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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你怎么来这么早?”白班的同事对郑茵陈的出现感到惊讶。


    紧接着她又看见陈渐微, 顿时好奇:“陈主任也来了?你们……”


    怕她的八卦让陈渐微不爽,郑茵陈立刻把刚才护士的猜测拿来用,镇定自若地应道:“去吃饭了, 离得远, 怕迟到, 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


    边说边掏出一杯奶茶递过去,“陈主任是回来加班的。”


    说完她扭头问陈渐微:“课题的事是现在说还是等吃完晚饭呀?”


    陈渐微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 突然觉得很不习惯,于是连回答都有些卡壳:“……呃、先吃饭吧。”


    “那我先去换个衣服,先去交班。”说完她提着剩下的奶茶, 转身又嗒嗒嗒地出去了。


    同事立刻跟了上去,尾随她进了更衣室。


    郑茵陈听到关门声,忍不住回头哇了声:“我要换衣服,你跟进来是想干什么?!”


    “你有的我也有啦,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同事上来就扒拉她, “哎, 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郑茵陈往后躲,整个人靠在了柜子上, 缩着脖子推拒:“哎呀——你先放开我, 我叫人了啊!”


    同事哈哈一笑, 找到玩烂梗的机会了,“叫呗,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郑茵陈哭笑不得, 用力在她肩膀上一推,“我不跟你玩这种烂梗,让开让开,我要开柜子。”


    同事这才放开她, 推到对面的挂衣墙边,靠着后面一排的白大褂,抱着胳膊等她。


    “你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啊?”郑茵陈背对着她,开柜子拿出自己的洗手服,先把裤子往裙子里穿。


    同事倒也不磨叽,开门见山问道:“你们陈主任是怎么能带着课题从上家脱身的?”


    郑茵陈的动作一顿,习惯性地先反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朋友也在京市,想跳槽回老家,但手头的课题还没做完,她是PI,想把课题带走,医院不让。”同事直言不讳,“她那个主任太不做人了,啥好处都轮不到她,PUA吃了一大堆,忙得人现在都快出毛病了,一体检,那个乳腺结节,那个子宫肌瘤,仇人看了她的体检单都会原谅她的。”


    越说越气愤,声音忍不住抬高。


    郑茵陈就在她的痛斥声里,飞快地将裙子脱下,然后套上上衣。


    再将裙子叠起来,拿出平时在科室穿的洞洞鞋,将高跟鞋换下。


    然后转过身,听她骂完最后一句,问道:“她在那个单位,有没有人能帮她?”


    同事叹气摇头:“她上级那个带组主任倒不错,觉得课题可以跟人走,但这个主任跟大主任不对付,你懂吧?”


    郑茵陈啊了声,可惜道:“那你朋友就很难办了,看看舍不舍得这个项目,舍不得就做完再走,舍得就把项目交出去,身体最重要,现在能做这个项目的PI,去了新单位,就能做下一个项目的PI,但身体要是垮了,会得不偿失的。”


    “你们陈主任……”同事期待地看着她。


    郑茵陈叹口气,摇摇头:“渐、陈主任的情况跟你朋友不一样,他是他老师刘傲雪教授在其中斡旋过的,而且带出来的这个项目很小,而且还没开始做,连手指尾都谈不上,院领导懒得在这事上为难他。”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去年十一月,他刚完结一个国自然的课题。”


    也就是说,重要的课题已经完成,好处医院已经得到了,这个小虾米一样的新项目留给他,让他走得爽快点,不要影响领导的嫡系上位,这才更重要。


    这怎么不算是学术界其中一种花钱买平安呢。


    同事闻言顿时丧气,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塌肩垂头,抱怨道:“唉,派系!唉,江湖!”


    郑茵陈失笑,安慰道:“你可以问问你朋友项目做到哪个阶段了,要是刚开始,投入还不多,及时止损未必不好,要是以后到了后期,快要做完了,那就再忍忍,做了那么多事,不能什么都没捞到吧?要是刚做到一半,就要纠结些了,得看她更在意哪边。”


    说完耸耸肩,表示这事她也是爱莫能助,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会做出的选择肯定也不同,旁人很难感同身受。


    她拉开更衣室的门,赶紧推着同事往外走。


    等她们交完班从病房回来,葛薇已经到了,小李同学按照郑茵陈的信息,刚将大家的晚饭外卖取上来。


    白班同事道:“你们先去吃饭呗,我再帮你们顶一会儿,有病人要收就叫你们。”


    大概是郑茵陈去交班那会儿葛薇和陈渐微已经聊到了课题的事,吃饭时葛薇还在问:“渐微你这课题收集数据大概要多久?”


