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收假上班第一天是周二, 上午是陈渐微的门诊。
郑茵陈的门诊考核安排在下旬,在这之前她要跟一段时间陈渐微的门诊。
交完班,她同两位学生交代:“我去门诊, 你们先跟杨医生和薛医生查房, 要调整的医嘱大部分我已经开好了, 还有临时需要调整的,你们就开一下。”
她看向杨筱华, 想交代她两句,但转念一想,她在的时候杨筱华都不大想干活, 何况她不在。
于是她又看向实习的小龚同学,这才笑眯眯地继续道:“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们就问薛医生,让她帮帮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陈渐微的招呼声:“阿茵, 走了。”
她忙回头诶的应了声, 最后说了句:“辛苦你们啦,下午请你们喝奶茶。”
这才点头急匆匆往外走, 在电梯间追上陈渐微。
电梯还没上来, 陈渐微双手抄在白大褂兜里, 转头看向她,微微歪着头, 似乎有话想说。
郑茵陈察觉, 先开口主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眼神关切,陈渐微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放大的脸,突然间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忘了。
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不由得有些囧, 脸皮抽了一下:“……我忘了想说什么。”
郑茵陈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回答,一愣,又忍不住抿住唇哼哼地坏笑两声。
揶揄道:“哥你不会是真的是年纪大了吧?记性不好了哟,要不要给你炖点天麻鱼头汤?”
陈渐微被她这话提醒了,又想起来自己是想问她,为什么昨天吃饭时被外婆问到怎么买那么多虾时,她的回答和放假刚回去那天跟他说的话不一样。
他大概知道她会怎么回答,但他就是很想听一下她的解释。
但话刚到嘴边,电梯下来了,门一开,里面半梯的人。
俩人一前一后进去,郑茵陈同认识的同事打招呼,被对方拉着说院内人事的八卦。
“咱们好像要换院长了,你知道吗?”
“……什么?卓院要走了?”郑茵陈震惊,“保真吗?”
同事点头:“真哩,俺不得骗你,事以密成嘛,其实之前就隐隐约约有风声啦,不过是现在尘埃落定,这才往外传罢了。”
“那卓院去哪儿?新院长是谁?”郑茵陈忙问,我了个乖乖,这要是来个那什么一点领导,接下来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
“卓院要去省疾控当书记咯,新院长是从省中医调过来的,原来是省中医的副院长,很年轻,才四十多岁。哦,对了,你跟呼吸科的舒檀关系好不好?要是好的话你跟她打听打听,好像新院长跟她家厉宁述有关系。”
同事消息灵通,郑茵陈问什么都能得到答案,没问的也能知道点什么,当下忙点点头:“是么?回头我问问。”
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我还挺喜欢卓院的,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又和气,不爱摆架子,我们医院这些年风平浪静,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跟他有很大关系。”
“但愿新院长好相处吧,不怕他懒,萧规曹随也行,就怕他想法太多,一个劲的瞎折腾。”同事说完撇撇嘴。
郑茵陈有些无奈地笑笑,换了个话题说起下午的讲座,才说了两句,电梯就到了心脏中心,郑茵陈跟同事道别,跟在陈渐微后面出了电梯。
这一层楼都是心内心外的诊室和检查室,一大早就已经许多病人等候在这里。
穿过人群到达陈渐微的诊室时,今天跟诊的学生正在门口同病人解释:“陈主任早上要交班,马上就来了。”
说完一扭头,看向陈渐微和郑茵陈的目光像看到救星一样惊喜:“主任,师姐,你们来了。”
陈渐微点点头,越过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郑茵陈跟着进去,在他背后问:“是我操作电脑,还是学生来啊?”
“你来,再熟悉熟悉系统。”陈渐微应道,先拉开旁边那张椅子。
学生转身进来,问是否可以开始叫号,陈渐微点了一下头,外面随即响起叫号的电子女声,很快就有两位女士推门进来。
年轻的那位扶着年长那位的胳膊,让她在陈渐微面前坐下。
进门处那张放着叫号的电脑的桌子上,早就有病人用门诊病历本按签到顺序排了队,学生找到这位病人的,递给陈渐微。
陈渐微接过,看一眼封面上年龄之类的基本信息,温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呢?”
“主任,我想给我妈做个冠脉CT,你能不能给我们开个单?”病人的女儿代为回答,却并不是回答陈渐微的问题。
陈渐微问道:“是怎么不舒服,想要做冠脉CT?”
“二月份过完年的时候她觉得胸闷,在我们老家那边医院做了心电图,说有问题。”
郑茵陈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在门诊病历里记录下心电图有异常这一点。
病人家属继续道:“我妈有高血压嘛,就担心说会不会是那个治高血压的药引起的,换了一个药,就没再复查了,刚好清明节回去,说起这件事,刚好有亲戚也是差不多的问题,做了冠脉CT的,我就想说让我妈也做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二月份做的心电图有带过来吗?”陈渐微问道。
“没有带原件,我们有个照片,主任你看行不行?”病人家属打开手机,调出心电图的照片给他看,“下一张照片是我妈吃的降压药的盒子。”
陈渐微将照片放大,郑茵陈立刻靠过去一看究竟。
“看着好像……是不是有点心肌缺血啊。”她嘀咕道。
陈渐微滑动照片,让她看两款降压药的名字,然后同病人和家属确认道:“你们现在的诉求就是想看一下心脏有没有毛病,是吧?”
“对啊,她这个年纪,我是担心她有冠心病。”
“但是冠脉CT是有辐射的,而且它要用到碘造影剂,靠肾脏代谢,肾功能查过吗?有没有糖尿病和甲亢?这几个方面有问题的话,做不了这个检查的。”
“……啊?那、那现在是我们还要先去做这个检查吗?”
“如果你们要做冠脉CT的话,就要先做这几个检查。”陈渐微低头写门诊病历本,继续道,“其实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冠心病的话,有更简单更安全的办法,可以做个运动试验看看。”
“背个动态心电图,在跑步机上跑步,你要是有问题,比如心肌缺血,它就会反应出来,几分钟的事,如果没有,那可能就关系不大,不用太担心。”
“那要是有呢?”
“有就做造影啊,看看血管狭窄程度,程度轻就吃药治疗,狭窄得厉害了,到70%以上,就直接放支架了。”
他把门诊病历本写完,伸手戴上听诊器,招呼病人坐近些许,给她做了个仔细的心脏听诊。
一面道:“只是排除冠心病,没必要一上来就冠脉CT,除非说你体检发现冠状动脉钙化,要进一步检查,或者你有胸痛,但心电图或者运动平板试验正常,还有支架术后复查,就可以做一下。”
解释完,也听诊完了,他收起听诊器,转头见郑茵陈正看着这边,就对她道:“你们也听听。”
郑茵陈和学生轮流听诊时,病人家属问陈渐微:“主任,我还想咨询一下,背那个心电图的话,如果没怎么运动,是不是会查不出问题?”
她说她丈夫之前背过动态心电图,但是上班族嘛,坐着的时间更长,所以那天也没怎么运动,最后结果无明显异常,但人却偶尔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陈渐微同她解释了两句,开出一张检查单,叫她再去做一个心电图,“几十块,买个心安,等运动试验结果出来以后对比一下看看。”
病人和家属都接受了他这个提议,拿着检查单离开了,门还开着很快就进来下一个病人。
病人自己来的,五十多岁的大哥,坐下就说想再装一根支架。
边说边把一沓病历资料递过来。
陈渐微接过,一边翻阅一边问道:“再装支架,意思是你之前做过支架手术是吧?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吗?”
“不是,是在外地医院做的。”病人从自己七八年前去旅游时突然心梗开始说到最近觉得一周每天都觉得胸要痛一下,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陈渐微要看病历,便未加以阻止,直到他把病历大概翻了一遍,递给郑茵陈后,这才找了个机会问:“现在有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吗?”
“没有。”病人回答得很肯定。
郑茵陈一边往病历里键入既往史,一边支着耳朵听。
“今天有测过血糖吗?”陈渐微又问了一句。
病人点点头,说:“今天在药店测了个空腹血糖,11.6。”
郑茵陈打字的动作一顿:“???”
陈渐微的神色也是一顿,明显有些无语:“……你管这个叫没有糖尿病?”
“我都不用吃药。”病人应得理直气壮。
郑茵陈:“……”
哥那是你没去看所以没给你开药!不是你没病不用吃药的意思!
“血脂测过吗?”陈渐微继续问,“上一次测是什么时候?”
病人抬头望天花板,还要现想:“啊……好像是、放完支架……一两个月后吧,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渐微眉头一挑,“那你平时吃药吗?”
“吃啊,就是当时医生给我开的那些药,我一直吃。”病人还觉得自己很听话呢,语气十分骄傲。
郑茵陈听到这里都快忍不住笑了。
但陈渐微很无奈,他眉头都拧了起来:“你一直吃药,也没去复查看看指标正不正常,药有没有效果?”
病人眨眨眼:“我吃着药呢,吃药不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是,你吃药的目的是什么?”陈渐微反问他,“是为了吃着爽,还是为了治病?”
病人不说话。
“你吃了药,不说冠脉CT这些,查个血也可以,你不复查,怎么知道你吃的药有没有用?”陈渐微问完叹口气。
病人还是不说话,刚才那股骄傲劲已是荡然无存。
陈渐微给他做了一下查体,仔细问过他现在的症状,先给他开了检查,问他家属来没来。
他说爱人就在外面,郑茵陈就见陈渐微似是松了口气,他让病人把家属叫了进来,同家属也交代一遍病情,让家属陪他去做检查,一定要注意他有没有不舒服。
“你现在是不痛,但不代表你一会儿不会痛,万事小心为上,检查没做完之前,不要离开医院,明白了吗?”
一早上遇到的几乎都是类似的病人,好沟通的有,听不懂话的也有,碰上术后定期来复诊的,都觉得是“三好学生”或者“好孩子”。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门诊结束,七八年前做过支架术后就再没去检查过的那位病人被收进了住院部。
陈渐微和郑茵陈关了诊室门,一起往回走。
上午跟诊的学生先他们一步回去,加上已经午休时间,所以一路上只有他们俩,连个路过的同事都没碰见。
陈渐微这时才想起上午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他犹豫片刻,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昨天……外婆问你怎么买那么多虾的时候,你说是因为虾便宜?”
郑茵陈还在想上午遇到的这些病人,闻言一怔,他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而且非常突兀。
这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的脑筋被迫重启,一边疯狂转动,一边小心地看一眼陈渐微的神情。
见他更多是疑惑,一时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发觉她对他的特殊?
她是既害怕他知道,又害怕他真的是根木头。
俩人在电梯前停下脚步,陈渐微按了一下电梯,转头看她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催促她。
郑茵陈心里别扭得厉害,又不敢表现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抿起来。
好半晌才吭哧出一句:“……呃、怕……我这不是怕外婆误会么,你也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像小孩子嘛,万一、万一觉得我偏心你,不高兴了怎么办?”
陈渐微闻言眉头一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真的没有偏心吗?”
郑茵陈这会儿哪听得出他话里有没有话,更不敢看他,只一味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嗯嗯两声。
有些迫不及待,好像生怕应晚了就会让他误会。
陈渐微哼地发出一声冷笑。
—————
刚回到办公室,郑茵陈就被薛展意告知,冯主任今天上午被病人投诉了。
郑茵陈还没琢磨出明白陈渐微怎么突然关心她为什么要对外婆说谎,就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
“……啊?你是说老冯被投诉了?真的假的?”
不应该啊,冯主任那可是专家!大专家号!她跟他门诊的时候,遇到的病人和家属都可客气了,居然会有人投诉他?
“你确定没听错吗?我们医院好几个冯主任呢。”郑茵陈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
一旁的杨冠应了一句:“老冯刚才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吃饭,亲口说的。”
当事人亲自吐槽,还能有听错的可能?
郑茵陈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投诉理由是什么?”
薛展意仰天大笑两声,语气里充满了无语:“说出来你都不信,人家是预防性投诉。”
郑茵陈一愣:“……什么叫、预防性投诉?”
“让开,我来说,薛展意我看你根本说不明白!”隔壁孟主任那组的同事过来,一把将薛展意从椅子上挤出去一半,和她挤在一块儿,对郑茵陈八卦道,“就是有个男的,带他老妈来看病,做了心电图之后就把主任投诉了,说主任不好好给他妈看病。”
冯主任在看其他病人时接到医务科的询问电话,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冯主任都被问懵了,赶紧问跟诊的同事,他到底没好好给哪个人看了?
花了点时间将医务科说的人,跟系统里的病人对上号,冯主任就更不明白了,他只是让病人先去做心电图和抽血,做完检查把结果拿回来给他看看,才能确定病人什么问题,怎么治疗啊!
可以说看了,但只看了一半,怎么叫不好好给他妈看病?!
“老冯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冤枉气了,直接打电话回去,把医务科的骂了一顿,说你们要是不能判断什么叫正经投诉和无效投诉,就趁早滚蛋,行政科的岗位有的是人想来干。”
同事刚说完,杨冠就接着叹气道:“还得是老冯,换一个人,估计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算了。”
“主要是老冯也不想着再进一步了,到科主任这一步,平安退休就算荣休,他当然腰杆硬了。”同事笑嘻嘻地道。
郑茵陈不关心她分析的这些,追问道:“然后呢?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主任有问他为什么投诉吗?”
“问了,老冯问他哪里不满意,他说没有,就是先投诉一下,觉得投诉了老冯肯定会给他好好看,这样他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郑茵陈:“???”这对吗!!!
难怪薛展意说起“预防性投诉”,原来是这么个预防法。
郑茵陈张了张口,有很多话想吐槽,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是不是有病?”
