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茵陈 > 30-35
    第31章


    不知道是受陈渐微体质影响, 还是因为换班准没好事定律在起作用,晚上相当不太平。


    一边是急诊频频叫会诊,另一边是住院病人小问题不断, 还有其他科室也隔三差五插一脚。


    郑茵陈忙得脚打后脑勺, 不是奔波在去看病人的路上, 就是在协调安排导管室的台子。


    好在今晚值CCU班的同事是能独立手术的,陈渐微和同事一人钻进一间操作间, 郑茵陈就负责稳住整个病区。


    她索性连办公室都不回了,直接在护士站开医嘱,开好一旁的值班护士立刻就过医嘱叫人去执行。


    忙着忙着, 郑茵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好怀念咱们黄总啊!”


    周六值夜班就这点不好,住院总一周只休息一天,周六晚上和周日白天,所以周六的夜班就会少一个人干活。


    要不然郑茵陈此时也不至于一个人盯着全病区了。


    又处理了两个病人的发热,陈渐微总算回来了,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


    陈渐微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吸顶灯。


    郑茵陈扭头看他一眼,把一本出院病历往他面前一推:“主任, 签字。”


    陈渐微吁出一口气, 有些微拖着声似的嗯了声:“先放着, 马上就签。”


    “这么累呀,要不要吃点宵夜补补?”郑茵陈把手撑在桌面上, 扭过脸歪着头看他。


    陈渐微的视线一撇, 就看见她眼睛的关切。


    “……还好。”他摇摇头,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宵夜就不吃了吧,你先去休息。”


    郑茵陈应好, 人却不动。


    陈渐微没再说话,低头检查病历,郑茵陈转头同护士商量:“我今晚去你们那边睡吧?我们这边有三个男的呢。”


    心内科值班还有个麻烦之处在于医生值班房是男女共用的,用冯主任和护长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将就将就吧。


    加上晚上值班总是仰卧起坐,睁眼干到天亮都是常有的事,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都恨不得就地躺下,大家慢慢也就懒得纠结值班房的事了。


    不过如果实在介意,女医生和女学生也可以去护士那边睡,就是时不时的进出会打扰到下中班后休息的同事。


    所以郑茵陈和薛展意通常不会去打扰她们,将就着在值班房歇会儿就算了。


    但今天实在不行,病房这边统共才四个人,三个都是男的,郑茵陈倒不是不敢,但这不是陈渐微在么,她不大好意思。


    护士答应得爽快:“行啊,我们马上就要交班了,交完班就睡觉去呗,你睡下铺,方便一会儿有事出来。”


    郑茵陈嗯嗯点两下头,陈渐微签字的动作顿了一下。


    护理的中班上到晚上十二点,没过一会儿就来人交班了,等去巡视过一遍病人回来,同事就招呼郑茵陈去休息了。


    郑茵陈扭头看一眼陈渐微,笑道:“我先去躺一会儿,有事叫我?”


    “去吧。”陈渐微头也不抬,在病历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午夜十二点,难得清净无事。


    陈渐微的病历还没看完,但郑茵陈不在,他和值班护士也不熟,坐在这儿既无聊又尴尬,索性拿起病历就回办公室去。


    走到半路又折返,指尖轻叩两下护士站的台面,等里面的人抬眼看过来,才交代道:“待会儿有什么情况,你们可以先来叫我。”


    说完见她们好似有些没明白过来,便又补了一句:“我先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叫郑医生。”


    值班护士这才哦哦哦地连连点头:“知道了,有事会先叫主任你的。”


    陈渐微道了谢,拿着剩下的病历继续往办公室走,到门口往里一看,见两个学生还坐在一起看手机。


    “你们俩怎么还不去休息?去吧,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俩学生闻言这才放心地离开办公室。


    值班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办公区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护士站里的护士抬头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窃窃私语起八卦,八卦的对象正是陈渐微和郑茵陈。


    郑茵陈当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从来没有认床的困扰,简单洗漱后进了护士值班房,挑中一张离门口最近随时可以拉开门就出去干活的下铺,倒头就睡。


    下中班的护理同事们本来还在跟她说话呢,说着说着发现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回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哇,郑医生这婴儿般的睡眠。”同事感慨着啧啧两声。


    “可能是太累了吧,今晚真的很忙,不说了不说了,关灯睡觉。”


    灯光熄灭,整个世界好像都跟着安静下来。


    郑茵陈觉得这一觉睡得极好,甚至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可听到铃声时眼睛一睁,就发现日光正穿过窗户玻璃照进室内。


    天已经亮了。


    郑茵陈:“???”


    她愣了愣,连忙拿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上午六点半。


    郑茵陈:“……”


    怎么回事就天亮?我睡眠确实很不错,但……我睡得有这么死吗,别人叫我我都醒不过来?


    这可是以往从没有过的事。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上铺的姐妹也正好下来,郑茵陈忙问:“昨晚你们有人叫过我吗?”


    对方一愣,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吧,我昨晚睡下以后就没起来过了。”


    大家都是上夜班的人,作息都不太规律,所以睡眠质量大多都一般,不太可能听到敲门声或手机铃声还能继续呼呼大睡。


    就像此刻,郑茵陈早上的闹铃声一响,屋里其他人就都陆续醒了,听到她们的对话,还有人打着哈欠应道:“我也没有醒过。”


    郑茵陈很震惊,难道昨晚如此平安?


    难道她真的误会了陈渐微,其实人家根本不是什么黑鬼?


    她满腹疑惑地整理好床铺,迅速洗漱后离开值班房,外面还很安静,有一种节假日的住院部的清晨特有的静谧。


    护士站里没看到人,郑茵陈走到配药间,才看到在慢悠悠忙活的值班护士。


    她问对方:“昨天晚上这么平安吗,什么事都没有?”


    护士哇了声:“怎么可能,三点多差点大抢救,还收了两个新收呢,一点多一个,四点多一个。”


    “……那、没人叫我吗?”郑茵陈用小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叫了我没醒啊,没耽误事吧?”


    完啦,我居然真是睡这么死吗?!


    结果下一秒却听对方应道:“陈主任交代不用叫你啊。”


    郑茵陈一愣:“……啊?不用叫我……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咯,他让我们有情况先叫他,他看过有需要再叫你。”对方解释完还耸耸肩,一副你要不去问问当事人的表情。


    郑茵陈抿抿唇,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只有陈渐微一个人,正在写交班记录,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把头转回去。


    慢悠悠地问了句:“醒这么早?”


    “昨晚要收病人,你怎么不叫我啊?”郑茵陈在他旁边坐下,往电脑屏幕上看。


    交班记录写得很细致,但遣词造句并不啰嗦,她边看边迅速数了一下,昨晚她睡下后,除了两个新病人和突发房颤的12床,还有三个病人发热,两个病人诉胸闷。


    病人的不适都不是同一时间出现的,意味着他可能刚处理完这个病人回到值班房,就又被叫起来了。


    “让你多睡一会儿还不好?”陈渐微这时反问了她一句。


    郑茵陈抿抿唇:“可是让你自己一个人忙……忙得过来么?”


    “忙不过来我会叫你。”


    写完最后一句,陈渐微将文档保存好,再从头大概检查一遍,然后打印出来。


    郑茵陈在一旁看着他,语气关切:“那你是不是没怎么睡啊?”


    “我值班一向睡得不安稳。”陈渐微这样应道。


    郑茵陈抿抿唇,看着打印机把打印好的交班记录吐出来,纸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她伸手拿过来。


    纸张热热的,她突然觉得这张纸有点像她此刻的心情,温暖的,但也蜷曲着,要将这份余温藏起来。


    “说我经验不足,需要多实践,但是碰到病人有状况,又不叫我。”她将交班记录递过去,定定地看着他问,“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矛盾吗?”


    说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上去不太高兴。


    陈渐微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想解释,是觉得她前半夜已经够忙,后半夜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像有什么把他的喉咙给堵住了,心头有些沉甸甸。


    半晌他才轻叹一口气:“你……抱歉,下次我会叫你的。”


    郑茵陈嗯了声,看着他,总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可嘴唇却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线。


    像一道拉链锁,将里面的千言万语都锁了起来。


    她心头忽然猛地一跳,想到他一开始的那句“让你多睡一会儿”,懊悔的情绪就这样直接向她扑了过来。


    “我……”


    “我们回来了!”小李同学的声音打断了郑茵陈刚开口的话。


    她赶紧转移视线看向门口。


    俩男生一人提着两个袋子回来,小李将自己手里的递给陈渐微,陈渐微又将其中一份递给郑茵陈。


    脸上露出些许抱歉的神色道:“没问你想吃什么,擅自做主给你买了鸡蛋灌饼,你将就垫垫肚子。”


    “加了两个鸡蛋的。”小李同学接着帮他补充道。


    郑茵陈突然觉得手里的鸡蛋灌饼既烫手,又重得像石头。


    她确认自己捕捉到了陈渐微语气里那一丝小心翼翼,比他脸上的抱歉更像一根针,不停地戳向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坐立不安。


    她想大声喊,不不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可她不敢,她怕他真的生气,真的觉得是她不知好歹。


    他明明是关心她,她却不领情。


    可是……


    郑茵陈垂下眼睑,用力咬了一口鸡蛋灌饼,边咀嚼边皱起眉头,那张脸像个皱巴巴的苦瓜。


    陈渐微觉得她此刻真的很好懂,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她很苦恼,可大清早的,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能苦恼什么呢?除了……


    他不由得失笑,想说这有什么可苦恼的,从来没有规定说别人帮助了我,我必须接受,那些打着“为我好”旗帜的帮助,如果并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负责。


    陈渐微在被郑茵陈点出他的言行不一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但是……


    话又说回来,他给了别人帮助,结果对方并不领情,并且告诉他,我不要你这样对我好,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多少心里还是会有些不高兴的。


    所以……咳咳,就让她苦恼一会儿吧!


    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小心眼,陈渐微一脸淡定地边吃早餐,边在心里进行自我评价。


    —————


    周末值班有时难免松懈,一直到八点过了十分,接班的同事才到。


    大家一起去查房,先要床头交班,郑茵陈交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向陈渐微。


    接班的同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有人问道:“然后呢?”


    这病人是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班我来交。”陈渐微清清嗓子,终于有些尴尬,“后半夜的病人是我处理的。”


    郑茵陈一听这话,立刻就抿了抿唇,憋住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地慢慢吐出,总算是稳住了情绪。


    同事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毕竟他们对陈渐微也不了解,说不定这是他的工作习惯?


    哎呀,他们工作搭档之间协调好就行,不打紧的。


    陈渐微跟同事介绍新收病人的病情时,郑茵陈就挂上听诊器,给病人仔细听诊。


    因为首程陈渐微已经写得很细致,且郑茵陈刚看过,所以此时她就像是拿着参考答案进行开卷考试的考生,要做的仅是看看自己的查体是否能复现他的结果。


    交班很快就结束,两边人马从CCU出来就分道扬镳,继续各忙各的。


    陈渐微和郑茵陈转回去看看他们组其他的病人,有几个病人下周一就能出院了,趁着这会儿时间充裕,病人家属也在,先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说一遍。


    上午将近九点,所有工作都终于结束,郑茵陈对两个学生道:“快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学生离开后,她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跟同事们闲聊了几句,这才端着水杯离开工位。


    毫不意外的在更衣室与陈渐微碰上。


    她努努嘴,想说什么,可一想到刚才交班交到一半她就卡住说不出来了的下意识的慌乱,就觉得很不爽。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唇紧紧抿起来。


    陈渐微眨眨眼,叹口气,走到她旁边,才低声问:“还生气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奈,问她:“需要我正式道歉吗?我……”


    “不要!”郑茵陈立刻打断他的话,断然否认道,“我没有生气。”


    陈渐微没说完的话被她一堵,变成了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疑惑。


    啊?真的没生气吗?我看着不像啊!


    “我真的没有生气。”郑茵陈压低声音,认认真真地同他讲道理,“我只是不高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工作,我希望能自己完成,而不是仗着我们的关系,心安理得地躲在你的背后,让你去帮我完成我该做的事,这对我是不利的,你觉得呢?”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老话自有老话的道理!


    陈渐微闻言又是一愣,面前的人下颌微微扬起,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是在问他意见,而是在告诉他,是的,以后我不要再当那个事事依赖你的小朋友了。


    他有些恍惚,眼前闪过小时候遇到问题时会眼巴巴来找他求救,说“我才不怕,渐微哥肯定会有办法的”的小女孩,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和棱角。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近似于呢喃的声音。


    这三个字从胃里往上顶,带起一点酸意,“我……我没发现,你已经长大,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既有感慨,又有郑重,这意味着他的道歉完全出自内心。


    郑茵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子,“那你答应我,以后要像葛薇姐和我搭班那样,让我干回一线该干的事,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那是陈渐微熟悉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陈渐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人,而是一棵树。


    那棵树就长在他旁边,还是小树苗的时候,会喜欢他为它遮风挡雨,可现在小树苗长大了,它需要、也想要独立面对风雨,他就该往旁边让让了。


    陈渐微忽然间有些难过。


    你看,这世上从来没有会一直都在的人,他总归是要孑然一身的。


    “而且渐微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的。”郑茵陈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而且压得更低了一些。


    陈渐微吸了口气,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她。


    郑茵陈打开柜子,将水杯放进去,一边往外拿自己的衣服,一边低声继续道:“选择权这种东西,永远是在自己手上才最有安全感,不是吗?”