    “目前在时间上,预留了差不多半年来收集和整理数据。”


    “时间听起来还算充足,毕竟我们科PCI的数量真不少。”葛薇笑道,“等我回来,就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了。”


    陈渐微笑笑:“但愿吧。”


    他顿了顿,忽然又看向郑茵陈,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笑起来:“先提前恭喜我们郑医生。”


    郑茵陈本来在认真吃饭,还跟一旁的学生讨论这家店给的腌萝卜小菜真不错,忽然听到他同自己说话,一愣,含着一口饭就歘一下抬起头。


    “……啊?”她抬手掩住嘴,声音含糊,“恭喜我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陈渐微笑道,“这两天事多,我又……一时忘了告诉你。”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郑茵陈疑惑地凝了他几秒。


    但葛薇却笑得满脸了然,点头附和道:“是,确实是好事,以后大家都能轻松点了,射线这玩意儿,能少吃一点是一点。”


    陈渐微笑着应是。


    郑茵陈咂么两下葛薇这句话,脑海里忽然一激灵,她好像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问,俩人的话题就继续了下去,“这个课题后续要成果转化,大概是什么方向?”


    “会变成一个能嵌入导管室工作站的小程序,当压力波形满足预警阈值时,会自动在屏幕上闪烁黄色提示框,辅助术者决策。”


    “这程序……你自己写?”葛薇有些惊讶。


    陈渐微笑笑:“学过一点,有个大学室友的爱人是医工专业的,现在在做智慧医疗方面的工作,到时候会请她帮忙。”


    郑茵陈听着他的声音,把心里突然升起的兴奋勉强按下去,继续好好吃饭。


    没过多久,饭吃完了,收拾完外卖垃圾,郑茵陈还要和葛薇去进行晚查房。


    半个多小时后才回来,又要调整医嘱,一直到晚上七点四十分,她才将手头的事忙完,转眼看向在一旁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的陈渐微。


    陈渐微盯着屏幕上的PPT,察觉她的目光,便问了句:“忙完了?”


    得到郑茵陈“暂时吧”的回复,他提议去谈话室,“不会吵到其他人,说话也方便点。”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谈话室,郑茵陈顺手把门一关。


    陈渐微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也没阻止。


    坐下后,他将电脑屏幕向郑茵陈那边侧了侧,“这几页就是你要负责的内容,因为杨医生的加入,你的任务就主要是术后数据的导出和质控。”


    “导出会比较简单,我托信息科那边在DSA工作站上设置好了程序,每台手术结束后,压力波形数据会自动导出到指定的共享文件夹,就在导管室的电脑上,你要做的是,及时将这个文件夹里的数据复制到硬盘,以防万一哪天系统出现问题,数据丢失会很麻烦。”


    郑茵陈点点头,陈渐微翻过一页PPT,页面上出现一张标题是《术后波形快评卡》的表格。


    “这是你每台手术后都要做的事,判断波形基线稳定性、T3后30秒压力衰减趋势、术中有无发生慢血流和本次数据可用性自评,要注意的是,第一条如果你选择了‘轻中度呼吸干扰’或‘明显漂移或嵌顿’,就要另外标记好待复核。”


    “标注好以后你会复核的是吗?”


    “当然。”陈渐微点头,“每周一我会查看共享文件夹,核对上一周所有选定入组的病例的波形文件是否存在,然后对你标注需要复核或者剔除的病例进行波形回放确认。”


    “其他的呢,我说能用就能用了吗?”郑茵陈眨眨眼。


    “只会抽检。”陈渐微失笑,“我不信你的话,为什么要让你做,全都自己做,不是更准确?我只会每个月汇总一次数据,计算你的判读和我的复核的一致性率有多少,偏差及时调整,但如果一致性率低于85%,我们就要开会了。”


    偏差太大,说明他们对波形的判读标准是不一样的,这时候就要及时当面沟通,双方重新统一判读标准。


    郑茵陈接着问:“术中的关键事件,比如导丝什么时候过去,需要实时记录吗?”


    “不用,我们主要是采用回顾性标记法。”陈渐微解释,“导管室明天就会安装脚踏开关,术者口头报一句流程,或者助手观察到了,就踩一下脚踏进行标记。”


    导管室现有的DSA工作站具备连续压力波形记录功能,平时大家是用于记录主动脉压,只需在课题期间将这个功能默认开启就行,术后数据导出时,波形文件包含完整时间轴,术后回放时根据术中的记录可以反推每一步的时间点,截取需要的波形进行分析,不需要术者在术中进行很严格的实时标记,从而大大节省工作程序和时间。


    “所以我每天……”


    “你就是那个掌控脚踏的助手。”陈渐微认真道,“你最辛苦的地方就在于此,你要尽量去跟每一台被选中的手术,填好术后质控快评卡并及时上传。”


    为了保证入组速度,还要减少操作习惯差异带来的干扰,只纳入连续完成100台以上PCI且慢血流发生率在5%及以下的术者操作的病例,葛薇不在,那就是从他、林主任和杨冠经手的病例里选了。


    因此郑茵陈接下来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是手术日,跟完你的跟你的,有得忙了。


    他边说边翻过一页PPT,屏幕上出现另一张表格,标注着“助手版”,只有三个问题,简单许多,一个是你觉得这台手术的波形是否平稳,另一个是术中有没有出现血流变慢的情况,最后是你觉得这份数据能用吗?


