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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郑茵陈第二次来陈渐微的住处, 好奇心只多不少。


    她有种闯进了他私人领域的窃喜。


    这种喜悦表现出来,就是格外轻快的脚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像在参观什么。


    陈渐微见状有些好奇:“忙了一天, 不累?”


    “还行吧。”郑茵陈随口应道, 仰头一看,又道, “你们小区的亮灯率挺高啊?”


    “这小区入住率本来就不错。”陈渐微应道,刷卡开了单元楼的门禁,侧身让郑茵陈先进去。


    宽敞的电梯间里灯光明亮, 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连脚步的回声都格外清晰。


    电梯一路上到十楼,开门时看到外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牵着一只雪白炸毛的西高地,仰着头, 圆溜溜的眼睛瞪过来, 看起来可爱极了。


    郑茵陈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主人似乎很健谈,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摸一下?今天刚洗完澡, 是最佳赏味期, 过几天就该臭了。”


    郑茵陈啊了一下:“……这么快吗?”


    “狗是这样的啦。”对方笑呵呵道, 问他们,“你们就是住对门的邻居吗?”


    陈渐微点点头, 笑了一下:“刚搬过来几天, 以后多关照。”


    他们开始寒暄,郑茵陈便蹲下来撸狗,圆圆脑袋上竖着两只小尖耳朵,精致得像玩偶, 摸起来毛发温暖柔软,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


    见郑茵陈来摸自己,它不仅没躲,还主动往她手里凑,特别不认生。


    拽着它的男主人还啧了声,吐槽道:“又开始演了是吧。”


    郑茵陈听了忍俊不禁,用指腹搓了搓它的耳尖。


    “我这几天见你家有人送外卖,都是阿公阿婆来拿的,我还以为对门住着一对老人家。”


    “是我爷爷奶奶,奶奶刚出院,家里这几个月要装修,他们现在这边小住。”


    “你们这么晚才下班啊?”


    陈渐微微微一怔:“……这才刚过七点,很晚了么?”


    邻居哈哈笑了两声,说也是,“主要是我俩不坐班么,对大家平时下班的时间已经不太清楚了。”


    陈渐微失笑,伸手弹了一下郑茵陈的头顶,提醒道:“摸完了么,回去了。”


    郑茵陈诶了声,这才收手站起身,冲小家伙摆摆手,跟在陈渐微身后往他家门口走。


    陈渐微用指纹解锁,门一开,就听见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七点半还不到,老两口自然是在放《新闻联播》,听见开门的动静,在客厅里遛弯的老爷子立刻就过来了。


    “回来了?今天下班还挺早。”


    郑茵陈欢快地点头招呼:“爷爷奶奶,我来蹭饭啦。”


    廖奶奶坐在沙发上看过来,笑眯眯道:“让你们爷爷给你们拿饭。”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郑茵陈应道,伸手要开鞋柜拿拖鞋。


    刚伸手,就见微微弯着腰的陈渐微已经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往她脚边一放。


    郑茵陈眼睛都弯了起来,“谢谢渐微哥。”


    声音软得让陈渐微想起吃过的煮软了的年糕。


    他抬了一下眼,郑茵陈却已经转身往客厅里走了,她蹲在老太太跟前,笑眯眯地问她最近感觉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摸摸她脑袋,笑道:“好着呢,不用担心。”


    陈渐微看一眼她的背影,抿抿唇,笑着摇一下头,直接往厨房走。


    “奶奶今天炖了什么汤?”


    “土茯苓扁豆赤小豆煲猪骨,天气潮湿,煮点祛湿的汤大家都喝喝。”


    说着催郑茵陈快去吃饭,她应了声好,陈渐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微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果然人已经跟了上来。


    “去坐着吧,我马上把饭菜端出来。”他劝了句。


    “我得洗手呀。”郑茵陈笑眯眯地摇头,又问,“不用热饭么?”


    陈渐微说不用,正好经过冰箱,他伸手指指冰箱对面的蒸烤箱,“那儿有个保温抽屉,饭菜都热着。”


    “……保温抽屉……什么东西?”郑茵陈听到一个以前没听过的名词,还是厨房里的,立刻就感兴趣了。


    陈渐微拉开蒸烤箱下方的保温抽屉给她看,“顾名思义,给食物保温用的,也叫暖碟机。”


    保温抽屉不像普通柜子抽屉那样还有左右两块抽屉板,就只有前面一块门板,两份用深盘分装好的饭菜和一大碗汤正端正放在抽屉面板上,郑茵陈用食指指腹试了一下温度,还是热的。


    郑茵陈哇了一声:“有了它,冬天岂不是不怕菜冷了?尤其是多做几道菜的时候,总怕最后一道做好的时候前面的都凉了。”


    “应该是吧。”陈渐微应道,戴上手套,将饭菜和汤都端出来,还催她,“快去洗手。”


    郑茵陈诶了声,但却还在研究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新家伙。


    陈渐微放下饭菜回来时,她正一脸羡慕地问:“除了给饭菜保温,它还有别的什么功能吗?”


    “不清楚,这是房东安装的。”陈渐微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懂,不过,“你可以搜一下这个品牌的暖碟机,看看说明书。”


    但是在那之前,“洗手去吃饭,立刻,马上。”


    语气严肃,就像小时候催她赶紧麻溜滚去写作业,郑茵陈哦哦两声,把保温抽屉关上,去洗手的时候还不停地打量着厨房的每一处。


    从吊柜看到操作台,从水盆看到洗碗机,从燃气灶看到冰箱,一个U型的不大不小的厨房,一应生活家电俱全,她有些好奇:“渐微哥,厨房里这些东西,你都用过了吗?”


    “当然没有,用得最多的是微波炉和外面的咖啡机。”陈渐微慢悠悠应道,“哪有时间研究它们,我又不像你,点亮了饭灵根。”


    说完他忍不住笑了声,这是薛展意形容她的,陈渐微觉得很有趣。


    郑茵陈摇头晃脑地感慨:“真是暴殄天物。”


    陈渐微压了压嘴角,对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


    洗好手出来坐下,郑茵陈已经把汤都给他盛好了,正一边喝汤一边同爷爷奶奶说话。


    “阿茵清明节休不休息?”


    “休息诶,假期第一天刚好下夜班,可以休三天。”


    “打算做什么去,回家陪你外公外婆?”


    “是呀,爷爷奶奶打算出门走走吗?”郑茵陈问到这里,又诶一声,看向坐在对面的陈渐微,问他,“家里装修开始了么?”


    “说是刚把东西清理完,拉了地砖回来,假期过后就开工。”


    陈渐微把喝了一半的汤往旁边推推,拖过餐盘,问道:“怎么了?”


    “你们房间的床都搬走啦?”郑茵陈问道。


    问完不等他回答,就又继续:“不过不重要,嗯……你们有兴趣回状元坊住几天吗?再回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爷爷奶奶下次再回去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有时候时光会很仁慈,在物件上停留得十分长久,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


    尤其像郑家陈家这样的老院子,几十年的老房子,只要不动装修、不大面积更换家具,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时光在这里停滞住了。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日新月异,高楼广厦,霓虹闪烁,只要过了状元坊那道高高的过街牌坊,进了一扇扇带着岁月旧痕的院门,生活就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大抵是因老街坊还在,老屋还在,所以旧日生活就还在。


    郑茵陈因此常常自己恋旧的习性就是这片街区浸透出来的。


    “回去拍个照嘛,纪念一下现在的它,过几个月可就不一样咯。”


    她这番话陈渐微是没有心动的,在他看来,房子没什么太大改动,无非是换了几块地砖和几样家具,但也是换,它们原本摆放的位置是不变的,因为要适应二老原本的生活习惯。


    至于少了的东西,那都是垃圾、废品,根本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的。


    但是二老却被她说得心思浮动起来,觉得她说得很对。


    于是三个人六只眼,整整齐齐地望向陈渐微。


    陈渐微夹菜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我问问看床搬没搬走。”


    “搬走了也没事,我家有客房,你们可以住我家呀,自己人,不要客气。”郑茵陈笑眯眯地道。


    她满脸都写着高兴,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看得陈渐微有些想翻白眼。


    “那我不问了,听天由命。”他哼了声,开玩笑道,“到时候直接开门看,要是床还在,我们就住家里,不在了,就去吃大户。”


    郑茵陈冲他皱皱鼻子,又抿抿唇笑起来。


    二老也很高兴,说实话,还是住不惯楼房,他们觉得小区的房子好是好,但没有状元坊那边人气和烟火气那么足。


    吃完饭,郑茵陈也没急着走,而是站在餐边柜前研究那台咖啡机。


    奶白色的咖啡机放在胡桃木色的餐边柜上,旁边是烧水壶,除此之外台面上就没别的东西了,以至于它俩看上去像孤零零的两兄弟。


    “可以做单杯也可以做双杯……嗯、不过……”郑茵陈扶着咖啡机,回头问陈渐微,“你这房东怎么这么好,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


    “人家原本是在这儿住的,但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说是跟自己气场不和,就搬去另一套房了。”陈渐微解释道。


    郑茵陈一愣:“……嘎?这也行?”


    “做生意的,比较信风水。”陈渐微从冰箱里拿了两瓶苏打水,递给她一瓶,继续道,“咖啡机是客户送的,他用不着就拿过来这边扔着,我来看房那天在杂物间发现它,问中介这东西是留在杂物间还是房东要拿走,中介问了,他说让我随便用,我就把它搬出来了。”


    本来还想着自己有空也做杯咖啡,坐在窗边看看风景,享受享受休闲时光。


    “但忙起来实在也没那心思。”陈渐微耸耸肩,“有兴趣的话你可以玩玩。”


    郑茵陈白他一眼:“豆子都没有,我玩什么,玩你吗?”


    说完猛地一顿,赶紧尴尬地转过脸去,心里忍不住哀嚎,死嘴你怎么这么快!


    陈渐微嘴角一抽,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好装作没听见。


    反正二老也都以为他们是在玩笑,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郑茵陈急于摆脱自己说错话造成的尴尬,看一眼时间,接着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边往门口走,边跟二老道别:“爷爷奶奶,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诶了声,让她开车小心,下次还过来吃饭。


    郑茵陈应好,低着头换鞋,全程没好意思看跟过来要送她的陈渐微一眼。


    这倒是让陈渐微觉得好笑了,说了一句心里话而已,她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他都没说什么,对吧?


    郑茵陈穿好鞋,刚抬眼,就见门已经开了,陈渐微站在门口,下巴一扬,“走吧,我送你下楼。”


    “不用”两个字都到了嘴边,郑茵陈却偏吐不出来,最后鼓着一边脸和陈渐微一起出了门。


    陈渐微的神色如常,似乎刚才根本没听到她说了什么,还跟她讨论工作:“明天你值病房班,手术让薛医生去跟,你提前教教她怎么填卡。”


    郑茵陈忙点点头,应了声好,然后偷偷深呼吸。


    等电梯到了负一楼,她的情绪也基本调整正常,冲他摆摆手:“我自己去取车就行,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别熬夜。”


    陈渐微点点头,嗯了声,“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停车场很大,陈渐微一直到她走远,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他这才转身回去。


    郑茵陈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刚走进单元楼,就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声响起,她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听见家长骂孩子光顾着玩一点作业不写的声音传来。


    她一边嘀咕着管孩子真不容易一边上楼,出电梯时想起要给陈渐微报平安,便看着手机往里走。


    发完信息一抬头,就见对面那家的门虚掩着,争吵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郑茵陈还听了一耳朵。


    先是男声说:“你今天定那家餐厅什么意思?是怕没人认出来你?”


    接着是她的女邻居:“认出来又怎样?你倒是说说,谁认识我?”


    “你明知道那里的服务员都认识他……”


    郑茵陈只听到这里,在心里嘀咕着“天热啊人都心浮气躁的”闪身进门,再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好。


    她往沙发上一倒,想起来洞洞鞋上的智必星,赶紧发信息问师妹那玩意儿在哪家店有卖,还是要自己定制。


    —————


    郑茵陈值班这天是周四,是组里的手术日,杨冠要出门诊,陈渐微那边的手术只能薛展意和另一位本科室的规培生去跟。


    薛展意去手术室之前,郑茵陈抓着她教她怎么填卡和上传,因不是郑茵陈本人勾填,所以给她用的是另一份标注“助手版”的快评卡。


    问题只有三个,其中有两个还是问“您觉得”,所以填很简单,薛展意一看就会。


    她离开科室之后,郑茵陈立刻进入全组只剩她独自守家,且还要兼顾处理整个病区其他病人的忙碌状态。


    先是带学生们去查房,路过护士站时看到最后一辆查房车要被隔壁组的同事推走,她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


    “姐,姐,车留给我吧?我今天一个人查几十个呢。”她笑着央求同事,“而且我今天值班,好多事等着我去做。”


    同事也好说话,闻言也就把查房车让给她了,“你们组就剩你一个人了?”


    “杨冠去门诊了,其他人都去手术了。”郑茵陈千恩万谢地接过那辆查房车,笑道,“中午请你喝奶茶。”


    最后还夸了一句:“姐你今天的金镯子好闪,姐夫送的还是犒劳自己的?”


    “我上周过寿收到的。”同事笑眯眯地应道。


    郑茵陈忍俊不禁,三十五岁大寿是吧,时间紧急,她也来不及调侃同事,只好笑笑,便推着查房车赶紧走。


    她要查看病人,推查房车甚至开医嘱的事,就得交给让人去做,只跟着一群学生的情况下,她当然首选自己的学生。


    转头找到杨筱华,“小杨师妹,你来开一下医嘱。”


    她想着好歹也是第二年规培了,开医嘱这种小事应该没问题,至少比第一次轮转心内的实习生熟练。


    还交代小龚同学:“师弟好好跟师姐学学。”


    但事情的发展有时就是不尽如人意的,尤其值班,经常是郑茵陈觉得不出意外的时候就要出意外了。


    才查了两三个病人,郑茵陈就发现,杨筱华开医嘱开得很不顺利,她似乎不太熟悉各项医嘱。


    比如有个病人的阿司匹林肠溶片吃完了,要给他开新的,郑茵陈说一句“给他开一瓶阿司匹林”,杨筱华就问她要哪个规格的,她说按照之前的开就行。


    另一个病人要开备用的硝酸甘油,她开好以后选的却是“口服”,还是杨冠带的那个规培生提醒她:“师姐,这个该选舌下含服吧?”