“没病能来医院吗?”薛展意笑嘻嘻地搭了句茬。
郑茵陈:“……”
同事冷笑一声,接着道:“老冯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他是某某单位的,还说认识卫健委的某某某,言下之意你懂的,然后老冯就问他,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先去找他领导投诉,然后再找他办事,这也是预防性投诉,问他有道理吗?”
郑茵陈连连点头,问然后呢?
“然后他妈就跳出来唱白脸,说她儿子就是嘴臭了一点,从小就不会说话,让主任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计较。”
郑茵陈:“……”哇塞,居然还是打配合的:)
一旁学生问道:“然后这事就到此结束了?”
“是呗,不然还能怎么样,你又不能不给他看,要是没给他看,更得投诉了。”
不过看的时候,肯定会比对其他患者更加谨慎,说的话也更加模棱两可。
防御性医疗的最终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医患双方谁也落不着好。
郑茵陈想起陈渐微前两天跟她说过的他同学的遭遇,还有他提点的那些话,很明显也是防御性医疗的一种。
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沉,忍不住叹气:“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以为的医患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渐微饭差不多吃完了,闻言抬头朝她看过去。
只见她捏着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着,满脸都是遗憾,还有一丝茫然。
是他非常非常熟悉的那种表情,他曾经也有过,当发现自己坚持的“正确”被推翻,看到了现实世界露出的残酷的爪牙,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的那种茫然和自我怀疑。
现实竟然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以为的那些,都是错的吗?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这是每个临床人,甚至是每个踏入社会伊始的职场人,都会经历的认知被颠覆的困境。
热血这种东西,在经过这遭之后,多多少少都会变凉一点的。
陈渐微觉得这没什么,热血凉一点,反而更有利于思考和判断,也不需要特地去开解,再多干几年,多见识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自然而然就好了。
只是他忽然发觉,这种事放在郑茵陈身上,却意外地让他有些不落忍,大抵是由于他不太想看到她流露出来的失望的眼神。
但其实郑茵陈只是短暂地茫然了一下,情绪就立刻恢复过来。
毕竟也不真的是第一天上临床,很多该知道的事早就知道了,被人真心实意感谢过,也被真心想帮助的人背刺过,当面跟她说医生我都听你的,她刚转身,对方就跟旁边的人说现在的医生都是千方百计给你开检查拿提成的。
跟病人周旋就够累的了,有的带教,或者科里某些人,还会想尽办法压榨学生,收病人、管床、写病历开医嘱、办出院、换药,全都是学生来。
最惊险的一次,是实习时一位带教让她去给某个病人换药,但却没有告诉她,病人是有梅毒的,直到她换完药出来,病房的责任护士看不过眼,偷偷告诉她,让她下次一定注意点,她才知道这事。
回去之后她跟师兄师姐说了这事,隔壁组的医生也知道了,仗义执言问对方为什么不提醒她病人有梅毒就让她去进行操作,该带教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忘了。
你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所以她早就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大得就像人跟猪,这里不仅有治病救人的赤忱理想,还有脆弱的医患关系、派系门阀、利益圈子,以及淋过雨之后要把别人的伞也撕破的所谓“同道”。
只是她没想到,冯主任都干到科主任了,还要被人这样对待!
这对劲吗?它不对劲啊!!!
她突然扭头看向陈渐微,认真问道:“所以意思就是……就算我以后成了主任,也要被恶意投诉吗?!”
陈渐微闻言嘴角一抽,方才心里那点不忍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还是不太一样的,主任能发现自己被恶意投诉后打电话回去骂医务科让他们干不好就滚蛋,你能吗?”
“……那也确实是不能的。”郑茵陈一囧。
忽然,她双手合十冲陈渐微拜了拜:“哥你努努力吧,争取以后当上院长,罩着我,那我也能抱着你的大腿横着走了。”
陈渐微把饭盒盖子合上,无语地吐槽:“几个菜啊,怎么喝成这样?”
大家被他俩的对话逗笑,又被郑茵陈这话提醒,他们要换院长了!
一时间大家的话就从冯主任被投诉,转到了对新院长的好奇上,郑茵陈想起早上给她传风声的同事说的话,掏出手机来给呼吸科的舒檀发信息。
顺手盖上外卖餐盒的盖子,陈渐微见她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皱皱眉。
午休结束,下午工作刚开始,薛展意就张罗着要点奶茶,郑茵陈在回信息,头也不抬地道:“你问问我俩学生喝什么,我和我们陈主任都要茉莉花茶,去冰,不另外加糖。”
“我的妈呀,你俩这……要不咱拿个茉莉花茶的茶包泡一泡,再加点冰块得了,还省钱呢。”薛展意一边帮她点单,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郑茵陈哼哼唧唧地反驳:“你管我呢,我乐意。”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跟薛展意八卦:“我打听了一下咱们新院长,叫陆嘉平,原来也是我们容医大毕业的,搞肝胆外科的,有MD Anderson癌症中心做的博士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省中医了,后来半路出家学中医,是国医大师罗咏淳的师承弟子,跟呼吸科的舒檀她家厉医生是同门诶。”
大家一听还有这拐弯抹角的关系,立刻就个个都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对未来的大领导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
“好家伙,又是杰青又是医师协会常委,学科带头人,副院长,主委……这title比我命还长。”
“从省中医过来的,难道我们医院中医科要起飞了?”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突然有人冲郑茵陈发出一声怪笑:“小郑同志,你梦寐以求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有人先替你过上了哟。”
虽然是玩笑话,但不妨碍郑茵陈真的觉得心痛,她扁扁嘴看向陈渐微,冲他皱皱鼻子。
陈渐微哼笑一声,本来想调侃她两句,却又忽然无端想起方才从门诊回来的路上,她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哦,糊弄外婆是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要抱我大腿的时候,就不怕她误会啦?
这算不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别管这想法跟郑茵陈的回答有几分关联,反正他是越想越觉得糟心,加上他此前不知道该不该、怎么样回应她对自己的感情的纠结,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心情瞬间往下一跌。
郑茵陈对他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愣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来,觉得他的嘴角好似往下压了压。
不是那种要忍住笑的意思,是不高兴了。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个念头在郑茵陈脑海里盘桓两圈,她立刻便也想起从门诊回来路上发生的事。
一阵心虚立刻从心底浮现,随即迅速爬升。
……不、不至于吧?也不应该啊,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心里突然装了事,郑茵陈对同事们的聊天话题瞬间便失去兴趣,打开工作站登录病历系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陈渐微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也没有门诊,但却也不得闲,要质控出院病历并签字,还要整理课题采集到的数据。
一直到喝完饮料出去扔杯子,俩人在垃圾桶旁边遇到,郑茵陈才有机会问他:“渐微哥,你怎么不高兴呀?”
她问得直接,眼睛里只有关切和疑惑,像是真的想不到缘由。
陈渐微看她一眼,既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又想为她对自己的关注叹气。
“……没有。”他选择了否认。
郑茵陈不信,追问道:“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陈渐微嘴角轻轻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可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郑茵陈张了张口,想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可话刚到嘴边,她又转念一想,他想说自然会说,何必追问。
既不礼貌,又容易惹他烦。
于是她哦了声,语气还是那么关切:“没有就好,不过如果真的有不开心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会比较好。”
陈渐微转眼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等在深水边的人,知道下面游动着不肯浮上来的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成了颗被攥紧的海绵,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堵在某个隘口,涨得生疼。
同时也让他心底的烦躁变得更甚。
作者有话说:
阿茵:不懂你为什么生气,你也来月经了吗陈主任:……我没有这种功能阿茵:那你为什么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不高兴陈主任:不知道,你自己想去吧阿茵:男人心,海底针
第42章
也许是受被病人预防性投诉影响, 冯主任第二天在交班会上一改往日“不要有畏难情绪”“病人也不容易,要多点耐心”之类的说辞。
开始叮嘱:“大家要保护好自己,该检查的完善检查, 该转走的转走, 好好看看自己的执业范围, 都小心点。”
周围的同事都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两下,看吧, 老冯以前天天想着创收创收,今天都不讲了诶。
果然是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疼。
交完班,郑茵陈转头找杨冠, 今天她白班,但又是陈渐微的手术日,所以他和杨冠商量好,一人去半天手术室。
考虑到一般下午的活相对少一些,她下午才去, 上午的手术就由杨冠去跟, 同时她得帮杨冠查房和处理病人的医嘱。
下午她去手术的时候,杨冠会帮她值半天病房班, 当然, 新来的病人收进来了, 也是帮她收。
所以早交班一散会,杨冠就同她道:“楼上的事就交给你了啊。”
郑茵陈连连点头:“你放心去吧, 查房和医嘱有我。”
因是周三, 冯主任要带队大查房,他们组一下少了两个人,加上外出学习的葛薇,组里这会儿就剩三个人, 向主任汇报病例的重任,就都落到了郑茵陈和薛展意身上。
毕竟怎么也轮不到林主任来汇报嘛。
好在因陈渐微的督促,这几天郑茵陈和薛展意已经将自己组里的病人什么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才得以将冯主任时不时抛来的问题完美应对过去。
都快要查完本组的病人了,林主任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诶,今天好像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是病人状况都还可以,没有疑难?还是俩姑娘最近特别勤勉上进,今天是学习成果的集中展示?
要是那样就太好了,都跟他们说多少次了,一定要将病人的情况熟记在心,这是最基本的,治病就像做题,你要熟悉题干,才能有针对性地分析问题,找到解决方法。
哪怕是用排除法,你也得知道人家题干说了什么、想问什么,你才好动用排除大法啊。
但是现在病人多,住院天数又普遍不长,周转得很快,每天的工作琐碎繁杂,说不定刚记住病人的名字,人家就出去了。
所以林主任也就不想在这件事上太过苛求大家,能知道病人的病情进展和用药,最新的检查结果问了能说得上来,记得差不多就行了。
但今天郑茵陈和薛展意却似乎给了她一个惊喜?
于是等查到下一组,俩人围着一辆查房车争分夺秒开始下医嘱时,林主任就好奇地问道:“你们俩这几天怎么把病历背这么熟?”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咱们陈主任会查房的时候冷不丁地提问啊!”薛展意小声逼逼,“有时候他自己查完房回到办公室,还会问你哪个病人现在怎么怎么样,你考虑是什么问题?”
要是问题难,回答不上来也就算了,可他问的多数也不难啊,还要手忙脚乱去看系统,支支吾吾的,当着学生的面,一次两次这样还说得过去,总这样就很难看啊!
我不要面子的吗!!!
林主任听完她的解释,脸上的肌肉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道:“看来是我一直对你们都太好了是吧?”
果然啊,宽松的环境就是会滋生懒惰!
“当然不是啦!”薛展意连忙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求饶,“主任你可千万别跟陈主任学,咱们家已经是严父慈母的家庭模式了,很好,极好,不需要两位严格的大家长哈!”
正在输入医嘱的郑茵陈:“???”
好家伙,还是你会胡言乱语!
林主任哭笑不得,说她可没本事生出个这么大的女儿来,又说果然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同样的话她和葛薇不是没说过,但效果也就那样。
陈渐微和她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是新来的,其他人摸不清他的底细脾性,他又真的敢让人下不来台,正好就拿捏住了薛展意。
做事往往是这样的,大家意见统一,能抱团,事情就很可能做成,但只要中途有一个人反水,这个同盟很快就会散了。
而且还有个郑茵陈……
刚想到这里,薛展意就当着郑茵陈的面开始跟她嘀咕:“而且陈主任不是自己跟我们提要求的,茵陈姐是他的代言人嘞,我和老杨势单力薄,啧啧啧。”
郑茵陈闻言一愣:“……这一集我也有戏份吗?出场费怎么结算?”
大家被她这话逗笑,揶揄薛展意两句是不是想偷懒,这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陈渐微的要求和期许也很合理,他是他们的上级,他们要是工作没做好,出现漏诊误诊,他也要负连带责任。
可是谁上班愿意自己惹上狗屁倒灶的事,还要不停地帮别人擦屁股呢?
林主任当然知道陈渐微的想法,她对此乐见其成。
郑茵陈开好自己的医嘱,把查房车让给薛展意,一边跟着走,一边翻着小本子给排队的病人打电话约住院。
连着两位病人都说不来不来,一个是女儿要结婚了,“医生啊,我就一个女儿,人生大事我不能不在场,这个手术能不能迟半个月再做?我最近吃药感觉很好哇。”
另一位则是还在外地,“啊?你们也没说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啊,能不能迟几天,我明天还赶不回去啊。”
郑茵陈能怎么办,当然是都同意啊,再三确认对方没有不适后,这才挂了电话,给下一个病人打电话。
其实这些能排队的病人,都是情况还可以的,要真是严重的,根本不可能等,来的当天就收住院了。
是以郑茵陈也不是很担心,按部就班将住院名额顺延,约够五个病人,护士打电话过来说,今天的病人过来了,她又急忙忙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只跟着实习的小龚同学一人,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问了句:“你师姐呢?”
小龚同学一脸老实地应道:“师姐还在查房那边。”
“我们的病人都查完了呀……”郑茵陈下意识应了句,又立刻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事,让她查吧,多看看病例是好事。”
“……是吧。”小龚同学眨眨眼,语气里的言不由衷和她如出一辙。
坏了,突然就也算是同甘苦了:)
郑茵陈带着他忙得团团转,一上午就收了四个病人,还去了两趟急诊,忙完已经是中午一点半。
当然,杨筱华也不是真的一点活都不干,人家只是反对被压榨而已,郑茵陈真的忙起来,她也帮着做不少事的。
郑茵陈忙完,一边揉着后脖颈,一边同他俩客气道:“辛苦你们了,要不是有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杨筱华笑笑没接话,小龚同学很好奇:“师姐,这几个病人都是要放支架的吗?”