    陈渐微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脱下白大褂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关门的咔哒声传来,他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是了,选择权。


    郑茵陈的不快是源于她认为在这件事里,她被他剥夺了选择权。


    ——她从小到大,有过太多只能被选择的时刻。


    父亲意外去世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母亲不问她要不要跟去新家,她人生里所有的“被离开”都是被决定的。


    他和她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


    被母亲强行带去抓父亲的奸情,被迫看着父母彼此谩骂甚至大打出手,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被祖父母当成他们教育失败的“小号”赋予更多期待、更多高压管教……


    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会理解她,会是那个唯一一个“不会替她做决定”的人。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擅自替她决定她需要更多的休息,所以她会生气,因为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等着被安排的小女孩。


    但是又因为做这事的人是他,她的愤怒降级成了“不高兴”。


    这已经是对他的偏心。


    陈渐微心里闷着的那口气终于疏散少许。


    卫生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郑茵陈出来了。


    见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眼神有些不对劲,立刻担心地凑了过去。


    “渐微哥?陈主任?”她用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呐?回神啦!”


    话音刚落,陈渐微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嘴唇一翕,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抿住唇,看了她一眼。


    郑茵陈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充满包容,像是在跟他说,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哦,但是不想说,也不要勉强自己,没有关系的。


    这种感觉让陈渐微有种碰到棉花的无奈感。


    他叹口气,转身去拿衣服,语气有些怏怏,“……没事、我先去换衣服。”


    说完又眨一眨眼,看了她一下。


    郑茵陈被他看着,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但不太敢确定,于是试着道:“那你……快点?我等你一起走。”


    陈渐微点点头,“很快。”


    眼看着他的脸色好转,郑茵陈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她忍不住无奈地皱皱鼻子。


    等卫生间门关上,才狠狠松出一口气。


    天呀!我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猜他心思来哄他?!


    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在线等,十万火急!


    郑茵陈一面觉得这个样子的陈渐微让人无奈又好笑,一面又忍不住好奇,能让他欲言又止到仿佛难以启齿的话,到底是什么话。


    她正想着,陈渐微出来了,将手里的洗手服扔进一旁的脏衣篓,接着开门拿鞋袜。


    “不自己拿回去洗么?”郑茵陈诶了声问道。


    陈渐微摇摇头,不吭声,郑茵陈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立刻道:“我问你答,嫌脏懒得洗不想洗点一下头,觉得单位洗衣房洗得更干净嗯一声,其他原因请讲话!”


    猜一猜可以,一直猜可不行!


    郑茵陈觉得自己不能纵容和助长他这种歪风邪气!


    陈渐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郑茵陈见了立刻哼哼两声,吐槽他:“大懒虫。”


    陈渐微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但又实在不知该怎么辩解,沉默便成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他和郑茵陈一前一后离开更衣室,路过护士站时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又一前一后往电梯走,俩人全无交流,看似仅是同路,但又好像不止如此。


    值班护士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劲,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搭的是医护专用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俩,陈渐微看着投映在厢壁上的两道人影,声带终于可以工作:“下午……你看几点方便我过去接你?”


    很明显的商量语气,甚至还有点小心,郑茵陈心底那股不适感又冒头了。


    想说你正常说话,但又不知道会不会让气氛更尴尬,只好先就这样,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不过问题还是要回答,她想了想,说:“还是一点左右吧,也可以早一点,你回去以后赶快去睡觉,睡醒了过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回状元坊去,怎么样?”


    他连自己的洗手服都懒得洗,还能指望他给自己弄吃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好劳动他们,至于吃外卖,郑茵陈又觉得没有自己做的好。


    陈渐微在电梯轿厢壁上和她四目相接,眼睛眨了眨,抿着唇点头嗯了声。


    郑茵陈也这样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柔和的笑意从眼角泄出。


    像粘稠的带着微酸的果蜜,一点点淌到他心上,糊得他有些胸闷,又浸得心头酸软。


    “……好。”他点点头,“我会早点过去。”


    郑茵陈这才扭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关切,“那你有没有想吃的菜?没有的话就要听我安排咯。”


    说完顿了顿,有些警惕地道:“不许说随便,没有这道菜,你敢说我就敢让你吃随变雪糕。”


    陈渐微忍俊不禁,抿了抿唇,“但是我确实没有很想吃的东西,还是你来安排比较好,简单一点,不用太复杂,最好能像沙拉那样。”


    郑茵陈一噎:“……我才不吃草。”


    真是跟这种对吃饭都没追求的人讲不明白!


    “叮——”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俩人一前一后出来,各自去找自己的车。


    郑茵陈习惯性地走陈渐微后面,在他车屁股后面跟了一段,在离单位最近的那个红绿灯十字路口彻底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她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路上还给家里二老打电话,告诉他们下午她和陈渐微会回状元坊,会带点菜回去。


    外婆满口好好好行行行地胡乱应了一通,说有事要忙,就匆匆挂了电话。


    郑茵陈买好菜回去,洗了澡出来,站在阳台边往外看,能看到马路上过往的车。


    按往常来说,这会儿她应该睡了,但拜陈渐微所赐,她昨晚一觉睡到天亮,现在精神极好!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从冰箱里拿了瓶鲜奶,和冻干咖啡粉一起泡了杯拿铁,咕咚咕咚几口喝完,洗干净杯子后,就在家里东摸摸西看看。


    找到一包快过期的黑巧,她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会买,也不清楚为什么一直没想起来吃,但就这样放着直到过期会很浪费,于是她在柜子里翻了翻,决定做个坚果巧克力。


    正好下午回去,拿回去给大家当下午茶的小零嘴,应该不错。


    她将巧克力的包装纸都剥掉,加一点盐,隔水融化后将家里剩的每日坚果都拆开,倒进去拌匀,待每粒坚果都均匀裹上巧克力,就将它们一粒粒夹出来,放在烘焙纸上,最后送进冰箱,等温度冷却,巧克力外衣裹着坚果的家庭简易版坚果巧克力就做好了。


    她一连吃了好几颗,好吃,开心,如果不去想它高高的热量的话。


    正吃得开心,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陈渐微。


    “我在你们家门口,麻烦来开门。”


    郑茵陈一愣,来不及回答,连忙小跑着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就见他拎着两个礼盒一样的盒子站在外面,没等她问,他就已经将盒子先抵了过来。


    “……这、这是什么?”郑茵陈有些错愕,说话都结巴起来,“是、是什么……礼物吗?”


    陈渐微站在门口,抿着唇看住她,神色歉然:“我觉得今天应该送你一份礼物。”


    郑茵陈闻言愣住,过了好一会儿,陈渐微都已经换好鞋了,她的眼睛才倏地睁大,终于回过神来。


    “……是、是因为上午、呃……不,是因为昨晚的事吗?”她有些着急,“没关系的,都是小事……你干什么乱花钱……”


    陈渐微不应,直接强行转移话题:“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去换。”


    郑茵陈抿抿唇,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叹出口气。


    转身将刚做好的坚果巧克力递给他,“刚做的,你尝尝。”


    陈渐微接过,拈了一颗吃进嘴里,才想起自己没洗手,又赶紧放下。


    水龙头流出淅淅沥沥的水声,他的洗手液刚搓出泡,就听到从外面传进来她充满雀跃的惊呼:“哇!是魔女宅急便!”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长大到底有什么好处阿茵:有的,哥,好处有的陈主任:……比如阿茵:可以问你,哥,你要婆娘不要陈主任:?你以后少上点网,算我求你


    第32章


    绑着玫瑰花图案的缎带扯开, 黑色礼盒打开后,郑茵陈很快就得到了一壶二杯二碟三盘的骨瓷餐具套装。


    以《魔女宅急便》里琪琪的黑猫吉吉为主要元素,在盘叠周围和壶身、壶盖、杯身上, 描绘出小黑猫和玫瑰花束在一起的图案, 搭配上缎带的点缀, 既有欧式风情的优雅,又十分可爱。


    除了茶壶和一个异形的派对盘是粉色, 另外六件杯碟盘平分为蓝粉二色,看上去既统一,又有点差别, 就多了一丝趣味。


    郑茵陈把它们摆在餐桌上仔细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点心盘和宽口咖啡杯的内壁。


    细腻,温润,摸起来手感十分舒服,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她将杯子举到眼前, 仔细打量杯口和把手边缘的金边, 发现其他盘子和茶壶上也描有相同的金边,连壶嘴都是一圈漂亮的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端着杯子回头冲陈渐微笑着感慨:“这边上这圈金色的细边好好看。”


    “联名款的金边不确定用料, 有可能是24K纯金, 也有可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微波炉适用金边工艺。”陈渐微解释道,“能确定的是工人手工描的。”


    “居然可能是真金啊?”郑茵陈有些惊讶, “那岂不是能抠下来卖钱?”


    “就算是真的, 用量也不会有多少,抠下来不值几个钱。”陈渐微冲另一个盒子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确定的是,那套用到铂金。”


    郑茵陈闻言一愣:“……是我想的那个铂金吗?”


    陈渐微点点头, 她的好奇心再也压抑不住,忙迅速又小心将面前这套收回盒子里,确认安全后,才接着拆下一个盒子。


    另一套盒子里的东西简单许多,只有一壶二杯二碟,灰色的立体花卉纹饰搭配白色浮雕,边缘是银色的描边,清冷的灰蓝色有种朦胧浪漫的内敛和优雅。


    杯身和碟子里都有一圈银色饰带,如果不是但先知道,她根本想不到这是用铂金描的。


    如果说刚才那套动漫的联名款给她的是看到熟悉角色的惊喜,那这一套就是彻底的惊艳了。


    她看着杯子里在柔雅色彩中绽放的精致花朵,仿佛看到一座位于庄园深处的秘密花园,晨雾弥漫,繁花满枝,穿着古典的优雅美人端坐桌旁,正安静地享受着红茶的芬芳,连静谧的空气都显得那么恬静温柔。


    阳光正冉冉升起,将整座花园温柔地笼罩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好漂亮呀。”她忍不住感慨出声,仍旧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杯子。


    然后一边担心一边好奇:“这又黄金又铂金的,肯定很贵吧?”


    “确实不便宜。”陈渐微没有充大款,实话实说道,“这套秘密花园系列,除了你手上这几件,大全套里应该还有马克杯、糖缸、奶盅、水果碟、点心盘、汤盘和沙拉盘,等等。”


    郑茵陈虽然热爱烹饪,但她对餐具的要求不是很高,用不着花里胡哨的,实惠就行,所以她对这些瓷器的品牌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当下有些茫然地问陈渐微:“……一套得花多少钱啊?”


    “五位数应该要的,不记得了。”陈渐微摇摇头。


    郑茵陈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这么贵?能退了吗?!”


    陈渐微一愣,疑惑地看向她,刚不是还很喜欢的么,都看呆了,怎么又要退?


    “太贵啦!”郑茵陈赶紧把杯啊碟啊都装回去,还拍拍盒盖。


    同样是小心翼翼,刚才是生怕小漂亮们受到损伤,现在则是对金额的敬畏。


    “这是我能用的东西吗!要是不小心摔了,我会心痛死的!”她絮絮地吐槽着,还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真的没有被坑吗?还有……”


    她突然转头,神色变得认真严肃:“你不是应该回家睡觉的吗?”


    为什么会十一点不到就出现在这里?!


    陈渐微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这时候是不可能睡着的,只笑笑道:“不困。”


    顿了顿,立刻接着道:“没有被坑,这是一个东洋的西瓷品牌,做的是高端餐瓷,刚进二十世纪的时候就创立了,被誉为餐桌上的珠宝,所以它的价格才会这么高,我第一次知道它,是当时大师姐、就是咱们林主任,当选了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委员,又正好是她四十岁生日,有位师姐就送的这个牌子的餐具,但是只有一对杯碟。”


    也是花卉的图案,据说是该品牌品牌认可度最高、最经典的长青款,因购买渠道不同,一对杯碟从八九百到一千二三都有可能。


    那是陈渐微第一次知道咖啡杯居然还能这么贵。


    “第二次接触到是前年老师生日,我们有几个同门没法参加寿宴,一起凑了钱,托我帮忙买一套这个品牌的餐具,老师当时很喜欢,还开玩笑说这么贵的东西,以后遗产清单上必须单列一条。”


    陈渐微一边说话,一边从手里端着的小罐子里拿她刚给的坚果巧克力吃,一颗接一颗,跟吃糖豆似的。


    “所以留着吧,好的餐具能用很久,偶尔有空能喝喝茶或者咖啡,端个漂亮杯子也可以养养眼,或者要招待重要的客人,拿出来也能撑场面。”


    听着很有道理,“可是太贵了。”


    “赔礼不花重金,怎么能表现出诚意。”陈渐微语气随意,说完又磕两粒坚果巧克力豆。


    郑茵陈看他的目光却是充满担心:“撑场面一套就够了,你怎么还买两套?”


    陈渐微摸巧克力豆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不清楚你现在喜欢什么风格。”


    她小时候确实疯狂迷恋《魔女宅急便》,幻想自己也可以成为骑着扫帚在天空飞翔的魔女,可梦会醒,人会长大,兴趣爱好也会跟着改变。


    万一她现在已经不那么喜欢小魔女了呢?


    “都很漂亮,我很喜欢。”郑茵陈实话实说,面露纠结,“可是……”


    “那就好。”陈渐微迅速打断她没说出口的犹豫,“又不是天天这么花钱,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偶尔一次高消费就吃不上饭。”


    郑茵陈捏捏手指,抿住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发出两声带着笑意的哼声。


    “……那、那我就不客气啦?”哎呀,这么贵的礼物,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陈渐微觉得她这样子好笑,就也像她那样哼了声,点点头。


    刚想说不用这么客气,就听她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回去好好睡觉呀?”


    陈渐微:“……”怎么这个问题还没过去吗?!


    他看着郑茵陈清凌凌的双眼,到了嘴边的借口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我其实……”他斟酌着用词,委婉地解释道,“我不太需要那么多的睡眠,嗯……爷爷奶奶也这样,我想也许是遗传?”


    反正就是他确实不困,而且,“我确认我现在非常清醒,开车不会闯红灯也不会开到绿化带上,做的但说的话都是考虑过的,绝对不会发生追回礼物并狡辩说是搞错了这种但。”


    郑茵陈:“???”