    她这才没开错这条医嘱。


    除此之外她还问口服的□□是餐后还是餐前,问会不会餐前服用吸收更好。


    郑茵陈简直哭笑不得,解释道:“□□刺激性大,常规都是餐后服的。”


    她说完有些疑惑,补钾这种操作,难道在其他科没有吗?不应该啊,补钾很常见的啊,难道杨筱华以前都没开过补钾医嘱?


    类似的问题在接下来的查房过程中又出现了几次,郑茵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因为太忙了,一时半会儿也没空细想,于是她逐渐接过了查房车。


    碰到要下医嘱的时候,干脆自己下完了事,这样速度还能再快一点。


    杨筱华成功将查房车转移,松了口气,开始放慢脚步,慢慢地退到队伍的最后面。


    郑茵陈又不是傻子,她也规培过的,查完房往回走时,看到杨筱华一边慢悠悠地走路一边看手机,她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就有了解释。


    不管是她真的连□□餐前还是餐后服用这种简单的医嘱都不会开,还是故意表现成不会的样子,都能说明,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份工作上。


    郑茵陈不由得叹气,看来自己这个月的运气不太好呢。


    不过她很快又想开了,人的运气是讲究守恒的,有好的时候,就会有坏的时候,一直好会让人担心不知什么时候来个惊天巨屎,一直坏又容易让人崩溃。


    现在挺好的,大概是因为她最近的好运都用在“每天都可以看到喜欢的人”这件事上了吧。


    郑茵陈就这样迅速且顺利地把自己安慰好了,回到办公室后嘱咐各位同学:“把你们带教管的病人里有医嘱改动的都打印出来,拿给我签字哦。”


    杨冠和薛展意的学生都马上行动了,她这边呢?


    郑茵陈特地留意了一下杨筱华,见她拍了拍实习同学的肩膀,示意道:“师弟,打印一下医嘱。”


    小龚同学点点头,找了个电脑登录她的账号,把医嘱打印了出来。


    郑茵陈有些无奈地失笑着摇摇头,坐下翻出杨冠去门诊前给她的小本子,开始挨个儿打电话给排队的病人,通知他们过来办理住院手续。


    忙得差不多了,郑茵陈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这会儿再从食堂订可以送上科室的餐已经来不及,她便对两个学生道:“我们先点外卖吧,你们有没有想吃的?”


    俩学生说都可以,郑茵陈又问其他人:“你们有没有中午要一起吃饭的?”


    最后点餐的是杨冠带的规培生,一边将手机递过来,一边问:“要给冠哥点吗?”


    “点吧,点个他常吃的,这会儿估计门诊忙着,他也没空想要吃什么。”


    “陈主任和展意姐呢?”


    “他们啊……不用管,让他们和主任吃手术餐,一会儿我给他们点杯饮料就行。”


    郑茵陈话音刚落,座机响了,她忙伸手去拿听筒。


    对面是呼吸科监护室的,说有个病人是胸腔镜下肺叶切除术的,术中出现了ST段抬高,要请急会诊。


    “病人现在在你们那里了吗?”郑茵陈赶紧问。


    对面应是,郑茵陈便让他们先拉一个心电图,“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拿起听诊器,转头问两个学生,“RICU会诊,你们有要去的吗?”


    杨筱华面露纠结地说:“嗯……要不、我先写病历吧?一会儿万一病人来了……”


    “好,那就麻烦你啦。”郑茵陈立刻点点头,见小龚同学站了起来,就招呼他,“师弟,我们走。”


    俩人急匆匆赶到RICU,找到请会诊的人,发现竟然是郑茵陈去年冬天带过的规培师妹。


    “师妹是你呀?病人怎么样了?”郑茵陈拍拍她肩膀问道。


    师妹满脸尴尬地道:“呃……她现在心电图是没有明显异常的,也没有胸闷胸痛。”


    郑茵陈闻言一愣:“不是说术中ST段抬高?可逆性心肌缺血是吧?”


    她问师妹:“手术记录给我看看,心肌酶抽了吗?”


    师妹说还没有,郑茵陈道:“那你现在给她抽一个吧,做个床旁快检,结果要是正常的话……”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手术记录上有一条是,病人术中血压降低,麻醉医生在术中给过去氧肾上腺素辅助升压。


    “正常的话就怎么?”师妹问道。


    “那就有可能是去甲在收缩外周血管的同时,反射性的引起了心率减慢和冠脉收缩,所以监护仪上看到了ST段弓背抬高,现在手术结束了,去甲的作用慢慢过去,所以心电图是正常的,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是这样。”


    郑茵陈把手术记录还回去,温声道:“病人没什么问题,暂时就这样吧,心电监护、吸氧、纠正内环境,观察术后六小时高敏肌钙蛋白。”


    说完又觉得来都来了,还是去了看一眼病人,确定是没什么异常,这才又带着小龚同学返回科室。


    临走发现师妹没发会诊申请,她还说:“你一会儿忙完了发吧,会诊意见我在系统里写也一样的。”


    一来一回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回到科室刚好碰到有新入院的病人,又赶去收病人,问完主诉回来,郑茵陈让杨筱华去询问一下病人的家庭住址之类的基本信息。


    她很快就回来了,郑茵陈忙着开医嘱,于是拜托她帮忙写一下首程,又对实习同学道:“师弟,开一下检查单。”


    三人一通忙碌,郑茵陈开完医嘱,发现杨筱华把首程写完了,心里还高兴了一下。


    虽然人家对规培不大上心吧,但安排给她的工作她也做完了,哎呀,这就很可以了!


    她说了声谢谢师妹,就开始检查首程。


    一看就有点冒冷汗了,忙问:“刚才那个病人有青霉素过敏史吗?”


    杨筱华一愣:“没有啊,没听她说。”


    “……那你怎么既往史这里写她有青霉素过敏史呀?”郑茵陈大松一口气,就说嘛,她问的时候也没问到这点,“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一个搞不同对待的。”


    尚且短暂的临床生涯里,她被病人这样坑过不下十次。


    跟她说的病史一个样,跟主任说的又是另一个样,过敏史若隐若现都算是最轻的了,更有甚至,他会在第二天林主任查房时,当着所有同事和学生面,直接推翻她写的所有,问昨天为什么不说,就回答医生没有问我啊……


    刚开始郑茵陈还会委屈,问这人怎么能这样,后来她就不再问了,碰到这样的病人,只会祈祷对方赶紧治疗做完出院。


    大佛来的,惹不起,只能躲了。


    逃过一劫的郑茵陈一边修改首程里的错误,一边温声提醒杨筱华:“写病历还是要注意一点,这么明显的错误……粗心大意养成习惯,再想改就很难了。”


    杨筱华心里不以为然,又不是我的病历,我干什么要这么用心,有没有钱拿,能帮你写就不错,还这么多要求,嘁。


    但她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了声好。


    郑茵陈也无暇去想她到底有没有记住劝告,检查完首程保存好,抬眼一看,已经十二点都过了。


    办公室里有人陆续离开,她赶紧问刚才点餐的学生:“咱们的外卖到了吗?”


    见对方点头,她便让俩学生先去吃饭,然后先把午饭钱转过去,又问大家要喝什么。


    还得分成两次点,有一单写的薛展意的名字,让她手术间隙出去拿,还特地给她发信息:【茉莉针王是陈主任的哈[抱拳]】


    到这时,她才想起来,诶,去RICU会诊的那个病人,好像师妹还没给她发会诊?


    因是之前带过的师妹,加过微信,她很快就从凭记忆找到了对方的头像,发信息问她怎么没发会诊,要不就不发了?


    师妹回复得很快:【啊啊啊对不起师姐!我忘了!这就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会诊费咱必须赚到[握拳]】


    郑茵陈失笑,回复道:【这几十块也不打紧了,少写一个会诊是一个,今天也挺忙的,但如果你们上级想要一个笔头意见,可以发个平会诊,不着急。】


    师妹说好好好,她那边正在抢救,抢救完就发,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郑茵陈吃完午饭又去收病人,有两位病人同时到达,她本来想让杨筱华去收一个,但想到她似乎不太想干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叫小龚同学道:“师弟,去收病人吗,让你问一个?”


    小师弟倒很积极,立马就应好,拿着查房本就跟上来。


    他才实习,虽然已经快结束了,但毕竟第一次轮转心内,问诊当然是不太熟练和周全的。


    但郑茵陈觉得没关系,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她就站在一旁,仔细听着他问,有漏的地方就稍稍提醒一句。


    也正因此,这次两个病人的问诊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


    回到办公室,郑茵陈见杨筱华又在看手机,她还是不太死心,让对方帮她开其中一床的医嘱。


    杨筱华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开一条医嘱问一下郑茵陈:“师姐,病人的降压药要开吗?是硝苯地平还是非洛地平?”


    “他一直都吃硝苯地平,给他开这个就行。”


    “师姐,硝酸甘油是用糖配,还是用盐配?”


    “……5%的葡萄糖。”


    在选择检查项目时,明明有套组可以直接引用,她却还是挨个儿选择单项,一整套“心肌酶谱+BNP+凝血功能+肝肾功能+血脂”她只选了几个就准备提交。


    幸好郑茵陈及时提醒道:“你开完先保存,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漏项再提交。”


    一查就发现上面那个问题了,一问她怎么不用套组,她说她不知道。


    郑茵陈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叹口气,把她选的全都取消,再直接把套组拉进来。


    提交完医嘱一抬眼,就见杨冠正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过来。


    郑茵陈:“……”命苦.jpg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阿茵:……难道不该是你主动帮我干活吗陈主任:大胆!敢让领导给你干活阿茵:大胆!居然敢跟下属这么说话


    第37章


    郑茵陈这个白班就这样脚打后脑勺的一直忙到下午将近六点。


    她正在修改实习学生写的病程, 系统突然跳出来提示,说她有一个新的会诊申请,还以为是新的, 结果打开一看, 原来是中午那个RICU的病人的。


    师妹还给她发信息道歉, 说忙得忘记了,要是师姐下班了, 明天再写会诊意见也行。


    就几行字的功夫,还用得着等到明天?郑茵陈失笑,问她病人下午有没有什么改变。


    得到看起来比中午还精神些的回复, 郑茵陈很快就把会诊意见写完了。


    郑茵陈:【师妹,会诊写完了哦,你看一下。】


    她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图发过去,教对方怎么识别生理性Q波和病理性Q波。


    郑茵陈:【病理性的Q波宽度一般大于等于0.04秒, 或者Q波的深度大于等于同导联R波的1/4, 生理性的恰好相反,你可以对比一下那个病人的心电图看看。】


    郑茵陈:【可以明早再复查一个心电图和心肌酶, 有问题再发给我看看。】


    师妹回了两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说:【师姐, 我好想回心内啊,ICU和呼吸科真不是人待的[痛哭]】


    郑茵陈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是什么出了虎穴入狼窝,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心内跟它俩难道不是大哥和二哥的区别?


    你怎么还怀念起来了?不要啊!


    郑茵陈有些哭笑不得,她记得师妹是皮肤科的, 而且当时聊起以后就业,师妹还说要去社区医院,社区医院的皮肤科通常没有病房的,会轻松许多。


    便安慰她道:【不要怀念了,夜班的仰卧起坐它不值得,你不如想想以后不用管病房甚至可能不用上夜班的好日子,熬过去就天亮了[偷笑]】


    师妹:【噫呜呜噫——我想的是师姐你哇呜呜呜——】


    郑茵陈刚回了一句你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就听杨筱华问道:“师姐,下班时间到了,我可以先走吗?”


    郑茵陈一愣,提醒道:“我们今天值白班。”


    是要等到夜班的同事来了,交完班,才能走的,难道其他分值白夜的科室不是这样的吗?


    “我知道。”杨筱华点点头,继续道,“但我今天有点事,想早点走,可以吗师姐?”


    杨冠看过去,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就听郑茵陈关切地问:“原则上是不可以,但你有什么事,很着急吗?”


    杨筱华点点头,郑茵陈歪着头看了她片刻才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去吧。”


    等她离开了办公室,郑茵陈才轻叹口气,转脸见杨冠正看着这边,她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茵陈姐!”


    门口这时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郑茵陈扭头,见是昨天她问过智必星链接的师妹,有些惊讶地笑道:“何师妹怎么来啦?”


    “来给你送鞋花咯。”何师妹笑嘻嘻地进来,将一个密封袋递给她。


    郑茵陈忙接过,笑嗔道:“你告诉我链接我自己买就好了嘛……”


    “别忙活了,会被坑的。”何师妹打断她的话笑着解释,“我家那个说了,他们这种都是自己或者找画师画了图,再找厂家定做的,有起定数,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你买一个的人家不做,要是有店铺卖一模一样的,绝对是盗版。”


    郑茵陈不了解这些,闻言很惊讶:“这样啊?”


    “就是这样。”何师妹站在她身后,伸手捏捏她肩膀,笑嘻嘻道,“反正他们做了两大箱,也是拿去线下活动当伸手物料的,免费大派送,我们拿几个有什么所谓嘛。”


    “这样啊……”郑茵陈捉住她的手跟她道谢,说要请她喝奶茶。


    俩人凑一块研究了一会儿外卖,何师妹跟科里其他人也熟,到处打招呼,半天才离开。


    她走之后郑茵陈就开始研究她给的这一包智必星,发现款式好多,除了猪头冰淇淋,还有很多小动物的,小熊猫、兔子、猫咪,等等,还有好多款不一样的小鸟。


    做得都很精致,她挑了小熊猫和小松鼠往两边鞋一边别一个,刚别好,就发觉身边多了条大长腿。


    郑茵陈:“……”我差点直接摸上去!


    “你回来啦?”她抬头冲陈渐微露出个笑脸。


    陈渐微低头,先看一眼她的脸,目光才往下落到她的鞋上,眉头一挑:“怎么这么多鞋花?”


    “师妹给的。”郑茵陈美滋滋地翘一下脚,“怎么样,好不好看?”


    陈渐微忽的又想起那天她问他裙子好不好看时的模样,那张脸也是带着笑,眼睛里闪着期待。


    “……嗯,好看。”他点点头应道,“很可爱。”


    “我也觉得。”郑茵陈很高兴,又见到夜班的同事来了,立刻起身,“走咯,去交班,赶紧的,我肚子都要饿了。”


    同事跟她开玩笑:“要不我请你吃饭,你再陪我上两个小时的班吧?”


