没能够得上陈渐微的学校,再三考虑后,她选择了容医大。


    之后几年,梁令音问过她几次,有表白吗?还喜欢他吗?


    郑茵陈的回答从一开始的以后如果我能去京市工作我就告诉他,到后来变成:“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喜欢他,但生活里可以没有他。”


    梁令音搞不懂她在担心什么,但尊重她的选择。


    后来她听说陈渐微在京市定居,而郑茵陈也基本决定留院,还吐槽过:“我这辈子是不指望你的暗恋心事能有happy ending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上个月她给郑茵陈打电话,却听她说,陈渐微回容城工作了,而且还和她在同一个单位同一个科室,甚至是同治疗组。


    不过她当时正为发现男友出轨而难受,本来跟她诉苦,但听到她难掩兴奋的声音,又不想让她跟着烦恼了,当然,也没有心思打听什么细节。


    直到现在,梁令音忍不住问:“他还单身吗?”


    “当然。”郑茵陈应道,拐进右边的路口,再看一眼导航,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梁令音摸摸下巴,情绪似乎好了点,“他比我们大几届呢吧?那应该往三十五奔了吧,这个岁数还单着……是不想找?”


    “是吧,他……”郑茵陈抿抿唇,陈渐微家的事她以前是没跟梁令音说过的,现在也不好多说,“他爸妈很早就分开了,闹得比较难看,他那时候还小,受到影响比较大,我感觉……他应该是不太相信亲密关系的,不然也不会一直都没谈过了。”


    “……没谈过?”梁令音惊讶,本能地不信,“你确定?”


    “确定啦,他爷爷奶奶问过,每次回来过年我外公外婆也问,都说没有,如果有,为什么不说呢?这种事又不是见不得人。”


    “说不定人家是觉得还不稳定,不想说那么早呢?这种事大把。”


    “是有这种可能。”郑茵陈点点头,又笑,“但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啊,就算以前有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陈渐微又不知道她喜欢他,他们也没在一起,那也就不存在为谁守着这个可能,他是自由的,当然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而且,“我觉得以他的性格为人,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我们。”


    “你就那么信他?”梁令音冷笑,“我看你还是小心点吧,男人这玩意儿,没听说过那句话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郑茵陈哭笑不得:“你这是被渣男搞得应激了,不过这话也有道理。”


    顿了顿,又来一个不过,“也要看人,我跟他从小就认识,还算了解,如果连他都不可信,那就没有别人了。”


    “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梁令音顾不得她还在开车,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咬牙道,“你长点心吧!”


    “我怎么没长心,我干心血管的,还能不知道自己长没长心?”郑茵陈回了一句嘴,让她不要动手动脚,“开车呢!”


    这么一闹,梁令音的情绪倒真的好多了。


    晚上吃的海鲜,伏季休渔期开始了,要一直持续到八九月份,海鲜的价格似乎略有上涨,但整体还算平稳,梁令音说她请客,“我要大吃一顿,没有什么是一顿好饭不能解决的!”


    “对对对,有就吃两顿。”郑茵陈笑眯眯地道,把菜单递给她,接着拿过热水烫碗。


    菜刚点好,梁令音又突发奇想,“我问问老姜来不来,难得回来一趟,一起吃个饭。”


    “肯定不来,你身份敏感。”郑茵陈语气有些揶揄,“要是让他女朋友知道,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谁成想呢,姜扶林居然还真就来了。


    “……怎么回事?”郑茵陈大吃一惊,“你活腻啦?还是说你搞到了什么免死金牌?”


    胆子很大嘛小伙汁!


    梁令音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不会是你被甩了,没人管了吧?”


    姜扶林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指着她对郑茵陈道:“这就是前女友的含金量。”


    郑茵陈顿时一呆:“……真分啦?不是,你们俩……这么有缘吗?失恋也一起失?”


    “哇靠,真的假的,梁令音你也被甩了?”姜扶林咻地一下转过头,冲着梁令音啧啧出声。


    梁令音立马就要起身揍他。


    得亏是在包厢,他们怎么闹都不用担心被其他客人看热闹,郑茵陈淡淡定地吃饭喝茶。


    接下来整顿饭,就在失恋二人组对前男/女友的吐槽当中度过,至于姜扶林失恋的原因,是女生觉得他不够爱自己。


    “我也不知道怎么才算够爱,事事顺着也不够爱,我搞不明白了。”姜扶林端着酒杯苦笑,“我只知道她去徒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健身教练,俩人打得火热。”


    “男的?”郑茵陈问道,见他点头,便眉头一挑。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半天街,五粮液干掉了一整瓶,走的时候俩人都打摆了,郑茵陈只好先给姜扶林叫了代驾,看他安全上了车,这才将梁令音扶进车里。


    送完她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半,陈渐微当然已经回去了,二老还没睡呢,在等她,见她回来,就问她吃不吃宵夜。


    “烧鹅腿还给你留着呢,还有汤,也给你热一碗?”


    郑茵陈有些惊讶:“你们怎么不吃,我不是跟渐微哥说让你们吃么?”


    外婆一面往厨房走,一面笑道:“是啊,我们让渐微吃,渐微又让我们吃,推来让去,最后谁也没吃,渐微就说给阿茵留着吧,她应该爱吃。”


    “这话说的,谁能不爱吃鹅腿啊。”郑茵陈哈哈一笑,喜滋滋地跟着外婆去厨房。


    等汤热好,她坐下开始喝了,方萃雯才问她:“怎么一身酒味啊,喝酒啦?没自己开车吧?”