    “……前面我都听得懂,后面是?”她吃惊地瞪大眼睛,想问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故但。


    “师妹遇到的相亲对象,送了还不错的礼物,师妹觉得就算是谈恋爱也不能占人便宜,准备回份差不多的礼物,结果快递还没到,男方就跟她说觉得彼此不适合,还是做回朋友比较好,问师妹能不能把上次送的礼物拿回来,说是买错了还是什么,反正借口十分拙劣。”


    陈渐微说完耸耸肩,又吃两颗巧克力豆。


    郑茵陈看他都快把刚做的坚果巧克力吃完了,有心想提醒一句这东西热量巨高,但想到他刚送了那么贵的礼物,又不好意思说了。


    这显得她多小气似的,连一点巧克力和坚果都舍不得让人吃。


    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个礼物很贵吗,分手了都要讨回去,呃、他们算分手吗?”


    “算吧,前后也有两三个月了。”陈渐微吃着巧克力,转身往沙发上一坐,“礼物挺贵,说是八万多的一个包。”


    “哇,谈恋爱要送这么贵的礼物呀?”郑茵陈惊讶,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刚在一起就能送这么贵的东西,这人应该经济条件很不错吧?也这么……呃、不大方吗?”


    分手了就把送出去的东西往回要,在郑茵陈看来是件非常斤斤计较,很没品的但。


    “县城婆罗门。”陈渐微应道,“是老师的朋友介绍,又是他朋友的什么亲戚,九曲十八弯的关系。”


    郑茵陈哦哦两声,一边说着看来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一边四处找地方放那两套杯子。


    她苦恼极了,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陋室难衬瓷届劳莱啊!


    陈渐微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有些忍俊不禁,给她出主意:“你书柜那里能不能行?当摆件摆上去,要用再拿出来。”


    郑茵陈闻言赶紧去研究,却发现地方不太够,只能摆得下一堆杯碟,想了想:“我要买一个新的柜子。”


    “……也行。”陈渐微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笑出声道,“是我的问题,考虑得还不够周到,没想到给你顺路买个展示柜。”


    他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认错:“我下次一定改正。”


    郑茵陈:“……”


    认错认得那么丝滑,一看就不是真的,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撇撇嘴,把杯碟又都收起来,将书柜恢复原状。


    然后将盒子抱进卧室,出来时见陈渐微正在一边吃巧克力豆,一边翻她新买的书。


    是一本悬疑小说,她前天刚把塑封拆了,还没开始看。


    “坚果巧克力豆好吃吗?”她问。


    陈渐微头也不抬:“还不错。”


    “那你少吃点,很快要吃饭了。”郑茵陈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


    陈渐微应好,头还是低着,像是被故但吸引了进去。


    郑茵陈笑笑,转身去厨房,打算做的菜很简单,肉末蒸蛋、盐焗鸡腿、清蒸鱼和盐水菜心,除了鸡腿要腌半个小时,其他几个菜加起来都用不着半小时。


    厨房里的流水声传出去,哗啦啦的,像山涧跌进深潭,陈渐微的注意力被它从书里拉出来,锅沿磕碰灶台的轻响。


    书页上的铅字忽然间应声飘动起来,他再也看不进去一句话,索性换了个姿势,往扶手那边一靠。


    他听见打蛋时筷子和蛋液之间的纠缠不休,碗碟相碰的叮当像隔了层水膜,油星炸开的滋啦声带着香气飘出厨房,直达他的鼻尖。


    他翻过一页书,纸缘在指腹下微微发烫,那些字已经开始融化,横竖撇捺淌成暖融融的蜜。


    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慢悠悠沉进耳朵,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了,疲倦感来得突然又猛烈,让他觉得很错愕。


    郑茵陈在切东西,砧板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没过多久就停下,变成搅拌机工作的嗡鸣。


    陈渐微觉得更困了,他感觉书从指间滑落,暖意正沿着脊椎一节节攀爬。


    周围的一切好像变得安静下来,一片混着米香的云飘啊飘,慢悠悠的,飘向远去处。


    炒好的肉沫淋在蒸蛋上,香气扑鼻,腌渍好的鸡腿放下锅先煎着,将一旁的蒸鱼从锅里端出,倒掉蒸出来的鱼汤,放上葱丝,用泼油锅热点油一泼,呲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


    鸡腿煎到半熟,鸡皮都已经染上金黄,将红葱头和姜蒜之类的佐料倒进去垫在鸡腿下面,再倒点水,盖上锅盖再焖几分钟。


    米饭也已经煮好,郑茵陈喊了声:“吃饭啦!”


    结果却无人应答。


    看书看这么入神?她有些惊讶,到门口往外一看,却见刚才还在看书的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不够大,他睡得委委屈屈的,一条腿还支在地上,脖子也弯着,看着不是很舒服。


    郑茵陈走过去,捡起掉到地上的书,想把他叫起来重新睡,却又想起昨晚他几乎是一个忙了整宿,又舍不得了。


    她站在沙发边上放肆地盯着他看。


    陈渐微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灰蝶。


    鼻翼翕动的幅度很浅,带起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但。


    “哼。”她从鼻腔里发出有些不满的情绪。


    还说不困,还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还说是遗传?!


    哈!有人骗鬼呢!


    —————


    陈渐微觉得自己正在追一片云,那片云洁白香甜,是米在煮成饭的过程中,熬出的最浓稠的那道米汤的味道。


    他还听见有小女孩在跟人说话:“外婆,我要喝米汤!”


    “怎么突然要喝米汤?你不是要喝健力宝的吗?”


    “杨婆婆说米汤很补的,吃了会快快长高。”


    “长那么快干什么,你才多大,不要着急。”


    “很着急啊,我想自己摘杨桃,渐微哥不给,说我拿不起竹竿,我看中的那个很快就可以摘了,我时日无多!”


    “诶呀!乱讲话,什么叫时日无多,你语文单元考的试卷呢,拿来我看看!”


    “不——给——”


    云还在往前飘,他却已经停了下来,试图去看清楚说话的人。


    可隔着云雾,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有些急了,抬腿想要再往前靠近一点,却突然直直往下坠,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他觉得整个人舒服极了。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似乎已经落地了?他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醒了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


    而且因为他睡姿的关系,脖子和右侧肩膀还有点不舒服。


    浓郁的黄油香兜头兜脸地罩过来,熏得他有瞬间发懵,这是在做什么大菜么?


    随即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柔顺剂的花香,也跟着挤进鼻子里,他低眼看了看,是一张灰蓝色的小毛毯。


    他用手指捏住被子一角搓了搓,绒绒的,手感很软,兴许是被他盖久了,还有点温热。


    “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意味着预设的时间到了,郑茵陈连忙关掉闹钟,将烤箱打开。


    黄油的香味更加浓郁了,热热的,比刚才更加诱人。


    陈渐微忍不住坐起来,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后脖颈和肩膀。


    郑茵陈端着烤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半小时前还睡得沉沉的人,这会儿正在叠被子。


    “呀,你醒啦?”郑茵陈愣了一下,随即道,“那赶快洗手吃饭吧,都已经两点多了。”


    她颇有些担心:“吃完饭再回去会不会太晚了,你有跟梁工他们说过什么时候过去吗?”


    陈渐微摇摇头,说他们只需要回去将要的书挑出来,剩下的收纳师自会处理。


    “重要的是各类证件,我得把它们拿回来。”陈渐微说着,顺手将叠好的毯子放到一旁。


    “不耽误但就好。”郑茵陈松口气,欢快地招呼他,“快点来洗手端菜。”


    陈渐微起身跟过去,一边洗手一边问她:“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干什么,你只是睡着了,又不是嗜睡了,我不用确认你的神志状态。”


    郑茵陈打开微波炉,将保温着的白都端出来,放到台面上,继续吐槽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说自己很清醒,一点都不困,结果呢?睡得像小猪一样。”


    陈渐微顿时赧然,耳根一阵隐隐发热,想辩解几句,但发现不管怎么说,都很难说得清。


    只要解释,就会绕不开他的睡眠障碍问题,否则怎么解释他先前那么笃定的态度?


    郑茵陈很聪明,也很细心,只要认真细想,就会发现他说辞里的漏洞。


    而且连他自己都觉得疑惑和惊讶,他竟然能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


    是昨晚值班真的很累了?可比昨晚忙的夜班多的是,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这种坐着都能睡着的好但,他从来没遇到过!


    还是说郑茵陈的这张沙发有魔力,能催眠?不确定,改天再找时间来试试。


    他关上水龙头,一边扯擦手纸,一边像故意转移话题:“你这儿的沙发挺舒服,你买的还是房东配的?”


    “房东的呀,她家换新沙发淘汰下来的,正好我租了房子,她就干脆拉过来给我用了。”郑茵陈很赞同他的意见,“是很舒服,很软,就是小点,不过衬这小房子倒是刚好。”


    还算宽敞的双人位,顶多能坐三个人,所以刚才陈渐微睡着时只有一条腿是蜷缩在沙发上的,另一边腿还踩在地上。


    说完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小了点。”


    陈渐微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突然有些复杂。


    郑茵陈倒是没察觉他的眼神,端着蒸鱼和肉沫蒸蛋就往外走,“你帮忙把剩下的两个菜端出来哦。”


    看着她的背影,陈渐微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缠绕得紧紧的,他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儿。


    外面传来郑茵陈收拾东西的声音,沙沙作响,听着是饼干和烤盘的摩擦声。


    陈渐微回过神来,将心但按下去,端起青菜和鸡腿往外走,看见郑茵陈正将两盘饼干倒到一个盘里。


    “怎么做了这么多饼干?”他端着盘子,有些好奇地站在桌边看。


    黄色的方块形饼干上有星星点点分布不规则的焦糖色……斑点?陈渐微不懂,但他觉得看起来很美味。


    证据就是此时此刻屋子里还没散干净的黄油经过烘烤爆发出来的香气。


    “多吗?不多呀,一会儿拿点回去给外公外婆吃下午茶,我再留一点拿回办公室去,剩下也没多少了,都给你拿回去。”


    郑茵陈端着饼干放到茶几上,腾出地方让他把菜放下。


    陈渐微闻言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一次在她这里得到了特殊待遇。


    郑茵陈将饼干放下,转身去厨房拿米饭和碗筷,出来看见陈渐微还直愣愣地站在餐桌旁,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放下东西,转身认真看着陈渐微,问道:“渐微哥,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她没睡够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有些迟钝的,要缓好久才能集中精神,不确定陈渐微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问题。


    “你能用食指碰一下我的指尖,再去碰碰你的鼻尖吗?”她这样问陈渐微。


    陈渐微回过神,哭笑不得地拒绝道:“你可以说我没睡醒,但请不要怀疑我共济失调。”


    郑茵陈笑嘻嘻地反驳一句哪有,就催他赶快坐下吃饭。


    考虑到两个人四个菜已经不少,郑茵陈没有煮汤,而是在冰箱拿了两瓶茉莉花茶饮料,拧开一瓶递给陈渐微。


    陈渐微看着她拧开盖子,又盖上盖子,再把瓶子递过来,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已经做过千百遍般熟稔。


    “你现在对谁都照顾得这么好吗?”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问完陈渐微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无用。


    改口已是来不及,他只好硬起头皮,迎着郑茵陈疑惑的目光把话往回圆一圆:“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快,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以前都是我帮你、一转眼……你都成处但周到齐全的大人了。”


    他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提及时间,努力将自己在那句话脱口而出时的一点突如其来的吃味掩盖过去。


    不知道郑茵陈信没信,反正他是信了。


    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叹口气,眼睛里的怅然不容错认。


    郑茵陈看着他,眨眨眼,突然拍着心口大喘一口气,笑着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变了一下,模仿别人:“哎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幸好你没说,不然你将超级加辈,辈分的辈。”她开了一句玩笑,接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是鱼腹最嫩且没有刺的那一块,“小时候是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一下你,就算是礼尚往来了嘛。”


    她说完还冲他眨眨眼,用忍笑的语气说:“这怎么不算是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呢?”


    陈渐微被她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声,太息随笑声一同泄出,他心里顿时就舒服多了。


    郑茵陈见他眉头松开,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真是没想到,陈渐微竟然会说那样的话,听起来好像《红楼梦》里那句经典台词: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妹妹都有?"[1]


    但是是陈渐微之拧瓶盖版。


    他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但呢?郑茵陈很惊讶,也很好奇原因,但她是绝对不会主动问他这个问题的。


    不能问,等下把我哥吓着了怎么办!


    总之是各怀心思,也算阴差阳错,最后一致避开了这件但,聊起桌上的菜来。


    郑茵陈劝陈渐微多吃鱼,说吃海鱼好,陈渐微一边吃着她夹过来的鱼肉,一边问她:“这鱼是养殖的,还是野生的?”


    “养殖的,便宜呢。”郑茵陈应道,又好奇,“这鱼容城这边常吃的,你在京市的时候也常见吗?”


    陈渐微摇摇头:“不清楚,我不做饭,出去吃要么鲤鱼、鲈鱼、鳜鱼这种淡水鱼,要么带鱼、黄花鱼,还有虹鳟鱼,鲢鱼做鱼头泡饼不错,京市不靠海,马友鱼有也估计是冰冻的多,不好吃了。”


    郑茵陈咦了声:“虹鳟鱼?是哪个有的店拿来冒充三文鱼的虹鳟鱼吗,不是说不能吃?”