    郑茵陈立刻往旁边一闪:“我信你个鬼,你这个糟老婆子坏得很。”


    俩人就这样拉扯着出了办公室,陈渐微失笑着跟上,出了门才发现,怎么好像少一个学生?


    他问小龚同学:“你师姐呢?要交班了,去叫叫她。”


    小师弟实话实说:“师姐已经下班了。”


    “下班?”陈渐微有些惊讶,眉头都皱了起来,“今天你们值白班。”


    班没交,房没查,下的哪门子班?


    “师姐说有事,而且下班时间到了,就……茵陈姐就放她回去了。”


    听了实习生这么解释,陈渐微忍不住哼地发出一声冷笑,倒也没说什么。


    交完班,迅速查过一遍房,总算可以下班。


    进更衣室的时候,陈渐微看着手机问郑茵陈:“吃不吃百合绿豆沙?”


    “……去哪儿吃?”郑茵陈愣了一下,“不吃饭,直接吃糖水吗,这不太好吧?”


    陈渐微神色平静地打开柜子,把水杯放进去,“奶奶煮了。”


    郑茵陈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哦哦两声:“要吃的,要吃的。”


    “真是太麻烦奶奶了。”她说,声音里却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只有高兴。


    陈渐微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有些揶揄的啧了一下。


    每年三月下旬开始,新鲜百合陆续大量上市,口感是跟干百合泡发后不一样的脆嫩细腻,有一种别样的清甜。


    “还是要用兰州百合,卷丹百合口差了一点,我今天一看那个买菜软件上有兰州百合,立刻就下单了。”老太太拿着遥控器一边换台一边跟他们说话。


    郑茵陈手里端着糖水碗,吃了一口又赶紧放下,“我待会儿再吃,不然该吃不下饭了。”


    说着转身跟着陈渐微进了厨房。


    保温抽屉里饭菜端出来,今天吃的是蒸排骨和煎马友鱼啊,青菜是清炒西蓝苔,菜不错,就是吧……


    “哥,你想不想吃点……有味道的?”郑茵陈回头往门口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问陈渐微。


    陈渐微有些疑惑:“有味道的?你想吃臭豆腐?”


    郑茵陈一噎:“……不是这种有味道!是……哎呀,你不觉得这菜有点清淡了吗?”


    “……你想怎么样?”陈渐微索性问道。


    郑茵陈已经转身去开冰箱了,发现冰箱里有西红柿,也有鸡蛋,立刻探头往客厅看。


    大声问道:“奶奶,我可以用西红柿吗?我想吃西红柿鸡蛋烩饭。”


    “可以可以,菜不够吃是不是?”老太太赶紧问道。


    “不是,是我今天太累啦,想吃点咸的。”郑茵陈解释道。


    老太太问她是不是很忙,她一边找锅烧热水烫西红柿皮一边跟她讲起白天的收了几个病人之类的琐碎。


    西红柿去皮切成小块备用,三个鸡蛋打散,三根火腿肠切片,然后拿一个小碗装半碗清水,往里加入生抽、蚝油、白糖、胡椒粉和小半勺淀粉,再加一点点老抽,搅拌均匀后放在一旁。


    然后嘀咕一句:“要是有番茄酱就好了,番茄味会更浓,不过……你家能有这么多调料我很惊讶。”


    陈渐微失笑:“都是奶奶刚买的。”


    “我说怎么标签都这么新呢,嘿嘿。”郑茵陈说着就吨吨往锅里倒油。


    看得陈渐微一愣一愣的:“要这么多油?”


    “油多一点炒出来的鸡蛋才又香又嫩。”郑茵陈应道,将蛋液倒进锅里,热气使蛋液迅速凝结,变成漂亮迷人的嫩黄色。


    她铲了两下,将火腿片倒进去,翻炒几下后盛出,锅底还有一层油,正好用来炒西红柿。


    西红柿炒至出沙,将鸡蛋和火腿又倒回锅里,再把调好的料汁也倒进去,大概两分钟后,汤汁变浓稠,她又找到一根小葱,拿厨房剪剪了几下锅里就点缀上了绿意。


    最后将被陈渐微将菜都暂时拨走的两团米饭倒进锅里,用锅铲将它的炒散开,每一粒米都裹上浓稠的汤汁,变成让人食欲大开的橙色。


    “要是有番茄酱就好了。”郑茵陈关了火,还在感慨,又哎呀一声,“我刚才炒西红柿之前忘了放点蒜末爆香一下,下次一定记得!”


    “这看起来已经很好了。”陈渐微失笑,将两个大碗递给她。


    一锅烩饭分做两碗,陈渐微往碗里放上一个调羹,郑茵陈就一手端着一个碗出去了。


    放下一碗饭后,端着另一碗就往客厅跑,“奶奶奶奶,快来,你先吃第一口!”


    边说边挖一勺米饭,要有蛋有火腿的,吹两下,直往人家嘴边送。


    老实讲,陈渐微觉得在他和郑茵陈之间,郑茵陈更受两家大人的疼爱和喜欢是有道理的,不仅仅因为她小,天然更受大人关注。


    就她这副能跟大人亲昵撒娇的姿态,他觉得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好好好,哎呀,阿茵的手艺又长进了。”


    “爷爷也尝一口。”


    陈渐微忍不住啧了一声。


    郑茵陈挨个儿让二老尝过自己的饭,这才端着碗坐回到陈渐微对面,坐下后先拉过一旁的数据线,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这时陈渐微才问她:“你那个学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郑茵陈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个女学生,怎么还没交班人就跑了?”陈渐微问道,将刚才拨出来的菜放到俩人之间,还给她拿了瓶茉莉花茶。


    “哦,你说她啊。”郑茵陈重重地叹口气,“她说她有事,我就让她回去了,而且……我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想在这个科学到什么的,所以就……”


    她耸耸肩,又叹口气,把白天杨筱华的举动告诉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实话,我从去年开始带教,还是第一次遇到……把不想干活表现得这么明显的。”


    “现在很多学生都觉得带教或者单位太压榨了,既不给什么钱,又要他做很多事,所以有的人为了让自己好过点,会故意装傻,或者故意搞砸一些事,那样带教就会受不了,不再叫他干活,不用做事自然就可以舒服点了。”


    陈渐微觉得也许这个学生在其他科室刚被这样对待过。


    “所以轮到我这儿,她就‘防患于未然’是吧?”郑茵陈撇撇嘴,“当然啦,也有可能是人家单纯不喜欢我,气场不合。”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干脆放生她,你不用再琢磨教她什么,她也不用受累,那样双方都好受,平安度过这两个月就行。”陈渐微语气淡淡,“每个人都该尊重他人命运和选择。”


    郑茵陈有些纠结:“可是……那样真的好吗?以后她回头一想,在心内这两个月什么也没学到,会不会可惜?”


    “那是她要解决的课题,与你无关。”陈渐微的声音更加疏淡,“医不叩门,学东西也是。”


    郑茵陈嘴巴动了一下,他忽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阿茵,不要多管闲事,你太认真,人家未必会领情。”


    说不定不管她,让她自由点,以后她想起来还会多几分好脸色,觉得当时在心内科真轻松。


    郑茵陈看着他的眼睛,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只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啦。”


    —————


    因为听了陈渐微放过学生也放过自己的劝,郑茵陈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大让杨筱华帮忙做什么了。


    偶尔要拿什么,也是让实习的同学去。


    一早上先是查房,开医嘱,然后问实习的同学:“我现在要去手术室,你可以帮我给咱们今天要出院的病人办一下出院吗?医嘱我已经开了,你只要把出院小结写好,如果病人或家属来要,你就打印出来给他。”


    小龚同学忙点头应好,郑茵陈又拜托薛展意帮忙注意一下。


    薛展意没多想,点点头:“行,你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郑茵陈嗯嗯两声,转头对俩学生交代:“我们晚上夜班,下午是可以休息的,一会儿十二点你们没事就自己下班吧,不用等我。”


    等郑茵陈离开办公室没多久,有位病人家属过来说昨天给他们的B超单弄丢了,问能不能补一张。


    “昨天开的?”薛展意让杨筱华看看是昨天什么时候开的,然后问病人,“你们去做了吗?”


    “没有,昨天去晚了,B超室都下班咯,护士让我们今天去做,但是昨天晚上……可能是打扫垃圾,不小心把它当垃圾丢了。”


    “那给你补一张。”薛展意应道,让杨筱华给病人补一张检查单。


    但杨筱华却一直在找对应的医嘱,仿佛怎么找都找不到。


    一旁的小龚同学嘴角一抽,默默地走到另一位师兄身边,让师兄帮他看了一下对应病床昨天的医嘱,很快就把检查单开出来了。


    薛展意心直口快,对杨筱华磨洋工的行为很不满,就说了句:“找个医嘱都找半天,对系统这么不熟悉吗?”


    其他同事闻言都抬头看过来,但也只一眼就又低头各忙各的了。


    杨筱华垂眼抿唇,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无所谓样子。


    紧接着薛展意就发现,郑茵陈几个要出院的病人的出院记录都是实习的同学写的,病程也是。


    而杨筱华作为师姐,一早上的主要任务,就是坐在一旁玩手机。


    薛展意:“……”6啊!这就是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吗?!


    今天周五,陈渐微只有半天手术,只安排了三台手术,中午一点过就做完了。


    郑茵陈上传好课题的入组病例质控卡,因接下来几天是假期,不安排择期手术,所以她直接就将这周的病例波形全都导出来到硬盘。


    这样等于将资料备了好几份,大大减少遗失的风险。


    陈渐微脱了铅衣,在一旁等她,问她午饭准备去哪儿吃,“去外面店里吃,还是回家吃?”


    “去超市吃。”郑茵陈应道,“几天没开火了,我去买点菜,嗯……”


    她将硬盘退出,想了一下才问:“你晚上想吃酸梅排骨吗?或者薄荷排骨?”


    这个点,能休息的都去休息了,还没休息的也都准备去休息了,导管室里只剩他们俩,陈渐微靠在桌边,塌着肩膀,整个人显得很放松。


    闻言笑着问道:“我想吃哪个你就给我做哪个?”


    “是呀,不然问你干嘛。”郑茵陈将硬盘收好,电脑退回到桌面,头也不抬地应道。


    大方坦然,理直气壮,也理所当然,陈渐微愣了一瞬,又忍不住失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像是郑茵陈突然闯进来,在他心底某处长久以来闭合的阀门上,轻轻一拧,暖意从那个缝隙里渗出来,缓慢而固执,带着点不知所措的酸胀。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选择权,而是一颗完整的热忱的心,沉甸甸的,温热的,毫无条件的。


    这是这世上真正的偏爱。


    他以前没有享受到过,此刻竟有些疑心,是不是他感觉错了?


    于是他问郑茵陈:“两个都要行不行?”


    “……啊?你都要吗?”郑茵陈没料到他是这个回答,惊讶地抬头,疑惑道,“能吃完吗?”


    陈渐微眼睛一眨,想说是逗她的,但还没来得及,她就继续道:“应该也可以,大家分分嘛。”


    “那就这样吧,一会儿去吃饭,顺便买排骨。”她点点头决定道。


    这就把一会儿,甚至是下午,要做的事都安排好了。


    陈渐微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赶紧走吧。”郑茵陈这时道。


    从导管室出来时,陈渐微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神情变得有些许心虚。


    陈渐微忍俊不禁地抿抿唇。


    从手术中心出来,等电梯时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窗外的流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刻的天光似乎格外温柔。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心里那点常年绷着的、习惯性准备后退半步的戒备,像冰遇了火,无声无息地塌了一角。


    郑茵陈没发觉他这点小变化,低头看手机,忙着跟薛展意对病人的情况,电梯来了也没发现。


    陈渐微抬手扶上她的后背。


    郑茵陈一哆嗦,猛地抬头:“……怎、怎么了?”


    “电梯来了。”陈渐微温声道,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手下不轻不重地一推,郑茵陈就被他推着往前迈了一步,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同事,郑茵陈客气地冲对方笑笑,打了个招呼,便转过身,和摁了楼层的陈渐微站在轿厢另一边。


    谁也没说话,轿厢里安安静静,安静到她能从几道呼吸声里,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哪一道是属于陈渐微的。


    她没敢回头看他,目光落在电梯按钮面板上,楼层数字显示在他们头顶,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


    实际上余光正从垂落的发丝间偷偷往旁边瞄。


    方才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字母布料贴在她肩胛骨下方时的温度此刻还残留在后背,像一枚无形的烙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这狭小空间里并肩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后背那个位置的衬衫布料似乎比别处更暖一些。


    明明只碰了一下的。


    她的嘴角有股往上翘的冲动,又觉得太明显,赶紧抿住。


    但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弯起眼睛,旋即立刻垂下睫毛,假装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公众号推送的信息间点来点去。


    最后停在她的布料团购群发的跟团链接上。


    他们站得太近,近到陈渐微只要眼睛一垂,就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


    按理说应该避嫌的,但他此刻确实对郑茵陈的日常有些好奇,便忍不住直接看了过去。


    只见她点开一张大图,用食指和拇指将图片局部放大,丝绸的花纹便也跟着放大了,图片上标注是“吹雪纹”,杏色的布料像闪着光点,流光溢彩的好看。


    他忍不住低声问:“你买了布,还得自己找裁缝做衣服么?”


    郑茵陈本来看得也不怎么认真,大半心思都还被陈渐微刚才的举动影响,有些神思游离,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她猛地回过神,倏地抬起头。


    看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烫了。


    “……啊、不、不用啊。”她顿了顿,定定神,才继续道,“团购这里有一条龙服务的,包工包料,把数据报给客服就等排单制衣了,轮到我的时候,他们还会来确认一次数据的。”


    陈渐微没想到现在满大街都是成衣的年代,还能找到裁缝做衣服,而且还是线上的方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古今结合了。


    他好奇地继续问:“你要做什么衣服?”


    “裙子和上衣吧。”郑茵陈想了想,“做连衣裙和半裙,还有短袖的上衣,夏天要到了,真丝的料子穿着舒服点。”


    说完她滑动着屏幕上的图片,小声地问陈渐微:“你觉得哪块布比较好看?”


    “刚才那块就不错。”陈渐微也下意识地跟着压低声音,“灰蓝和藕粉,还有浅灰紫色也不错,一点点像闪粉那样的是什么,特殊工艺?”


    “金通,银通。”郑茵陈解释道,“就是在织布的时候,加入很细很细的金丝或者银丝,出来就会这样闪闪发亮,是不是很好看?”


    陈渐微惊讶:“金属?不会刮皮肤么?”