    “有搭台的护士,或者进修生、规培生、研究生来填写,甚至是薛医生给你当助手,填的也是这张,只有你自己才能填上一张,明白吗?他们填完之后,你当天要补充签字,确认波形文件真实存在。”


    “那……如果你手术那天,我要值班怎么办?你和主任同时进行手术,我难道一次性跟两台吗?”


    “如果你值班或者你也有手术,其他人会来替你,而且我只要一号间的数据。”陈渐微解释道,“也是为了减轻压力,而且一号间的样本量已经够了,半年绝对不止二百个。”


    大医院的好处就在于此,病人太多了,只要你想做临床的课题,总能找到足够的病例样本。


    “接下来半年,我的手术都会放在一号间。”陈渐微继续道,“先这样看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合适的样本太少,我再请人在二号间安装脚踏,补采二号间的数据。”


    郑茵陈哦了声,然后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主任是不是要给我单独排台啦?”


    他刚才的话实在是说得太明显啦!


    陈渐微侧头,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紧张,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在说,求你了,告诉我吧,告诉我我想听的那个答案。


    陈渐微觉得自己这时如果摇头否认,她一定会很难过。


    所以他点了点头,笑着嗯了声:“是,从下个月开始会先安排你考核,我会先带你几天,等你习惯以后,就可以自己上路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那一句:“恭喜。”


    从今往后,你就是完完全全的,独立的临床人了,肩上担子更重,但愿你一路顺利。


    郑茵陈心里的猜测终于明确地落到了实处,欣喜瞬间在心头席卷,她抿着唇用力点点头。


    陈渐微看着她眼睛里迸发出来的亮光,将嘴角往下压了压。


    —————


    郑茵陈和陈渐微从谈话室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陈渐微没有再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进了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准备回去。


    “你回去以后记得跟爷爷奶奶说啊,我明天去接他们。”陈渐微扒着更衣室的门框,提醒他道。


    陈渐微点头应好,让她赶紧去值她的班。


    于是郑茵陈就一脸快乐地回办公室了,葛薇见她一副捡到宝的笑盈盈模样,立刻就猜到原因,“知道了?”


    郑茵陈点点头,轻快的声音里按捺不住欣喜:“知道了。”


    “好好准备。”葛薇笑道,“我走之前能看到你再进一步,也不错。”


    葛薇作为平时给郑茵陈签字的直接上级,应该是对她临床能力最了解的人,也是带她最多的人。


    按照他们科一贯以来的工作流程,新人进来的第一年通常是熟悉病房工作,尤其是CCU,各个组轮一圈,收管病人,参与大抢救,一应流程都熟悉且能独当一面了,定组后,才会放你进导管室。


    配台的时间从一到三年不等,一般是两年,不仅要熟悉本组常见病及治疗流程,还要熟悉本组其他同事的工作风格,在配台过程中从单纯的观察者慢慢过渡到术者,时间差不多了,主任们会凑在一起商量,是不是该给你单独开台了,是的话就安排考核,考核通过,以后你就可以独立手术了。


    郑茵陈不知道其他医院的心内科是不是这样,但这很有冯主任的做事风格——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据说从当上科主任的第一天起,他的工作目标就是平安退休。


    所以任何会危及他这一目标,会妨碍他退休的不利因素都必须铲除,统统铲除!


    做事不够谨慎的人,他是绝对不会放进手术室的,郑茵陈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听说,有师兄术中用的导丝戳破了病人的血管内膜,尽管有病人本身血管条件不太好的原因,后续处理也很及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冯主任认为这不能掩盖他技术还没掌握到位的事实,师兄被停台打回去重修半年,才又重新独立排台。


    不过那位师兄因此对冯主任的意见很大,听说私底下多有抱怨,重新排台后没过多久,就跳槽去了别的医院。


    总而言之,郑茵陈能得到考核的机会实在是不容易,说明过去两年多将近三年的努力工作,主任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


    葛薇的意见在其中至关重要,没有她的认可,即便林主任和冯主任有意,也很难下得了决定,最后只会说,既然这样,那就再看看。


    再看看,鬼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正式参加工作以后,郑茵陈已经不敢再像以前读书时那么天真,许多表面上看着水到渠成的事,实际上能做主的人已经在背后讨论过不知道多少轮了,但凡有一点不对付,这水根本进不了渠里。


    葛薇也许和陈渐微有太多利益冲突,未来也许会成为有你没我的竞争对手,会让郑茵陈左右为难,但至少现在,葛薇是真的在帮她。


    郑茵陈心里激动,整张脸都是亮的,笑眯眯地提议:“咱们晚上宵夜吃什么呀?”