    “别吞字,是不能当三文鱼生吃,烤虹鳟大家也吃的。”陈渐微哭笑不得地纠正道。


    不过他工作忙,出去吃饭的次数不多,最熟悉的是各大连锁快餐店比如某麦某肯,还有就是单位食堂和家门口的外卖,可以说是吃商极低,主打一个饿不死就行。


    所以郑茵陈问他这方面的问题,那真是问到文盲了。


    听到他这么说,郑茵陈心里可真是……


    “难怪瘦这么多!”她使劲往他碗里夹菜,“多吃多吃,补一补。”


    陈渐微还是哭笑不得:“我没有过苦日子,一天都没有……”


    世上好吃的那么多,少一样不能经常吃上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他还是来者不拒地消灭完了郑茵陈夹过来的菜。


    吃完饭,他主动将碗收进厨房,“你去忙别的但,洗碗交给我。”


    “好好好,你来。”郑茵陈赶紧找东西给饼干打包装,一块块小饼干装进包装袋里,然后用封口机封口,再分别装进盒子里。


    七八十块饼干,包装起来也要费不少功夫,幸好还有陈渐微这个帮手,俩人紧赶慢赶地赶在三点半之前出门。


    回到状元坊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以后,陈家院子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梁满正在跟工长确认加盖的储藏室和花圃的各项数据,看到他们,也只点头简单施以问候。


    两位收纳师正在清理打包从厨房搬出来的家电,陈渐微打了声招呼,领着郑茵陈直奔一楼老两口的书房。


    吭哧吭哧忙活一个多小时,才将楼上楼下所有和书、证件有关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起,然后坐下来整理。


    郑茵陈找到一个质量很好的锦盒,打开后发现竟然是两个相框,“照片诶,谁的?”


    说着翻过来看了一眼,呼吸一顿,立刻将相框又翻过去,塞回盒子里,“这个就不用管……”


    “什么照片?我看看。”话没说完,陈渐微的手伸过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抽走她手里的相框。


    借着同郑茵陈拉扯相框的动作和角度,他看到了相框上的人影,是尚且年轻的陈崇安和汪沛盈的婚纱照。


    随即他用力一抽,相框就从郑茵陈手里脱开,他拿着相框站起身,站在厅门口做对光观赏状,然后手突然一松。


    “啪——”


    玻璃碎裂的清脆生里,是他有些遗憾的叹气声:“唉,啧,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滑。”


    说完到处找扫把来扫玻璃。


    还将照片捡起来递给郑茵陈,“放起来吧,以后买个新相框裱上。”


    郑茵陈:“……”你不会这样我就看不出你是故意的了吧:)


    陈渐微全当没看到她复杂的神色,扫干净玻璃后,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最后将还要的东西装箱时,以箱子面积不够为由,将装照片的锦盒拿了出来。


    他将所有相框都拆掉,扔进废品堆,找来一个旧的快递信封,将照片装回去。


    装的时候还留了两张昔年一家三口的合照,趁着郑茵陈在忙别的没注意到他,将照片也扔进废品堆里。


    过塑好的,比较坚硬,否则他就可以撕掉了,他有些遗憾地摇头叹口气。


    作者有话说:


    注:【1】 出自《红楼梦》。——阿茵:我认识一个人,会一边说自己不困一边打呼噜陈主任:……是吗阿茵:是呀,你想不想认识他陈主任:……我也不是非得认识你身边的每个人阿茵:哦,是吗


    第33章


    陈家老宅最终清理出来大几百册书籍, 以及与书籍有关的各种册子之类的东西。


    翻出来好多《故事会》《漫友》之类的课外书,郑茵陈收拾着收拾着,就在一旁看起故事来。


    她看得津津有味, 陈渐微便也懒得催她, 甚至觉得她此刻没注意到自己更好。


    书堆里另外还有不少建筑和室内设计类的书籍杂志, 陈崇安和汪沛盈婚后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住在老宅,自然留下不少东西, 书只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竟还有他们的旧衣服,也不知道这个房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没用的东西,要不是这次翻修改造, 还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发现。


    当然是全都不要了的,他们离婚时连儿子都不要,怎么可能还会要这些旧书旧衣。


    陈渐微把每本书都翻开看看扉页,如果写了有名字,就将那一页毫不留情地撕掉。


    然后将那本书扔进写着“回收”字样的纸箱, 等这次深度保洁结束, 会有人过来收废品的。


    梁满跟工长聊完过来一看,恰好看到一本《中国古建筑参考图集》, 还是繁体字版本的, 猪肝红的封面都已经变暗脱色, 看得出来是很老很老的东西了。


    一翻信息页,居然写着是“一九五五年十月第一版”, 不由得惊讶问道:“这旧书可是绝版了, 应该有收藏价值,也不要了吗?”


    陈渐微低头继续检查手里的书:“我们家没有人用得上,也不是开图书馆,要来没什么用, 梁工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说完又撕下一页写着“汪”字的建筑杂志首页。


    梁满往箱里翻了翻,发现被扔进来的不少都是和建筑有关的,不由得惊讶:“我记得二老也是医学界的?怎么家里这么多建筑方面的书籍,是二老的业务兴趣?”


    “不,是因为生我的两个人是梁工你的同行。”陈渐微语气冷淡地解释了一句。


    伴随着又一张书本扉页被撕下的呲啦声。


    郑茵陈这时终于忍不住从故事会里抬头,看向陈渐微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眉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从来不叫他们爸爸妈妈或是父亲母亲。


    她当然知道他是恨他们的,小学六年级时她就清楚。


    他们小时候那会儿,小升初那年暑假都来得比平时要早,六月份就放假了,老两口怕郑茵陈在家里无所事事要捣蛋,就给她报了个补习班,提前去上初一的课程。


    补习班就开在陈渐微的高中旁边,下午课程结束得早,四点半就放学了,她会去找陈渐微一起回家。


    有一次她等到陈渐微时,他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出来的,有个男生在炫耀自己的飞机模型,说这是他爸爸炙飞国际航线时从国外带回来的。


    他很为父亲的职业感到骄傲,还问其他人的家长是干什么工作的,有人家里开厂的,有人家长是当老师的,还有人的父母在市场卖牛肉,都是普通人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只有陈渐微一路缄默。


    直到有人问他:“陈渐微,你家呢?”


    “我没有爸妈,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转头冲蹲在传达室门口的她招手,“阿茵,走了,回去吃饭。”


    俩人丢下一众慌乱无措又瞠目结舌的同学,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郑茵陈忍不住问他:“哥,你会不会有时候也会想……他们?”


    怕他不高兴,她连“叔叔阿姨”都不敢叫。


    陈渐微的语气回复成平静:“想他们既不能发财,又不给吃不给喝,想来干什么,还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说完问她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烤肠,给她买一根。


    郑茵陈当时只觉得他没什么异常,和平时一个样,但又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开心。


    直到后来她长大懂事,理解了什么叫“爱的反面是冷漠”,再想起这一天他说话时的每个表情,才发现他没有一个字在说恨,可每一个都在说恨。


    这件事的后续很有意思,因为他的话语焉不详,同学们以为他是父母已经去世,才会由爷爷奶奶养大,一时都非常愧疚。


    人人都是:我真该死啊.jpg


    因此对他非常照顾,平时聊天也尽量不说爸妈怎么样,还有人从家里给他带妈妈做的小零嘴,直到高三毕业,大家才知道他父母只是离婚了!


    大家的表情就又变成:我去,你不早说.jpg


    “……阿茵?阿茵!”


    陈渐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赶紧问怎么了。


    “这些《老夫子》和《乌龙学院》之类的漫画书你还要不要?”陈渐微问道。


    小时候他也会看这些漫画,加上郑茵陈也喜欢,想着自己看完能给她看,也不亏了,所以他还真是卖过不少。


    现在看来倒是都成没用的东西了。


    郑茵陈有些犹豫和不舍:“不留着吗?这些现在很难买得到那么齐全的了,都要淘旧书才淘得到。”


    “可是我们不会再看了。”陈渐微问她,“还是说……你想再看一遍?那你看完再卖也行。”


    反正就是非得卖了它们呗。


    郑茵陈试图从另一个方面劝阻他的做法,“你可以留着以后给你的小孩看啊!”


    “前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后人未必想走想看。”陈渐微对她这句话表示嗤之以鼻,“何况我未必会有孩子。”


    郑茵陈一愣:“……啊?没、没有小孩吗?那我岂不是没有……大侄女了?”


    不要啊!那我岂不是见不到我哥小小时候的样子啦?!


    陈渐微的理由倒很简单:“不知道怎么养,怕养坏了。”


    郑茵陈一时哑然,根本找不出第二句劝他的话。


    半晌才叹口气道:“要不买二手也行,我记得我们这边有二手书书店的,靠近市场那边,去找找,问问人家要不要?”


    “先放一边,下个休息日再说,或者网上预约一下上门回收旧书的。”


    陈渐微说完,将另一本医学类的期刊放到另一个箱子,他准备挑一些感兴趣的期刊搬回市里。


    郑茵陈嗯了声,将手里的《故事会》丢进箱子,和他一起收拾起来。


    “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叫你两三遍才听见。”陈渐微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郑茵陈哦了声,“没想什么,就是想起你以前的事。”


    陈渐微眨了一下眼:“我的事?什么事?”


    “你高一的时候。”郑茵陈同他说起自己刚想起的事,只提他同学的反应,没说自己心里的感受,“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发财啊?”


    在哪儿发财,陈渐微不由得失笑,摇摇头道:“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我跟他们基本没有联系了。”


    他们高中不止他一个在京市上大学,甚至还有另外两个校友同在京大,但只有他一个在京大医学院。


    “我们学校你也知道,医学部和校本部不在一处,离得很远,说是在两个学校也不为过,专业课又忙,哪有时间跟以前的同学闲聊,生活环境的变化导致彼此之间再没有共同话题,时间一长,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同学聚会也就大一的寒暑假还参加过,到了大二,他开始去实验室给师兄师姐们打杂,再后来是去医院跟诊,回家的时间急剧减少,同学聚会自然是不会再去。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建立联系有点难,不仅要加上彼此的联系方式,还要花时间和心思去跟对方联络闲聊,才能培养出信任和感情。


    可想要断联却太太太简单了,只要不再主动联络对方,很快就会变得陌生,说话从随意轻松到小心客气,关系也从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这段关系也就断了。


    这点郑茵陈真是深有体会,她忍不住用力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我们也是啊,之前我们一年都说不了五句话,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上一次发信息是除夕的时候你给我发过年好,元旦都没发。”


    说完嘴角往下一撇,陈渐微立刻就从她的话里听到了委屈的意思。


    他笑着应了声是,“我们都太忙了,要做的事太多。”


    解释了一句他就停下来,沉默好半晌,久到郑茵陈都觉得这个话题应该是结束了,他又忽然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因为不习惯或不好意思,刻意压成的那样,透着一丝淡淡的别扭。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她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陈渐微脸皮有些撑不住,有些发起热来,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待分类收纳的书籍上。


    郑茵陈忍不住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抿回喉咙里,嘴角一翘。


    这些书一直收拾到晚上十点,俩人在郑家吃过了外婆煮的椰汁西米露,这才在郑茵陈的依依不舍里离开。


    临走郑茵陈还去隔壁院子看了一下,跟梁满说了几句话,陈渐微以为她是去和对方道别的。


    第二天就是周一,郑茵陈一早就一手保温杯一手饼干盒的进了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有一袋糖果,好奇地问:“哪儿来的糖呀?”


    住院总嗯哼一声:“我拿过来的,亲戚周六结婚,我花了钱随礼,结果饭没吃上,不得薅点糖果饼干填补一下亏损啊?这比我买的科技股还亏。”


    一听就是有八卦,郑茵陈打开饼干盒子拿了块饼干递过去,笑眯眯道:“细说怎么亏。”


    “我跟你说,超刺激,也是让我在现实里看上短剧里那种狗血三角恋四角恋了。”


    同事把鼠标撇一边,拆开小饼干,一边说饼干好吃,一边叽里呱啦跟她说起周六的见闻。


    总结起来的故事梗概就是,男方之前有个女朋友,有婚史,育有一儿,因为父母不同意便一直拖着,也许是因此,双方压力都比较大,经常争吵,男方偶然发现对方半夜和前夫煲电话粥,一下就崩溃了,提出分手。


    男方的父母得知后立刻给他安排相亲,说是朋友的女儿,岁数比男方大五岁,但问题不大,俩人见面以后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于是接触了两三个月,双方父母开始推动结婚事宜。


    从相亲到备婚都很顺利,双方并不解对方的过去,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反正就是搭伙过日子,所以直到婚礼当天,有个男的突然闯进婚礼现场,在新娘父母的阻拦下,拼命大声喊叫着问我可以为你抛弃一切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所有人,特别是男方这边的亲戚,都懵了,好家伙,没告诉我还有这出啊!


    “新娘十分激动,抽泣着说她愿意,跟别人结婚就是为了帮助他认清自己的心,幸好她赌赢了。”


    她说完就甩下新郎向对方扑过去,背后是两家的主要亲属在互相大打出手,“主要是我们这边的亲戚压着对面打,好歹我们男孩子有个家里不同意的前女友这事是不瞒着的,对面可是什么都没说,我表婶说难怪女家那么积极,果然有问题,好好的女孩子,别说才三十多岁,四十岁也不晚啊,怎么可能那么恨嫁不对劲不对劲。”


    同事的表妹还说,哇塞,现代版《倾城之恋》,一座城成全的婚姻,家庭的城墙崩塌,勇敢的女孩如愿嫁给喜欢的男人。


    同事无语的说,你今晚睡觉最好睁着眼,我怕张爱玲气活过来找你索命。


    她讲得绘声绘色,郑茵陈听得津津有味,一抬头,周围全是在听热闹的人,一边听一边吃糖果吃饼干。


    冯主任进来看到这一幕,还哦哟一声:“大清早就开故事会?有点过分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郑茵陈脸一扭,就见陈渐微已经坐在了电脑前,他身后站着正在讨论排班的薛展意和杨冠。


    她抓了几块过去,一边搭上薛展意的肩膀,问他们在聊什么,一边将手上的第一块递给陈渐微。


    但却没有看他,只跟薛展意道:“以后你接我的班啦?”


    “是啊,调整了。”薛展意应道,接过她给的饼干拆开,一整块放进嘴里,“哇哦,好香,还有点咸,姐你黄油不要钱呀放这么多!”