“只有一位病人是确定要放支架的,其他不确定,要看造影的具体情况。”郑茵陈解释道,和他们前后进了休息室。
杨冠已经回来了,正在吃饭,见她进来,就问:“上午收了几个?”
郑茵陈竖起四根手指,他点点头:“还行啊,也不是很多。”
“还有一个下午呢,万一……”郑茵陈话说一半又停下,生怕自己这张嘴突然灵验。
她转头看看屋里,转移话题问道:“咱们陈主任没回来?”
杨冠摇摇头,把吃完的餐盒一推,一边擦手一边跟她吐槽:“刚才第二台,16床那台,造影剂刚打进去,他就说心慌,眼前发黑,我们差点以为是造影剂过敏,除颤仪都拿过来了,幸好不是。”
郑茵陈吓了一跳:“那是怎么了?”
“室颤,可能是受到造影剂冲击,或者导管刺激到冠脉口了。”
总之是有惊无险,16床的造影结果也还可以,血管狭窄度只有56%,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放支架,他赌咒发誓说这回肯定好好戒烟戒酒,按时吃药。
“每个人查出来问题的时候都这样说的啊。”薛展意吐槽道,“我爸上次头晕住院,查出来腔梗,他也说要好好吃药控制血压,要戒烟,但是出院回去以后……屁咧,人家偷偷摸摸抽,二十一世纪都过去五分之一了,我们家居然又打上游击战了哈,果然太阳底下无新事,都是老辈子玩剩下的。”
她说得他们忍俊不禁,正巧二手烟无论何时何地提起,都会引起大家共鸣和讨论的话题,休息室里一阵议论纷纷。
郑茵陈没有再加入大家的话题,匆匆吃完饭,拜托杨冠帮忙盯一下午的病房,又交代小龚同学有搞不定的事就给她打电话,然后急急脚地往离开办公室,往手术中心走。
陈渐微竟没在手术中心的休息室,而是独自一人待在导管室的控制间里,正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哥?”
郑茵陈蹑手蹑脚地走近了,突然出声叫人。
陈渐微嗯了声,问道:“什么事?”
声音听起来平平静静,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一下是谁,好像已经提前预判到她会来、来的是她一样。
郑茵陈既失望,又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不会以为你的洞洞鞋走起来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吧?”陈渐微终于扭头看向她,面无表情的。
心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真的有被你吓到的:)
郑茵陈没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被吓到之后的强装镇定,顿时有些讪讪:“……是吗?我还以为它很静音呢。”
她在他旁边坐下,用手撑着脸,继续露出好奇之色:“你在看什么?”
“指南。”陈渐微将屏幕往她那边转了一下,“要看吗?”
郑茵陈立刻摇头拒绝:“不看,中午休息时间,应该让自己好好歇歇。”
陈渐微笑笑,正想说自己这就是在歇着,但话刚到嘴边,就听她接着问:“这周是黄金班诶,你周末……要回状元坊吗?该开工了吧?”
“全包给装修公司的我为什么还要去看,梁工会同步我进展的。”陈渐微语气淡淡,“周六我要去趟濠江。”
郑茵陈一愣:“去干嘛,去玩,看演唱会?还是有什么会要开?”
陈渐微在说实话和敷衍过去之间沉默着犹豫了半晌,才半真半假道:“去散散心,放松放松,回来能睡好点。”
他暂时不打算放弃蹦极这项能让他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的活动。
郑茵陈哦了声,语气变得关切:“平时压力这么大吗?”
“……还好。”陈渐微的目光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没再看进去。
他又犹豫片刻,还是主动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郑茵陈顿时面露纠结,半晌才遗憾地摇摇头:“算了,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去跟外公外婆吃饭,然后要准备一些下周吃的菜啊什么的。”
她都计划好了,所以不太想改动,反而积极邀请道:“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吃饭?或者参与一下制作饭团的活动?”
“……制作饭团?”
“是啊,我要做一些饭团冻起来当早餐,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拿一个放微波炉里加热,刷牙洗脸出来就可以吃早餐了。”
陈渐微恍然大悟,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有意思,什么时候?”
“嗯……周日怎么样?”郑茵陈歪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不自觉的期待,“你应该回来了吧?”
陈渐微被她这样看着,那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就变成了一声确定的:“……好。”
—————
郑茵陈和陈渐微刚说好周日去她住处帮她做饭团的事,午休时间就结束了。
隔着一层厚厚的铅玻璃墙的操作间里,再次迎来病人。
护士将病人带进来,核对过姓名等基础信息,让他躺倒在手术台上,剩下的事就交给郑茵陈了。
郑茵陈给病人一会儿的手术部位消毒,铺巾,然后转身穿上手术衣,戴好手套,开始准备器械用具。
一切都差不多准备就绪,陈渐微进来了,三两下穿好手术衣,扭头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我马上给他打麻药。”郑茵陈忙应道。
一切都很顺利,和过去每一台冠脉DSA无甚区别,她和陈渐微的配合度也越来越高了。
造影显示屏上,冠状动脉的影像正缓缓显影,像一棵被电流击穿的枯树。
“右冠中段狭窄约55%。”方砚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他手中的导管在X光引导下缓缓推进,导丝尖端如灵蛇般游走于血管分叉处。
顺利和平静止步于造影剂涌入导管的那一刻。
“滴——”
心电监护发出尖锐的长鸣,显示屏上本应顺利显影的冠状动脉突然痉挛,像有人猛地攥紧了血管。
病人的心率示数从72骤降至40,弹上去,又掉下来一点,然后缓慢下坠。
“造影剂过敏!”郑茵陈失声,“立刻启动抢救程序!”
我了个大草!老杨啊老杨,你是听说狼来了,我是真的见到狼了啊!!!
操作间里心电监护在尖叫,整个导管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凝滞起来。
“阿丽!给林主任打电话!”
“地塞米松10mg静推,肾上腺素备用!”陈渐微的指令随之而来。
郑茵陈身体的本能比她的大脑反应得更快,拉开急救车的第三层抽屉,那里有地塞米松安瓿、注射器和棉签。
当她把针头刺入输液壶的橡胶帽时,操作间的门被用力推开了,只穿着铅衣和铅围裙的林主任大步走了进来。
陈渐微已经撤出导管,右手按住患者股动脉穿刺点:“现在血压多少?”
“65,还没止跌。”郑茵陈紧张地应道。
她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重量似乎变沉不少,被铅衣包裹住的后背已经冷汗涔涔,黏腻得让人几欲窒息。
陈渐微让她推肾上腺素,话音刚落,一支安瓿就递到了她眼前。
是林主任递过来的,郑茵陈侧眼,只见她眉头紧锁,神色十分冷肃。
郑茵陈垂眼,用力一掰,安瓿瓶口在她指尖断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在这场与死亡的拉锯战里,这声音意外地让人安心。
还能用药,还有药可用,在一场抢救里,通常意味着“希望”。
肾上腺素推入静脉的瞬间,监护仪上的曲线抽搐了一下,像溺水者抓住第一根浮木。
接下来,郑茵陈在陈渐微的指令下,又给病人注射了甲强龙。
监护仪上已经跌至40的血压数字,终于开始迟疑地攀升,像一辆重启的车。
病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
呼吸机上显示血氧98%,气道通畅。
死里逃生,不仅是病人,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陈渐微和郑茵陈他们几个。
只是做一次造影检查而已,人没了,你听听这多吓人,换了谁是家属,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家属但凡稍微较真一点,他们作为主管医生、主刀,全都得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去。
如果家属再冲动一点,他俩说不定就要去地下向病人赔罪了。
万幸!
郑茵陈一回头,见不仅林主任在,冯主任和麻醉科的主任也都来了。
“……主任。”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种事毕竟见得少,刚才也只是在情急之下,凭本能听从陈渐微的指挥。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的脑子好像被切割成了几片,既要回忆每一种药在抢救车的哪个位置,又要留意监护仪数据,还要接收陈渐微的指令。
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连恐惧的缝隙都没有。
到这时,病人已经缓过来了,她才感到极致的后怕,恐惧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的腿都是软的。
她忍不住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
“没事了。”林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安慰过她,几位主任转身鱼贯离开操作间,冯主任和林主任还要回门诊去。
病人血管的狭窄度只有55%,不需要放支架,陈渐微准备撤台了,转头交代郑茵陈:“让家属签好字。”
郑茵陈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没问题吗?”
陈渐微扭头飞快睃她一眼,在她眼里看到不仅有担心和紧张,还有残留的后怕。
“没事了,放心去,造影剂已经代谢掉了。”他的声音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
郑茵陈和他对视几秒,才点点头,转身离开操作间。
家属已经被叫了过来,就在外面等着,见到她,立刻围过来,急切地问情况怎么样。
“林主任说要抢救,说什么、什么过敏,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怎么会过敏,以前也没听说啊?”
"病人对造影剂有过敏反应,以前没做过造影,不知道是很正常的。"郑茵陈解释道,"这种反应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出现会来得很快,我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立刻给了抗过敏药物,整个过程大概四五分钟左右,病人现在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
她的声音尽量松弛,避免给家属带去更多恐慌情绪。
家属听到清醒和平稳这样的字眼,顿时大松一口气,随后产生了更多关切的问题。
"过敏反应对他本身的心脏病变有影响吗?"
"我爸那个血管堵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放支架?"
郑茵陈费了好一番功夫,一一解答他们的疑问,补签好一应文书,返回导管室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隔着铅玻璃墙往里看,病人已经离开,仪器也已归位,操作间里正在消毒,平平静静,仿佛刚才那场在死亡边缘蹦迪的抢救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心里残余的惊心动魄,和陈渐微已经湿润的鬓角,都是死神来敲过门的证明。
“术后医嘱我已经开好了,你写一下抢救记录。”陈渐微发觉她回来,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郑茵陈嗯了声。
陈渐微让开电脑,听她声音闷闷的,便转过身去看,见她抿着唇,一副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这么没精神,累了?”
郑茵陈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有啊。”
“那就是还在害怕。”陈渐微笑笑,“这种情况多见几次你就知道怎么处理了,虽然每一次都会惊心动魄,结果也未必每次都能如人意,但你起码知道该怎么处理,知道自己有没有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他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前半句。
郑茵陈一边登录自己的工号,点开一个空白的抢救记录开始写,一边问他:“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吗?我这几年就见过这一次造影剂过敏的。”
“你才做这个操作多少年,心内的造影人次跟介入科也不能比,没见过很正常。”陈渐微失笑,“都说走得夜路多,终会遇到鬼,任何意外情况都要见得足够多才会碰到的,这不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次造影剂过敏。”
顿了顿,他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了柔,“镇定一点,你以后是要站在我那个位置的。”
从执行者变成指挥者,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想要做好,需要很多的经验和知识积累,老是这么紧张可不行。
郑茵陈闻言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没见过世面嘛。”
“以后都会见到的。”陈渐微失笑着回了她一句。
声音很轻松很平静,充满了淡定自若的气息,仿佛在说,小事一桩,很简单的,我闭着眼都能解决。
郑茵陈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面对她做不出来的奥数题时,他能三下五除二就算出答案来,并且附赠至少两种解法的陈渐微。
他会教她做题,带她去玩,会给她摘杨桃,和她一起给捡到的小鸟包扎断腿还帮它找了新家,会一边劝她多学习一边帮她找理由捞她出去玩,会教她游泳和骑车,会叮嘱她不要早恋,会把自己的笔记留给她……
还会在要出去读书时,拍着她的脑袋对她笑道,我的照片在荣誉榜那里贴着,我觉得拍的还不错,等你上高一了去给我拿回来。
那时候她才初二,喜欢他这件事都没来得及说,怕他觉得她小,想着等中考结束她肯定就不是小朋友了,到那时再问他要女朋友不要。
后来中考结束,她见到回来过暑假的陈渐微,觉得他变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那些话还是没敢说,一年推一年,就没了然后。
高一的下学期,她进了校文学社,通过在学生会宣传部的同学,想办法拿到了已经是过期废弃资料的照片,荣誉栏里已经换了一批人,可她永远记得那个夏天校门口悬挂的“热烈庆祝我校陈渐微同学考取京市大学”的大红横幅。
小时候她就是她仰望的标杆,觉得他无所不能,后来他远航的帆离开了她所在的这片海,大海茫茫,航线迢迢,她以为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再次成为她亦师亦友亦知己的引路人和同行者。
“就算……”她忍不住问问,“我也能做到这么头脑清晰地发号司令吗?”
陈渐微失笑:“不,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真的吗?”郑茵陈眨眨眼,“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半晌冲着电脑屏幕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赶快写抢救记录。
郑茵陈抿着唇,有些赧然地笑笑。
她写完抢救记录,下一台的病人也接过来了,导管室的工作秩序恢复如常。
一直到傍晚将近六点半,郑茵陈才结束最后一台手术,匆匆赶回住院部,和夜班的同事进行交接。
交完最后一个病人,她便赶紧对俩学生客气道:“师弟师妹,你们快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说完追上陈渐微,跟他一起去晚查房。
一起的还有杨冠,薛展意要去机场接她从外地回来的老妈,下班时间刚到就撤了。
杨冠一边走一边跟郑茵陈嘀咕:“今天咱们怎么如此倒霉,一个两个病人都出问题?”
他上午碰到的术中室颤就够吓人的了,郑茵陈这个更是高手,直接就过敏性休克了。
这就叫祸不单行吗?
郑茵陈看一眼走在前面的陈渐微的背影,突然嗤地笑了声,眨眨眼调侃道:“没办法,谁叫咱们陈主任够黑、啊,不是,够旺呢?”