    “……才刚吃了晚饭。”葛薇有些哭笑不得。


    郑茵陈笑着道:“提前想好,提前订嘛,省得一会儿有事来不及。”


    话音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学生过去接起一听,“茵陈姐,对面说是急诊。”


    葛薇一阵乐不可支,好家伙,这就叫言出法随是吧,说什么来什么。


    郑茵陈接完电话,起身抓着听诊器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道:“想想宵夜吃什么哈!”


    葛薇哈哈笑着冲她摆手:“赶紧走吧你!”


    郑茵陈赶往急诊会诊时,陈渐微已经回到了家。


    时间还早,老两口正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老太太手里还端着个小盆在挑莲子。


    “这是要做什么?”陈渐微换了鞋,过来看上一眼。


    “你爷爷叫外卖,送了点莲子和冰糖过来,打算明天煮冰糖莲子。”廖美仪应道,“养心安神又健脾,偶尔吃点也好。”


    老爷子年纪虽然上去了,但还很愿意接受新鲜事物,前几年就学会了网络购物和点外卖,智能手机用的很溜,这也是陈渐微前些天敢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来,让他一个人在家的重要原因。


    陈渐微闻言便道:“那要多煮一碗,明天阿茵来了也能吃。”


    “阿茵要过来?”廖美仪的动作一顿,疑惑地问,“明天她不用上班吗?”


    “下夜班,过来接你们回状元坊,设计师想跟你们见一面,聊一聊。”


    陈渐微将白天和设计师沟通的结果告诉他们,得到二老一致认可,老爷子还说:“这才是以人为本,我看网上很多案例,都是看着好看,真住进去未必舒服。”


    说他找的设计师靠谱,至少到这一步,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阿茵帮忙推荐的设计师。”陈渐微点头应道。


    廖美仪将碗里的莲子挑完,笑着感慨一句:“阿茵是越大越妥当了。”


    陈渐微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聊这些家长里短,闻言嗯了声,问道:“你和爷爷的药都按时吃了么?”


    “吃了吃了,有手机闹钟提醒的,忘不了。”


    “那就好。”


    陈渐微点点头,去给自己倒杯水,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


    见他们也没什么事要问自己,便说:“我先去洗澡了,你们看电视别看太晚,早点睡。”


    说完等他们答应了,这才起身往卧室走。


    洗漱过后,他去书房忙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见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收拾东西准备去睡觉。


    他很珍惜每个月这短暂的毫无负担的睡眠时间,睡意袭来的感觉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网上有人开玩笑会说,“跟你们这些欧皇说不清楚”,每次他看到类似的句式都想说,跟你们这些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说不清楚。


    熄灯盖被,他的手掌规矩地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但比睡意先来一步的,是他熟悉的睡前妄想症。


    思维异常活跃,难以控制,脑海里不断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是明天要分别找杨冠和薛展意聊他们的任务,一会儿是装修的事,一会儿又是某天吃饭时在餐馆里遇到的客人,那人的容貌体征看着应是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这些念头潮水般涌现,止也止不住。


    陈渐微也懒得去止,他以前试过控制自己不去想,但越是控制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会乱想,还不如由它去,累了就会歇了。


    但今晚让陈渐微觉得惊讶的是,在这不断涌现的真实发生过或凭空捏造的景象里,竟然出现了郑茵陈的身影。


    画面并不是她问他裙子好不好那一幕,而是要出门时,她扶着鞋柜穿上高跟鞋的模样。


    隔着梦境,他竟然看清了白天时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比如她脚踝纤细的弧度,不堪一握,竟莫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心里像有根紧绷了很久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像是突然回到了白天的车里,郑茵陈坐在他的旁边,托着腮往车窗外看得入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侧脸的轮廓,那曾经圆润饱满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变得线条分明,下颌收紧,那是完全有别于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一种笃定的俏丽。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着两条麻花辫或者丸子头,会为了做不出的数学题哭鼻子,会趴在墙头让他帮忙摘杨桃的小姑娘,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那些模糊的、温热的、带着水果和雪糕香甜气息的夏天,突然就被眼前这细高跟“嗒”的一声,敲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到这时,陈渐微的眼前,才终于出现她问他裙子好不好看那一幕。


    裙摆像一朵白色的郁金香,而她站在花心,身形窈窕,明眸善睐,看他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炫耀和期待。


    昔年毛茸茸的小雏鸟,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换上了一身绚丽的羽毛,张开翅膀,飞向了另一片他未曾踏足的、更广阔的天空。


    陈渐微闭着眼,在心里叹口气,随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的肩膀一松,睡意终于大发慈悲地降临。


    晚上十二点,郑茵陈结束一台急诊PCI,从手术室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明亮的灯光衬得屋里有些冷清,桌上还有他们因为走得太急买来得及收拾的夜宵外卖盒,有个碗里甚至还剩半碗粥。


    她将这些垃圾全都收走扔进外面的大垃圾桶,拿湿巾擦干净桌子,坐下对着电脑一阵敲敲打打。


    花了十来分钟开好术后医嘱,一面回值班房一边在心里庆幸,幸好病人做完手术是送去CCU的,松压迫器这事有监护室的值班同事管,不关她事。


    推门的那一刹那,她又忽然想到,哎呀,交班记录还没写!