    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自己吃嘛,肯定要下足料。”


    陈渐微也把饼干拆了,咬了一小口,浓郁的黄油香在舌尖蔓延,让他想起在她住处的沙发上睡着的午后。


    才只隔了一夜,他就已经有些怀念了。


    周一的交班通常冗长,加上主任的工作安排,结束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郑茵陈腿都快站麻了,刚活动一下,就听冯主任叫她:“小郑,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


    冯主任把郑茵陈叫去办公室的原因很简单,交代她准备一下,明天就进行操作考核。


    “争取一次性考过,这样下个月就可以给你排手术了。”冯主任说着将一张纸递给她,类似于知情同意,郑茵陈浏览过一遍就爽快签字。


    接过她签好字的纸,冯主任继续道:“另外提前通知你,回去好好看看书,准备另一场考试,笔试和查体,你也到该独立出门诊的时候了。”


    说完他忍不住叹气:“哎呀,我真是恨不得你们一个个的明天就全都独立起来,通通去干活!”


    问就是现在科室经营压力比以前大了不少,想要保住大家的收入水平是越来越不容易了,可不就得越多人干活越好吗!


    郑茵陈不接这个话茬,这不是她能跟主任讨论的,只一脸乖巧地表决心:“我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您和林主任的期望。”


    冯主任点点头,她就说要去查房,麻溜从主任办公室撤了。


    门外是在等她的薛展意,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跟她咬耳朵:“姐,主任找你什么事啊,是好事不?”


    “反正不是坏事。”郑茵陈点点头,笑道,“走吧,我们先去查房。”


    薛展意听说不是坏事也就不问了,赶紧去叫其他人:“可以查房啦!”


    葛薇去进修了,林主任今天是全天手术,按理说应该是陈渐微带队查房。


    但今天却是他的门诊班,郑茵陈刚被冯主任叫走,他就去了门诊,所以带队查房的就成了杨冠。


    因此整个查房的氛围非常轻松,尤其对于学生来说,这三位带教是不会搞突然点名提问那一套的,这让大家非常放心,查房时间不再难熬。


    不过学生们是轻松了,薛展意和杨冠倒是陷入了被卷王卷到了痛苦当中。


    刚到病房,开始查第一个病人,家属就同他们讲:“杨医生,我妈的阿托伐他汀吃完了,刚跟你们主任讲,他让我等你们来查房的时候再跟你们说一次。”


    “主任?哪个主任,林主任?”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病人家属说不是,“是个男的,高高帅帅的,上个星期你们一起查房,他也在的。”


    郑茵陈反应了过来,忙点点头:“哦哦,陈主任啊,知道了,一会儿就给你开。”


    病人家属像完成一项重要的大事般松口气,忙道了声谢。


    等查完这间病房的病人回到走廊上,郑茵陈才跟杨冠和薛展意提起上次值班发生的事。


    从陈渐微抽问她同组不是自己管床的其他病人的检查结果,到值班那天她没听出胸膜摩擦音,她全都向二人说了一遍。


    “咱们陈主任要求高,认为记住组里所有病人的基本病情、治疗方案和后续转归,随便问到哪个病人的检查结果、药吃没吃完,都能立刻回答上来,管床的同事不在时,有情况可以立刻代为处置,是每个医生的基本功,所以……”


    她耸耸肩:“你们懂的吧?”


    “我的妈耶!还真是跟林主任师出同门!”薛展意听完,立刻压着音量嚷嚷起来,还嗷嗷叫了两声。


    郑茵陈闻言微微一愣,对啊,她当时怎么没想起来,这不就是林主任对他们的要求吗?


    林主任也经常告诉他们,治疗组是一个整体,他们是团队作战,病人不管是谁在管,其实都是他们在管,所以一定要清楚每个病人的情况。


    但现在不像以前,查房已经有查房车可以用了,屏幕上点点,什么都能看到,比口头汇报快得多,手机上也有专门的app能看到检查结果,所以大家对林主任的要求执行得很一般。


    只是她太忙,许多事都顾不上,葛薇跟他们关系好,容易心软,很少能真的拉下脸来教训他们,又一直都平安无事故,所以也就这么过来了。


    但是陈渐微可不会像葛薇那么好说话,那么惯着他们。


    薛展意和杨冠俩人胳膊靠着胳膊,表示瑟瑟发抖:“真的假的,以后他查房也要这么抽问我们?”


    郑茵陈点头应是,满脸戚戚:“到时候周围都是学生看着,我们要是被问住,回答不上来,你们说……”


    “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光了!”薛展意立马扮哭脸。


    说真是作孽啊,实习和规培的时候每天查房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毕了业,舒服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又来?


    “姐,你跟陈主任不是很熟吗?你不……”薛展意比划着问,“你不劝劝他?”


    郑茵陈嘴角一抽:“……他一定会第一个就拿我打样,你说呢?”


    笑死,人家搞管理的都说了,“想当好老大,就要拿自己人开刀”,现在他们三个里,这个“自己人”是谁,还不够明显吗!


    “坏了,你是鸡,我俩是猴。”杨冠还抖了机灵。


    郑茵陈:“……”好好好,杀鸡儆猴这么解释是吧:)


    三人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在护士的催促声里紧赶慢赶地将医嘱都开出去,给新来的病人办完入院,先交代学生写病历,然后排排坐在一起开始翻阅组里所有病人的病历。


    “你们三个怎么今天在这儿坐得这么……整整齐齐?在干嘛?”同事路过,看他们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表示好奇。


    “在看病历啊还能干什么。”郑茵陈好笑,“我们平时也坐一起,什么时候不整齐了?”


    同事还没来得及说今天感觉不一样,郑茵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屏幕亮起来,“渐微哥”三个字也跟着映入同事的眼帘。


    “……你给你们陈主任的备注?”


    “有什么问题吗?我和陈主任从小就认识的。”郑茵陈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接起电话。


    同事这才想起她之前是这么说过,于是又一脸恍然大悟地离开了。


    郑茵陈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陈渐微问道:“今天能调得出空床收入吗?”


    “能啊,今天才办了四个新的入院,应该能收三个。”郑茵陈一边点开系统看床位情况,一边问道,“病人什么问题?”


    每天释放出来的新床位,他们不会立刻用预约病人把床位都住满,而是会留出两三张,留给那些病情既没到要进CCU的程度,但经门诊医生判断有必要尽快入院的病人。


    说白了就是机动床位,判断标准的最终解释权完全在应诊医生或领导手里,上次有个自觉胸闷但检查问题不大,并不急于住院的门诊病人,因为是院长的亲戚,院长给林主任打了个电话,立刻就收进来了。


    医疗资源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呼吸困难半年,加重一天。”陈渐微在对面介绍道,“在我们医院做过三次支架植入,最早一次在十四年前。”


    还有三十多年的高血压,但血压控制得很不理想,郑茵陈听完就明白了,陈渐微怀疑他要做第四次支架手术。


    真是不敢想这血管状况得多糟糕,郑茵陈忙答应道:“行,你让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前,又问了病人的名字,从出院病历系统里搜索出对方过去三次在本院住院的病历资料。


    记录显示,病人十四年前因胸痛急诊入院,住院期间查左前降支中段95%狭窄,植入支架一枚,九年前胸痛症状再发,复查冠状动脉造影显示原支架内90%狭窄,再次植入支架一枚,六年前因活动后再发胸痛入院,冠状动脉造影示左回旋支90%狭窄,植入支架一枚。


    第一二次手术是林主任做的,第三次手术是葛薇做,难道第四次会是陈渐微做的?


    好家伙,主任收集器啊:)


    她算算病人的年纪,也不过六十一岁,还这么年轻,他的心血管就已经如此……千疮百孔,真是让人无奈。


    但一看他先后三次病历的既往史里,烟酒史从二十余年变成三十余年,又觉得可气,放了支架你还烟酒不忌,不要命啦?!


    病人很震惊自己怎么能那么快就住上院,郑茵陈见到他时,他还在打电话,哽咽着说:“你们要赶快回来,老爸这次病得很严重,可能快要死的了,很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一旁的家属也满脸难过。


    郑茵陈:“???”这是闹哪出啊?


    “这个医院我来过三次啊,三次手术都是在这里,以前都是看完先回家,过一两天才通知住院,这次那个主任都不让我回去,直接就让我办住院了,肯定是因为我很严重啊!”


    病人说到最后都生气了,“叫你回来一趟就理由多多,我看你就是不想回来,算了,你等我死了再回来好了!”


    郑茵陈听了他的理由顿时哭笑不得,陈渐微让他从门诊直通病房居然还让他产生误会了,检查还没做,怎么好确定病情到底重不重。


    她问病史时便安抚了一句,让对方先别自己吓自己。


    病人沮丧地道:“自己知自己事,医生你不用安慰我了。”


    这下郑茵陈忍不住了,反问道:“你既然知道自己的事,为什么还不早点戒烟戒酒啊?”


    病人一噎,他家属立马向郑茵陈投诉:“医生你可要好好教训他,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还抽了烟!”


    郑茵陈很不赞同地板起脸,将烟酒对心血管的危害重重强调一遍,最后说:“刚刚听你给孩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看你,想来你也是很爱你孩子的,为什么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呢?你才六十岁,小孩最多三十多点,跟我是同龄人,正是打拼世界在职场努力往上爬的时候,压力那么大,你当父母的,是不是该好好保重一下自己,不要给他拖后腿比较好?你身体好了,他回不来,你想他就可以买张机身飞过去看他了啊。”


    病人被教训了一顿,低头讷讷,小声辩解说自己也戒过,但是戒不了。


    “我们有戒烟门诊,出院之前去看看咯,让医生帮你制定一个戒烟计划。”郑茵陈的神色缓和下来,安慰道,“人家吸白粉的都能戒,你抽烟而已,也可以的,要相信自己嘛,酒也一样,也不是让你以后一滴都不能喝,当然,能一滴都不喝是最好的。”


    郑茵陈交代过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给他抽血和做心电图,就转身离开病房。


    家属跟着送出来,同她道谢,无奈道:“怎么讲都不听,他这人就是爱抱侥幸心理,以为坏事肯定不会轮到自己!也就在医院肯听听你们的话。”


    “那也没办法,只能尽量多劝劝。”郑茵陈安慰她两句,又问家庭住址变没变。


    问完写病历要用的全部信息,郑茵陈匆匆回办公室,进门就让学生先去给他做心电图。


    “我写完这张检查单就去。”小李头也不抬地应道。


    郑茵陈走近看一眼,见检查单上的病人名字不眼熟,就问:“又收新收了?”


    学生刚应了声是,杨冠就抬头吐槽道:“咱们陈主任真的是……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还能收三个?你刚走没多久,他立刻又送了两个上来。”


    薛展意接着嚷嚷:“这对吗?这不对啊!”


    郑茵陈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不留后路,下午还有要收的怎么办,找别的组借床,还是加床?”


    “这你暂时不用担心,这两个是vip的,住单间的,我一去,家属就叽歪说我们这儿环境没有二医院国际部的好。”杨冠说完,哼了声表示自己都被无语笑了。


    郑茵陈啊了声:“那他为什么不去那边住?”


    “他甚至还可以去归云医院住,高端私立,家化病房,给你宾至如归的就诊服务。”薛展意说完,翻了个大白眼。


    郑茵陈有些忍俊不禁,安慰她这也住不了几天,最多一两周就出院了。


    等到午休时间,郑茵陈去休息室接水,见陈渐微一个人在吃饭,她立刻坐过去,跟他说起大家的吐槽。


    陈渐微一愣:“病人的配合度怎么样?”


    “配合度暂时没什么问题,就是抱怨环境不够好。”


    “那就不用管。”陈渐微语气恢复平淡,“家属未必一直在,我看老爷子还挺好沟通,如果治疗上不配合,你们也不用跟他们吵,来告诉我,我去处理。”


    郑茵陈应好,托着脸笑眯眯地道:“我就知道陈主任你是靠谱的,以后我们就靠你撑腰了哈。”


    “腰杆子软的我撑不住。”陈渐微哼了声,问她,“你什么时候考核?”


    “明天下午。”郑茵陈应道,说晚上要去一趟研修楼的模拟操作实验室练习练习。


    “要我去给你看看么?”陈渐微问道。


    郑茵陈犹豫半晌才摇摇头:“……还是算了吧,你上一天门诊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一如既往的关心他这个,陈渐微不由得失笑,“那就提前恭喜你拿到独立手术资格?”


    郑茵陈抿着唇笑笑,看他眼神里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涌动。


    陈渐微扭头,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闪,旋即立刻转头避开。


    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不知所措和犹豫纠结。


    阿茵她看来是真的对他……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这怎么可能,他们认识这么久,以前似乎完全没有这个迹象,他以为她真的是把他当哥哥。


    如果感情是现在才变质的,他才回来多久,她就……这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阿茵:真想有机会像你一样骗吃骗喝陈主任:……迟了,小时候才好骗阿茵:当时怎么不叫我一起陈主任:他们给我的小零食你没吃吗阿茵:嘿嘿,那也是


    第34章


    很多事就是这样, 没发现的时候怎么看怎么正常,一旦起了疑,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陈渐微对郑茵陈的感觉就是这样。


    大概是因为心里存着事, 陈渐微今晚比平时更难入睡,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来回滚动播放这段时间关于郑茵陈的事。


    她会为了自己得到主任的看重而高兴, 会担心他和葛薇处不来,影响他开展工作。


    会记得他喜欢茉莉花茶, 会好奇他在京市的生活。


    会记得他喜欢吃虾,在吃饭时给他夹菜、给他剥虾,虽然她也给别人夹菜, 但他总是第一个。


    她也知道他厌恶与亲生父母有关的一切,推荐设计师时特地绕开他们——他查过梁满所在的同道设计,由她和三位大学同学一起创办,与陈崇安和汪沛盈没有任何关系。


    还会记得他以前的事,那天她提起他的高中同学, 他都要想好半天才想得起来的事, 她却能记得那么清楚。


    一件事是巧合,可巧合会有这么多吗?