杨冠听了忍不住一乐,附和着玩笑道:“你说,我们给主任吃点火龙果或者旺仔牛奶,有没有可能负负得正?”
“万一霉运超级加倍呢?”郑茵陈煞有介事地表示担忧。
“那就……”
杨冠刚开口,陈渐微就猛地回头:“你们当着我的面这么大声密谋,不太合适吧?”
“没有啊,我们是在你背后说的,没有当面。”郑茵陈立刻装傻。
说完和杨冠俩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态度非常幸灾乐祸。
陈渐微:“……”我倒霉了对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
阿茵:积极邀请我哥进行一些亲子活动陈主任:……说清楚,谁是子阿茵:你说什么,风好大,我听不清陈主任:……我不知道您是在哪个平行世界
第43章
白班的第二天是夜班, 按理下午可以休息,但因为是周四,是陈渐微的手术日, 于是俩人谁也没能离开单位。
上午交完班, 郑茵陈只来得及将医嘱打印出来, 签好字,然后对正站在一旁看着的小龚同学道:“咱们出院的几个病人师弟你写一下出院记录, 病程也看着补一下。”
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十一点你就可以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又交代他晚上过来再一起吃饭。
说完赶紧匆匆离开办公室, 前往手术中心。
她刚走,杨筱华就不知从哪儿回来了,小龚同学连忙将郑茵陈同他交代的事转告给她。
杨筱华哦了声,问道:“主任的手术是一整天吗?”
小龚同学点点头,杨筱华没再问其他。
今天的病人来了, 薛展意过去收, 被郑茵陈的一个病人的家属拉住,说降血脂的药吃完了。
“诶, 知道了, 一会儿就给你们开。”她忙答应道。
收完病人回到办公室, 薛展意想叫郑茵陈带的学生开一下医嘱,但她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 只见到实习生在给昨天出院今天过来结账的病人的家属拿出院小结。
病人家属走后, 薛展意问:“师弟,你师姐人呢?”
小龚同学闻言立刻也左右张望一番,摇摇头:“不清楚,刚才还看见她。”
“……又跑啦?”薛展意啧了声, 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真是服了。”
又说算了算了不找她,“师弟你给5床开一盒阿托伐他汀,按她长嘱的开。”
郑茵陈一直到下午五点才回科室,刚坐下,水杯都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就听薛展意跟她吐槽,一上午都不见杨筱华的人影。
“病人要开药,根本找不到人,一上午到现在,都没见到她人……”
郑茵陈一边听一边喝水,顺便打开手机看外卖,把自己和陈渐微的点好,然后将链接发到群里,@两位学生,问他们想吃什么。
然后打断她,笑着提醒道:“算啦,不讲不讲,小心人家说你狗拿耗子,你又不是她带教。”
薛展意一噎,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看她像是还想说什么,郑茵陈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快先看外卖,请你吃饭,别气了。”
薛展意接过手机,一边看外卖一边嘟囔:“她真的太像我以前一个师妹了,活一点不想干,老板一问,就说师姐没教过我不知道怎么弄……”
才说了一句她就噎住,一副说多都是泪的样子。
郑茵陈以前听薛展意吐槽过的,说好心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对方,帮她排雷一些易错点,结果人家根本懒得学,一点不上心,笔记都懒得做,就在一旁嗯嗯地应得敷衍,做起实验来又跟她没讲过一样,搞得老板以为她没教。
她在实验室随口吐槽了几句老板,人家听见了,转脸就告诉老板,害得她被老板叫过去骂了一顿……
类似的事那几年里不胜枚举,以至于后来毕业时,老板建议她留在申城工作,还可以继续负责组里她原本在做的课题,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以家里人希望她回老家工作为由,收拾包袱就跑回了容城。
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的经历让她产生了PTSD,所以她对杨筱华什么都推给实习师弟干,自己去躲懒的行为,意见格外大。
但就像郑茵陈说的那样,杨筱华又不是她带的,人家正经的带教都无所谓了,她再有意见,就显得很越俎代庖,惹人诟病。
尽管如此,她看到郑茵陈的手机上跳出杨筱华的回复,说要牛肉叉烧滑蛋饭时,还是忍不住嘟囔:“你也真是太好性了,还请她吃饭呢……”
“我也请你呀,你点最贵的。”郑茵陈笑眯眯地摸摸她脑袋,“不要生气嘛,没必要。”
薛展意哼哼两下,狠狠点了份贵的:“我要鸡扒、吉列猪扒和马蹄肉饼的葱油三拼饭,加一个太阳蛋,还要一瓶……它送饮料吗?”
“好像会送冰红茶。”郑茵陈回忆了一下。
“那就不要饮料了。”薛展意收手,点开购物袋,“你吃什么呀?”
“意面。”
随着郑茵陈的回答,她已经看到已经点好的两份饭,另一份和她的价格差不多,同样是三拼,拼的是叉烧、虾仁和香煎鸡扒,看来是陈主任的。
她退出购物袋,将两位学生要的饭加入进去,把手机还给郑茵陈。
郑茵陈刚付完钱,陈渐微回来了,招呼她:“走,去接班。”
她赶紧起身跟上去。
接班接到一半,小龚同学来了,大概是赶得急,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一边缓气一边系白大褂扣子。
郑茵陈见状忙道:“不着急不着急,你歇会儿再过来也可以嘛。”
他有些腼腆地笑笑。
陈渐微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检查病人,一直到晚查房快要结束,杨筱华才姗姗来迟。
一见面就告诉郑茵陈:“师姐,外卖送到了。”
“到了么?那你们快先去吃饭。”郑茵陈拍拍小龚同学的肩膀,让他和杨筱华先走,“顺便帮忙留意一下,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拜托了。”
她则是和陈渐微先去心外科探望昨天刚做完手术的魏恒。
魏恒那个主动脉窦瘤总算是切除了,像拆除了一个暂时还安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弹,用他在信息里跟陈渐微说的就是,晚上睡觉终于可以放心合眼了。
郑茵陈和陈渐微一前一后进了病房,看见他的床边坐着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士,正在削苹果。
魏恒眼巴巴地看着,问道:“能先给我一块吗?不削皮其实也行。”
见到他们进来,他立刻转移注意力过来,笑着打招呼:“你们来了?”
“今晚夜班,有点空,看看你。”陈渐微应道,在他床边站定。
魏恒笑着介绍他们同自己爱人认识,寒暄完郑茵陈还有些得意地看一眼陈渐微。
这位就是上次学长做完检查确诊,他们来心外科监护室看过他后,离开时在护士站见到的那位跟同事谈话的女士。
她说应该是学长的家属,渐微哥还不信,现在怎么说?哼哼。
陈渐微领会到她的意思,有些忍俊不禁地抿了一下嘴角,同魏恒说起话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魏恒笑道,“总算是解决心头大患,人一高兴,就觉得什么难受都没有了。”
他爱人吐槽道:“可不是么,现在只有不用上班的欣喜。”
魏恒嘻嘻笑了声,郑茵陈被他俩的互动逗乐,嘴角抿着往上一翘。
“董明和肖迪恩他们中午来了一趟,你要是那会儿过来,就能碰上面了。”魏恒这时忽然又说。
他提到的两个同学,是他们关系比较近的其中两位,不过高考以后各奔东西,陈渐微如今和他们也是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陈渐微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是么,他们现在在哪儿工作?”
“肖迪恩在咱们高中当生物老师,董明是自己创业,跟女朋友一起开了个摄影工作室。”
“听起来发展得都不错。”陈渐微笑笑。
“混口饭吃嘛。”魏恒笑道,“不像你,吃公家饭的,稳定又有前途。”
陈渐微失笑:“我们也是混口饭,还是拿身体健康来混。”
他话音刚落,郑茵陈的手机响了,薛展意打过来的,说有病人家属想找值班医生了解病情。
郑茵陈应了声,同陈渐微道:“哥,你和学长慢慢聊呗,我先回去处理工作。”
魏恒闻言赶紧道:“到时候我请吃饭,学妹也得一块来啊?”
“好好好,我等着呢。”郑茵陈笑着应道,对跟着送出来的他爱人道,“嫂子别送了,留步。”
寒暄结束,她出了病房,一溜快步走地往电梯方向走,路上碰到同事,也没时间停下来聊两句。
病房里,郑茵陈刚走,魏恒就问陈渐微:“诶,你妹有对象了吗?”
你妹……
这称呼突然就听起来怪怪的,陈渐微眼睛快速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反问回去:“怎么突然问这种事?”
“要是没有的话……”魏恒嘿嘿一笑,“我有个表弟,今年过年的时候跟女朋友吹了,现在正单身呢,要是你妹还没对象的话,咱们约顿饭,认识认识?”
陈渐微对此不置可否,问道:“怎么吹了?”
“女孩那边……比较那啥。”魏恒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本来说好礼金是二十八万八,房车都是另外准备的,再加十万块的金饰,都谈完了,女方那边她爸妈又不同意了,说要再加十万,我姨这边拖了几天还是答应了,结果对面又说,在我们犹豫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家那边有个开厂的来给他儿子打听他们家女儿,愿意出八十八万八,问我们能不能,要是能的话,就拒绝那边,这边照旧。我姨当场就不乐意了,说这儿媳妇我不要了,娶不起,我儿子有钱就自己给,没钱自卖自身筹钱娶也行,我们家反正不要,也不指着他养老,我还有个表妹呢。”
陈渐微眉头一挑:“女孩什么态度?”
“就那样呗,说自己从没想过要这么多,但那是她爸妈,她也不好撕破脸。”魏恒嗤笑一声,有些不屑,“说得好听,也没见她拦过一次,现在登记很难吗?真想嫁我表弟,为什么不撇开她爸妈直接跟我们谈?还不就是被父母说动了,也想多拿点。”
“家里有兄弟姐妹?”
“有两个弟弟,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俩姐姐都嫁在县城里,过得也一般。”
“那就难怪了。”陈渐微笑笑,“这样的分了也好,女孩本身可能没问题,但这门亲戚不好搞。”
魏恒应是,话题又转回开始:“我看你妹就不错,家里有个医生多好,诶,我表弟也不差的,也是211毕业,在电网上班,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家里就一个妹妹,也有房有商铺,我姨和姨夫也有退休金有积蓄,怎么样,考虑一下?”
陈渐微笑笑,问:“你表弟多大了?”
“比我小……六岁。”
“你跟我同年,那就是你表弟比阿茵还小两岁。”
“没事,才大两岁,同龄人嘛,三岁一代沟,两岁没代沟。”
陈渐微又笑了一下,神色轻松下来,“阿茵不喜欢比她小的。”
魏恒一愣:“……啊?真的假的?”
陈渐微耸耸肩,“你不信我,又何必问。”
“那真是可惜了。”魏恒重重叹口气。
“没什么可惜的,按你说的,你表弟条件不错,应该不难找到合适的伴侣。”陈渐微颇有些不走心地劝道。
至于阿茵,就算了吧。
陈渐微觉得不合适,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
他跟魏恒又聊了几句,就从心外科回去了,彼时郑茵陈已经接待完病人家属,正在休息室吃晚饭。
他进门时,郑茵陈正跟薛展意聊吃的,“那怎么吃啊?要煮什么,海鲜么还是其他,当火锅底料用?”
“是啊,当火锅汤底用,牛肉海鲜什么都行,昨晚我们家就吃的这个,上头。”薛展意一边嘬着冰红茶,一边点头应道。
陈渐微洗了手坐过去,问道:“在说什么。”
“糟粕醋,你吃过吗?”郑茵陈问道。
他摇摇头,一边打开盒饭盖子,一边道:“听起来像是酸的。”
“就是酸辣的。”薛展意道,“不过细品是有点回甘,它是用酿酒剩下的酒糟经过二次发酵,酒精转化成醋酸,跟酸汤和冬阴功汤是不同的三种酸辣风味。”
陈渐微点点头,又看郑茵陈:“怎么突然聊这个?聊酸汤止渴,这家店的饭不好吃到这种地步?”
“……什么呀,乱讲!”郑茵陈哭笑不得,用手肘搡他一下,解释道,“是展意要给我拿一罐,我打听该怎么吃呢。”
“我妈去椰城出差,带回来的当地特产。”薛展意嘿嘿一笑,解释道。
陈渐微恍然大悟地哦了声,紧接着就聊起课题的事,问薛展意在数据录入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薛展意说暂时没有,这话题也就罢了。
她和郑茵陈继续闲聊,说到她妈妈催她相亲,“我不想去,我看我身边的人,去相亲的就没几个能相到正常人,不是说好对象都不流通的吗?”
郑茵陈像是听不懂,啊了声:“……这样的吗?”
薛展意问她:“茵陈姐,你家里催不催你啊?”
“我外公外婆不太管这个。”郑茵陈摇摇头,“管也没用啊,我工作那么忙,哪有空想这些。”
陈渐微低头吃饭,听着她们的闲聊,到了一定年龄,烦恼就会变得很相似。
他又想起魏恒刚才的提议,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郑茵陈和一个面目模糊的陌生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怎么看都觉得万分不和谐。
—————
心内夜班忙碌,是相对其他科室而言的,如果只和自己比,郑茵陈觉得,夜班比白天还是强一些。
在处理病区病人这这那那的小问题间隙,郑茵陈写完了该写的病程记录,一时没什么事做,就把之前下载的还没读完的文献传到电脑上,打开看了起来。
那是一篇关于药物涂层球囊(DCB)的文章,作者,陈渐微。
郑茵陈滑了一下鼠标,扭头看了一眼陈渐微。
陈渐微在看手机回复信息,察觉她的视线,立刻抬头向她看过去,用询问的目光问她有什么事。
郑茵陈忙摇摇头,将视线再次集中到屏幕上的文献中。
回复完信息,陈渐微的余光便有些不受控制地向一旁飞过去,他有些好奇,这满屏的字,她是在看什么?