    “不会呀,金银丝都很细很细的,不过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织金织银的确实要比纯真丝的要有廓形一点。”郑茵陈一边看布料的花纹一边解释,差点就说下次让你摸摸我的裙子。


    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不然……


    她忍不住用余光飞了一眼另一边两位不认识的同事,吓得呼吸都屏住了。


    陈渐微见她突然像炸毛的猫,忍不住一愣,不知道这是想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没来得及问,电梯停了,郑茵陈停下挑布料的动作,赶紧往外走。


    俩学生当然已经走了,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人,薛展意在整病历,见她回来,先是问吃饭没有,接着就拉着她低声跟她吐槽杨筱华。


    “我勒个豆,一早上就坐在这儿玩手机,有什么事就喊师弟,我真是服了。”


    “你别管她了啦。”郑茵陈摆摆手,叹口气,“她可能……不喜欢心内吧,没必要勉强,反正就两个月,不要互相为难了。”


    薛展意一愣:“就……就不管啊?真的?”


    “真的啊,算了算了,人家既没领我们工资,又没给我们添麻烦,就这样吧。”


    郑茵陈说完,迅速切换话题,问她:“你晚上在这儿吃饭吗?我带两个菜。”


    “好啊,你准备带什么?我再点两个菜算了,问问学生他们在不在这儿吃。”薛展意又高兴起来。


    “薄荷排骨和酸梅排骨。”郑茵陈应道,话音刚落,陈渐微就进来了。


    他问:“有没有要我签字的病历?”


    “主任说今天她签就行,一会儿她下午签。”薛展意忙道。


    陈渐微松口气,冲郑茵陈使个眼色。


    郑茵陈立马对薛展意道:“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见。”


    她和陈渐微一前一后进更衣室,又一前一后出来,路过护士站时她被护士叫住说了一下病人的体温,就变成一前一后进的电梯,又一前一后到的停车场。


    最后汇合在郑茵陈常去的一家超市门口。


    已经下午两点了,超市里吃饭的人已经几乎没有,用餐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和零星散落的几个客人。


    不过其中有一个人面前架着相机,桌上几乎摆得满满当当的,郑茵陈猜测道:“可能是拍新品测评的,有时候我也会看看,有感兴趣的东西下次来就会买。”


    陈渐微笑道:“也是一种筛选商品的方式。”


    “但有时候会踩坑哦,全网都夸好吃,我买来一试,什么嘛,也就那样。”郑茵陈小小声吐槽,掰开一次性筷子。


    陈渐微失笑,安慰她说实践出真知,就当花钱买体验了。


    二人简单吃过午饭,去买了菜,也就各回各家了,再见面,就是傍晚时分。


    交完班,趁着暂时没什么事,大家聚在休息室一起吃饭。


    薛展意点了四五个菜,把不着急走的都叫到一起,白班的同事竟然也在,休息室里热闹里很。


    “茵陈做的这个酸梅排骨好吃,怎么做的,直接用酸梅酱吗?”同事问道。


    “排骨焯水,煎一下,放点姜蒜片炒香,加生抽老抽和一点冰糖,然后就是酸梅酱,炒均匀了加热水没过排骨,中小火焖煮二十分钟左右吧,想吃软一点的或者排骨比较多,再多焖几分钟十分钟也行。”


    郑茵陈强调说:“最好是用冰花酸梅酱,我个人觉得那个最好用,酸甜清爽,没有的话普通酸梅酱也行,喜欢吃甜口的多放点冰糖。”


    同事吭哧吭哧啃排骨:“听起来不难。”


    薛展意咔嚓咔嚓吃炸酥了的薄荷,“你也说是听起来,我姐长饭灵根的,她说简单的你就琢磨去吧,说不定一下就翻车了。”


    “不会不会,这个很简单的,排骨这种怎么做得难吃啊。”郑茵陈笑着摆摆手,又接着挪其他菜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两份排骨都往陈渐微面前挪了挪。


    陈渐微察觉她的小动作,忍不住抿了抿要往上翘的嘴角。


    刚吃完饭,郑茵陈兜里的值班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心外科的,问谁是值班二线,他们要请会诊。


    一般来说,心外请他们去会诊的机会不多,反而是内科处理不了的问题多数会请他们来会诊,因而郑茵陈带着无比的好奇心,跟着陈渐微一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今天没有小剧场因为来不及先想了幸好我的正文不是当天才写的


    第38章


    “陈主任, 麻烦你走一趟了。”心外科的值班同事笑着同他们寒暄,“郑医生也来了。”


    郑茵陈双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笑眯眯道:“少见你们请我们会诊, 我好奇嘛, 过来学习学习。”


    同事笑道:“其实我觉得这个病人应该收你们科才对, 心悸三年多,加重伴胸痛、气短半年, 心电图提示是心肌缺血。”


    怎么看这症状都该收到内科去才对。


    “那怎么收到你们科了?”郑茵陈问道,和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


    同事耸耸肩:“是我们主任一个熟人介绍来的,给熟人面子么。”


    进了办公室, 坐下后先看病历。


    陈渐微直接在电脑上看的,看到病人的姓名,“魏恒”,视线微微一顿。


    他有个同学也叫魏恒,上次回去收拾旧书, 郑茵陈还提起过他, 就是那个很骄傲自己爸爸是民航飞行员的同学。


    继续往下看,患者年龄, 33岁, 嗯, 跟他同龄,这么年轻心脏就出毛病了?


    他在电脑上看, 同事口头跟郑茵陈介绍病情:“三年前这个人在没有明显诱因的情况下突然心悸, 而且是经常发作,当时是没有胸闷、气短、胸痛这些症状的,也没有恶心呕吐,那个时候病人是因为工作, 去了江城那边一个很小的县级市,出现不适后曾在当地医院多次就诊,每次心电图检查都是说心肌缺血,对症治疗之后症状就能改善一点。”


    “用的什么药?”郑茵陈问。


    同事道:“具体用药不详,他说他不记得了。”


    近半年来患者的心悸症状加重,发作频繁,并且逐渐出现胸痛症状,尤其是活动后症状明显,自诉休息半小时后症状可以自行缓解。


    “检查结果怎么样?”郑茵陈接着问。


    同事将病历推过来,让她自己看,说:“没看到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郑茵陈翻开来看,心电图还是报的心肌缺血,床旁超声……


    她刚看到这里,陈渐微就问:“你们这里写他左侧三四肋间可闻及三到四级收缩期杂音,超声做了吗,报的什么?”


    “床旁没报什么。”郑茵陈应道,将超声那张报告递给他看。


    陈渐微迅速浏览一遍,递回给她,皱眉道:“不可能,既然有杂音,就一定有形成杂音的原因才对。”


    别的都看不出什么来,那么就要抓住目前能看到的最明显的异常点,去追踪源头,看看是否能解释病人的症状。


    “去看看病人。”他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在心外科同事的带领下前往病房,找到住在23床的病人。


    一看病人的模样,陈渐微就即刻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先认出了他,惊讶道:“陈渐微?是你吗,容城四中的陈渐微?”


    郑茵陈惊讶道:“咦,你也是四中的吗?认识……陈主任啊?”


    “魏恒。”陈渐微终于回过神来,提醒她道,“前些天你还提起过他,他爸是民航飞行员那个。”


    “哦哦,是你呀,差点没认出来,学长好。”郑茵陈恍然大悟,她是不知道人家具体姓名的,但一说他爸是飞行员,她就想起来了。


    就因为误以为陈渐微跟爷爷奶奶长大是因为爸妈去世了,那几年里,魏恒跟另外几个同学对他可好了,处处关照。


    所以后来发现他爸妈只是离婚了而已,大家的反应就很搞笑。


    “你是……”魏恒看着郑茵陈,使劲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陈渐微他邻居家的妹妹,是不是?”


    郑茵陈没想到他竟然会记得自己,笑着点点头,魏恒就感慨道:“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们,陈渐微你不是考上京市的医学院了么,怎么没留在京市工作?”


    “留了,上个月才回来的。”陈渐微解释道。


    “是么,诶,我刚听学妹叫你主任?”突然见到老同学,还是以前关系很不错的老同学,魏恒相当激动,话忍不住多起来,“我靠,这么牛逼,你都成主任了?”


    “副高职称而已,大家给面子叫一声主任。”陈渐微失笑,连忙拦住他的话提醒道,“你先冷静一下情绪,我要给你做检查。”


    魏恒这才回过神来,“哦哦哦,对对对,我是在医院哈,那个……我到底什么毛病啊?”


    他的神情又转为忐忑。


    “目前还不确定,我个人建议你再做一次超声。”陈渐微坦言道。


    等他缓了一会儿情绪,陈渐微和郑茵陈先后给他做了查体,听到的确实和病程记录里一样。


    “我们要去讨论一下你的问题,回头再聊。”陈渐微同他客气一句,示意两位同事先出去。


    等走出到走廊,他才道:“我还是觉得这个杂音有问题,最好还是再做一次超声,这次不要做床旁了,我们带他去B超室做。”


    “现在吗?”心外的同事问道。


    陈渐微点点头:“就现在吧,宜早不宜迟。”


    同事应好,让他先写会诊意见,他去跟病人和家属谈话。


    郑茵陈见状便道:“那我先回科室了?有结果了你回去之后告诉我。”


    “回去吧,你也不能离开太久。”陈渐微嗯了声,低头写字。


    郑茵陈回到科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急诊就打电话上来叫会诊,下去之后跟同事一通battle,惨败,给CCU带回两个病人。


    CCU的同事抓住她的肩膀一顿狠狠摇晃,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吵不赢!”


    “……你听我狡辩!”郑茵陈被晃得前仰后合,“我本来说他不典型心梗的可能性大,建议留观,结果病人自己举手,说现在觉得后背有点疼……”


    “那另一个呢?”


    “心衰啊,BNP都一万多了!温见琛那个坑货还说,收一个是收,两个也是收,而且现在搞全院一张床,我要是不收,他就给总值班打电话举报我不支持单位工作!”


    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


    同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她的肩膀,摸摸她脑袋,“我错怪你了,跟他对上,你是根本没有胜率可言,只带回来两个都是老天在帮你。”


    郑茵陈:“……”呔!


    回到办公室,发现陈渐微竟然已经回来了,她忙问:“你同学怎么样啦?”


    “专门扫了杂音部位,发现瓣膜有反流,而且还发现很可能有主动脉窦瘤。”陈渐微叹气,觉得魏恒实在不走运。


    郑茵陈啊了一声:“那要做手术吗?诶,不对,是怀疑,那是要做造影确诊吗?”


    “明天上午给他做做主动脉造影和右室流出道造影。”


    陈渐微说完扭头看向她:“我们晚一点下班?”


    郑茵陈点点头,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整个病区上半夜都算平稳,急诊又叫了两次会诊,到这回是真的只要留观就行,郑茵陈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


    就这样,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


    陈渐微在复核过去几天所有入组病例的波形文件,一是看文件都齐不齐,有没有哪个不在的,二是对郑茵陈觉得存疑或者建议剔除的病例,逐一回放波形进行确认。


    他一边忙一边问郑茵陈:“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


    “马上就去。”郑茵陈应道,敲键盘的手没停过,还对俩学生道,“师弟师妹们先去休息吧,嗯……我们科现在医生值班房是男女混住的哦,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一下,小杨如果介意的话就去护士那边睡吧。”


    但两个学生都没动,陈渐微和郑茵陈忙着各自手里的事,也没人再说话,办公室里一时静悄悄的。


    直到郑茵陈的病程补完,交班记录写到前半夜,保存好,准备洗漱时,她一动,俩学生也跟着动。


    刚走出办公室的门,杨筱华就叫住了她,说明天一大早就要赶最早一班高铁回老家祭祖,问今晚能不能回去。


    饶是郑茵陈已经决定放生她,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叹气想说点什么。


    但话刚到嘴边,陈渐微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淡淡道:“别堵在门口。”


    一句看似和此事毫无关联的话,却忽然点醒了郑茵陈,她立刻醒过神来,点点头,温声道:“那你就先回去吧,天黑,注意安全,打车走,或者叫家里人来接。”


    说完不等杨筱华反应,立刻转脸看向小龚同学,问他:“师弟要不要回去?想回去的话也回去吧,不要紧的。”


    总不好表现得厚此薄彼,人家又不知道她是在放生杨筱华。


    小龚同学倒是笑了笑,摇头道:“不回了吧,学校十一点门禁,现在都过了,而且我女朋友也是今天值班,就是……”


    他顿了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明天早上我能不能早点走?我和女朋友约好出去玩,票提前买好了,十点的,可是我刚听师姐你和主任的意思,是明早还有手术?”


    “那个你不用跟。”郑茵陈失笑,“那就明天早点回去吧,别误点就好。”


    他松口气,道了声谢,率先转身往休息室走。


    郑茵陈见杨筱华竟还没走,便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便直接往更衣室走了。


    她在更衣室洗过脸刷完牙,进休息室时,见陈渐微正胳膊上搭着白大褂,弯腰在地上到处看。


    小龚同学蹲在卫生间门口刷牙,一边刷一边也往地上四处看。


    “……在找什么呢?”郑茵陈一愣,忙问道。


    陈渐微回答道:“白大褂扣子掉了。”


    “掉了就掉了呗,换一颗新的。”郑茵陈应道,朝他伸手,“给我咯,我去帮你钉一颗新的。”


    陈渐微大松一口气,赶紧将白大褂递给她。


    郑茵陈拿着他的白大褂转身去更衣室,等她补完扣子回来,陈渐微已经洗漱好准备休息了。


    “你睡上铺。”他拍拍床栏,温声安排道。


    “不要,睡上铺有事都跑不快,一不小心劈叉就得摔断牙了。”郑茵陈摇头拒绝,把白大褂还给他。


    陈渐微接过,下意识道:“有事我先去看……”


    “你又来?”郑茵陈想起上次的事,立刻打断他的话,对小龚同学道,“师弟睡上铺,好好休息。”


    陈渐微被她一提醒,想起上次她不高兴的事了,赶紧住口,有些讪讪地抽一下嘴角。


    小龚同学觉得他俩这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敢说什么,应了声好,乖乖地爬上陈渐微的上铺。


    心内这种科室,值班的人大多是没法真的睡着的,都恨不得两只眼轮流休息轮流放哨,但郑茵陈是个例外。


    躺下后她刚想和陈渐微说明天的安排,意识就开始迷糊了,顿时忘了要说什么,只记得也不是特别要紧的话,干脆就算了。


    陈渐微很快就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用耳朵辨别一下方位,应该是郑茵陈发出的。


    他忍不住震惊,好家伙,这躺下有十分钟了吗?就睡着了?!