    “不是我喝的,是令音和姜扶林喝的。”郑茵陈摇摇头。


    知道这俩人是她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了,方萃雯便忍不住关心:“他们俩怎么喝那么多啊,聊得太高兴啦?”


    郑茵陈又摇头,“分手啦,本来还以为今年能喝到令音的喜酒的,这下喝不成喽。”


    老太太一愣,忙问怎么了,等听说是那男的出轨对不起梁令音,她又连忙点头:“那是该分,婚前发现问题是该处理,不然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郑茵陈应是,刚啃完烧鹅腿,就看到梁令音发的信息,给她拍了张空的饼干罐子。


    梁令音:【你做的饼干[微笑]我妈就给我留了一块,这就是你说的她很担心我吗[白眼]担心我也不耽误她吃吃喝喝呗[微笑]】


    郑茵陈不由得失笑,回她一个揉脸的表情包,应承道:【明天再给你做,你要不要来一起做饼干?】


    发完这条,又给陈渐微发,给他列了一个购物单,还包括低筋粉之类的东西。


    郑茵陈:【拜托您[祈祷]】


    陈渐微:【……超重了,要加配送费[白眼]】


    郑茵陈:【多给你一罐小酥饼,你看可以吗[猪头]】


    陈渐微回了她一个摸小猫脑袋的表情包,问她是不是现在才回家。


    听说姜扶林也来一起吃饭了,发出了和她当初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年轻人真是勇气可嘉。】


    郑茵陈:【……其实是被甩了,没人管了[汗]】


    她谈兴正浓,有些话她不好跟当事人讲,也没法跟外婆说,但是却能跟陈渐微说。


    她说自己其实想不明白梁令音的前男友为什么会出轨,【他当时追令音追得很大张旗鼓的,情人节的时候999朵玫瑰花往公司送,还买临江那个电视塔的宣传大屏,几万块就三十秒,他买了好几分钟呢,名包名表还有车,能送的都送了,还买了别墅当婚房,俩人可甜蜜了,但结果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时间长了,没有新鲜感了吗?】


    她的描述让陈渐微再一次想起自己的父母。


    从小到大的过程中,他有时候会听旁人提起他们,从这些叙述中拼凑出一部分他们的曾经,也是很好的,恩爱甜蜜,但结果……


    陈渐微:【其实最后结果都一样,爱情一定是随着时间变淡,但有的人可以将变淡的部分转化成对家庭的责任,对伴侣的亲情,有的人却用出轨来逃避现实和问题。】


    他甚至懒得用什么心理学上的理论去解释,直接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这种人认知非常低下,没有足够的判断能力,看不清利害关系,没搞清楚不忠的本质是用极高的风险比如家庭破裂身败名裂甚至是财产损失,去置换短暂的边缘收益,比如一时的情绪价值和性快感。】


    郑茵陈:【那有的人明明知道也还是会这么做呢?就像令音的男朋友,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陈渐微:【所以他们同样缺乏自律意识,不能很好地约束自己,你还记不记得大脑的前额叶 是负责什么功能的?】


    郑茵陈:【高级认知功能。】


    陈渐微:【没错,一个人能不能为了未来更大的利益,忍下当下想做的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额叶是否够发达、够活跃,出轨本质上是一种“向冲动投降”的行为,他当然知道出轨会有毁掉家庭、信誉、财产的风险,但他一来克制不住冲动,二来有认知偏差,认为梁令音离不开他,可能是因为爱他选择原谅,也有可能是他觉得梁令音图他的钱,只要他还有钱,梁令音就会忍下这口气。】


    郑茵陈:【还有可能因为面子,毕竟他之前表现得那么高调,现在闹成这样,会让人看笑话[愤怒]】


    陈渐微:【从这点来看,他同样缺乏长远规划和战略思维,也许他会在商业上很成功,但生活上,不管跟他在一起的是谁,其实最后都会被他背叛,梁令音算是提前避坑了。】


    陈渐微:【总之一句话,他脑子有病[微笑]】


    郑茵陈看完他说的这些,忍不住狠狠点头,没错,就是脑子有病!


    郑茵陈:【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干杯]】


    陈渐微:【[干杯]】


    陈渐微:【早点休息,如果还不打算睡,可以看看文献。】


    郑茵陈一看就忍不住翻白眼,懒得打字了,直接发语音:“你看不起谁呢,我倒头就睡!我们现在意见不一致了,再见!”


    发完这条信息她就起身离开厨房,去楼上洗完澡,又想起来明早想喝老式豆浆,赶紧下楼把黄豆用清水泡上,放进冰箱。


    顺路去二老的房间看了一眼,见外婆还在翻书,问在看什么,答曰:“《鸡病防治140问》。”


    她听完吓得赶紧跑了,这对吗,大晚上的,怎么老的少的都在学习啊?!


    作者有话说:


    阿茵:我是很相信人以群分这个说法的陈主任:……请举个栗子阿茵:我和我同时被甩的好朋友们陈主任:……你没有、被甩吧阿茵: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机会陈主任:听起来你想要这个机会阿茵:……我想要一个甩了别人的机会(暗示)陈主任: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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