    她的脚步顿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先去睡觉,明天早起半个小时去写也来得及。


    而且说不定一会儿又要起来了……


    上铺的葛薇已经睡着了,发出很轻微的鼾声,她摸着黑把白大褂往床边的椅子上随手一搭,轻轻坐到床上,往后一仰。


    后脑勺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浓烈的睡意立刻涌上来,她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就是床头的手机在疯狂震动,接着有敲门声响起,她腾一下坐起来,抓起手机就下地。


    出去一问,是有个病人发热了,赶过去病房一看,体温三十八度二,别的倒没什么不舒服。


    其实就连发热,病人本人也没觉得哪有不适,是陪护的家属摸着她的手觉得有点烫,不放心地起来摸了摸额头,又拿体温计量过,才发现是真的发热了。


    郑茵陈给病人做完体格检查后回去看了一下她的病历和检查结果,接着把急查血常规和CRP那一套检查开出去,再让护士给她拿药吃了,交代家属继续观察。


    趁着这会儿醒了,她赶紧把交班记录写好,就放在电脑桌面上,准备接下来的时间随时增加内容。


    忙完了打个哈欠,赶紧回值班房眯一会儿。


    夜班就在这样仰卧起坐式的碎片化休息中结束,终于熬过黎明前的黑夜,迎来天明那一刻。


    早餐是薛展意顺路帮忙买上来的,郑茵陈洗漱过后在更衣室里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


    薛展意问她:“陈主任找你说过课题的事没?”


    “昨晚说的。”郑茵陈嚼着她加了三个蛋的超奢版鸡蛋灌饼,含糊着问,“他约你了吗?”


    薛展意点头:“让我和老杨下午下班留一下。”


    话音刚落,陈渐微来了,薛展意立马同他打招呼:“主任早上好。”


    “早上好。”陈渐微应了声,侧脸看向在吃早饭的那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的,忍不住问,“郑医生昨晚睡得不错?”


    郑茵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还行吧。”


    病房班再稀碎,那也有躺下去的机会,不像CCU,根本没有躺下的时候,只能硬熬。


    薛展意笑道:“茵陈姐的睡眠质量可好了,一碰枕头就能睡着,就算一个小时被叫起来一次,她也睡了五十分钟。”


    陈渐微:“……”


    原来你就是那个我跟你说不明白的人:)


    郑茵陈嘴角一抿:“低调,低调。”


    旁边系白大褂扣子的学生一脸羡慕:“师姐怎么做到这么好睡的?天生的夜班圣体啊!”


    “不要想太多就容易睡了。”郑茵陈耸耸肩,“我家里没人生病,没有经济危机,不会失业,也没有失恋,更没有小孩要操心,我想不到睡不着的理由嘛。”


    大家都笑,说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直到外面又有人进来,吐槽说怎么都挤在这里,大家这才陆续往外走。


    郑茵陈吃完早餐,顺路去扔垃圾,转身时和陈渐微碰上。


    他的手背轻轻一翻,郑茵陈就察觉有东西进了自己的口袋,不由得一愣,忙抬头去看他。


    “单元门门禁卡。”陈渐微低声解释。


    上次她过去就是被单元门拦住的,他早上出门时想起来,想着干脆把门禁卡给她,反正也是备用的,作为这套房子的常住人口,他刷脸就能出入。


    郑茵陈闻言眨眨眼,去接爷爷奶奶,不是在楼下等他们下来就好了吗?


    为什么会给她门禁卡?


    她刚想说话,又立刻咬牙闭上嘴。


    不管,他都给门禁卡了,那她必须上去,这个门她一定要进!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后的某天,晚上十一点。陈主任:我跟你说,你这里做得有问题……阿茵:呼噜呼噜陈主任:跟你说话呢睡什么睡能不能尊重一下我阿茵:呼噜咕噜陈主任:……【你是在挑衅我.jpg】


    第27章


    得益于住处离单位足够近, 陈渐微七点半才结束和薛展意及杨冠的碰头会,七点四十五分他就站在了家门前。


    指纹解锁开门,门一推, 他先看见的是玄关柜上一个有点眼熟的女士包, 接着是鞋柜下方那双高跟鞋。


    裸色, 侧空,尖头, 六公分的细高跟。


    这双鞋他昨天刚见过。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郑茵陈笑嘻嘻的声音传过来,“爷爷奶奶, 渐微哥回来啦!”