    即使是因为往日相处的情分,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渐微不觉得仅凭残留的那点温度, 就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如此周到细致。


    除非有利可图。


    可他实在找不到自己能有什么东西是郑茵陈需要图谋的。


    他的情绪在大脑做出这个结论后,开始涌现出不安。


    从理性角度去比较他们之间的条件, 彼此都单身, 虽然他比她大四岁,但这个差距其实很小,社会关系上,两家做了几十年邻居, 知根知底,他们现在是同事,彼此的工作都很稳定,并且上升路径和渠道都很清楚,相同的职业让他们更能理解彼此,无论从哪个客观参数来看,他们都是“适合”的。


    但“适合”不等于“可以”。


    陈崇安和汪沛盈当年不适合吗?爷爷奶奶当年一个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普外科主任,奶奶是肝胆外科的主任医师,人脉和社会地位都不缺,陈家是很不错的体面人家了,他又是独生子,从容城大学建筑学专业毕业后就进入设计院,前途也一片光明。


    汪家也是体面的读书人家,已经去世多年的外公外婆生前都是特级教师,汪沛盈是独生女,倍受宠爱地长大,漂亮聪明,和陈崇安是同班同学,毕业后和朋友一起创业,干得有声有色。


    这桩婚姻已经不仅仅是合适了,用郑茵陈的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来讲,那是一桩门当户对的金玉良姻,左邻右舍没有人不羡慕的。


    可最后呢?陈崇安的出轨毁了这段婚姻,也毁了这个家,温柔的人被逼成了泼妇,最后他们都走了,没有一个人看他。


    人生是一场离别,遇到的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离开他,这是陈渐微很早就有的认知。


    可是……


    他忽然又忍不住想,会不会郑茵陈是不同的?毕竟世上没有两个不同的人,所以她是她,与任何人都不同。


    而且他知道她是一个念旧又有恒心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能一直喜欢下去的……吧?


    但汪沛盈难道就不念旧了吗?她为什么能跟陈崇安纠缠那么多年,甚至到两败俱伤的程度,就是因为她太念旧了。


    念着青春年少时好过的温情,念着他爱着自己时的光芒,就连挽回失败后为了报复陈崇安而出轨,对象都是她的多年老友,念旧至此。


    可她也离开了他。


    如果他和郑茵陈从“兄妹”“朋友”“邻居”这样关系上再进一步,成为“恋人”,那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他,他该怎么办?


    对朋友和对男朋友的要求绝对是不一样的,你未必会因为朋友没来陪你看病而和对方疏远,但如果男友在你生病、受委屈或遭遇重大变故时缺席,事后还找借口“没想到这么严重”,就算没立刻分手,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


    人们常常对伴侣的期待是战友,而对朋友的期待只是观众。观众喝倒彩可以无视,战友临阵脱逃,那就是生死问题。


    陈渐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战友”,如果当不好,郑茵陈是不是会直接离开他,而不是退回“朋友”的位置?


    既然这样……他有些怯懦地想,要是一直当“朋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回应郑茵陈的感情,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


    如果他同意,那就是给了她一个承诺。承诺就意味着她可以期待他,而期待,意味着未来某一天,她可能会失望。


    陈渐微宁可她不期待,也不想看到她失望。


    可是拒绝她,她也同样会失望。


    陈渐微想起她小时候贪吃,杨桃树五六月开花她就开始等,看到花变成小杨桃了,她就每天来看一眼,杨桃一天天长大,从青绿变成黄绿,她就开始问,今天可以摘了吗?他或者大人要是说还不行,她便满脸失落地扁扁嘴。


    那时她的目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原本的期待像还亮着热切的光,最后却只剩一缕青烟似的余温,袅袅地、不甘地散在空气里。


    整个人怏怏的,像泡进了黄连水里,苦得让他觉得不忍,希望她看中的那个杨桃明天立刻就熟,好赶紧让她吃到嘴里,然后恢复往常那副快乐不知愁的模样。


    可是现在她想要的不是杨桃了,他再不忍心叫她失望,也没法叫她如愿。


    陈渐微睁着眼,厚厚的窗帘将所有可能钻进来的光线都挡住了,周围黑沉沉的,他觉得心里烦躁得厉害。


    郑茵陈这一次的失望必不可少,终究会到来,他想。


    杨桃再怎么样,也会有熟的那一刻,她今天还失望,明天兴许就能吃到了。


    但付出的感情和期待,却未必能有得到回应和回报的一天。


    就像做实验,跑了三十个循环,凝胶电泳成像那一刻,很可能泳道里只有引物二聚体,干干净净,没有目标产物。


    白干一场。


    那时又该怎么办呢?阿茵啊阿茵……


    陈渐微叹口气,闭上眼,努力想睡着,却发现根本酝酿不出睡意。


    他忍不住又想起在郑茵陈的沙发上睡着的午后,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一切。


    当时他靠在沙发上一边吃坚果巧克力豆,一边看一本悬疑小说,郑茵陈在厨房做饭……


    先排除看书,要真有用他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再排除沙发,就算真是它的原因,他也不可能去把它抢过来啊!


    难道是坚果巧克力的功劳?巧克力里含有咖啡因和可可碱,容易让神经兴奋,他吃了那么多,当时居然能睡着也真是神奇。


    所以是因为郑茵陈在做饭?不,准确点说,是她做饭时传出到客厅的那些动静?


    水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滴和热油接触的呲啦声,很多人会将它们交织在一起的动静称之为“厨房奏鸣曲”。


    感谢现在资讯发达的网络,他先在音乐软件里简单搜索,发现只有很单一的煎蛋或者煎牛排的声音后,立刻切换到视频软件,通过“厨房助眠白噪音”“做饭ASMR”这样的关键词,在系统推荐的视频里找到一条合适的,然后点进博主的主页,发现还有其他合适的白噪音视频,立刻点击收藏,单列一个收藏夹。


    然后点击播放,在播放设置里选择列表循环,定好两个小时后自动关闭,也不戴耳塞,只将手机连上数据线后放在床头柜上。


    他试图努力还原出当时那种距离感。


    油花在锅里细碎炸开,刀刃碰到砧板,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敲在他后脑勺某个舒服的位置。


    锅里的水泡发出咕嘟声,碗沿碰出三两声脆响,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裹住,拖成黏稠的尾音。


    橱柜门合拢时那声闷响,像有只手在拍松枕头。


    陈渐微觉得眼皮开始发沉,仿佛被温热的棉被裹住。


    温暖、安定、踏实,他知道那是有人身旁忙前忙后,并且似乎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世界变得又远又软。


    第二天一早,陈渐微是被闹钟叫醒的,醒来发现闹钟竟然已经响到了第三遍。


    也就是他比平时多睡了十分钟。


    虽然时间也才六点四十分,还很早,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足够稀奇的事。


    尤其是昨晚睡前他还还想过那么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竟然能在闹钟响了以后再醒,这都多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能睡这么沉,已经是实习之前的事了。


    上了临床,要学的记的太多,他总觉得时间不够,也怕做不好,越怕就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慢慢就成了惯性,就连每个月去蹦极回来后最好睡的那几天,他也仅能睡到闹钟响第一遍。


    直到去洗漱,陈渐微还在心里暗自比较两者的不同。


    蹦极完回来,他入睡会比较快,到第二天闹钟一响就醒,而昨晚听着厨房白噪音,入睡时间没什么变化,但却睡得很沉,睡眠总时长有所提升。


    陈渐微很惊讶,他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原来自己的耳朵竟然喜欢听着做饭洗菜的声音入睡么。


    但转念一想以前没发现也很正常,他在京市时虽然会偶尔开火,但绝不可能煮着东西睡着,难得回家,他更愿意带爷爷奶奶出去吃,或者在二楼也听不见一楼厨房的动静。


    而且别人听白噪音,都是雨声水声,或者轻音乐,他都听过,发现没用以后就不再尝试。


    因此他一直没能发现自己的耳朵跟个异食癖似的:)


    不过这实在是件好事,能好好睡一觉,谁想忍受失眠的煎熬啊。


    老两口起得早,陈渐微洗漱完时,陈立成已经将豆腐脑做好了,正在往其中两碗里舀桂花蜜。


    “快来吃碗豆花再走。”老爷子招呼他。


    这豆腐脑是用豆花粉做的,豆花粉倒进碗里,用滚水一冲,搅拌均匀后静置十几分钟,凝固成型就是好了,要是没凝固,就当豆浆喝。


    陈渐微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是老爷子平时在家刷小视频,看到人家拍的带货广告,脑子一热就买了,他还特地选的无糖款呢。


    陈渐微站在桌边,端起豆花就往嘴里倒,边同二老交代:“这几天下雨,没事就不要出去了,淋了雨容易感冒。”


    “放心,我们哪儿也不去。”陈立成答应道,又叹口气,“我们现在啊,是生命在于静止了。”


    陈渐微昨晚睡得好,心情不错,闻言便笑道:“安全第一位。”


    说了两句话,他把豆花吃完了,便匆匆出门去上班。


    和往常一样,七点半之前到的科室,换过洗手服和白大褂,先回办公室去看在架病人的检查结果。


    郑茵陈到的时候,护士站的护士就告诉她:“你们陈主任去查房了哦,你现在才来?”


    “我们主任说了,这点对我们不做要求。”郑茵陈笑眯眯地摇摇头。


    她问两句昨晚他们的病人没什么事吧之类的话,就往办公室走了。


    陈渐微查完房回来,看见她正站在白板前一边看通知一边吃早餐,脑海里立刻浮现昨夜纠结的问题,忍不住抬手蹭蹭鼻尖。


    难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但郑茵陈完全没看出来,见他回来,先是问:“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陈渐微收敛住脑海里即将发散出去的思绪,认真同她说起病人来。


    除了昨天新来的病人,其他都没什么异常,“32床说今天出院回去之前想看个中医,她觉得这几天喝的四磨汤很有用。”


    “一会儿我给她请一个会诊。”郑茵陈点点头,转口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陈渐微一愣,下意识想说吃过了,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郑茵陈就又问他:“还有一块三角蛋糕你吃不吃?”


    说着晃晃手里的袋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渐微被她看着,拒绝的话半天说不出,好不容易发出一个音节来,却是:“……好。”


    郑茵陈笑嘻嘻地将蛋糕塞给他,转身坐下查看病人的检查结果。


    她忙忙碌碌,陈渐微却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手里这块三角蛋糕像烫手山芋。


    他发现他好像确实没法拒绝郑茵陈的要求,万一哪天她说……他又该怎么办呢?


    —————


    当天最后一台手术是一位冠脉单纯狭窄的病人,已经确诊病变,只需要放支架即可。


    林主任事先就做好了病人和家属的工作,告知他们这台手术的主刀是郑医生,“我和冯主任是她的助手。”


    听到主任也在场,还是两位,病人和家属的忐忑被安抚下去不少,变成好奇,问怎么是主任给郑医生做助手,“不该是郑医生给你们当助手吗?”


    “今天是郑医生的考核日,考核完,她就要自己独立给病人做手术了。”林主任解释道,笑眯眯地同他们道谢,“你们是她第一□□立完成的手术,会是她从医生涯里一块很重要的里程碑,多谢你们愿意配合。”


    高帽子一戴,病人和家属最后那点不情愿立刻就消散了,满口应承道:“主任你的徒弟,我们肯定放心,而且你也在,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放心放心,我们肯定好好配合。”


    林主任失笑着道了声谢。


    说是不担心,其实话里话外还是在告诉她,呐,主任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哈。


    年轻医生都是这么过来的,刚开始独立的时候,随处可见担忧和质疑,没办法,是要病人用自己的健康甚至是性命去相信你。


    这台手术恰好接在陈渐微的后面,他出来去洗手时,正好碰见林主任从门诊上来,见到他还问:“渐微,留下来看茵陈考核吗?”


    陈渐微本来也打算留下来看看,闻言立刻应好。


    倒是刚跟他配台的薛展意,洗完手就赶紧回病房去处理剩下的工作了,临走同他们道:“二位主任,今晚一起吃饭啊,小李他们今天最后一天在我们科了。”


    林主任笑着答应,又忍不住跟陈渐微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陈渐微笑笑,点了一下头。


    他们刚回到导管室,才刚坐下,郑茵陈和冯主任就进来了。


    “哟,人这么齐啊?”冯主任一面穿铅衣一面同他俩打招呼。


    郑茵陈大概是紧张,难得的坚强没什么笑,嘴角微微抿着,只看了他一眼。


    陈渐微刚想嘱咐她别紧张,林主任就抢在了他前面开口:“别紧张,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都是你平时就做开的事,我和主任在里面陪你。”


    “……你们在里面陪我啊?”郑茵陈鼻子皱了皱,扁扁嘴,“那我更紧张了。”


    陈渐微闻言,喉结动了动,又生生咽下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嘱咐。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骂你。”冯主任戴好铅帽和铅围脖,笑道,“没考过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


    顶多丢丢人,又不会丢饭碗,有什么好怕的。


    郑茵陈抿着唇笑了一下,转身出去洗了手,回来直接进操作间。


    因是考核,所以从准备器械开始,就是郑茵陈独立完成,不过给病人消毒是导管室护士帮的忙。


    陈渐微没有跟进去,操作间有辐射,辐射值小一点的位置就那两三个,站不下再多人了。


    他坐在操作间外面的办公桌边,隔着玻璃往里看,看见她穿着厚重铅衣显得腰身有些臃肿的身形,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人攥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咬住后槽牙,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默下来,只剩下他的心跳。


    操作间里,无影灯下,郑茵陈像往常一样给病人打好麻醉,穿刺针斜角朝上,旋即没入皮下,那一刻微微的韧涩感,像笔尖划过厚纸。


    动脉血返流顺畅,导丝顺利送入,屏幕上显示它已经滑入升主动脉。


    造影剂顺着造影导管被顺利推注进去,屏幕上血管显影,前降支中段那个狭窄像被人掐住的一截河道,血流细成一条线。


    球囊沿着导丝滑入,压力泵在她左手掌心握紧,十六个大气压,屏幕上球囊膨胀,狭窄处被撑开,像解开的绳结。


    林主任给她递过去她要的支架。


    送入,定位,释放,再造影,银色的管状网格完美贴壁,血流像终于疏通淤堵的河水,在河道里一路奔流,冲向远端。


    到这时,操作室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举一动的陈渐微,这才松开指节攥得发白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甚至有微微的疼痛传来。