    不过睡得这么熟,应该也不大容易被叫醒……吧?


    到大概凌晨一点,值班护士来敲门,陈渐微刚要起来,就听见隔壁床一阵窸窣的动静。


    他摁亮手机屏幕一看,郑茵陈居然已经爬起来了,正低头找拖鞋。


    见他打光,还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渐微哥。”


    陈渐微:“……”


    躺下就睡,敲门就起,你到底是什么夜班圣体:)


    —————


    这个夜班以后半夜一台急诊DSA和一台急诊PCI宣告结束。


    那台DSA是郑茵陈独立操作的,这不算什么,DSA她早就可以独立操作了。


    陈渐微也说:“要是早知道后面有一台急诊PCI,我就该去做那台DSA,让你去做PCI。”


    她问为什么,他说:“那会是你真正的成人礼。”


    郑茵陈不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再追问,他却不肯说了,只说到时候她就懂了。


    “快点吃早饭,吃完交班,要去备台了。”他转移了话题。


    小龚同学早早就回去了,吃早饭的只有郑茵陈和他,俩人在休息室里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起今天的打算。


    当时陈渐微说要听天由命,回去以后再碰运气,要是床已经搬走了,就去郑家住几天。


    其实说完他就联系了工长,问对方床搬没搬走,得到的回复是没有,因为有些改造要考虑床的高度和位置,还要给床安装方便抓握着起身的扶手,所以床是没有搬走的。


    不过床上的四件套是没有了,旧的甚至那天他们回去收拾旧书时,就经陈渐微同意,给扔掉了。


    “被子和枕头还得拿两套新的回去。”


    “这个就不用带了吧?我们家那边有新的,先拿去用呗,带来带去多麻烦。”


    郑茵陈说完,还打了个哈欠,然后将整个蒸饺塞进嘴里。


    “这么困?”陈渐微将豆浆喝完,有些好奇地问她,“你不是睡了么?”


    “……只睡了一点点,根本不够啊。”郑茵陈眯着眼叹气。


    说完又立刻警觉起来,补充道:“没有一会儿不去手术的意思!”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想去就去,但愿你这份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郑茵陈哼哼两声:“我只是比较喜欢把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好而已,不是真的很喜欢吃射线的意思。”


    “我知道。”陈渐微笑笑,轻叹口气,像是还有别的话要说,但到底也没说。


    吃过早饭,接班的来了,是薛展意,排班调整过后,现在是她接郑茵陈的夜班。


    几个人一起往病房走,薛展意见只有她和陈渐微,问道:“你那俩学生呢?”


    “小师弟要赶高铁,刚走。”郑茵陈回答道。


    “还有一个呢?”薛展意接着问,“也要赶高铁,也刚走?”


    郑茵陈耸耸肩,无奈地哼笑一声:“人家昨晚就走啦,说今天要搭最早一班高铁回去祭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不同意。”


    薛展意啧了声,笑着摇摇头,小声嘀咕:“她也就是碰上你了,换一个人,说不定要给她退回医教科去。”


    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也就两个月而已,没必要互相为难,就当结份善缘了。”


    郑茵陈笑着点点头,说了句谁也不容易,就转进了路过的病房。


    交完班,她和陈渐微就匆匆下楼前往手术中心。


    刚做好准备,魏恒就在心外科同事的陪同下进了导管室,同事笑道:“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郑茵陈热情挽留道:“你不留下来一起吃射线……啊不是,不一起看看吗?”


    同事有些庆幸地笑了一下:“不了不了,我最近跟我爱人在备孕中,你也不忍心你以后要领养老金每人交吧?”


    郑茵陈和陈渐微都忍俊不禁。


    同事很快就离开操作间,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们的动作。


    魏恒没做过这样的检查,有点不安地问:“这检查不危险的吧?”


    “危险很小,但不是百分百安全。”陈渐微应道,看郑茵陈用碘伏给他消毒。


    “……你、啊、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我有点好奇哈,那个、你是熟手吧?”


    魏恒的声音战战兢兢,郑茵陈听了有些忍俊不禁。


    没等她出声安抚,陈渐微就嗯了声:“熟手。”


    麻醉给够,进针时魏恒是没什么感觉的,陈渐微和郑茵陈也没太多时间关注他的情绪了。


    因为他这个主动脉窦瘤的位置非常刁钻,陈渐微找了很久才找到在主动脉右窦的瘤体,中途还需要他配合变换体位,在外面看监控屏的同事都差点想冲进来了。


    接着做右室流出道造影,因为已经找到瘤体位置,所以观察起来有针对性得多,他们很快就发现,当心室收缩时,瘤体会向肺动脉方向凸过去,导致肺动脉狭窄,这样一来,右心室射血减少,心室内的血液就不能有效到达肺动脉,引起通气血流比例改变,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胸闷。


    至此,魏恒长达三年多的心悸和胸闷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手术室回到心外科监护室,陈渐微和郑茵陈去看他,他醒着,看见他们来了,就嘿嘿笑着跟他们道谢。


    “我确诊了吧?”他语气忐忑地问道。


    陈渐微点点头:“确诊了,主动脉窦瘤,积极治疗原发疾病就行。”


    “能找到问题就行,妈呀,最怕那种不知道啥原因的了,跟达摩克利斯之剑似的。”魏恒松口气,情绪倒不是很激动。


    他问接下来怎么办,郑茵陈应道:“手术呗,你也算走运,主动脉窦瘤没破裂的时候是没症状的,一旦破裂就很危险,我们倒对它破裂的样子还算熟悉。”


    “肯定是我这几年诚心拜神,还资助了几个山区贫困生的福报。”魏恒又嘿嘿地笑,“等我出院以后请你们吃饭。”


    陈渐微刚点点头,郑茵陈就说:“学长你快别说话了,赶紧好好休息吧,我现在听你计划以后总觉得像听你在立flag。”


    陈渐微到了嘴边的话霎时间便滚回肚子里,化作从眼底掠过的笑意,最后牵起嘴角。


    “这事不着急,还是养好身体更重要。”他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床尾的护栏,问他,“有家属陪护吗,要不要帮你请个护工?”


    魏恒说应该不用吧:“我老婆来了。”


    陈渐微点头:“那就行,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和郑茵陈很快就离开监护室,往回走时路过护士站,见心外的同事正跟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士谈话,他们听了一耳朵,是在谈手术的事。


    郑茵陈那应该就是学长的爱人了。


    “你又知道?”陈渐微失笑着逗她,“开天眼了?”


    “谭医生跟我们一样,是要下夜班的,那他谈话的家属,就大概率不会是刚新收的病人的家属,原有的病人估计也早都谈完话了,就学长还新鲜,而且是谈手术,概率很大嘛。”


    她分析得好似头头是道,陈渐微忍俊不禁:“只能说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病人的病情发生了变化,或者家属现在才找谭医生了解病情。”


    “就是有可能嘛。”郑茵陈笑眯眯地点头答应,眼睛都要弯得只剩一条缝了,问他,“渐微哥你说,他这个没破裂的主动脉窦瘤,如果当时你们不是带他去超声科检查,还是做的床旁,会不会还是没发现?”


    “有可能,机器就是这样,不一样的机器看到的东西就不太一样。”陈渐微点点头,“所以不能尽信机器,不管是人工查体、机器检查还是既往经验,偏信哪一方都容易漏诊,还有就是要学会摇人,现有资料和自己的经验都不能解释疾病时,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也能拓宽思路。”


    昨晚他和心外还有B超室的同事凑在一起,对着魏恒出现杂音的部位仔仔细细扫描了半个多小时,讨论了许久,才讨论出一个结果。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郑茵陈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那……这位臭皮匠,我们中午怎么安排?是先吃了午饭再回状元坊,还是回状元坊吃午饭?”


    这会儿要放假了,郑茵陈心情很好,人也活泼许多,闻言双手无语,眉头皱起来,假哭道:“我不臭的。”


    一丝无奈的笑意从陈渐微眼睛里浮起,他嗔了她一眼,伸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做怪,跟你说正事。”


    郑茵陈笑着松开手,应道:“我觉得都可以,现在也才十一点不到,回到那边顶多将近一点,吃午饭也不晚。”


    她说着又有些踌躇:“不过……你不需要先休息吗?你昨晚睡得应该比我少。”


    “问题不大,下午眯一会儿就是了。”陈渐微不以为然地道。


    他觉得自己最近睡得还不错了,自从那天发现厨房白噪音能让他睡得沉一点,接下来他又持续试验了好几天,终于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离人间更近了一步,终于不再时常想着自己哪天就会猝死。


    当然,这个风险还是有,是个人就都有这种风险。


    郑茵陈哦了声,“你确定没事就好哦,别开车开到绿化带里去了,丢脸事小,丢命事大。”


    “知道。”陈渐微应道,见电梯停了,就抬抬下巴示意她先出去。


    郑茵陈一面往外走,一面继续跟他商量:“那你先回去接爷爷奶奶?收拾几件衣服,我也先回一趟我那边,还得去买点菜,就……分头回去?”


    陈渐微嗯了一声,一副她怎么安排都行的样子。


    路过护士站,碰到来会诊的内分泌科同事,被对方拉住讲话,吐槽最近收了某个科室刚退休的老主任的女儿进来调血糖,效果不是很好,主任急得跑过来直接把她骂了一顿。


    “气死我了,调血糖难道是一天两天就能稳定下来的吗?真那么容易,干嘛还要住院?我都想直接骂回去,我靠,他都退休了啊,我当时怎么没骂回去?怕个屁啊!”


    郑茵陈哭笑不得,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气不气,这不是没反应过来么,下次就有经验了,回头让她请你吃饭赔罪。”


    同事哼哼说那必须的,只请一顿也不行啊,必须吃她一周:)


    “不过话说回来,她才三十多岁,就糖尿病啦?不是才生完孩子么,回来上班也没几天。”郑茵陈神情有些惊讶。


    同事重重地叹口气,面露无奈:“一是你也知道的,现在很多病都越来越年轻化了,三十多岁就糖尿病的不少见,二来也不知道她这问题跟生育有没有关系,怀孕前她都没事,孕期倒是有妊娠高血糖,生完以后就这样了。”


    “说是生的时候也不太顺利。”同事说,“所以她爸紧张点也正常,唉,别管以前什么级别了,他现在就一个身份,患儿家属!”


    郑茵陈忍俊不禁:“说得好像你那儿是儿科。”


    同事一听顿时又幸灾乐祸起来:“儿科?儿科以后惨喽,等老头以后带大孙子来看病,哈哈,最会医闹的人来了。”


    “倒也不至于这么……”郑茵陈没找到合适的词,索性顿住。


    同事又夸了两句她洞洞鞋上的智必星可爱,听她说是何师妹送的,还说师妹这婚结得突然。


    聊了几句,同事离开了,郑茵陈一溜烟跑进更衣室,发现陈渐微正背靠柜门皱着眉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问了句:“聊完了?”


    郑茵陈嘿嘿笑了声,把刚才同事跟她讲的八卦学给他听,一面动作迅速地换下白大褂,又打开柜子抓起常服就往卫生间里钻。


    还说:“我很快,再给我两分钟。”


    陈渐微应道:“慢慢来,不着急……”


    回应他的是嘭一下的关门声,听起来还有种手忙脚乱的意味,他抿了抿唇,淡淡的笑意爬上眉梢眼角。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今晚还是没有小剧场因为我玩的游戏今天周年庆我在看周年晚会直播吃了刀子在跟亲友一起哭明天一定!


    第39章


    郑茵陈从单位停车场出来, 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先直奔超市。


    她一面往购物车里放这几天打算吃的食材,一面给外婆打电话, 跟她说陈渐微和爷爷奶奶也会回去。


    “我都知道了, 廖医生昨晚就给我打电话来着, 说要回来住几天,打扰我们一下。”


    老太太一面说话, 一面还嘘嘘有声,郑茵陈有些疑惑:“外婆你那边在干嘛呢?”


    “赶鸡啊,哎呀, 小东西胆子真是大,我拿在手上的东西你也抢哈!”


    郑茵陈啊了一声:“你真养鸡啦?”


    “是啊,说养就会养。”外婆应了一句,让她回去路上注意开车,紧接着就匆忙将电话挂了。


    郑茵陈顿时好奇起来, 因为她对小鸡的印象, 还停留在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那种两块一只的彩色小鸡,养过两次都没养活, 就再也不敢养了。


    什么鸟啊, 鱼啊, 小猫小狗,她现在都没想过要养。


    假期中午的超市比工作日要稍微热闹, 随处可见推着购物车的客人, 多是结伴同行,甚至是一家人出游,看点什么都有商有量的。


    说来逛超市也是一项很不错的出游活动了,郑茵陈一面在心里想着, 一面往购物车里放进去几盒牛肉,从牛排到牛腱子都有。


    接着转身往水产品那边走,扯过袋子挑了一大袋的罗氏虾,脑海里闪过一个接一个跟虾有关的菜谱。


    又去拿了几盒排骨,这才去拿鲜奶和水果,路过烘焙区,看见有新品,这个是抹茶那个也是抹茶,她也不敢乱拿,就只拿了个瑞士卷。


    从超市出来,她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牛肉,吊龙部位,让摊主帮忙切片,又去买猪肉,顺道让摊主帮忙打成肉馅,最后去取提前预定的鲜鸡,两只呢,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来的路上顺道买了云吞皮,至于青菜之类,家里都有,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这样折腾一通,她回到状元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将近四点的光景,下车时陈渐微就站在家里药店门口,抱着胳膊有些无奈地看过来。


    “不是说回来吃午饭?”他拧着眉问道。


    郑茵陈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快来帮我拿东西,太多了,我有点拿不动。”


    “但是你能买。”陈渐微顶了她一句,才下了台阶往她这边来。


    看清后备箱里的东西,他又忍不住叹气:“怎么买那么多?”


    “多吗?主要是为了包云吞的。”郑茵陈解释道,“还有一点虾,我看今天超市的罗氏虾质量和价格都不错,就多买了点,你不是爱吃虾么。”


    她说着将超市的购物袋递给他,继续道:“还有两只鸡,今晚我们吃桑拿鸡用一只,还有一只留着明早外婆烧纸。”


    虽然不回老家祭祖,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在家里烧点元宝的,就当是一份心意了。


    烧纸的时候鸡是必需品,要把整鸡和一条五花肉一同煮熟,摆在大盘子里,拜完祖先,就可以吃白切鸡和白切猪肉了。


    但陈渐微只听得见那一句“你不是爱吃虾么”,心里忍不住一软,半晌才低声道:“爱吃你也不能买这么多,顿顿吃?”