    陈渐微立即抬头看过去,见郑茵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一个碗。


    “……这是在做什么?”他有些纳闷。


    “在包云吞哦。”郑茵陈笑着解释,“下午从状元坊回来的时候,奶奶问我晚上准备做什么, 我说难得今天有点空, 要做点云吞冻起来,可以吃早餐也可以吃晚饭, 奶奶就说她也想做。”


    于是大家一拍即合, 掉头往超市走。


    买了晚饭要吃的菜, 还买了肉和虾,三肥七瘦的前腿肉剁成泥, 包的时候放一半肉馅, 再塞一整颗虾仁进去,煮熟出来就是一团肉裹着一颗虾,口感紧实弹牙。


    郑茵陈介绍完云吞,问他:“吃饭了吗?”


    陈渐微摇头, 还没说话,她就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就知道你肯定没吃,所以我们已经给你留好饭菜啦,快来洗手。”


    二老在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包云吞,爷爷是初学,包得慢吞吞的,放到桌上时还歪倒了。


    “我的怎么老是倒下去?”他很疑惑地拧着眉。


    奶奶嗔怪道:“又不是饺子,哪能坐那么正,都是吃进肚子里的,差不多就行了。”


    陈渐微去洗手时路过,定睛一看才发现生云吞不是直接放在餐桌上的,而是垫着一张半透明的垫子。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奇怪,“怎么以前没见过?”


    难道是房东或者前房客留下的?


    “揉面垫,阿茵刚买的。”奶奶笑着应。


    陈渐微觉得这东西似乎没什么用,难道以后会经常做面食吗?但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又看看已经装了五六个打包盒的生云吞,他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郑茵陈就一手盘子一手碗的出来了,还问他:“你是要喝白开水,还是喝椰青?”


    “椰青吧。”陈渐微应道,还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是我家吧?没错吧?但是我怎么感觉我才像那个客人?


    “哎呀,忘记给你拿筷子了,你自己拿一下吧。”郑茵陈的声音追了过来。


    他回过神,叹口气,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听话地去找筷子和调羹。


    郑茵陈来拿椰青,跟他说今天超市的椰青很便宜,“才九块九一个!之前都卖十二块九来着,我一看到,立刻全款拿下!”


    “啊?十二块九的你就要贷款才买?”陈渐微超配合的,立刻开始装傻。


    郑茵陈啧了声,白他一眼,又忍不住嘴角一翘:“吃你的饭去。”


    陈渐微顿时失笑。


    郑茵陈站在桌边开椰青,陈渐微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是一个不小的深盘,中间一团用小碗扣出来的饭,半球形的,周围围着口蘑黄瓜炒鸡蛋、葱油鸡排、椒盐罗氏虾和盐水菜心,说一句色香味俱全毫不为过。


    但就是吧……


    “今晚的菜……谁做的?奶奶?”陈渐微试探着问道。


    “我,我做的!”郑茵陈放下开椰器,拍拍心口,表示这都是自己的功劳。


    陈渐微松口气笑出来:“我说怎么不太像奶奶的风格,还以为是点了外卖。”


    主要是她年纪大了,精力不好,加上刚病完,不太可能会做这么多菜。


    老实讲,这几天家里除了早餐的面条,还没开过火,二老这几天很爱小区附近一家蒸菜,所以陈渐微干脆每天都帮他们从那里点餐,今天是想着他们会在状元坊那边吃饭,才没有点。


    “你们今天怎么不在状元坊吃了饭再回来?”他喝了一口汤,看向郑茵陈,尤其是她,居然不在家同外公外婆吃饭?真是稀奇。


    汤是莲子排骨汤,熬够了过后,入口浓郁,莲子是粉糯的,排骨是入口就脱骨的,极香。


    “今天好日子,宜嫁娶,外公外婆去喝喜酒了,不在家。”郑茵陈唉地叹口气,将插好吸管的椰青放到他面前。


    然后转身又往厨房走。


    陈渐微只好问二老:“谁结婚?是我们家附近的?”


    “是跟我们住同一条巷子的张法官家的孙子今天当新郎官。”廖美仪解释道,“好像是……比阿茵还要小一岁,你还记不记得他?没办法啦,女朋友怀孕了,现在不结,再过阵子穿婚纱就不那么好看了。”


    陈渐微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吃了根青菜,问道:“阿茵的外公外婆去吃喜酒,你们怎么没去?”


    “有点远哦,在青浦那边的酒店摆酒,去了也吃不了什么,人太多我挤着也有点不舒服,叫阿茵外婆帮忙带个红包算了。”


    她话音刚落,郑茵陈出来了,端着两碗冰糖莲子,一碗放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外公外婆是自己去吃喜酒,还是有人一起去?”陈渐微问道,“会不会不安全?”