DCB在支架内再狭窄和小血管病变中的应用,嗯,这个问题他也……不对,她看的好像是论文?这论文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陈渐微疑惑的目光凝住屏幕,仔细阅读了两段,发现遣词造句很熟悉啊——
废话!我写的!我能不熟悉吗!!!
不知怎么的,陈渐微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像是被人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
就像那个网络热梗,“丧彪,她怎么叫你咪咪啊”,你让丧彪如何不尴尬!
“阿茵……”他下意识叫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郑茵陈闻声转头,还没问怎么了,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直勾勾地看。
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睛里就精彩了,既有震惊,又有无措,甚至还有一丝尴尬。
她不由得惊讶,他居然是这个反应?
“……你怎么在看这个?”陈渐微这时开口,问完没等她回答,又立刻接道,“我意思是,这篇已经是去年的了,旧了,你……”
“去年的就旧了吗?我前天还看了一篇五年前的综述呢。”郑茵陈哭笑不得,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了。
就像梁令音以前读书时在网站写小说不肯给她看一样,说是会觉得很羞耻。
但是,“这篇写得很好诶,我想起前天我们在门诊遇到的那位病人,就是11床,他几年前放完支架,现在又觉得胸痛,估计是又堵了,他自己都说要再放一个支架,但我现在想,如果复查造影确定支架远端又出现狭窄了,是不是DCB会比再放支架更适合一点?”
病人的血糖和血压都不太稳定,所以原定于今天给他做复查造影的计划只能暂时推到下周一。
陈渐微没想到她刚开始看就能联想到现有病人身上,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就是关键点。DCB的核心优势就是‘介入无植入’,球囊把抗增殖药物释放到血管壁之后全身而退,不留永久异物。对于小血管,本来直径就不足2.75毫米,再套一层金属支架,管腔就更小了,再狭窄率反而高。”[1]
“对,而且……”郑茵陈下意识接话,又顿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积极了?
陈渐微却没注意她的迟疑,继续道:“11床要注意两点,一是术前一定要做充分的预扩张,如果钙化太重,球囊根本贴壁不好,药物没法均匀渗透;二是……”[2]
他话没说完,郑茵陈就已经脱口而出:“可以用腔内影像评估!IVUS或者OCT,可以看到狭窄的性质和血管真实直径、支架和血管壁有没有贴壁不良,这些都看清楚了,就能决定用DCB还是再放支架。”
陈渐微笑起来,眼里的赞许之色变得真切起来。
“没错,这是个好办法。”他点点头,“现在新指南已经把腔内影像的推荐级别升到Ⅰ类了,尤其是复杂病变和左主干。”
说完他还夸了郑茵陈一句:“功课做得不错。”
郑茵陈听到他这句夸奖,脸上微微发热,却又忍不住有些得意,连忙抿住唇将嘴角压了压。
陈渐微见她想笑想得意,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不由得失笑不已。
郑茵陈被他笑得脸热,赶紧找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两位同学,师弟师妹,过来吧,趁现在有点时间,给你们讲讲我们心内的常见病。”
不管学生怎么样,勤快也好,爱躲懒也罢,她得把该教的教了。
至于能不能学会,记不记得住,就不是她管得了的了。
郑茵陈在给两个学生介绍本科室常见病和治疗方法,陈渐微在一旁给明天要上交的出院病历签字。
听着她不疾不徐的声音,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一幕以前也曾出现过。
小讲课讲了大概有四十分钟,结束时已经九点过半,急诊来电话,说有个疑似下壁心梗的要看,她赶紧抓着听诊器就下去了。
忙完回来是十点左右,病人情况像又不像心梗的,就暂时在急诊留观了。
深夜灯光静谧,办公室在这时才能让人看清它宽敞的全貌,陈渐微还在看病历,面前有三沓,最左边的是没看过的,中间的是签好的,右边的是发现有错误或者有疑问的。
两个学生各占桌子一角,都胳膊下压着一本书在看手机。
郑茵陈把听诊器在桌上放下,问道:“大家要吃宵夜吗?”
陈渐微头也不抬地应:“你们吃,不用考虑我。”
“你不吃点吗?”郑茵陈问道。
“不饿,没胃口。”陈渐微应道,将两本出院病历递给她,“有问题的地方折起来了,你看一下需不需要改。”
郑茵陈说先放着吧,拿着手机就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回来,问俩学生要不要吃点什么。
“休息室有泡面、酸辣粉、麦片、小面包,还有小零食和水果,饿了就去吃一点垫垫肚子。”
她说完看向陈渐微,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吃吗?”
陈渐微被问得哭笑不得,叹口气:“好吧,吃一点。”
郑茵陈抿着唇歪了歪头,有些得逞的得意:“那你要吃什么?”
“麦片吧。”陈渐微应道,问她傍晚煮的茅根竹蔗水还有没有。
“有啊,我给你倒。”郑茵陈伸手问他要杯子,“最后一包汤料了,明天我得去市场顺便再买一点。”
没等陈渐微问她要去哪儿买,她又立刻改口:“算了,还是去中医科拿个方子去药房抓更好点。”
陈渐微到了嘴边的话只好改一下:“在本院药房拿,还是去外面的药房?”
“在本院拿吧,反正我也不走报销,而且开的都是普通药材,也不至于开不出来。”
陈渐微点点头,往还没看完的病历里夹一根签子,合上后一推,起身和她一起往外走。
杯子就自己拿着了,还跟郑茵陈开玩笑:“我生活还能自理,端茶倒水这种事暂时用不上你。”
郑茵陈抿着唇嗔他一眼。
毕竟不是正经饭,大家都吃很快,郑茵陈选了个苹果站在窗边啃,跟两位学生商量一会儿怎么休息。
“师妹如果不想住值班房这边,可以去跟护士商量一下,去她们那边睡。”
杨筱华点头应好,等郑茵陈吃完苹果离开,就去找护士商量。
护士那边当然是不同意的,她们待会儿十二点换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下中班的人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但上过夜班的都知道,后半夜才是问题多发时段,动不动就有人不舒服,抢救也最容易发生在这时,到时候有事,你起不起来处理?
不起来,你是医生你不起来处理病人?是,你是学生,但每个医生都是从学生时代就这么过来的,你凭什么搞特殊?
起来,你进进出出又会影响到其他人睡觉,其他人是什么大冤种吗?
除非郑茵陈亲自去跟她们说,并且保证有事也绝对不会叫杨筱华,否则护士们是不会愿意的。
但杨筱华也知道,郑茵陈是不可能去帮她打这个包票的。
所以这事也就这样了。
郑茵陈趁暂时的风平浪静,去更衣室迅速洗了个澡,还把头发也洗了,陈渐微吃完麦片回办公室发现她不在,找了一圈,在更衣室里找到她,穿着洗手服,但头发披散着,还有微微的湿意。
她正在打电话,神情严肃地问对面:“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话说完,抬眼看见他,脸上表情霎时又一缓,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吃完啦?快趁现在没事洗个澡去休息。”
说完还催了一下:“快点快点!”
陈渐微本来没这个打算,但被她一催,干脆也就答应了。
开柜子拿换洗衣服时,听到她跟对面说:“谁?我哥呀,你认识的,对对对,就是他。”
陈渐微的好奇心瞬间便升了起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郑茵陈做了个“梁令音”的口型,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钻出,郑茵陈就不想出去聊电话了,拿出把梳子,继续靠在柜门边,一边通头发一边继续听梁令音在那边边哭边骂。
她刚骂完,水声就停了。
陈渐微洗完澡出来,见郑茵陈正在整理柜子,便问了句:“这么快就聊完了?”
“我还要值班,她明天也要早起,就不聊那么久咯。”郑茵陈应道,看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便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电吹风,递给他。
陈渐微将换下来的洗手服扔进脏衣桶里,接过她给的电吹风,一边吹头发,一边随口问她和梁令音聊了什么。
“她哭呢,说是忍不住了才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的。”郑茵陈叹口气,“三八节大促结束之后她不是有好几天假吗,去法国玩了,去了四五天就觉得无聊,提前回来了,结果发现男朋友带了人上家里来,然后就……”
她说到这里,耸耸肩,叹了口气。
陈渐微眉头用力一皱:“……带到家里?连开钟点房的钱都没有?”
郑茵陈一噎:“有钱也不能带别的女人去开房吧?!”
陈渐微失笑,问后续:“然后就分手了?”
“拉扯了半个月令音才下定决心提分手呢。”郑茵陈实话实说,“她舍不得,那男的家里开公司的,经济条件蛮好。”
陈渐微哦了声,表示理解:“找对象还是要看经济条件的,不求大富大贵,起码也要能吃饱有房住,否则不如自己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想起傍晚在心外科病房,魏恒跟他说的事。
忍不住添补一句:“不过经济也不是唯一决定条件,买猪看圈,还得考虑一下对方的家庭,是不是好相处,会不会太复杂。”
郑茵陈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嗯嗯应了两声,探头往他柜子里看,“你柜子不加个层板吗?这样好浪费空间。”
一看就是没听进去,陈渐微一噎,又不好意思继续揪着这个话题,只好应道:“没什么东西,以后再说。”
俩人闲聊几句,陈渐微头发吹得差不多,这才一前一后从更衣室出来。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没人,郑茵陈路过,关掉几盏灯,只留最后一盏。
两个学生都在休息室,郑茵陈进了门,对他们道:“你们睡上铺吧?我和陈主任睡下面能方便点。”
有事的时候能跑得快些嘛,比如凌晨两点的急诊急会诊。
电话一来,郑茵陈就起来跑下楼了,病人要做急诊PCI,她给陈渐微打电话,陈渐微让她先上去。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守着病房,CCU那边有个病人出现了房颤。”
郑茵陈交接好这边的事,又匆匆赶回病房。
但刚坐下没多久,急诊的电话又过来了:“55岁,男性,急性前壁心梗,胸痛2小时,血压85/50,已在路上!”
郑茵陈赶紧给导管室去电话,问那边搞定没有,又有病人要来了。
对面安静了一瞬,接着是护士平稳的声音:“郑医生,这边刚开始,陈主任说这台你来做。”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就是:“……啊?我吗?”
作者有话说:
注:【1】 Indications for Use of Drug-Coated Balloons in Coronary Intervention: Academic Research Consortium Position Statement. J Am Coll Cardiol. 2025 Oct 14;86(15):1170-1202.【2】 同上.——陈主任:听说有人愿意给我端茶倒水阿茵:我我我,是我!我超尊老爱幼的陈主任:……我觉得你现在就不怎么尊老阿茵:怎么这个大爷连实话都听不得
第44章
老实讲, 郑茵陈虽然已经拿到主刀资格了,但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主要是跟陈渐微配台。
所以当她得知需要自己独立给病人进行PCI, 第一反应就是,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她有些不自信, 自己真的可以吗?
就像当年拿到驾照后第一次独自开车上路之前,也有过这样类似的踌躇犹豫。
但她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病人, 后面是陈渐微已经上台、CCU的同事在抢救病人的事实,她只能独自上阵。
她多犹豫和退缩一秒,死亡的脚步就会近前一寸。
今晚的铅衣似乎比平时任何一刻都要重。
导管室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病人被推进了操作间,过床,值班护士帮忙给病人消毒和铺单。
郑茵陈和往常一样准备好待会儿要取用的一应器械。
导管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当她握住指引导管的那一刻,手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实感, 她的脑海里瞬间涌现出好多问题。
是选软导丝硬穿, 还是换亲水涂层滑过去?若是夹层怎么办?球囊预扩后无复流,给硝普钠还是腺苷?
郑茵陈忽然意识到, 这根管子通向的每一个转向, 都得她自己判断了。
不仅是这一台手术, 还有以后不知多少年的几乎每一台手术。
感谢肌肉记忆,让她得以在有些紧张的情况下, 还能迅速而流畅地进行工作。
造影剂被顺利推入, 屏幕上,前降支近段齐头截断,像一条河道被巨石死死堵住,远端侧支若有若无, 心肌在造影剂延迟显影下隐约泛着灰白。
人手不足,这台手术她的助手是值班护士。
对方给她送上导丝,她接过后屏息送入,指引导管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透过钢丝传回到她的掌心。
开始后一切都很顺利,凭借这几年锻炼出来的手术直觉,她轻松地将导丝送入远端真腔,球囊扩张,造影剂顺利涌入,血流恢复,TIMI3级。
搭台的护士将支架递给她,她屏住呼吸,将支架送进去,定位、释放,球囊回抱,撤出。
监控屏幕上,支架像一枚精密的银色网管,精准地嵌在病变段,贴壁完好,两端无夹层。
郑茵陈松了口气,好好好,就这样,给我来一个开门红!出师大捷!
但心里的喜悦刚升起,“perfect”这个单词都还没念完,变故就出现了。
血流停滞了。
为了评估效果再次推注的造影剂像墨水滴进冰水,弥漫、滞缓,在支架段淤积成一团灰色雾霾,远端血管模糊不清,心肌重新染上那片令人心悸的灰白。
血管远端显影模糊,心肌染色显示灌注极差。
坏了咯,出现了慢血流。郑茵陈对此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曾多次在病人身上见到过,而且陈渐微正在做的课题就和它有关。
陌生则是因为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她。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支架成功了,但血管痉挛?微循环栓塞?还是远端血栓被挤了出去?