    “顿顿吃怎么了?爱吃就得多吃。”郑茵陈回嘴,伸手把后备箱关上,转身就见有熟识的街坊从药店里出来。


    对方先同她打招呼:“阿茵回来啦?”


    郑茵陈应了声是,随口关切一句:“来拿药啊,哪里不舒服?”


    “天气潮湿,我家那个皇帝女咯,脖子上长湿疹啊,一圈都是,痒得嗷嗷叫,我赶紧来给她买药。”


    “湿疹啊?痒起来是难受,有出水吗?”


    “没有诶,我不让她抓,她用手指肚蹭啊蹭,我看了就是红,有点肿,倒是没破皮。”


    “那你用生理盐水给她湿敷看看,每天敷两次,一次半个钟到一个钟都行,敷完了涂点地奈德,要是地奈德不行就换艾洛松,涂完再抹一层保湿的,褪红就很快好了。”


    街坊诶诶应了两声,又转身回去:“那我去买瓶生理盐水,家里都没有这东西。”


    边走还边问郑茵陈:“阿茵清明节放几天假?”


    “放三天咯。”郑茵陈笑着应道,跟着进了店门,抻着脖子往里喊,“外公外婆,我回来啦!”


    陈渐微跟在她身后,两手都是东西,和她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一阵叽叽叽的叫声传来,天井里五只潦草小鸡在踱来踱去,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菜叶。


    已经不是郑茵陈印象里那鹅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鸡了,虽然头顶的胎毛还像蒲公英似的软得拢不成型,但后背和翅膀已经换了新羽,是大鸡的毛色了。


    胸腹和屁股最滑稽,旧绒结成灰扑扑的棉絮团,新羽又倔强地从缝隙里支棱出来,硬生生把圆润的身躯戳成了刺猬与棉球的混合体。


    空气里还飞着它们掉的绒毛,郑茵陈一看就忍不住愣住,“……啊?小鸡长这样的吗?它们多大啦?”


    “外婆说是有差不多一个月了。”陈渐微笑着应道,“说这种大一点的抓回来成活率会高一点。”


    郑茵陈哦了声,路过它们的时候大声地嘘了一下,几只小鸡就被惊得四处蹿开,她乐得哈哈大笑。


    陈渐微被逗得好笑,语气微嗔:“人家好好在吃饭,你惹它们做什么。”


    “好玩咯。”郑茵陈哼哼两声,有些嫌弃地道,“一点都不像小鸡那么可爱。”


    “连人都有尴尬期,何况它们。”陈渐微淡声应道,跟在他身后往厨房拐。


    郑茵陈刚想问那他的尴尬期是什么时候,外婆就从厨房出来了。


    松口气道:“你总算回来了,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吃饭没有?”


    郑茵陈摇头,拎着东西直奔冰箱。


    把东西都塞进冰箱,洗完手回头一看,陈渐微已经帮她把给她留好的饭菜从微波炉里端了出来。


    一整条的油盐焗黄脚立,小半碗丝瓜蒸鸡腿肉和肉末蒸蛋,还有几根盐水菜心,汤是绵茵陈木棉花煲猪横脷。


    “多喝点汤,清润祛湿,这个汤里用了……”


    陈渐微说到这里,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来,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郑茵陈:“……”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没喝过茵陈煲的汤吗?”她小声嘀咕着吐槽。


    但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声。


    陈渐微脸上的笑就更收不住了,又不能真当着她的面笑得太开心,只好用力将嘴角往下压了压,转头去冰箱拿水。


    郑茵陈哼了声,坐下准备吃饭,问他:“爷爷奶奶呢?”


    “回去午休了。”陈渐微应道,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刚到家时在一楼大客厅的角落里看到的那个纸箱。


    忍不住叫了声她的名字:“阿茵。”


    郑茵陈正喝汤呢,闻言有些疑惑地嗯了声,抬头看向他:“怎么啦?”


    “我看到……”他顿了顿,又斟酌一下措辞,才问道,“那些奖杯奖状,是不是你让收纳师又留下来的?”


    那天回来收拾旧书,收纳师问他那些学生时代参加各项大小比赛拿的奖杯还要不要,他明明记得自己说过不要了的,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扔,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看到它们整整齐齐摆在纸箱里,放在空荡荡的客厅的角落里时,有多哭笑不得。


    他都不用问任何人,用膝盖骨去猜,都能猜到是谁干的。


    “是呀,是我那天跟梁工说的,这些东西先不要急着扔,再等等吧,万一你又要了呢?”


    郑茵陈低头淡定喝汤,说有些东西丢了再想找回来可不容易。


    陈渐微不以为然地笑笑:“可那都是没用了的东西,就像你的旧衣服三年不穿就永远不会再穿一样。”


    “这俩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的?”郑茵陈严重不同意,“衣服是肯定要淘汰换掉的,但那些奖杯和证书,是你的来时路。”


    她将喝了一半的汤推到一旁,开始吃饭。


    还继续道:“这都是你人生阶段的见证呀,要是等你以后有了小朋友,他很好奇爸爸以前读书的时候有多厉害,你想让他看看你付出过的努力得到的那些证明,都找不到,那岂不是口说无凭?”


    陈渐微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你这真是、想得也太远了,八字都没一撇,还小朋友,万一我这辈子都没小朋友呢?”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一动,忍不住偷偷留意郑茵陈的表情。


    但郑茵陈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立刻想到另一种说辞:“那……万一你以后成了大专家,大教授,大主任,有记者要来给你写专题报道,采访的时候说啊陈主任,你少年时代的学习生活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很辛苦,你是不是也得展示点什么?”


    好家伙,话还是她会说。


    陈渐微好一阵忍俊不禁,“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不能扔,对吧?”


    “不建议扔。”郑茵陈摇摇头,“那你一定要扔,我也是不能多说什么的。”


    陈渐微笑笑,心说但你会对着我露出一脸肉痛又难过的表情啊。


    “那就先留着吧。”他轻叹口气说道。


    郑茵陈冲他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饭吃到一半,陈渐微又问:“我听外婆说,你明早去公墓?”


    “……嗯,明天是清明的正日子啊,正好去看看。”郑茵陈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点头应道。


    陈渐微喝了口水,把瓶盖拧上,说:“奶奶让我送你去。”


    “……诶?是吗?”郑茵陈眨眨眼,眼睛里冒出一点喜悦来,“那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一趟超市呗?”


    “还要买什么?”陈渐微有些震惊,“今天买的东西还不够多?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多的。”


    郑茵陈先是解释:“我想去买点猪筒骨回来熬高汤,到时候冻起来,平时煮面煮粉煮云吞饺子都方便。”


    说完又笑得乐不可支:“你年纪不大,你吃。”


    陈渐微无语地白她一眼。


    吃过饭已经快到傍晚,郑茵陈赶紧开始准备晚饭,因决定要吃桑拿鸡,所以要将鸡肉都片出来。


    “正好,鸡骨架明天和猪筒骨一起熬高汤。”


    晚饭吃得很简单,片好的鸡肉加姜蒜和糖盐酱油腌上,把虫草花拌进去,冬瓜切得薄薄的,垫在蒸笼里,再将虫草花鸡肉铺上去,肉汁在蒸的时候会顺着食材缝隙和蒸笼孔洞滴落进锅里的口蘑汤里,汤变得更加鲜美。


    鸡肉蒸好,口蘑汤里放进去豆腐和虾滑,今晚的汤就有了,几位长辈年纪都大了,郑茵陈是不太支持他们顿顿老火汤的。


    排骨也要用豆豉蒜蓉腌半个小时再上锅蒸,这样能熟软得更快点,最后再炒个蒜蓉菜心。


    虽然是六个人,但菜的分量不算少,加上老人不好多吃,郑茵陈又刚吃过迟到的午饭不久,便也很够了。


    吃完饭外婆方萃雯张罗着大家包云吞,特地把桌子搬到大客厅去,郑茵陈一边包一边看脚底下已经窝在一起打瞌睡的小鸡仔,给它们取了名字。


    “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记,朗朗上口?”


    外公郑淮山问她:“哪个是初一?”


    “不知道,随便叫,哪个来哪个就是。”郑茵陈只好奇,“它们拉屎怎么办?为什么不给它们穿屁兜?”


    “它们不舒服嘛,勤快点扫就是了。”方萃雯觉得这都不是问题,“养了它们,我和你外公还能多活动活动。”


    至于它们住哪儿,现在还小,就先在客厅给它们放一个装药品的大纸箱,等它们大了,“正好有间空的杂物房,有水电的,找人来改一下下水,就让它们住里面。”


    一听就知道是都计划好了的,郑茵陈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教起陈渐微怎么包云吞来。


    可惜做手术时手指灵活得跟什么的陈主任实在不善此道,她教好几回他都记不住,而且不是料放太多,就是云吞皮没粘好,反正一直包一直翻车。


    外公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原来是有街坊在药店门口,说要拿退烧药。


    陈渐微一听,立刻把手里的云吞皮放下,起身道:“我去吧。”


    说完迫不及待地离场,郑茵陈看一眼他稍显仓促的背影,发出一阵非常不客气的嘲笑。


    陈渐微听见,觉得自己的耳根霎时间便烧起来,一路烫到脖颈下。


    —————


    清明节这天没下雨,但天气也不算好,天色灰得像浸过水的宣纸。


    一路往公墓的方向走,出了市区,渐渐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仿佛都被天色晕染上了一层淡墨。


    路上车不少,大抵和郑茵陈他们是同路人,轮胎碾过柏油路面,一辆咬着一辆,这满世界的生,都朝着一个名叫“祭”的方向涌去。


    郑茵陈靠在车窗上,一声不吭,静静地盯着车前窗的玻璃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渐微当然也没有打扰她,只尽量将车开得再稳一点,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看见后座上一束白菊立在座椅上,也是安安静静的。


    尽管他们已经尽量早的出了门,但因公墓在城南远郊,已经快要到下面的县镇了,所以到的时候也已经近十一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路况难免有些拥堵,越近公墓大门,车流蠕动越缓慢,陈渐微看着,竟觉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好不容易进了停车场,停好车,郑茵陈抱着白菊和他一起上了公墓的摆渡车。


    他们后面坐着的似是一对母女,女儿说:“今天天气不好。”


    母亲答道:“是啊,你爸走那年的清明也是这样。”


    车开动了,前排的孩子忽然问:“爸爸,太爷爷住在这里会觉得寂寞吗?”


    这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大人的回答被风吞掉了,也有可能是回答本来就很低声,总之,只留下更深的安静。


    没过多久,摆渡车停了,大家陆续下车,朝着山上走。


    公墓的台阶一级级叠上去,青苔从缝隙里漫出来,漫过刻着“永怀”的石栏。


    水泥缝里的蚂蚁排着长队,行色匆匆。


    路过不知道谁家的墓碑前,郑茵陈看见那儿新摆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底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声没喊出口的呼唤。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郑茵陈循着记忆找到地方,弯腰将花放下,又找出纸巾,将墓碑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


    陈渐微静静地跟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还很年轻,毕竟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的眉眼和郑茵陈有一点像,但比她的要深邃和硬朗许多,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和她平时笑起来时很像。


    那双眼里还有专注的笑意,仿佛穿透了时空正看着墓碑前的人。


    傅峥。


    郑茵陈本姓傅。


    “爸爸过节好。”郑茵陈弯着腰,一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一边喃喃自语,“我和外公外婆都好,一切顺利,妈妈……有些变故,但应该已经过去了,你也保重。”


    她说完话,直起腰,静静看了一会儿墓碑。


    然后转头冲陈渐微笑了一下,问道:“难得过来一趟,要去山顶看看吗?”


    声音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陈渐微望着她的脸孔,总觉得像被一层霾笼罩住了。


    他犹豫几秒,点点头,应了声好。


    他们同隔壁的祭拜家属擦肩而过,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


    雾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薄了些,渐渐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楼群浮在乳白色的气体里,像海市蜃楼。


    近处的墓碑排列整齐,有的年代已经久远,又疏于修缮,名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金漆剥落处露出石头的本色。


    说是提倡文明祭祀,用鲜花代替传统的元宝蜡烛,但还是会有人烧,空气里弥漫淡淡的纸钱焦香。


    一个孩子蹲在墓前,用树枝拨弄着香灰,他的父亲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香火的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融进更淡的雾里。


    山顶有一株晚开的玉兰,花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悬着的灯。


    郑茵陈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半天也没低下头,陈渐微扭头看她的脸,见她嘴角抿着。


    “阿茵。”他轻声叫她。


    郑茵陈仰着脸嗯了声,音调微微上扬,有些疑惑。


    陈渐微却忽然沉默下来,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他想安慰安慰她,甚至想给她一个拥抱,也许她会需要。


    但是……


    最终他只是把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安抚一只淋湿的猫。


    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别难过。”


    说完收回手插进口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郑茵陈愣了一下,转过脸看向他,有些惊讶:“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陈渐微应道。


    郑茵陈哦了声,把脸转回去。


    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本来……我以为我真的不记得他了的。”


    时间太长了,岁月如同檐水穿墙,将很多东西慢慢改变,包括人的记忆。


    可是当她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那一刻,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又重新开始复苏。


    “我想起来以前他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会给我带烧烤,我妈说路边摊不干净吃了要肚子疼,他就笑眯眯地说偶尔一次,不要紧的,我妈就也笑,说我吃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们答应周末会带我去动物园,我特别兴奋,早上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跑去拍他们的门,我爸起来把我放进去,我往床上跳,我妈就笑眯眯地接住我,问我是不是要疯了。”


    “有时候他和我妈会喝咖啡,家里有那种冲泡的,交代我小朋友不能喝,我太好奇了,大半夜爬起来偷喝,他们被动静惊醒跑出来的时候,我咖啡都泡好了。他们也没让我倒掉,而是和我一起把那一大碗咖啡分着喝了,然后一整晚我们谁都没睡着,三个人睁着眼轮流讲故事,一直到天都亮了才困,快睡着的时候我还听到我爸说要打电话去幼儿园帮我请假。”


    “上小学第一天,他和我妈一起送我去的学校,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等他来接,他还没来,但是旁边小卖部的阿姨突然过来递给我一个大头雪糕,我还以为是拐卖小孩的,不敢要,她说快拿着吧,你爸给你买的,我立马到处找,发现他躲在那个挂很多零食的板子后面偷偷看我。”


    “那时候我妈还上班呢,有时候要出差,家里只有我们俩,他也要值夜班的话,就让我自己在家,我会偷偷看电视,听到有人上楼梯我就把电视关了,跑回房间装睡,他就会来晃我,说阿茵快起来我知道你没睡给你带好吃的了,我就很高兴地爬起来去吃,一边吃一边听他念我是不是又看电视了……”


    她讲得很慢,讲着讲着眼睛就有些红。


    但是眼泪最后却也没真的掉下来,只是呼吸变得有点乱了节拍。


    这是认识这么多年来,陈渐微第一次听她如此详细地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以前只知道郑茵陈小时候过得很好,父母爱护,无忧无虑,他也一样,只是后来都变了。


    但他不知道“很好”这个评价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细节,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难过。


    回忆太好了,以至于失怙后又被母亲遗忘的这些年,显得格外难堪。


    “你恨过你妈妈吗?”陈渐微忽然忍不住问。


    他还是第一次问郑茵陈这个问题,特别想知道答案。


    郑茵陈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很认真地回答:“恨过的。”


    “我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恨过的,因为我很想我爸,而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爸,也没有带我来过,我也不能总是要求外公外婆带我来。”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明明以前那么恩爱的人,怎么会他走后,她竟然一次都没来看过呢?