    郑茵陈摇头:“没事,阿满和他妈妈也一起去的,我拜托过他们了,他们想去凑热闹就去吧。”


    “他们还年轻,能去玩就去,等到我们这个岁数,走多两步都喘,就哪里都不想去了。”老爷子接了一句。


    郑茵陈吃着冰糖莲子,笑嘻嘻地安慰他们说一点都不老,现在六十岁都正是闯的年纪,八十岁也不差什么。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闹,从今天在超市买的虾很新鲜,说到他们家隔壁那条巷子某家的新生儿好像有点缺陷。


    全是陈渐微不熟悉的事,有些人名他甚至听着极为陌生。


    他许久没有在自己的住处感受到如此热闹的人声了,突然觉得像是误入了某个家庭剧的片场。


    又因为知道郑茵陈一走,这热闹将不复存在,于是觉得此刻更像在做梦。


    他安静地吃着饭,听郑茵陈说冰糖莲子好吃,粉糯清甜,口感绵密,问奶奶用的是不是建莲。


    “是是是,就是建莲,你是会吃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夸她。


    她煮的时候特地没去心,“贪莲心那点安神助眠、沟通心肾的作用,你们上班辛苦,压力大,容易睡不好,要是它能有点点用也好。”


    郑茵陈听了立即笑眯眯地点头:“奶奶最好啦!”


    陈渐微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有些无奈地翘了翘。


    这种关切的话爷爷奶奶从来都只会对阿茵讲,倒不是不关心他,是对着他说不出口。


    他们对他的关切,通常是融入一句“工作/学习顺利吧”里,又或者体现在衣食住行的保障上,当然,他不善言辞不会表达,也是造成祖孙之间现在这种关系的重要原因。


    对着长辈嘴甜,能给足情绪价值这种本领,他一辈子都学不会,学了也比不过郑茵陈。


    陈渐微这顿饭吃得有点久,吃饭喝汤,还要吃一碗糖水,最后喝椰子的时候,他都快饱得有点迷糊了。


    郑茵陈正在帮忙包云吞,就剩最后一点馅和皮了,她的动作飞快,筷子将馅放到面皮上,她的虎口和拇指一收一摁,一个云吞就好了。


    手里忙着,说话也不停。


    “早上的时候,可以让渐微哥帮忙把云吞煮了,他吃了去上班,你们起来了正好能吃,一举两得。”


    陈渐微听见不由得失笑,也是让他有能插得上话的地方了,“等我煮,爷爷奶奶得饿一个钟头。”


    他还能六点多才起床,二老可是五点出头就起了。


    郑茵陈眨眨眼,哦哦两声:“爷爷奶奶现在觉少了是吧,哎呀,我都没想到这点。”


    她抿抿唇角,玩笑道:“我还以为都跟我一样,不上班的时候都得睡懒觉呢。”


    “我们那是年纪大啦。”廖美仪笑呵呵地道,“我们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像你这么能吃能睡。”


    说完一阵唏嘘,紧接着就同她忆起当年来,说他们当年还上班的时候,特别是还值班那会儿,那是白天连黑夜的熬啊,上了个大夜班,抢救病人伤到凌晨四五点,天亮了继续上班,手术又做到晚上七八点。


    “都觉得自己怕不是要活到头了,结果居然还能熬下来,等到了副高就不用值班了,一下就放松啦。”


    郑茵陈听完忍不住哭丧起脸:“我们现在副高也得值班,而且人手不够,我们是上到五十五岁了!”


    怎么夜班年龄也延迟啊?!


    二老安慰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他们以前是红利期,现在么,各行各业都退潮喽。


    陈渐微听完就一个感觉,啊,我觉少确实也有遗传因素在影响,对吧?


    包云吞活动在他喝完椰子水的时候,终于宣告圆满结束,郑茵陈喜滋滋地打包走三盒,说已经够她吃一个星期了。


    时间不早,她提出要回去,二老有些舍不得,还让陈渐微送她回去。


    “不要不要,渐微哥送我回去,我的车怎么办?”郑茵陈哭笑不得,“要是渐微哥开我的车送我,还得再打车回来,怪麻烦的。”


    “那就让他送你下楼。”老太太坚持道,催着陈渐微动作快点。


    陈渐微只得应声好,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郑茵陈换好鞋,从包里掏出门卡还给他,“呐,物归原主了哦。”


    “你留着也行,楼下是人脸识别的。”陈渐微随口一应,伸手拉开门,同她开玩笑,“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吧。”


    说着还微微弯腰,郑茵陈瞬间就回到那个披着床单强迫他和自己一起演戏的小学时代,顿时有点羞耻上身。


    “可以了……”她尴尬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抬手做拒绝状,“可以了,我们已经长大了,这个游戏……已经out了,不是吗?”


    陈渐微忍笑,故作无辜地眨眨眼:“你以前说这个游戏你可以玩一辈子,已经不算数了?”