她脑海里好几种可能性在毫秒级的时间里打转,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冰冷事实:患者的心肌正在重新缺血,而刚放进去的支架此刻成了被围攻的据点。
她下意识想问怎么办,可瞬间又反应过来,不,没有人可以问了,能做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血压78/42了。"搭台护士的提醒在她耳边响起。
声音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凉。
最孤独的时刻降临了。
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拿主意,她的手指还捏着指引导管,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力在此刻重重压了下来。
那不是铅衣的重量,而是一种名为"你此刻每一个决定都将在肉身之上镌刻结果"的沉甸甸。
她想起陈渐微和林主任都教过的,慢血流出现时,你要先搞清楚,到底是压力源,还是阻力源。
监护仪上病人的血压在往下掉,但心率变化却并不明显,看来不是心包填塞,压力源排除。
她将关注的目标转移到微循环上。
"硝普钠,200微克,冠脉内推注。"她发出第一条指令。
护士立刻执行指令。
硝普钠能直接释放一氧化氮,强力扩张冠状动脉微血管,改善远端血流,是很常用的一线药物。
推注完硝普钠,郑茵陈盯着心电监护等了几秒,再次推注造影剂,血流往前动了一下,裂开一条细缝,没能完全破开。
“再给一支。”她咬咬牙。
第二管硝普钠很快就推进去。
血流又往前动了一小截,但还是慢。郑茵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搭台护士这时又问:“陈主任那边结束了,要不……叫他过来?”
"……去叫……替罗非班准备,再给一轮硝普钠。"郑茵陈点点头,同时又下了一个指令。
第三管硝普钠推入,紧跟着替罗非班冲击。
腺苷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瞬,大概三秒后,自主节律恢复,血流在屏幕上突然松动了。
如同冰消雪融,春水潺潺,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滋养它的源泉。
造影剂推下去,先是迟缓地渗过支架段,然后猛然加速,远端血管在屏幕上依次亮起来,前向血流奔腾而出,心肌灰白褪尽,灌注充盈得饱满而迅速。
复查的TIMI分级是3级。
心电图上抬高的ST段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落回基线。血压止跌回升,收缩压爬上95、97、101。
郑茵陈憋着一口气,紧紧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三十秒,确认危机已经过去,这口气才终于敢松出来。
撤器械,止血,加压包扎,接下来的这一套动作是她做过无数次的,轻车熟路,很快完成。
病人被送进CCU,由CCU的同事接管,至此,郑茵陈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她往回走,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见里面的灯光变得亮了不少,停下探头往里一看,陈渐微坐在椅子上,仰脸冲着天花板,正闭着眼假寐。
“……哥?”她有些迟疑地叫他,“怎么不回休息室睡?”
陈渐微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等你回来。”
他冲她勾勾食指,郑茵陈立刻乖乖地过去,刚走近,就听他问:“听说出了点状况?”
“……术中出现慢血流了。”郑茵陈抿抿唇,低声嗯了一声。
迟来的后怕像潮水在后面追赶着她,叫她此刻都还觉得双腿有些打摆。
她连忙拉开椅子坐下。
陈渐微看向她,只见她不久前刚洗过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又湿了,还有些乱,眼底充血,脸颊上两道口罩压痕一直延伸到耳后。
连洗手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又受到惊吓。
他犹豫半晌,将自己的水杯递过去,温声道了声:“恭喜。”
郑茵陈还有些惊魂未定,一时也没发现水杯不是自己的,手微抖着拧开杯盖,抿了口温水,这才嘟囔着问:“有什么好恭喜的?”
陈渐微轻笑:“当然是恭喜你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主刀。”
郑茵陈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你还记得上次值班,你独立做了一台DSA后,我说的话吗?”陈渐微提醒她道,“一□□立操作的急诊PCI,是你真正的成人礼。”
郑茵陈被他提醒,也想起当时他说的话来,不由得狠狠一怔。
她当时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转移话题避开了,没有解释,原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她低声喃喃自语似的,“我本来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
陈渐微温声问起她当时的细节,听到她说推了三次硝普钠和一次替罗非班,才终于解决问题,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我当时想,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得让你来了。”她最后道。
陈渐微笑了一下:“但是你成功了。”
郑茵陈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他又问。
郑茵陈沉默半晌,手不停地捏着杯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一开始刚放完支架,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时那么兴奋,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并不是因为这台手术有多难,而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后的疲惫。
她絮絮描述着自己当时的心情,“其实听到护士说要不让你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可难受了,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跟没学一样,还是什么都要靠老师。”
搭台护士当时那句话,真的正正好扎在她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上,让她甚至有些难堪。
“但你最后还是扛住了。”陈渐微安慰道,语气里透着淡淡的笑意,“其实这样也有好处,至少你一开始就能知道,术中发生什么意外、何时发生意外都是有可能的,你需要全程全神贯注,仔细观察,容不得半点疏忽,好过你因为开头太顺利就飘飘然,然后哪天出问题了,才意识到这一点。”
冷水有时候也是好东西来着。
郑茵陈听完眨眨眼:“……是这样的吗?”
“我骗谁也不至于骗你。”陈渐微起身要走,还顺手迅速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去洗把脸,抓紧时间再休息休息吧。”
没等郑茵陈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走到了门口。
随即又想到:“哦,对了,别忘了写好手术记录和交班记录。”
郑茵陈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懵,愣愣地哦了一声。
随即猛地屏住呼吸,生怕回过神来就发现,刚才他置于自己头顶的手掌,只是她的幻觉。
可是那一点重量真的太真实了,仿佛透过发丝,带着陌生的亲昵,径直落在了她的心上。
每一根被他触碰过的发丝都像通了电,细微的战栗从头顶一路窜到指尖,心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蓬松的棉花糖,甜丝丝地膨胀开来,把该有的理智都挤到了角落。
她想笑,又不大好意思,连忙低下头,还悄悄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发顶。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却又仿佛什么都还在。
嘴角最后不受控制地翘起,又慌忙抿住。
灯光打在旁边那台没开的电脑的屏幕上,借着反光,她分明看到自己眼底的笑意却像打翻了的蜂蜜,黏稠而明亮地溢出来。
她忙又低头,却发现手里的水杯竟然不是自己的!
本来就有些发昏的脑子,瞬间更加迷糊了。
……啊?原来刚才她一直喝的水,不是自己杯子里的吗?是他给错了吗?还是故意的?
他们的水杯长得又不一样,拿错的可能性很小吧?
可要是故意的,他为什么会把自己的水给她喝?嗯、就连小时候,他们也没有喝过同一杯水吧?那、那那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郑茵陈觉得,陈渐微不至于不懂男女之间喝同一杯水是一件多么容易引人遐想的事。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因为她这台急诊PCI做得很好,算奖励?还是……
郑茵陈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云朵,又像刚喝下了一整杯气泡翻涌的甜酒。
这个普通又特别的凌晨,就这样,突然就变成了她整个宇宙里最盛大的一场烟花。
哎呀哎呀,哥你真不用怕我会因为第一台主刀的手术做得很顺利就飘飘然的,明明是你这样我才真的会飘!
—————
也许是心情激动太消耗体力,郑茵陈回到休息室后倒头就睡,比以前哪次值班都睡得沉。
直到早上将近七点半,被陈渐微撑开眼皮叫醒,“阿茵,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呆呆地问:“……几点了?”
“七点半。”陈渐微淡定地收回手,打量她一下,又帮她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拈开,问道,“你交班记录写好了吗?”
“……在电脑桌面上,还没打印。”郑茵陈嗯了声,还是呆呆的,他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小动作。
只能想到:“我竟然能睡到天亮吗?我们回来以后都没事?”
表述得不是特别清晰,但陈渐微听懂了,应道:“52床体温三十八度二,我让护士给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这点小事,我不叫你,应该没问题?”
他可还记得第一次搭班那晚,有事他没叫她,第二天她就因为自己大包大揽,跟他置气了。
显然郑茵陈也想起那件事来,眯了眯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那交班记录……”
“我去补上,再打印出来。”陈渐微转身往外走,还不忘催促她,“快起来,洗漱完去吃早饭,马上就到八点了。”
他离开后,值班房里静悄悄的,连两个学生都早就起来了,就剩她一人。
郑茵陈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又伸一下懒腰,这才从床上下来,叠好被子,拉开门往更衣室走。
在更衣室门口就跟薛展意碰上,见她头发还散着,明显是刚起来,薛展意惊讶地耶了声:“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少见哦。”
郑茵陈有些赧然地笑笑:“……昨晚有急诊PCI,出了点状况,精神太紧张,下来后太累了。”
薛展意闻言神色一正,忙问是怎么回事。
“术中出现了慢血流。”郑茵陈无奈地解释,“推了三次硝普钠,又推了一次替罗非班,这才恢复血流。”
“好家伙,陈主任的课题……要不要这么应景啊?”薛展意咋舌,又想到,“你主刀,还是陈主任?”
郑茵陈用食指反手指指自己的鼻尖。
然后开了柜子,拿出漱口杯和牙刷,趁着卫生间没人,赶紧进去。
薛展意跟了上去,扶着门框继续跟她说话:“这种紧急情况,也是你自己处理?”
那可是术中慢血流诶!冠脉介入术中的噩梦之一!
郑茵陈一边刷牙,一边声音含糊地同她解释:“昨晚的事都挤在一起,两台急诊PCI和CCU的抢救凑在一起了,我那台来的时候,他那边还没结束。”
“原来是这样。”薛展意恍然大悟,随即冲她竖一下大拇指,“姐你是不是变得更强了?”
郑茵陈含一口水把泡沫吐了,才应道:“是呀,我现在已经是钮祜禄·茵陈了。”
等她洗漱好从更衣室出去,就见陈渐微从病房方向过来,大步流星,白大褂的衣摆被他的步伐带动得飘起来。
郑茵陈在门口站定,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那目光毫不遮掩,陈渐微想忽略都不行,只好无奈地问道:“你不去吃早饭,站在这里干什么?”
郑茵陈抿着嘴角笑笑,一个字也不应。
早餐是小龚同学去买回来的,给她带了豆浆和鸡蛋灌饼,那鸡蛋灌饼黄黄的,一看就是加了双蛋。
豆浆还是温的,她先喝了半杯,接着迅速把鸡蛋灌饼吃掉,然后端着剩下的半杯豆浆回到办公室。
陈渐微正在往交班本上贴交班记录,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去听杨冠和薛展意聊他丈母娘。
“我老婆翻了衣柜没来得及收拾,乱嘛,她就说,你这衣柜乱的,贼进来了都得掉头出去,以为这儿已经被同行光顾过了。”
“我们家的文竹养死了,我丈母娘问我们这是什么新品种,十二点我俩还没睡,她问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升仙,能不能保佑她打麻将多胡两圈……我俩被挤兑得抱头鼠窜,我说我老婆怎么那么会怼我呢!”
大家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只要被怼的不是自己,听起来就很有趣!
没聊几句,冯主任和护长来了,时间已到八点。
陈渐微刚把交班本递过来,护长就说:“到钟了,开始交班。”
郑茵陈捧着交班本读交班记录,一旁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点击鼠标或者敲键盘的声音。
哪怕已经是站着交班了,没有坐着时那么方便操作电脑,大家还是会忍不住点点点。
没有办法,工作多啊,当然要争分夺秒了,至于交班,有自己组的病人就听听,至于别组病人的情况?抱歉,不感兴趣。
医护两边交班完毕,冯主任问了几句个别病人的情况,然后诶诶两声:“在开医嘱那几个,先停一停你的爪子。”
郑茵陈耳边时不时就交错响起一下的“啪”“嗒”声,一下就没了,耳边顿时清净下来。
冯主任讲了几件事,包括新院长履新、医保检查、某某医院某科的科主任因为经济原因被带走调查,告诫大家做事要小心谨慎,云云。
散会已经八点半,林主任带队查房,陈渐微还要去门诊,就不参与了。
郑茵陈则是跟着查完房后,又把医嘱开好,病程就让学生先补一下。
嘱咐道:“我去门诊,你们俩一会儿十一点以后,没什么事就先下班吧。”
她笑眯眯的,声音很轻快:“周末愉快。”
能休两天半是一件大好事,连一直和郑茵陈保持距离的杨筱华都面露喜色,笑着点头答应:“师姐也周末愉快。”
郑茵陈到门诊已经是将近十点,她拉了把椅子坐到陈渐微对面,接过了叫号的工作,让学生安心开医嘱和录病历。
陈渐微往病人的病历本上写字的时候,还抽空看了她一眼。
上午的病人不多不少,也没哪个是问题很麻烦的,顶多是人比较固执一点不想做检查,陈渐微当然也不会深劝,只说你回去同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所以十二点半刚过,门诊就可以收工撤退了。
但陈渐微暂时还不回去,“不是还有几本病历要薛医生他们改了才能签字么,我签完再回去。”
边走还边问郑茵陈:“你今天回状元坊?”
郑茵陈嗯了声:“晚上回去吃饭,你回不回?”
陈渐微失笑:“我就不回去了,你多陪陪外公外婆,要是有时间,就帮我去隔壁看看装修进度。”
“好!”郑茵陈用力点点头,又劝他早点回去休息。
话说完,科室的更衣室也到了,俩人在门口分道而行,郑茵陈拐进更衣室,没一会儿就换好衣服背着包出来了。
回到住处时还不到中午一点,郑茵陈煮了碗云吞,草草吃完,洗了个澡就去睡了。
睡醒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卧室本来就没窗,光线有些暗,随着时间接近傍晚,亮度也下来了,特别适合睡觉,搞得郑茵陈差点闭上眼重新睡。
是外婆的视频电话阻止了她,方萃雯女士在对面笑眯眯地问她:“你还没有睡醒吗?”