    低头一看,掌心里是四道深红的月牙,陈渐微望着它们,不由得陷入另一种沉默。


    操作室里,监护仪上的心率、血压等生命数据一切平稳,郑茵陈松口气,拔出导管,将桡动脉压迫器在病人手腕上系好。


    “好了吗?”病人忍不住问道。


    “好了。”郑茵陈对她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同她道了声谢。


    病人也回了她一声谢,就被巡回护士扶了起来,之后她要去CCU过渡一晚以监测术后生命体征,情况稳定,到明天才能回普通病房。


    至此,郑茵陈正常考核结束,负责主考的冯主任在考核评分表上打下了九十分的高分。


    这意味着从下个月开始,她在导管室的操作间里,身份将从执行者正式升级为决策者,以后的每一台手术,都几乎不再有人为她的错误兜底,同时她要比以前更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加如履薄冰。


    但好处也极其明显,因为这在国内医疗体系中,标志着她正式有了开台权,开始有资格挑病人、挑术式,为以后培养自己的团队开了头。


    简而言之,她开始上桌吃饭,正式和主任他们分同一杯羹了,这是她临床生涯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这只是一条腿落地了,还有一条腿悬在半空。


    在林主任点评完郑茵陈刚才的整套操作后,冯主任接过话道:“接下来要好好安排安排,尽快熟悉门诊的工作。”


    “该熟悉的早就熟悉了,跟诊也跟了那么久,需要克服的是心理关。”林主任一面往外走,一面继续道,“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怯场,一旦你让病人看出你在忐忑不安,你很慌张,他们就立刻会对你产生不信任,觉得你不靠谱,这对你接下来的诊疗工作是很不利的。”


    说完他们已经出了操作间,陈渐微站在桌边,这时笑着同郑茵陈说了句:“恭喜。”


    郑茵陈正是心里最轻松高兴的时候,闻言立刻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使劲点点头。


    那笑意从眼睛深处漫出来,眼尾弯下去,弯成两道极浅极柔的弧,灯光在汗湿的鬓边亮晶晶的。


    她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抿住,弯得更深了些。


    陈渐微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所有语言都失了声,只剩她眼睛还亮着,亮得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那灯光里只映着他一个人。


    陈渐微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带着一点涩意,他忍不住眨眨眼,别过头去。


    郑茵陈脱掉铅衣,回头时看见陈渐微正低头用指关节揉着右眼,左右看看两位主任已经出去了,便凑过去低身地关切:“你眼睛怎么啦?”


    陈渐微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干涩吗?”郑茵陈问道,又叹气,“电脑和手机看太多是这样的啦,我有时候也会。”


    说完拉开导管室的门往外走,还边回头问他:“你有带眼药水吗?”


    陈渐微抿抿唇:“……一会儿就好了。”


    “哦哦,懂了,没有。”郑茵陈冲他眨眨眼,“没关系,我有,我有就是你有。”


    陈渐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嘴唇动了动,又沉默下去。


    郑茵陈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急急忙忙往外走,很快就进了女更衣室。


    她从更衣室出来时没见到陈渐微,猜他已经先走了,便径直搭电梯回了科室。


    可回到办公室一看,却并没见到陈渐微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问薛展意:“咱们陈主任呢?回来过吗,还是去晚查房了?”


    “晚查房我和老杨还会在这儿吗?”薛展意反问道,接着问她找陈主任干嘛。


    郑茵陈囧着脸应道:“他眼睛不舒服,我给他拿眼药水……”


    话音未落,薛展意就往门口看了,提醒道:“喏,人回来了。”


    郑茵陈忙回头,见陈渐微正从门外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开,像藏着什么,但仔细一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郑茵陈愣了愣,但也没多想,赶紧说:“我去给你拿眼药水。”


    她往办公室门口走,同他擦肩而过,陈渐微犹豫几秒,转身跟了上去。


    更衣室里已经开了灯,但只有他们俩,郑茵陈开了柜门,从里面拿出个小药箱。


    陈渐微看着她低头翻东西的动作,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呀。”郑茵陈应道,又一顿,有些惊讶地抬头,“你这么问……是因为刚才你在等我吗?”


    所以他比她晚一步回来,是在等她,结果没等到,或者是发现已经走了,这才自己回来?


    陈渐微抿抿唇,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打开的小药箱里找到眼药水,自己伸手拿过来,仿佛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似的。


    郑茵陈看着他仰头滴眼药水时后仰的脖颈漂亮的线条,笑眯眯地解释:“我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你,以为你先走了,我就自己回来了嘛。”


    她的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的尾尖从陈渐微耳廓扫过,每个字都裹着半融的蜜糖。


    讲到一半又忽然软了气息,尾音被无意间一拖,变得黏黏的,仿佛生怕话落得太快会摔碎什么。


    陈渐微的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眼药水落进眼睛,他眨眨眼,连忙低下头,正好和郑茵陈四目相对。


    那目光分明柔和,和寻常也无甚不同,但偏偏他就是像被烫到似的,立即低头,将眼药水放回药箱里。


    低低地应了声:“好。”


    也不知道是在应她之前的解释,还是在说他已经滴完眼药水,没事了。


    郑茵陈也没问,收好药箱,和陈渐微一起又回到办公室。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有同事在收拾东西准备撤退,林主任和冯主任都在,见到他俩回来,林主任就对他们说:“接下来这段时间茵陈去跟渐微的门诊吧,多看看,好好准备笔试。”


    考核时间定在下个月的下旬,因为接下来两位主任各有各的差要出,暂时没空给她做什么考核。


    郑茵陈点点头,又看大家都在,便问:“我们现在去晚查房吗,查完房去吃饭?”


    “走嘛,差快点。”林主任答应了一声,对冯主任道,“晚上一起吃饭?”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回去吃。”冯主任笑呵呵地应道,“我女儿回来了。”


    冯主任的女儿在黑省一所985工业大学念书,学的是飞行器设计和工程方面的专业,已经决定要直博,平时忙得很。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林主任有些纳闷。


    冯主任表示自己快被气笑了:“失恋了,很难过,决定跑回来祸害一下我和她老娘,让我们的钱包也难受一下,说什么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大概有父母无条件关爱和包容的孩子才会有这种任性,大家都忍不住笑,安慰主任说好好珍惜吧,哪天她不跟你们这样了,你们就该更担心了。


    说着话往外走,在病区走廊里碰到同样是去查房或查房结束的同事,还有提着饭盒的病人家属,时不时打声招呼。


    暮色在窗外缓缓降临,一天就这样走到尾声。


    作者有话说:


    阿茵:让我们祝贺这位女士陈主任:请客吗阿茵:……我没钱,不请客陈主任:那不恭喜这位女士了阿茵: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的陈主任:让你见识到新人类了,便宜你咯阿茵:……啊?是这样的吗


    第35章


    新的一个月开始, 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科室的教学秘书给大家分配新来的学生。


    由于小李同学出科后郑茵陈手底下一个学生也没有了,教秘蒋莉便给她分了两个学生, 一男一女, 男生是实习生, 女生是规培生。


    两个学生走近,郑茵陈笑眯眯地问他们名字, 看了眼他们各自的胸牌,认真地念了一遍:“龚观玉同学,杨筱华同学, 欢迎你们。”


    接着又问:“杨同学是规几啦?”


    “第二年了。”杨筱华应道。


    郑茵陈松口气,“那应该轮过其他内科了吧?内科的病历应该也会写了。”


    内外科对病历的要求不一样,有的学生在外科待久了,到内科以后帮忙写的病历那叫一个让人头大,也太简洁了, 了解到郑茵陈每次看都觉得有无数的小钱钱在飞往病案室的口袋。


    同时又后脖颈发凉, 这要是真有点什么,病人去把病历封了要告她, 一告一个准, 她就等着戴手铐了。


    杨筱华却不知她是在担心这事, 属于牛马的雷达蹭一下就亮了,立刻谦虚道:“写得一般, 还有很多不会的地方。”


    “不会可以慢慢学, 问题不大。”郑茵陈以为她谦虚,笑着点点头,接着问另一个,“小龚同学考研了吗?”


    小龚同学点点头, 满脸轻松:“上岸二附院。”


    “哪个方向,哪个老师?”郑茵陈还说了声恭喜。


    学生回答说是肾内的范虹老师,恰好郑茵陈有同学在二附院的肾内科,听她说起过这位范主任,便笑道:“范主任啊,听说她对学生的要求比较高,你接下来三年有得辛苦喽。”


    还只从茅庐里迈出一只脚的年轻人最是热血,对未来充满憧憬,闻言便应道:“我不怕,我爷爷奶奶就都是肾病病人,我希望能通过学习,能更理解他们一点。”


    居然有两个病人啊?郑茵陈惊讶着感慨:“那你家里人很不容易啊。”


    “姑姑姑父在老家照顾比较多,我爸和我叔叔都在外地打工,除了每个月汇点款,别的也帮不上忙。”


    “一家人就是这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郑茵陈应道,见蒋莉把学生都分完了,但是好像没听到陈渐微的名字?


    她忙问道:“没给我们陈主任分学生吗?”


    杨筱华看一眼她的后背,撇撇嘴。


    蒋莉解释道:“上个月学生基本都出科了,这个月来的不多,暂时没给几位不管床的二线安排学生,下个月再说。”


    郑茵陈哦了声,正好看见陈渐微进来,她便笑嘻嘻地同他开了句玩笑:“你这个月是光杆司令哦,连个学生都没有。”


    虽然陈渐微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学生,但想到这人跟自己说的话,又忍不住想逗她:“我怎么就成光杆司令了,不是你说的,你有就是我有?”


    薛展意听见这话,哟了声,扭头看过来,揶揄道:“我姐这么大方啊?”


    郑茵陈顿时不好意思,抿着唇有些赧然地辩解:“开玩笑的嘛……”


    陈渐微听了也跟着像她那样抿了抿嘴角。


    这话别人会信,以前的陈渐微也会信,可是现在的陈渐微……


    他微微侧眼,看向她的头顶,满头乌发被她整齐地盘在脑后,几缕发丝从鬓角逃出来,软软地贴着耳廓。


    只匆匆一瞥,陈渐微看不明白她的头发是怎么盘的,却忽然有些好奇麻不麻烦,盘的时候会不会痛。


    “茵陈,你那儿还有没疾病证明?借我两张呗。”忽然有同事问。


    郑茵陈应了声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抽屉。


    后颈的弧线从她白大褂衣领处探出来,干干净净,像琴颈与琴身衔接处那一段最简洁的曲线。


    陈渐微的目光飘过去,却又不敢多停留,只一瞬便收了回来,将思绪转到其他事上。


    早交班很快结束,林主任去门诊了,陈渐微带队查房,刚来的学生们被教秘叫走去参加入科教育了,郑茵陈只好自己去推查房车。


    结果到了护士站一看,五台查房车一个不见,全被推走了。


    薛展意表示很慌:“这对吗?这不对吧,一个都不给我们留吗?老冯什么时候能多买两台!”


    “有没有查房车有什么关系,病人的情况你们都不记得的么?”陈渐微扭头问道。


    薛展意和杨冠立刻神色一凛,不约而同地想起郑茵陈告诉过他们的话,陈渐微是要求他们能熟记组里所有病人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的。


    俩人立刻就不做声了。


    “没关系,我们先去查,一会儿要是看到别的组查完了,我们就把查房车要过来。”郑茵陈赶紧打圆场,看了一眼陈渐微。


    用眼神拜托他有什么话一会儿忙完了再说。


    陈渐微和她对视一眼,抿抿唇,到底是没说什么。


    查房查得不是很顺利,因为没有查房车,病人的病程进展情况杨冠和薛展意只能记个大概,有漏的地方,还得郑茵陈随时补充。


    检查结果但是能用手机看,但又怕这样会让病人误会他们在玩手机,有些人是真的会去投诉的。


    幸好查到快三分之二时,隔壁孟主任那组查完房正往回走,薛展意立刻冲过去,从正要用查房车开医嘱的同事那里把它求了过来,后半段郑茵陈总算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她真是今天查房最累的人,没有之一!


    但是,这并不代表陈渐微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可以一边自己看检查结果,一边照样问啊,听完还可以面无表情地叹气摇头,搞得俩人心惊胆战,紧张得要命,把后面跟着的几个学生都吓得连走路都轻了不少。


    郑茵陈则是不住地偷偷捂额头,既无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现在就想想一会儿怎么安慰两个小伙伴?


    查完房出来,正好是在单人病房外面,没什么人,很安静,陈渐微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神色已经有些蔫巴了的杨冠和薛展意。


    笑着问了句:“怎么样,是不是发现就算有查房车,也架不住我要你们背全本?”


    薛展意&杨冠:“……”


    “查房车、平板、手机,电子程序的加入,确实大大便利我们的日常工作,我也很喜欢,一边查房还可以一边把医嘱开了,多好。”


    陈渐微温声继续道:“但便利会滋生惰性,我们习惯了它们,无形中就会依赖它们,可是机器是可能会故障的,假设一个极端的情况,查房查到半路,查房车没网或者系统宕机了,你手机坏了或者没带,但是你脑子里一点没有病人的信息,这时要怎么办?”


    陈渐微也很喜欢查房车,省时省力,但他的观点却是,它像一副本身很好的“拐杖”,如果太早、太舒服地拄上,会悄悄“废掉”他们某些关键的底层能力。


    比如碎片化会摧毁人的空间记忆与全局观,大脑是需要锻炼的,要记的东西多,大脑就会被迫不停地训练空间工作记忆,而现在手指轻轻一点就可以看到最新的检查结果,但是以前的呢,你没记住,想要对比看看治疗有没有效,还得再次回头去翻以前的检查结果,这也要多花时间呀,何况这样对病人的病情演变根本无法做到了然于心,你到底是在管病人,还是在管一串数据?