    难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后来呢?”陈渐微问。


    “后来是茫然,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任何人。”郑茵陈抿着唇,“后来到了高中,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敢来,怕看到我爸,就想起以前那么好过,得而复失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她没有那么坚强,不愿意也不想去面对创口,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而她恰恰好,是郑容华这个创口和对自己的逃避的证明和见证,一见到她,郑容华就会想起丈夫刚去世时整个世界塌了一半的可怖,以及自己丢下女儿逃避现实和责任的羞耻。


    再后来她忙于经营新家庭新关系,又有了新女儿,生活的忙碌逐渐让她的情绪平复,她渐渐忘了旧人,也就懒得再来。


    但同时,也是另一种更深的愧对,她更不敢来了。


    郑茵陈转开脸,看向近处远处那些墓碑,叹口气:“我还记得……爸爸走的前三天,她都是拒绝相信事实的,直到看到爸爸的遗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啊,阿茵没有爸爸了……”


    郑容华那时候是真的很爱她,什么都想着她。


    “她为我做了最后两件事,一是坚持让爸爸葬在容城,就算爷爷奶奶扇她耳光,她打滚也要坚持,因为她说老家太远了,葬去那什么祖坟,阿茵就很难再见到爸爸了。”


    傅峥生前最爱这个女儿,她是在他胳膊里抱着、在他肩膀上骑着长大的,回去以后,他就也见不到她了。


    “第二件事是给你改姓郑。”陈渐微接过她的话道,语气肯定。


    很多人,包括他的爷爷奶奶,都说郑容华是因为郑茵陈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不肯抚养她,气不过,才给郑茵陈改姓。


    以前他也这样想,但后来想想,这应当只是原因之一。


    郑容华大概率不是到丈夫死了才知道公婆重男轻女,但她还是带郑茵陈上门去吃了一顿羞辱嫌弃,恐怕就是为了后续郑茵陈改姓顺利。


    她已经决定再婚,也不愿意将女儿带去新家庭,一方面是不想自己行事受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想女儿去寄人篱下,交给父母代为抚养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她知道郑家二老很爱她,连带着也会爱外孙女,为了让这份爱更加心甘情愿,改姓就是一个好办法。


    千百年来至今,姓氏一直是一种很特殊的标志。


    一个合适的姓氏设置能在某些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郑茵陈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点头时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渐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突然被攥了一下,闷胀感让他突然呼吸困难。


    进而影响到他的神智和判断,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已经环过了郑茵陈的肩背,他不由得一僵,右手悬在她后背上方,不知该轻拍还是该停住。


    跟他反应一样的还有郑茵陈,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像被按了暂停键,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就凝固住,陌生的温度贴上来那一秒,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只手悬在身侧,指尖对着虚空微微张开,不知道是该推拒、该垂下、还是该抓住什么。


    她僵得像一节被冻住的树枝,后背笔直地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抵着他掌心,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地尖叫。


    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脚跟抵住地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


    大脑一片空白。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难过里,下一秒就只剩耳朵里一片嗡鸣,伴随着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抱我了。


    啊?这么突然吗?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办怎么办?!


    而陈渐微在骑虎难下地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将手掌轻轻覆上去,十指张开,小心地圈住她脊椎两侧的温度。


    有些难得笨拙地安慰道:“都过去了。”


    郑茵陈的眼睛又一酸,她把额头顶在陈渐微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声。


    确实是都过去了,当她想明白郑容华所有行为背后的逻辑和目的,她就知道,以前那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她不必参与,也不必再对她抱有期待,对过去耿耿于怀。


    那些恨啊,迷茫啊,难过啊,就那样顷刻间烟消云散。


    “至少……爸爸还在的时候,她和爸爸都没有让我失望过哪怕一次。”


    陈渐微低眼看着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属于洗发水的花香,有些迟钝地慢慢嗯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沉默,而且还是那种让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直到郑茵陈推推他,声音低微:“……渐、渐微哥,我没事了……你……”


    她话没说完,陈渐微就赶紧松开手。


    撤开胳膊的时候,还扶了她一把,动作僵硬,眼睛低垂,嘴角抿得紧紧的,看上去极不自在。


    郑茵陈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赶紧憋住了,低声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渐微抿着唇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


    一路上和上山下山的人擦肩而过,这条走了许多次的路,今天似乎特别长,又特别短。


    作者有话说:


    阿茵:怎么会有人连包云吞都学不会啊陈主任:我会吃还不够吗阿茵:我怕你像那个脖子上挂饼还饿死的陈主任:……我只是学不会包云吞,不是手断了


    第40章


    从公墓回城的路远比来时要顺畅, 因已经到了中午,陈渐微在半道上拐进了服务区,说先去吃饭。


    郑茵陈挑了家能吃凉皮的店进去, 先要了一份凉皮和一个肉夹馍, 接着才转头问:“渐微哥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陈渐微应道, 低头看手机,奶奶发信息问他们回不回去吃午饭。


    陈渐微一面回复信息, 一面问郑茵陈下午除了要去超市买东西,还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了吧,早点回去也好, 熬高汤还得费不少时间呢。”郑茵陈边应边从包里找纸巾擦桌子。


    又说起晚上想吃什么菜,“你是想吃油爆罗氏虾,还是蒜蓉粉丝虾,还是美极罗氏虾,还是芥末蒜蓉罗氏虾?”


    陈渐微总算知道她昨天为什么会买那么多虾了, 这吃法一个接一个的, 虾买少了是真的不够用。


    “先吃油爆罗氏虾?”他用商量的语气,“剩下的明天再吃?”


    郑茵陈点点头说可以, 又说:“昨天好像看到超市还有藕卖, 可以加上黄瓜、木耳, 做成凉拌三脆,就不用再炒青菜了吧?没有的话, 用荷兰豆、口蘑和木耳也可以。”


    她想了想, 又说:“或者用黄瓜、萝卜和莴笋也行,这个说来还是古代就有的食谱呢,《事林广记》里记的,说是宋代酒楼里的招牌凉菜, 不过三脆可真是太多了,还是得料汁好吃,料汁没调好就啥也不是。”


    说起做饭来头头是道,经验十足,陈渐微听着不由得莞尔。


    他们点的餐很快就送了过来,紧接着话题又转向这家的凉皮和肉夹馍好不好吃,郑茵陈提起念书时曾在假期和梁令音他们一起去潼关旅游,在当地吃到的肉夹馍有多好吃,云云。


    “吃得太开心了,一天起码吃两个,回来一上称,觉得自己像个发面包子,一下就胖了许多。”


    陈渐微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问她:“梁令音……是以前周末你经常和她一起出去逛街,还要把八卦杂志借给她,周末会来家里跟你一起用电脑看剧的那个同学?”


    郑茵陈的小学时代末尾,网络还没现在发达,手机还普遍用的按键机,刚刚进入3G时代,但家里已经安装有电脑了,很笨重的那种台式机,价格也不便宜,但老两口还是装了,因为不想让她有机会去网吧接触到那些三教九流的社会人士。


    她周末的时候就会用电脑上QQ和同学聊天,出了好看的偶像剧还会叫上好朋友一起到家里来看。


    这和陈渐微小学时大家看剧主要是去租碟回来用DVD看,已经是两个时代。


    “是呀,就是她,你还记得她呀。”郑茵陈连连点头。


    “她来得最多。”陈渐微解释了一句,接着问,“后来是不是还有个男生?你初中的时候,现在你们不一起玩了吗?”


    郑茵陈闻言叹口气:“你说的是姜扶林吧?他现在……嗯、他女朋友不喜欢他和异性走得太近,又听说令音是他的初恋,很介意这件事,所以这几年姜扶林跟我们联系很少了,基本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个祝福短信,就那种一看就是复制的,除非真的有急事必须联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一眼陈渐微,眨了一下眼,又意有所指地补上一路:“跟你回来之前我们之间的聊天很像哟。”


    陈渐微:“……”


    “他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工作?还在容城吗?”他赶紧转移话题。


    “……令音在临江做电商主播,我跟你说过的,这么快就……忘啦?”


    郑茵陈觑他一眼,心里犯嘀咕,忘性这么大的话,他答应过她的生日礼物洗碗机还有机会拿到手吗?


    陈渐微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赶紧辩解:“我是问你另一个朋友。”


    只问姜扶林的话,用得着“们”这个字眼吗?


    郑茵陈眨眨眼,没追着他刨根问底,只哦了声应道:“你说姜扶林么,还在的,在青年路那边开了家运动用品店,主要是租售些旅行器材之类的,还另外和别人投资了一家室内攀岩的俱乐部,他女朋友就是去那儿玩攀岩的时候跟他认识的。”


    陈渐微点点头,声音轻淡:“听起来发展得很不错,事业有成。”


    “在我们这个岁数是的啦,至少比我好。”郑茵陈笑眯眯地调侃道。


    陈渐微将最后一口凉皮吃完,叹口气:“我本来想安慰你领域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但好像不管是付出和回报的比例,还是收入和幸福感,即便是很多老一辈人说的社会地位,好像……都没什么说服力。”


    郑茵陈闻言仰起头,无声地哈哈两下。


    反过来安慰他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为病人解除痛苦的成就感,他们哭着来,经过我们的帮助,笑着出去。”


    陈渐微听了发出一声哼笑:“我们这个职业,也就靠这点精神安慰了。”


    郑茵陈刚想笑,他的话音就忽然一转,变得有些严肃:“有些事在单位,和薛医生杨医生他们面前,我不方便讲,但我要告诉你。”


    “……什么话?”郑茵陈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愣。


    她甚至下意识地放下筷子,腰背往上一拔,坐姿变得端正起来。


    陈渐微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抿了抿唇,牵起嘴角眼睛微微出现一点弧度。


    神色如此温和,但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郑茵陈有些毛骨悚然。


    “我有位同学,前年因为医疗事故,差点要去蹲监狱。”


    郑茵陈一愣:“……为什么?”


    “他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当地的一家三甲医院,也是在心内科,前年年初的时候有天他值急诊班,凌晨的时候来了个病人,五十五岁的男性,阵发性胸骨后疼痛两天,既往有高血压病史,但疼痛不剧烈,且心电图提示非特异性ST-T改变,心肌酶未见明显异常。”


    同学作为首诊医生,看到这个检查结果,给了个“不稳定心绞痛”的初步诊断,先是按吸氧、阿司匹林等常规处理,并收住院进一步观察。


    “因为病人体型肥胖,而且配合度很不好,本来是想回去的,是我同学好说歹说他才留下来,当时很忙,所以体格检查没有做好,心脏听诊不太完善和规范,病历里面就缺少了对心脏杂音的描述。”


    第二天按照一般的工作流程,上级医师都会去看一下新收进来的病人,他的上级当然也查房了,但是也没有重新做一次详细的听诊,仅依据心电图调整了药物。


    当天下午,患者下床如厕时突感剧烈撕裂样胸痛,随后血压骤降,陷入休克。


    郑茵陈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夹层?”


    “急性主动脉夹层破裂。”陈渐微点头,声音进一步压低,“万幸是保住了命,但因为夹层撕裂累及肋间动脉,导致脊髓前动脉供血中断,术后患者双下肢完全瘫痪,大小便失禁,一辈子就坐在轮椅上了,最后伤残鉴定是二级伤残,家属把医院和我同学都告了。”


    经专家鉴定,首诊听诊不完善,遗漏主动脉瓣二叶畸形杂音,未针对夹层高危因素做排查,构成医疗过错,人为该过错与截瘫后果存在同等因果关。


    “赔了多少?”郑茵陈问道。


    “护理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等加在一起,赔了一百八十万。”陈渐微叹气,“家属觉得还不够,非要把我同学送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周旋的,最后没有提起刑事公诉,只是进行了民事赔偿,加到了二百万。”


    医疗责任险覆盖一部分,剩余的由科室和个人承担。


    “那他自己岂不是要给很多?”科室会承担吗?郑茵陈表示怀疑。


    毕竟科室的其实是大家的,用来做赔偿金,金额小还好说,这么大额,在其他同事那里很难说得过去。


    “好过真的进去。”陈渐微耸耸肩。


    郑茵陈又问:“那现在呢?你同学怎么样了?”