郑茵陈咂咂嘴,嗯了声,觉得口渴,干脆爬起来喝水。
喝完了问:“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呀,要我顺路买什么回去吗?”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醒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吃饭,还有给你看看初一到五。”
说着她把镜头一转,几天不见,几只小鸡仔好像又大了一圈,正挤在院子里睡大觉,旁边的落地扇对着它们呼呼吹。
天气已经相当热了,鸡仔一不小心就容易中暑。
“这才四月份就这样,六七八月怎么办?”郑茵陈叹口气。
“给它们装空调咯,你外公喊人来,反正现在空调便宜。”外婆满不在乎地道,“以前三四千的空调,现在一千多,还包安装,又不是让它们吹足二十四小时,花不了几个钱。”
郑茵陈震惊地啊了声:“……给鸡吹空调?不是、这样的话,它们的肉我还能吃到嘴吗?”
怎么感觉这么没希望呢?
外婆当场表演转移话题:“你几点回来?我好算时间煮饭。”
郑茵陈:“……”你看你看,说到重要的问题又不吱声了!
外婆接着问她:“你渐微哥回不回来吃饭?”
“问过了,不回。”郑茵陈下了床,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继续同外婆讲话,问她隔壁装修动静大不大,“会不会吵到你和外公休息?”
“不会,人家是在白天工作时间才动工的,怎么会吵到我们。”
俩人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话,郑茵陈要换衣服了,外婆这才把电话挂断,结束通话前还说在坊口的烧腊店订了盐焗鸡,让她路过时取一下。
周末就这样来了,郑茵陈回去的路上先去了超市,觉得空气里到处都是轻松的愉快因子。
拿面包时旁边一对小情侣正计划周末的露营之旅,她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计划,什么露天烧烤、夜晚观星,光是听听就觉得很休闲。
天空从钴蓝过渡到橘粉,再到温柔的紫,夜幕开始降临。
路上有放学的小孩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郑茵陈没注意,差点被剐蹭到衣服,小孩扭头大声喊:“对不起!”
她不由得失笑,忽然觉得整个城市都在悄悄调慢时间的发条,今天天气很好,但愿接下来两天也天气晴朗。
踏着暮色从药店正门进去,叶满正已经准备下班回去,郑茵陈同他打招呼,给他塞了两个面包和一包薯片,听他扯了点邻居的八卦。
“隔巷那个做水果生意的钟家,昨天他家老板娘来买药,跟外婆打听渐微哥来着。”
“……打听我哥干什么?”郑茵陈脑子里的雷达咻一下打开了开关。
叶满正嗐呀一声:“还能干什么,想给她家钟芮介绍对象呗。”
郑茵陈心说果然又是这样,她撇撇嘴,心有不快,又不方便明说。
叶满正没看出她的不痛快,继续道:“她这是病急乱投医,真不怕两家结仇,外婆直接就把她骂出去了,什么人呐,这不是欺负渐微哥没爸妈管,爷爷奶奶又年纪大了么,就这样的人,哪天做生意踢到铁板,被人打一顿就老实了。”
他啧啧有声,郑茵陈却听得逐渐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住得很近,但她跟钟家实在不熟,因为他家叔叔阿姨嘴巴有点坏。
小学五六年级时她还会被外婆派遣去她家买水果,有一次她听到老板娘跟不认识的人说她,喏,她这种就是没有父母缘的,爹死了妈马上就不要她了,郑家老两口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养个小的,可怜哦。
这什么人呐,就算是事实,你背后说说不就得了,还当着我面说,当我是傻子听不懂?
郑茵陈气呼呼地回家,进门就抱着外公哭,外公外婆跑去找对方理论了一次,后来她就再也不去她家买水果了。
她人小小的,也很会记仇。
至于他们家的钟芮,跟郑茵陈虽然是同年,小学还是同学,但她们性格不同,确实玩不到一起。
印象里是个留着短头发,长相很英气的小姑娘,据说学跆拳道,还拿过什么奖。
郑茵陈想了一下,忍不住脸皱了起来:“她和渐微哥站在一起,外型不搭吧?”
“搭不搭的,他们都不可能成。”叶满正哼笑一声,一副有八卦你快问我的表情。
郑茵陈哦了声,从善如流:“为什么这么说?你说她病急乱投医,是出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你还是年纪小,不知道两个人在一个科室的好处阿茵:……怎么说陈主任:可以互相替班,甚至我可以帮你上班阿茵:……好家伙,看来我确实还不是老油条
第45章
方萃雯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 郑茵陈正靠在店里的收银台边,一脸惊讶地听叶满正讲钟家的八卦。
“哎呀,一点八卦, 你们怎么讲那么久。”她无奈地喊了声郑茵陈。
郑茵陈回过神, 哦哦两声:“讲完了, 讲完了。”
她应着,连忙提起袋子往里走, 院子里到处是叽叽叽的叫声。
傍晚六点半,药店就结束一天的正常营业了,叶满正下班离开前, 会做好盘点工作,走的时候把玻璃门从里面关上,再从院子这边的侧门出去。
临走方萃雯还把郑茵陈带回来的瑞士卷给他拣了一半。
不知道是初一到五里的哪一只小鸡跟了上去,差点就要跟在他脚后跟跑出去,被郑茵陈眼疾脚快的追上, 一把捉了回来。
然后把它在手上翻过来, 用手指挠它的腹部,同外婆开始感慨:“原来隔巷水果钟家的钟芮竟然喜欢女孩子吗, 真是没想到!”
“谁也没想到啊, 她妈老是催她相亲, 有一次还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钟芮发火把人赶出去, 还跟她妈吵了一架, 左右邻舍都知道的。”
天气热,又想着喂喂小鸡,方萃雯招呼老伴搬了张折叠桌出来,晚饭就在院子的屋檐下吃。
郑茵陈不想动, 坐在一旁继续逗小鸡玩,追着问:“然后呢?阿满说她妈跑去她住的那边,把她女朋友打了,她妈是怎么知道她谈女朋友的?”
“因为上网看到了啊,阿满没告诉你吗?”方萃雯接过老伴递出来的菜,摆到桌上,解释道,“说是网上有个什么街头采访的视频,我也不知道哪里的人采访问什么的,反正就是有人把这个视频转发给她妈,跟她说你家钟芮喜欢女的啊,难怪都三十了也不结婚。”
说什么年纪这么大了还不成家,果然是有问题。
“大概就是说她家钟芮不结婚是有毛病,不正常,她一下就受不了嘛,她那个人很要面子的……”
老太太讲话有时也没个重点,讲着讲着就发散开,说到钟芮的妈妈去买东西,看错了价格,一般是小年轻才抹不开面子咬牙认了,她一把年纪了也这样,回来还硬说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明明隔壁市场的超市里面卖比她便宜一倍啦!”
郑茵陈听得囧囧有神,一是惊讶外婆这个年纪了记忆力竟然还这么好,这么点小事记得一清二楚。
二是觉得转发视频的人简直神经病,什么叫三十岁就年纪大了,他是没到过三十岁吗,三十岁没结婚怎么啦,就是六十岁,没结婚也没有问题,又不是不结婚就要死了。
她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这人真是搅屎棍。”
“可不是说嘛,他这么一刺激,钟芮她妈就受不了了,就一声不吭的找钟芮去了,结果人家俩姑娘住在一起的,钟芮她妈就……”
她一击掌,又手一摊,耸耸肩。
按照叶满正给郑茵陈讲的,钟芮就是趁着这次机会,跟家里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说就算不跟这个女孩在一块儿,也会跟别的女孩在一块儿的。
他们家和郑家一样,是临街的房子,而且这种老房子有个通病,就是隐私度没那么好。
家家户户都是墙挨着墙的,比城中村那种握手楼还挨得近,又是院子和小楼的户型,年头久了,隔音也不大好,隔壁家说话稍微大声点,左邻右舍,前后邻居,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钟家母女大战的时候吵了什么,邻居们全都知道,都过不了夜,就传遍了周围。
据说钟芮她爸还想上手打她来着,笑死啦,根本打不过。
但是钟妈妈又真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女儿是有病,是不是该去看医生,抓点药吃吃就能好了。
钟芮当然不干,钟妈妈又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给她找个男人,“说什么知道男人的好了,就不会惦记女的了,还跟我说渐微跟钟芮处一阵再分了也行,玩玩就好,她不强求渐微负责。”
郑茵陈:“????”
她被狠狠噎住,胸口有什么胀开来,一口气上到喉咙,想吐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想骂人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骂起,手里忍不住用力一捏,把小鸡捏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叽——”
她立刻回过神,赶紧把小鸡放下,去洗了手回来,坐下才问:“然后呢,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就问她,你自己说的你信吗?”方萃雯冷哼一声,已经浑浊的眼睛里目光仍旧清醒,“你那么精的人,那么会算,真的肯让渐微跟钟芮玩玩?我看他们要是分了,你能去陈家一天耍三顿赖。”
“她这样太不尊重人了,当钟芮是小猫小狗,说摆布就摆布,说安排就安排,又当渐微哥是……”
“收破烂的”这几个字委实不好听,她赶紧住口。
接着问道:“她怎么是来找你?渐微哥……又不是我们家的,你能去说什么呀?她该找陈爷爷和廖奶奶说才对吧?”
“哎呀,他们家这不是不在家么,而且廖医生之前刚病了,她也不敢去,怕把人气出事来,又想着我们两家关系好,就想托我牵线,还说事成以后给我包大红包,我说你快算了吧,你的红包能有两百就不错,我不要,除非你给我一千万,我考虑考虑。”
“不行不行,给一千万也不考虑,后患无穷。”郑茵陈立刻摇头拒绝。
老太太说她傻,“怎么不行,她要真有一千万给我,我就把渐微和钟芮都叫过来,让他俩演一场戏,我们三方平分一人三百万,还有一百万多的,现在干什么工作能一次性赚三百万?你去卖肾都卖不到这么多。”
郑茵陈:“……”
难怪比起继承药店,外公外婆更支持她读博留院,原来是早就看出来她没有生意头脑!
吃完饭,郑茵陈拉着躺椅坐在厅门口,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电视声,一边跟小鸡们一起吹风扇,一边给陈渐微发信息说这件事。
中间夹杂着好多个不一样的表情包,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心情之愤怒、之复杂。
郑茵陈:【外婆还说,如果给一千万,就愿意考虑考虑[撇嘴]】
陈渐微原本只有哭笑不得,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是个香饽饽?
可这会儿却忽然心里一动,问回去:【你觉得呢,这笔生意能不能做?】
郑茵陈:【?当然不能啦!你是人诶,又不是什么东西,这叫贩卖人口好不好!】
陈渐微:【?你才不是东西[无语]】
哇,真是好老套的谐音梗,郑茵陈忍不住哈哈大笑。
旁边的小鸡仔被她惊得叽叽乱叫。
她伸手抓起一个来揉了揉,继续看陈渐微发过来的消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一千万,我也可以配合配合,分我三百万就行,经济下行,正经工作确实来钱比较慢。】
好家伙,跟外婆的如意算盘不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差别不大。
郑茵陈哼哼两下,抓着小鸡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顺势就说起别的事来。
周六郑茵陈在家里闲了一天,先是早上难得赖床,直到听见楼下有叽叽叫的声音传上来,才磨磨蹭蹭地起来。
吃过早饭,去前面店里坐着,偶尔给来买药的人拿一下药,多数时间是在跟叶满正闲聊。
到十一点她就去做饭,择出来的菜叶子按外婆的要求,切碎了往厨房外面的地上一撒,小鸡们便蜂拥过去,没一会儿就吃光了。
她蹲在院子边上,看着它们走来走去,觉得空气都是热闹的,没来由地想起家里养过的橘猫。
那只叫郑文静的橘猫在她上大学的第二年就走了,已经是十二三岁的老猫,它很爱安静,总是喜欢趴在她现在蹲的地方,懒洋洋的,一天要睡起码十二个小时。
走的时候也安安静静的,早晨起来时还咪咪喵喵地问外婆要了羊奶喝,中午吃饭时,外婆发现它在屋檐下睡着了,叫它的名字,发现它的尾巴一动不动。
而平时只要有人叫它,它就会甩一下尾巴以示回应。
它就这样走了,走得猫如其名,文文静静的。
郑茵陈想起它,忽然有些难过。
人好像就是这样,会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长大,一点一点失去拥有的东西。
“阿茵,外面有卖姜汁豆腐花的,你要不要吃?吃的话拿个碗出来。”外婆的声音从前面的店里传进来。
郑茵陈回过神,诶地应了声,起身拿了个有盖子的泡面碗出去。
是那种在三轮车上放着好几个保温大桶的移动糖水车,郑茵陈发现除了豆腐花,还有鲜榨甘蔗汁,她立刻要了一杯。
回去之后自己加点冰块进去,喝起来甘甜可口,外婆过来,拍拍她后背,嗔道:“饭都不吃就吃冰的。”
郑茵陈讪讪地笑了一下,吃过午饭,她去隔壁帮陈渐微看装修进度,大概是趁着这两天天气还不错,抢了工期,院子里的地砖已经铺完了。
但杂物间还没开始砌墙,因为报建手续还没办完,红砖整齐地垒在前厅,郑茵陈提着饮料过去的时候,工长大哥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立刻就把烟在地上摁灭了,笑着同她打招呼。
郑茵陈把饮料分给大家,问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修楼梯嘛,上二楼那个楼梯都松化了,走着都提心吊胆,阳台的栏杆也要修一下。”
二楼是陈渐微的住处,二老以后应该极少会上去,所以格局基本不用改动,更多是加固门窗之类的小修小整,连家具都简化到只留床铺衣柜之类的必需品。
跟大家聊了一会儿,师傅们要开工了,郑茵陈不便继续打扰,拍了张铺好的院子地面的照片,发给陈渐微后,又发现杨桃树已经开了花,连忙再次举起手机。
杨桃花小而密,花瓣细碎成五瓣,边缘微微卷起,花心洇着一点胭脂红,粉紫渐变的颜色很漂亮。
老树的主干斜斜地伸向墙边,枝桠却使劲往上够,像要把花送到更高的天光里去,天气不错,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透过花叶的缝隙筛下来,地上便有了跳动的光斑,随着微风忽明忽灭,十分有意境。
郑茵陈拍了几张照,发给陈渐微的同时,不忘发朋友圈。
还配文说:【杨桃杨桃快快长,等你熟了我先尝[色]——记于等候杨桃成熟的第二十四个年头。】
她是从七岁那年开始算的。
陈渐微却在下面回复:【奶奶说你三岁就开始吃这棵树的果子了,你人生的第一口杨桃就是它给你的。】
郑茵陈看了,忍不住惊讶,又从家里跑到隔壁去看杨桃树。
工长好地问她:“这是看什么呐?”