    你看着是查房,推着查房车或者抱着病历夹往病房里逛一圈,问上几句“昨晚睡得怎么样”“还胸闷吗”之类的话,没什么异常就离开了,实际上背后的“为什么”,是需要大脑来处理的。


    依靠的是长期锻炼出来的医疗思维和基础知识储备。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会更容易失去的。”陈渐微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往回走,边走边继续说,“很多东西系统上就有,甚至引进了更先进的AI辅助技术,长期依赖它们,会削弱我们对基础知识的牢固度,很多知识,需要我们在临床中一次又一次往脑子里面过,才会变成肌肉记忆。”


    “我不是非要你们把病历和检查结果都背得百分百准确,而是希望你们能把机器当成记忆的延伸,你们也知道,死记硬背往往是不行的,在背的时候,你为了更好记住它们,肯定会去寻找规律,记下重点的东西,这些重点连接起来,就是这个病例的病情转归,多个病例集合到一起,就是你的临床经验,这些是系统是不会帮你做的。”


    陈渐微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口气。


    “如果你们只是学生,我不会说这些,对你们的要求总归是要高一些的。”


    发展到最后一定是无纸化办公,像现在就已经逐渐用电子签名取代以前的纸质版签名了,相信病历很快也不再需要打印,写好的病程一经提交就直接入档,一切会越来越便利。


    “技术是好技术,目前看到的所有坏处,都是由使用技术的方式导致的,也就说是人的问题,你善于利用技术,你就能得到成长,你用错了方式,那……你们也不想自己以后真的会被AI取代吧?”


    杨冠和薛展意听了,安静地点点头,这些话林主任也跟他们说过一些,但没那么详细,只说系统替你用了脑子,你的脑子就该生锈了。


    其实科里孟主任他们这些老前辈,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想法,但架不住机器真好用啊,直接翻着来看,比听口头汇报快多了。


    时间一长,他们也就习惯了,也只是因为林主任会冷不丁地提问,才勉强还能把自己的病人的大致情况记住。


    但现在怎么说呢,不管是出于被陈渐微“教导”一通后的惭愧,还是不想以后因为被当着学生的面提问却回答不出上来而社死,俩人都觉得还是费点功夫记一下病历吧。


    真要记也不见得有多难,毕竟同一个组的病人,具有相似性,记个差不多还是可以的……


    “其实说起来,还是主任对大家太宽容了。”陈渐微忽然又出声,声音变得轻快许多,“这东西其实十年前就有,我当时在骨科轮转,科里就有这东西,没人用,说是刚买来的时候大家稀罕了一段时间,主任也用了一阵,后来发现自己看还是太麻烦,不如让别人汇报,没汇报到自己想要的内容,直接骂就行了,但自己看的话,看漏了可就是自己的锅了。”


    大家:“???”


    “所以懂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为难人。”他扭头,笑眯眯地看一眼大家,目光在郑茵陈写满无语的脸孔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他哼了一声:“我要是主任,我立刻下令大查房的时候你们全都口头汇报病历。”


    大家:“???”哇靠!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郑茵陈忍不住怼了他一句:“你这样我们是不会给你投票的,让你竞岗失败!”


    薛展意&杨冠:疯狂点头.jpg


    陈渐微忍俊不禁,看着她,忍不住捻了两下指尖。


    有些像要转移注意力,他换了个话题:“我先去手术室,你们抓紧时间处理好病房工作,别忘了今天要开始入组病例的波形采集。”


    —————


    新的一个月开始了,陈渐微的课题也正式开始了。


    今天是开始工作的第一天,他要和郑茵陈、杨冠一起完成三台入组手术的波形采集全流程。


    目的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他如何在关键窗口期判断波形质量的,而非只看书面的标准程序描述。


    毕竟很多时候光靠文字描述是很难想象得出某样事物的真实模样的,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嘛。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第三台手术进行到球囊回撤这一步,陈渐微盯着屏幕示意郑茵陈和杨冠,“看到了吗?刚才回撤的一瞬间,压力曲线不是马上掉下来的,它会先有一个很短暂的平台期。”


    “这个平台期低于0.3秒,紧接着波形突然下沉,这很可能会出现术后慢血流。”


    他说完后没多久,造影剂推了进去。前向血流TIMI2级,心肌呈色明显延迟。


    血流缓慢,充盈延迟,意味着在支架成功开通堵塞的冠脉后,虽然大血管的血流看似正常,但心肌组织的灌注效果未能达到满意程度,还是有心肌缺血。


    排除器械性原因后,陈渐微立刻给了硝普钠扩张血管。


    造影剂再次推注下去,这次显示远端血流TIMI3级,没有慢血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台手术,病人被送出导管室后,陈渐微和郑茵陈他们在控制室里对着电脑分析刚刚采集到的几例手术波形。


    “你们看这里,T1球囊一打起来,舒张期压力就开始往下掉。”陈渐微的语速不快,像在解说一场慢动作回放,“大多数人这时候只看球囊压力打到几个大气压,反而忽略了压力波形对微循环的提示意义。”


    “是吗?”杨冠有些疑惑,他比郑茵陈的手术经验丰富一些,这种波形也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被要求盯住看它怎么变。


    “你们仔细看T2回撤那一下。”陈渐微头也不回,用尾指尖指指屏幕,“波形回弹有个顿挫点,像刹车踩了一半又松开,这不是导管嵌顿,是血管在试探性痉挛。”


    郑茵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这是、你给它取的称呼?”


    “口头称呼而已,我更愿意称之为预警信号。”陈渐微指解释道,“如果造影先看到慢血流再给药,已经有点晚了,处理起来比较紧张,就像这台,但在出现这个波形的时候,提前给硝普钠,多了一点时间,我们处理起来会更从容,容错率会高一点,而且对心肌肯定是更好的。”


    郑茵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主任,我能拍一下吗?”杨冠这时问。


    陈渐微往旁边侧身让来,伸手示意一下他随意。


    杨冠掏出手机拍下监护仪上的波形截图,说:“我以前觉得这东西只是给技师看基线漂移用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它也一直在嗷嗷叫,但被我忽略了。”


    “现在听也来得及。”陈渐微失笑,觉得他的比喻很有意思。


    郑茵陈勾填好术后质控快评卡,上传好后,拍拍杨冠的肩膀,“图发我。”


    “你刚才填那什么质控卡,怎么不叫我,万一哪天我要顶你的班呢?”杨冠啧了声,给她发了照片,又让她把刚才那套流程给他讲讲。


    等他们熟悉好流程,陈渐微才问:“待会儿一起吃饭吗?”


    “我就不去了。”杨冠盯着屏幕头也不抬,“今天我老婆生日,得回家吃。”


    “嫂子生日呀?那是该回去,你不仅人得回去,还得带着一束花回去。”郑茵陈笑着应道,扭头问陈渐微,“那我们去哪儿吃?”


    陈渐微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老太太。


    冲郑茵陈摆摆手,他接起电话,边还往外走。


    郑茵陈有些纳闷,洗完手从女更衣室出来,想起上次没等他结果让陈渐微白等的事,她赶紧给他打电话。


    “渐微哥你回去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跟做贼似的?陈渐微有些无语,“……在等电梯。”


    郑茵陈一听,挂了电话一溜小跑着往电梯跑,找到陈渐微时,却见电梯刚刚越过手术室这一层。


    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陈渐微特地在等她。


    “……我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她忍不住叹口气。


    “不差这一会儿。”陈渐微淡淡地应道,说起另一件事,“奶奶煮了汤,叫我们回去喝。”


    “诶?”郑茵陈猛地抬眼,目光发亮,“什么时候的事?”


    陈渐微从昨天忍到今天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屈指轻轻一下弹在她额头上,声音平淡:“刚刚。”


    郑茵陈被他弹得头下意识往后一仰,伸手捂住额头。


    抬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声嘟囔着抱怨:“你弹到我的美丽青春痘了!”


    声音有些含混,好像喉咙里有气声一起滚出,明明说的都是寻常话,音调却像连转音都在讨要回应,连标点符号都蘸了糖霜。


    陈渐微忽然想起早晨出门前吃的豆腐脑里加的桂花酱。


    “清明假期你是准备三天都回状元坊?”他转移话题问道。


    郑茵陈嗯了声:“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没事做,回家陪陪外公外婆挺好的,你呢,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陈渐微摇摇头,“可能在家看看书?要是不下雨,可能会陪爷爷奶奶出去走走吧。”


    郑茵陈双手合十着许愿:“最好不下雨,我得去公墓。”


    “公墓……”陈渐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看你爸爸?”


    郑茵陈应是,“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会去,一年不见,不好缺席的,虽然其实我都快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说完顿了顿,又忽然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去到哪一年,说不定以后越来越忙,顾不上了,就变成两年一次、三年一次,然后就不怎么去了。”


    活着的人总是这样,好似有许多许多不得已,选择将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事情,甚至是人,往旁边放放。


    一放就是好多好多年,再想回头去找,就已经找不到了。


    有时候她会想,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有的话,是要一直在安葬地吗,还是可以随心所欲四处游荡?


    如果可以,她的爸爸有回到他的家乡吗?


    又或者已经过了二十二年,他早已投胎转世,早的话,现在也快要大学毕业了。


    新一趟电梯这时刚好过来,俩人一前一后进去,陈渐微松了口气,说实在的,他刚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郑茵陈那句话。


    他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难过,但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也许以后能,因为爷爷奶奶终会去世,但至少在目前,他还从未因“清明”而难过。


    只有为假期即将到来的喜悦,如果陈崇安或着汪沛盈这时候走一个,他甚至想买一挂鞭炮。


    电梯门合拢,也合上他不会示人的阴暗心思。


    电梯开始上升,他看着轿厢壁上倒映出来的郑茵陈,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略带安慰意味。


    郑茵陈正在看自己的鞋子,她的洞洞鞋,什么时候她的智必星少了一个!?


    有一个猪头冰淇淋的不见了,还是之前有个来轮转的学生送她的呢,说是她家属做的去漫展和人交换的小礼物,好可爱的。


    正沮丧着呢,脑袋突然被拍了一下。


    她一愣,抬起头,还没问怎么了,就先撞见陈渐微眼睛里淡淡的关切,忍不住脱口道:“你也发现我的智必星不见了一个吗?”


    陈渐微也一愣,眼里的关切瞬间被茫然替代:“……什么东西?”


    “智必星。”郑茵陈右腿一伸,脚翘起来,“洞洞鞋的装饰,我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不知道掉哪儿了。”


    “哦,鞋花。”陈渐微恍然大悟,随后失笑,“再买一个就是了,长什么样的?”


    “呃、一个猪头,旁边有一个冰淇淋。”郑茵陈介绍道。


    陈渐微又一愣:“……猪头?长鼻子那种?旁边还有个冰淇淋,脸旁边?猪拱嘴旁边?还是猪耳朵旁边?”


    他在脑海里模拟了好几个画面,怎么都觉得那画面好诡异,看郑茵陈的目光渐渐就有些奇怪起来:啊?这就是你的审美?


    郑茵陈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质疑,立刻便反应过来他是想岔了,连忙解释道:“不是写实的猪头!是卡通的!”


    不许胡乱脑补!


    陈渐微眉头一皱,哦了声,“小猪佩奇那种?”


    “……你还知道小猪佩奇呀?”郑茵陈诧异地看着他,摇摇头,“也不是,就是很平面的,没有那么立体。”


    那是什么样的?一直都表现得还算有默契的俩人,居然在一个表情包上出现了鸡同鸭讲的情况,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陈渐微觉得自己见识短浅,也想象不出,决定搜索一下卡通猪头的图片。


    结果搜出来的都被郑茵陈否决了,说不是她那种的。


    “让开,我来搜!”她有些急眼了,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陈渐微根本没防备,只愣了一下,手上就空了,他举着两只手,错愕地眨眨眼。


    “叮——”


    电梯到了,门哗一下向两边滑开,他失笑着推了一下郑茵陈的后背,“走了。”


    郑茵陈的重心下意识地往后一靠,后背紧贴在他手掌上,春夏衣料轻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一块刚刚从太阳下取回的鹅卵石,干燥而温热,存在感十足。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郑茵陈觉得自己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醒了过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轻一顿,紧接着就屏住了,脊梁骨像钢琴的琴键般一格格僵硬,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绷紧,直到后颈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


    空气好似忽然变得粘稠。


    她被陈渐微推着出了电梯,跨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后背上那足以灼烧她理智的热源也一并离开。


    只留下仅有她一人知晓的余温。


    “……呐,就是这个。”她举起手机给陈渐微看找到的图片,借此转移了话题。


    陈渐微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搞笑风格的,难怪他刚才搜出来一堆小粉猪的图案这人都说不是呢。


    “能不能自己下载图定制一个?”他问道,先一步拐进了更衣室。


    郑茵陈跟在他身后进去,看见薛展意也在,便随口问道:“我的学生都下班了吗?”


    “实习那个小男生我看到点就让他回去了,规培那个不清楚,一下午没看见她,估计也回去了吧。”薛展意应道,问她手术做得怎么样。


    郑茵陈看完图片,退出搜索软件,看到陌生的手机桌面,才想起来这是陈渐微的手机。


    好不容易才忍住想点开手机相册的冲动,一面解白大褂扣子,一面跟薛展意说起手术时的收获。


    然后趁着薛展意探头去翻柜子没看她这边,赶紧将手机塞回给陈渐微。


    这手机被抢走和还回来都很突兀,陈渐微看着塞进怀里的手机,再看一眼这人做贼似的鬼祟表情,不由得一阵好笑。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这样不得人心,是当不上主任的陈主任:当主任哪有为难你们有意思阿茵:……你这人太坏了陈主任: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