    “离职转行了,我联系他的时候,他在当地一家驾校当教练,后来似乎听说去了民营医院的行政岗,不管怎么说,生活都还在继续。”


    郑茵陈听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这就不当医生了么?好可惜,是你的同学,那就也是读了八年,你们学校的八年制……天之骄子怎么就到这一步。”


    “也是普通人而已。”陈渐微笑笑,“外人也许觉得难得,但我们自己知道……你说,他为什么会回老家?我也只是比他略微幸运一点罢了。”


    郑茵陈又沉默,比起他和他的同学,她这一路倒是很顺利,一切都水到渠成般自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到整件事里的其他角色,忙问道:“那他的上级呢?不是说他上级查房也没查体么,三级查房制度这块……”


    陈渐微闻言笑笑:“是啊,其他人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转到他说这件事的真实目的:“所以在临床诊疗过程中,我们一定要重视查体、病历书写、诊疗意见的完整性,还有程序规范。该签的字一定要及时签,可签可不签的一律签,病人或家属拒绝签的也要在病历里记清楚,一切都是为了工作留痕,终极目的是为了如果有一天你被追责,你能自证。”


    保护好自己,才能走得更远。


    “还有就是……”他极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不要滥好心,知道吧?别人不一定领你情,你的善意不能被浪费。”


    这些话他也就能跟她说得如此直白了。


    郑茵陈疑心他是又趁机在点她对学生杨筱华的态度,当即有些赧然:“……知道啦。”


    她又问能不能把他同学这事跟杨冠和薛展意说,陈渐微点头:“可以,但不要四处声张,万一碰到个爱分享生活的,这到网上去,说不定会让人凭细节认出来我同学,会扰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顿了顿,他还开玩笑:“最好你们都能吸取前人教训,平时的手头功夫都锻炼锻炼,省得万一哪天出事了,我还要跟着你们进去踩缝纫机。”


    “说不定是去做雨伞。”郑茵陈回怼一句,又呸呸几声,嘟囔他是乌鸦嘴。


    时间已经将近下午一点半,俩人起身离开小店,郑茵陈去服务站里买了两瓶水,就继续启程了。


    去超市买了熬高汤要用的猪筒骨,没找到藕,所以凉拌三脆换成了荷兰豆版本的,买好菜,路过零食区,郑茵陈还去拿了几包薯片之类的小零食。


    “感觉现在薯片是不是越来越贵了?”她还有些感慨似的发出疑问。


    陈渐微这些年基本没买过这些东西,但还是应道:“也许是正常的通货膨胀。”


    郑茵陈将薯片扔进他推着的购物车,笑道:“不过幸好我年纪大了,不能多吃这些垃圾食品了。”


    陈渐微听了忍不住嘴角一抽,特地用很像样的京腔吐槽了一句:“您今年都九十二了,还不兴随心所欲吗?还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毕竟都九十二了!”


    郑茵陈做仰天大笑状,嘿嘿一声:“是呀,不像你正着是三十三,倒过来也是三十三。”


    又说:“你也要少吃垃圾食品,少熬夜,少吃宵夜,年纪大了,代谢不比以前。”


    陈渐微:“……”你还说?!


    他没好气地给这人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你小时候,一包薯片两分钟吃完,又来问我要。”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肯给呀。”郑茵陈眼睛一弯,笑眯眯地辩解。


    最后还给他甩锅:“你不给不就好啦?”


    “不给,然后看着你扁着嘴一脸不高兴?”陈渐微失笑,吞下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


    前两天剩下的鸡骨架和刚买回来的猪筒骨一起洗净下锅,加葱姜和少许双蒸酒,开火焯水撇去浮沫。


    用热水洗干净后放进高压锅,再加姜葱,又放进去切成两半的洋葱,还放了几粒花椒和蒜瓣,加好水后盖上锅盖,等上气后再炖二十分钟。


    关火等放完气,打开盖子,就看见一锅已经算很浓郁的骨头汤了。


    陈渐微坐在一旁边择一会儿要炒的韭菜,一边看完全程,有些好奇:“高汤都是要用高压锅熬的?没有高压锅的怎么办?”


    “没有高压锅就慢慢熬咯,鸡汤熬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骨头汤熬一个到一个半钟,我这不是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图快么。”


    郑茵陈一面应着他的问题,一面将骨头汤过滤出来。


    “这就好了?”陈渐微问。


    “没呢,如果是用汤锅慢熬的,熬完一道过滤出来就好了,但今天用高压锅熬,我会习惯把汤渣炒一下再翻煲一次。”


    郑茵陈将大的骨头挑出来扔旁边的碗里,锅里倒油,将汤渣和骨头放下去炒一下,让蛋白质充分受热,然后将刚刚过滤出来的骨汤也倒进去。


    陈渐微就见刚才还算清亮的骨汤顷刻间变浊,像是被冲进了牛奶,变成淡淡的奶黄色,很像在外面吃的豚骨拉面的汤。


    他忍不住眉头一挑,觉得很有意思:“浓汤宝?”


    “是呀,浓汤宝。”郑茵陈搅着锅里的汤,等汤再次煮开,浓缩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关火,过滤,这才是最后的高汤。


    为了吃起来口感更好一点,郑茵陈还过滤了两遍。


    最后在装着骨汤的大碗放到一旁,用平时盖剩饭剩菜的饭罩子盖上,松出口气道:“搞定,大功告成,可以炒菜准备开饭了!”


    “这就好了?”陈渐微惊讶道,“看起来好像不难。”


    郑茵陈失笑:“本来就不难,煮个汤能有多难,又不需要像平时炖汤那样还要讲究放什么药材。”


    话音刚落,廖奶奶过来了,笑眯眯道:“阿茵,你外婆让你汤渣不要丢,留着一会儿喂小鸡。”


    郑茵陈赶紧撤回一个锅,哦哦两声:“知道了。”


    她一边将汤渣倒进碗里,一边啧啧两声:“小鸡吃这么好吗,也要吃肉?”


    “看来以后家里的剩饭剩菜不会浪费了。”陈渐微笑道,将洗好的韭菜放进沥水篮,问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郑茵陈想了一会儿今晚的菜单,摇摇头:“没有了,你出去玩吧。”


    陈渐微听了忍不住好笑,说她和她外公真像,外公平时做饭的话,也是这么把他们轰出去的。


    郑茵陈乜他一眼:“那你不许走了,就在这儿坐着一起吃油烟。”


    说完又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来,“我是外公带大的,像他多正常。”


    陈渐微应是,转身往外走。


    他从客厅拖了张躺椅,放在厨房门外的屋檐廊下,坐下后失笑正好可以斜着望进厨房里,看见站在操作台边上正打鸡蛋的郑茵陈。


    郑茵陈拿了六个鸡蛋,一个接一个磕进大碗里,磕完扔蛋壳时一转头,就看见陈渐微正坐在门外。


    不由得笑起来:“你怎么坐那儿?”


    “奶奶他们在屋里打麻将,我不爱看。”陈渐微应道,眼睑一垂,看见凑过来的小鸡仔,叽叽叽地叫着,好奇地啄一下他的裤腿。


    他眼疾手快地捉起一只,不知道是初一到五中的哪一只,软软暖暖的,还算毛茸茸,被他抓住后就不吭声了,小脑袋左右左右地扭来扭去,以示挣扎。


    陈渐微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地上,它立刻抖了两下身上的毛,抖得太用力了,脚下一个劈叉,它差点就摔倒。


    看着它叽叽叫地冲回同伴中间,陈渐微不禁莞尔,真是生机蓬勃的小家伙。


    厨房里传出一阵笃笃声,他回过眼去看,郑茵陈正在剁肉,也不知道一会儿要做什么。


    听着她备菜时又洗又切又剁的声音,陈渐微竟渐渐觉得有些犯困,眯着眼从天井往上看,入目是低矮发灰的云层,看来明天的天气也不会多好。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逐渐进入一种很放松的状态中,人变得很轻,仿佛要像气球一般飘起来。


    “滋啦——”


    厨房开火了,姜蒜在热油里噼啪炸开,像撒了一把细小的鞭炮,锅铲与铁锅碰撞,叮叮当当如碎玉般清越,热闹又欢快。


    米香裹挟着菜香飘出来,往他鼻子里钻,暖的热的,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另一种线缠住。


    这次他不再试图挣扎,而是放任自己沉入这冬季里的温泉一般让人流连的梦境里。


    郑茵陈在做盐焗排骨,试了从网上新学的、和往常不一样的做法,排骨只泡出了血水,没有腌制就直接下锅,然后放半包盐焗鸡粉,稍稍拌匀,加清水没过排骨,接着盖上锅盖。


    用中火焖煮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她揭开锅盖,让水分慢慢收干,眼看着快要干了,就调成小火。


    就像炼猪油一样,先加水去煮,用中小火慢慢熬,等水汽蒸发完、开始冒小泡时,就进入正常熬油阶段,锅里的排骨也到了这一阶段,小火持续加热,排骨里的油脂释放出来,锅里慢慢出现了一层清亮的油。


    肉慢慢镀上漂亮的焦糖色,至微微金黄,这道盐焗排骨就好了,郑茵陈对它的色泽非常满意。


    至于味道嘛……


    她抬头往外看,想叫陈渐微来试试,却见他躺在摇椅上,头微微歪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哎呀,有人没口福,她自己吃!


    肉质软嫩的肋排经过焖煮和慢煎,已经变得咸香入味,外脆里嫩,轻轻一咬就能脱骨,味道相当不错。


    锅里剩下的猪油正好用来做韭菜虾仁烙,郑茵陈锅都懒得洗,紧接着就做油爆罗氏虾和韭菜炒鸡蛋。


    青菜是蒜蓉炒小白菜,起锅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天井里的灯亮了起来,小鸡仔们叽叽喳喳到处找吃的。


    “大家!吃饭啦!”郑茵陈头也不抬的喊了一句,转身去装已经晾好的高汤。


    夏天用来做冰块的一次性冰格袋这时候就很好用,高汤从折叠漏斗流进去,充盈进每一个小格子,冻好以后随用随取,用一块扯一块,也不用怕影响剩下的卫生。


    刚把高汤装好,陈渐微就进来了,说:“外婆说把菜端去厅那边吃。”


    “……啊?去厅那里吃吗?”郑茵陈一愣,有些忙乱地回头,“那、那你端吧。”


    “你先忙,我来就行了。”陈渐微赶紧拦了她一把,来回几趟就把饭菜都端出去了。


    回来拿碗的时候,还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好奇是怎么保存的,问能放多久。


    “冷冻放一两个月肯定可以的,不过也有开玩笑的说法,说放进冻箱里就可以永生了。”


    郑茵陈说着,将分装好的高汤放进冰箱,还对陈渐微道:“明晚回去的时候,你也拿两袋回去吧?”


    “都好,你动作快点,洗手来吃饭。”陈渐微随口应了一句,拿着碗筷就出去了。


    没一会儿又进来,说要拿刚才剩的肉渣,小鸡要吃饭。


    郑茵陈出去的时候,外婆正跟小鸡仔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们打麻将打到忘记你们了,饿坏了是不是?都怪你们哥哥姐姐,都不给你们弄点吃的。”


    郑茵陈:“……”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她很无语,大声抗议:“不许冤枉我,不然把你们通通抓起来!”


    突然的声音吓得小鸡仔们饭都不吃了,又叫成一团,陈渐微路过,哭笑不得地抬手按住这人的头顶轻推一下。


    “别捣乱。”他嗔了一句,推着她往厅里走。


    郑茵陈笑嘻嘻的,觉得家里多几只小动物确实是热闹不少。


    假期就这样在吃吃喝喝中过去,最后一天的下午还来了几个街坊,先她和陈渐微咨询自己的冠心病需不需要放支架。


    陈渐微解释得很克制、很委婉,听起来讲了许多,可仔细一品,最后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先去医院检查,有需要就放,没必要放的就吃药,一定要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反正没有一句是实打实的肯定句,多是模棱两可的,“大概率”、“我觉得”、“初步考虑”、“一般来说”……诸如此类的字眼充斥在整个解释过程中。


    偏还说得极真诚,明言:“因为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不一样,要结合临床检查报告才能下定论,所以我只能大概说一下。”


    街坊阿姨和家里人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他了。


    郑茵陈在一旁疯狂学习此人的话术。


    陈渐微发现后哭笑不得,问她这有什么好记的,“多上几天班你就无师自通了。”


    “我学我的,我乐意,你管呢。”她头一别,嗤了声,跑去柜台里找叶满正帮她拿些常用药。


    一边往小篮子里装她要的药,一边听叶满正讲他高中同学的八卦。


    “大学毕业证刚拿到手第二个月就结婚,那男的虽然是二婚,但是是国企中层,家里又是拆迁的,家底厚啊,我妈当时吃完喜酒回来,还问我为什么不是女儿,要是女儿的话,嫁出去就有好日子过了,我说你可真看得起我,我这张脸就是算是女的,也嫁入不了豪门。”


    郑茵陈听得笑了声,问道:“你喝喜酒还带你妈去呀?”


    “没有啊,我没去,她妈和我妈是小姐妹。”叶满正将一盒常用的退烧药放进她的篮子里,继续道,“结果这才多久,那男的就开始偷吃了。”


    说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光是他同学从男方其他同事那里打听来的,起码半年前男的就很关照当时刚入职没多久的第三者了。


    郑茵陈好奇:“你同学怎么发现的?”


    “单位聚餐,要带家属,我同学跟着那男的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上甜品,女的很自然地把一块抹茶蛋糕递给那男的,说了句这块不甜你能吃,然后我同学就觉得不对劲了。”


    “……就这样?”郑茵陈震惊,“不能是那女的特别细心,会照顾人?”


    “他不能吃太甜的,这种事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吧?要不就是生活秘书,可是那女的只是普通同事,下属,接触不够多的话,是怎么知道这种信息的?”叶满正分析道,“就算是秘书,领导的爱人就在场,要你一个秘书多事?这也太越俎代庖了。”


    郑茵陈哦哦两声,想到自己平时吃饭时对陈渐微的照顾,不禁有些忐忑。


    啊啊啊渐微哥不会发现什么吧?


    应该不会!他们的情况跟人家不同,一起长大的、关系很不错的邻居,知晓对方的饮食喜好是很正常的!


    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心虚,听叶满正讲他同学如何跑去公打老公,顺便把第三者的脸都挠花了这么刺激的后续,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吃饭,桌上有一道芥末蒜蓉罗氏虾,外婆一边吃一边感慨:“怎么又是虾,连着吃三天虾,我们家到底谁这么爱吃虾?”


    陈渐微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人,有些忍俊不禁。


    刚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就听她率先开口:“没、没有啊……那天看虾便宜嘛,就、就多买了一点……”


    陈渐微:“???”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郑茵陈刚撒完谎,就见陈渐微正向她投来疑惑中带着一丝震惊的眼神看向自己,顿时心虚极了,连忙撇开头。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心里有愧,她一次都没敢去看陈渐微,也没跟他说什么话。


    于是陈渐微渐渐从惊讶变成疑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态度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外婆:我们家是不是养猫了阿茵:……没有没有,随便买的陈主任:外婆,她骗你……阿茵:闭嘴!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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