“看树咯。”郑茵陈笑着应道,“陈医生的奶奶说,我三岁就吃这棵树结的果了,我都没有印象。”
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原来它已经在她的记忆里安静地扎根了二十七个年头。
就像它的花,开得也安安静静的,她恍惚间想起,以前好像有一段时间,小猫郑文静也很喜欢它,会跳上墙头爬到树上,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她在这个午后忽然强烈地怀念从前。
给陈渐微发信息时还自夸:【我真是一个念旧的人呢!】
本意只是调侃,但没想到陈渐微却回了一句很认真的:【念旧多好,说明你有缅怀过去的能力,会让你更加珍惜现在,并与过去保持联系。】
当然,并不是说念旧就算是好处,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太念旧的人是缺乏安全感的,念旧的人也长情,可却很容易被困在原地,回忆就成了枷锁。
陈渐微犹豫半晌,这段话还是没有告诉郑茵陈。
他突然想,郑茵陈会不会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类?
—————
郑茵陈周六晚上吃过饭就回了自己的住处,路上顺便去超市买好明天要做饭团的食材。
金枪鱼罐头、玉米粒罐头、午餐肉和三文鱼,还有一条牛腱子,以及会用到的海苔之类的调味品。
第二天陈渐微来得早,才九点刚过,门铃就响了,郑茵陈在猫眼处往外看了一眼,立刻便打开门放他进来。
“吃早饭了吗?”她问道,顺手将拖鞋拿给他。
陈渐微嗯了声,将昨天从濠江带回来的手信递给她,一边换鞋一边同她开玩笑:“但如果你让我再吃一点,我也可以。”
语气十分轻快,郑茵陈一下就发现:“你今天很开心的样子。”
陈渐微失笑,晚上能睡得好哪有不开心的,他觉得他最近这些天心情都还不错。
当然,今天格外不错。
毕竟他昨晚和过去每次蹦极之后一样,极致的放松令他入睡得非常快,同时耳边播放的厨房白噪音又让他的睡眠时间有所延长,可以说昨晚是他至少近五年来,睡得最好的一天。
郑茵陈想到上个月他去完濠江回来,也这么开心又放松。
一时忍不住好奇:“濠江这么好玩吗?上次你去完回来,也很开心,就是那种……嗯、玩爽了的状态。”
陈渐微一愣,她竟然发现了自己状态的不同?虽然她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但转念想到她对自己的关注,又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也是,很关注一个人的话,确实是能发现对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的。
只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
陈渐微并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回避问题的人,那样对谁都不好。
“你给我带什么啦?好像都是吃的诶。”郑茵陈关了门,打开袋子往里瞧,“九制陈皮?”
“凉果,那家凉果在濠江是老字号了,每种凉果都会有对应的功效,给你带的是薄荷柠檬和甘草柠檬,你对应一下薄荷和甘草的药效,应该就能知道功效了。”
郑茵陈当即跃跃欲试,“怎么吃啊,直接吃吗?”
“也可以泡水喝。”陈渐微应道,抬眼看看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的室内。
不,还是有变化的。
他看向斗柜上方上次没见过的柜子,透过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两套茶具。
是他上次送的,她真的这样摆出来了。
“还有荔枝红茶诶,这个茶我喝过。”郑茵陈有些惊喜地掏出一个很简单的白色纸包,红色繁体字写着“英記茶莊”,是这家店的店名。
郑茵陈将茶叶包放到鼻尖嗅了嗅,还没有拆包装就能够闻到浓浓荔枝果香夹杂红茶香,她忍不住啊了声:“好上头!”
眯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陈渐微忍不住嘴角一抽:“……你这样、怎么有点像抽了点的?”
肯定不是说的普通香烟!
郑茵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继续翻袋子,还有一包花生糖、好几包金钱肉干,和一盒虫仔饼。
“虫仔饼是什么?”郑茵陈好奇,另外两样她都吃过,这个她倒是听都没听说过。
“长得有点像毛毛虫的饼干,黄油饼干,比曲奇更酥一点,奶奶很喜欢,一不小心就吃掉了半盒。”
郑茵陈眨眼:“……那爷爷?”
“看着,他只能吃一块。”陈渐微耸耸肩,“还抱怨奶奶吃太快,他明天没得吃了。”
郑茵陈忍俊不禁,又开始打别的主意:“你下次什么时候还去?”
“下个月。”陈渐微看向她,淡定地戳穿她的小算盘,“说吧,想让我代购什么?”
郑茵陈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帮我买点无比滴和活络油呗?家里的用完了。”
陈渐微应了声好,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做饭团——他把今天过来的目的记得可清楚了。
“着什么急呀,吃了午饭再做,我先去做个巴斯克蛋糕。”郑茵陈将东西收拾分类放好,边往厨房边说,“正好下午可以吃下午茶。”
陈渐微不信,“下午要忙,还能有时间吃下午茶?”
多问几句,这人才说实话,因为要用的鸡腿和虾还没买,说一会儿就下单。
她振振有词:“反正还要煮米饭,还要处理其他菜,光是卤牛肉就得半天。”
陈渐微一想也是,遂主动问她剩余的东西怎么买。
郑茵陈对他主动参与活动的行为是很高兴的,无论是谁,哪怕再喜欢做饭,再享受看着亲友对自己的烹饪成果狼吞虎咽时的满足感,也很难喜欢得起来甩手大爷。
“用我们平时买菜的平台就好了。”郑茵陈估算了一下用量,告诉他该买多少鸡腿和虾,“虾的品种你看着挑,不要买个头太大的,比如黑虎虾就不行,因为饭团模具放不下它。”
陈渐微点点头,站在厨房门口,滑动手机屏幕,一边看图一边回忆自己吃过的虾,谨慎比较半天:“基围虾行不行?”
破壁机发出“ri”的一声,开始搅打杯里的奶油奶酪、鸡蛋、鸡蛋、糖、奶油和少量低筋面粉。
郑茵陈在机器的嘈杂声里看向陈渐微,笑眯眯地应道:“可以呀,大不了我们挑个头小点的来用,剩下的晚上做菜。”
“海白虾应该也可以。”陈渐微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郑茵陈眨眨眼,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皱眉抿唇的,一时有些想笑。
他这样给她一种感觉,什么课题、论文、手术,统统都未必有挑虾难。
“其实你可以都买点,然后再给我买一包冷冻的白虾虾仁。”郑茵陈赶紧给他出主意,“反正肯定能吃完,这家超市卖的那款海白虾冷冻虾仁个头都小一点,肯定合适的。”
陈渐微照着她说的做,忍不住叹气:“没买过东西就是麻烦。”
“这就是经验嘛。”郑茵陈一边将破壁机打好的蛋糕糊过筛进垫了烘焙纸的蛋糕模具,一边学他之前的语气,“你要多听、啊不是,你要多买,买多了就能从仅供参考的图片上大概知道你买的东西有多大了。”
陈渐微:“……”
郑茵陈将蛋糕糊送进烤箱,转身拉开拿过已经解冻好的两条牛腱子,准备开始做卤牛肉。
陈渐微抱着胳膊看她操作,忽然问:“我看你很愿意给病人请中医科会诊,开什么四磨汤、济川煎之类的汤剂,对中医感兴趣,吃过两碗夜粥?”
“没有啊,中医哪有那么好学,以前上学开中医基础相关课程的时候,我都是靠死记硬背才考过的,用我实习那年去中医科轮转的时候,他们乔主任评价的就是,于传统医学一道毫无悟性,只需要懂请会诊就OK了。”
郑茵陈应完还叹口气,颇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喝凉茶和住家汤长大的小孩,对此一窍不通,我回去讲给外公外婆听,他们大牙都差点笑掉了。”
陈渐微顿时忍俊不禁。
郑茵陈这次买的一条前腿金钱腱一条小花腱,都洗干净后用叉子在肉上扎几下,扎出孔来,然后放进凉水浸泡,还往里面了几片生姜。
边忙边说:“不过汤剂对那些病人确实有用,是不是?”
有的病人本来就容易便秘,又或者吃药打针后出现便秘,给乳果糖或开塞露他也不愿意,觉得用多了以后会产生依赖,但是心脏有问题的病人是万万不能、绝对不许用力憋出来的,所以中药汤剂就成了很好的解决方案。
陈渐微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便扭头问陈渐微:“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眼睛亮亮的,目光里有疑惑探究,还有陈渐微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慢悠悠道:“只是觉得风水佬都未必有你懂阴阳,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意思?郑茵陈一愣,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陈渐微只看着她笑而不语。
她只好将他们刚才的对话都在脑子里重播一遍,这才明白过来此阴阳非彼阴阳。
忍不住无语得重重啧了一声:“……你这燕国地图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陈渐微还是笑着不说话,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头歪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微眯起一点,精神看上去格外松弛。
郑茵陈顿时就不气了,从冰箱里摸出一杯酸奶,塞给他,“吃点吃点,别闲着。”
陈渐微忍俊不禁,接过酸奶就在门口吃,好奇地问她蛋糕要烤多久。
她回答完了他又问:“牛肉要泡多久?”
“泡一个钟头咯,泡完再用生抽腌半个小时左右,就可以下锅煮了。”
“什么时候能吃上?”
“这条小花腱一会儿切点来做饭团,剩下的晚上吃。”郑茵陈分别指指两条牛腱子,“这条金钱腱要冷藏泡到明天。”
等她回答完陈渐微为什么另一条要到明天才能吃,烤箱里的蛋糕也好了。
郑茵陈戴上手套将烤箱门打开,厨房里原本只是淡淡的香甜,瞬间变得浓烈起来,更加诱人,每个空气分子里都泛着甜味。
陈渐微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来时,他在沙发上睡着后,那个香甜的让人禁不住飘飘然的美梦里。
太甜美了,那次他一睁眼就有小饼干吃,这次他亲眼看着蛋糕被她从烤箱里端出来。
刚烤好的蛋糕表面是漂亮的焦黄色,郑茵陈捧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蛋糕的中间位置便肉眼可见地颤抖两下,可见表层之下的内芯有多柔软。
“现在可以吃了?”他不由得有些期待,人瞬间就站直了。
郑茵陈闻言忍不住抿了抿唇,眼角一弯:“很遗憾地告诉你,还不行,得冷藏最少三个小时。”
所以说是下午茶嘛!
陈渐微轻叹一口气,又靠在了门上,看她拉开冰箱放好蛋糕,听到她问:“中午想吃得简单一点,还是复杂一点?”
“简单点吧。”他应道。
“那就吃肉沫米线,加一个荷包蛋。”郑茵陈做着计划,拿出一块肉,又拿一小把菜心。
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只几分钟就可以拿出来了,立刻切成小片小块扔进绞肉机。
还要准备一会儿煮牛肉会用到的香料,还要淘米煮饭,一会儿捏饭团用。
总之就是没有一刻手里是停下来的,陈渐微看着都觉得累。
正想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刚下单的鸡腿和虾送到了。
他转身出门去取,开门时看到对面那户也正好开门,一位穿着清凉的年轻女郎正从门里出来,还冲他笑笑,算是打了一下招呼。
陈渐微便也客气地点了一下头,接过外卖员手里的袋子,道了声谢。
回到厨房,他将菜交给郑茵陈的同时,从里面掏出一盒抹茶雪糕。
“雪糕放哪儿?”他问道。
“你还买雪糕了呀。”郑茵陈看一眼盒子,“随便放吧。”
陈渐微打开冰箱,发现冷冻层里多是肉和半成品之类,雪糕是没有的,想了想,把它放进放冰杯那一格,顺便拿了两根出来。
剥开袋子时,郑茵陈听见动静,刚转过头,就见他把一根雪糕递到了面前。
“……啊?我不吃。”她一愣,旋即摇摇头避开,“忙着呢,没手拿。”
“有嘴能吃就行。”陈渐微应道,将手往前再伸了伸。
郑茵陈后仰的脖颈霎时定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珠不受控制地左右滑动两下,视线飞到他的脸上,立刻挪开。
但下一瞬又回来了,定定地看着他。
陈渐微冲她抬抬下巴,示意她快吃,但却一个字也没说。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很矛盾。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她的感情,却又忍不住想要试探她。
郑茵陈的牙齿在唇内侧咬了一下,眼睑一垂,张口就咬在面前的雪糕上。
结果太紧张了,嘴巴张太大,一口就把雪糕咬掉一半。
陈渐微顿时忍俊不禁,“虽然天是热,但也不至于会化得那么快。”
郑茵陈:“……”
这抹茶雪糕到底有没有放抹茶!怎么齁甜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阿茵:点击就送我哥去干不正经的工作陈主任:……你想干什么阿茵:送你去挣钱哇陈主任:……我没有想挣的意思阿茵:我还以为你想,哎呀你看这事闹的陈主任:缺钱了我给你多收几个病人上去,你绩效就好看了阿茵:自己人之间就没必要互相伤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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