    二老被他们逗得乐不可支,都想起郑茵陈小时候的事,她很爱看那部叫《刁蛮公主》的电视剧,披着粉色的蚊帐就说自己是司徒静,叫陈渐微在男主角和女主哥哥之间选一个来当。


    那蚊帐还是她本来在用的,破了个洞,外婆要给她换新的,刚拆下来就被她就偷走了。


    陈渐微正在背英语单词,被她烦得不得了,就说自己选择当皇宫里那棵树。


    人家当场改剧本的,扯着蚊帐趴在墙头,托着脸,对着杨桃树碎碎念:“小树小树,我哥哥不理我了,怎么办呀?”


    笑死,还小树,那树比他们当时加起来的岁数都大。


    他刚想让她下去别总是爬墙,还没开口,就听她外婆开始骂人了,拖着个烂蚊帐到处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扫地。


    小姑娘就开始尖叫:“尔等凡人!”


    真是究极中二,中二到多年以后再提起,陈渐微对此还历历在目。


    但是郑茵陈就有点难受了,“打人不打脸……扒人黑历史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耸耸肩,“这算什么黑历史,明明是你的来时路。”


    郑茵陈:“……”


    二老笑呵呵地让他们先别聊了,再不走就太晚了,俩人这才一前一后的出去,临走郑茵陈还同他们说下次给他们带自己做的肉酱。


    顺便将陈渐微的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


    她当然想把它留下,可也知道,人这一生喜欢的东西会很多,不必每一样都紧紧抓在手里。


    —————


    新的一周,工作还是那些,不过因为到了月底,要忙的事还是有点的。


    比如带的学生要出科了,郑茵陈得帮忙改要上交的大病历。


    她一面改,一面问小李:“你们什么时候出科考啊?”


    “周五。”小李回答道,然后看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分,马上就到中午的下班时间了。


    郑茵陈接着给他的培训手册签字,边签还边问:“你们有没有人要拿的外卖的?我准备下楼了哦。”


    薛展意和杨冠今天都去手术了,不在办公室,令郑茵陈痛失午饭搭子。


    隔壁心衰组的同事闻言举手,拜托她帮忙取饭,接着提醒学生,下午要全员在岗,三点左右有一次教学查房。


    “下夜班的也得来,查完房再回去。”


    郑茵陈听了有些奇怪:“怎么不上午查?”


    “本来是要上午查的,但那个病人上午去做检查了,去好久,就错过时间了。”同事无奈地摇摇头。


    话音刚落,陈渐微和林主任回来了。


    俩人刚下手术,身上的洗手服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陈渐微连额发都湿湿的。


    “下午我要回学校开会,你帮我顶半天的门诊呗?”


    陈渐微点头,但有些犹豫:“病人挂的号是你的,我怎么跟他们说?”


    就怕有的病人非要等到她回来。


    “下午不放我的号,放你的。”林主任摆摆手,问郑茵陈,“有没有必须今天签字的出院病历?快拿过来,过时不候了。”


    今天周三,两个出院病历归档的日子其中之一。


    郑茵陈自己是没有,但她不确定薛展意他们有没有,将小李的培训手册签好还给他,一面起身往外走去拿外卖,一面给薛展意打电话。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时一手提着外卖,一手还拿着个快递。


    休息室里都是人,吃饭的吃饭,说笑的说笑,陈渐微和林主任在靠窗的位置,郑茵陈提着东西就往他们那边走。


    路过同事,她停下来将外卖递过去,同事接过,顺口问了句:“你拿的什么快递啊?”


    “衣服。”陈渐微应道,“衣服来的,我得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得寄回去让裁缝改改。”


    “裁缝?”同事有些好奇,“你叫人做的啊?好久没听到这个职业了,印象里还是我小时候那会儿,我妈扯布去县里找裁缝帮我做文艺汇演要穿的裙子。”


    郑茵陈啧了声,问道:“……你没去找裁缝改过裤脚吗?”


    同事摇头:“没有哇,我每次买裤子,都只担心不够长,根本不用裁短。”


    “……跟你们这些高妹说不清楚!”郑茵陈撇撇嘴,哼了声。


    这位同事是北方人,还爱健身,身材高挑健美,郑茵陈一六五的个头站在对方身边,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陈渐微闻言有些忍俊不禁,还真是各有各的“跟你说不清楚”。


    有另一位同事也好奇,问她裙子是什么样的,“想看。”


    郑茵陈也没藏着掖着,索性饭也不吃,先把快递拆了,从飞机盒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半身裙来。


    准确点形容,是黑色的暗织牡丹底纹的布料,点缀着几种形状和大小不一的团花纹,都是鎏金和墨绿撞色,被黑色一衬,显得优雅又沉稳。


    林主任离得近,上手捻了一下裙身,咦了声:“怎么闪闪的?”


    “织银的。”郑茵陈解释道,“织布的时候加了银线,阳光下会更闪,可好看了。”


    她就是贪图美貌才斥巨资买的布。


    林主任听着布料在指尖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好奇问道:“摸着很软很舒服,但有点筋骨,真丝的?”


    “香云纱的。”郑茵陈解释说,“我听人说这个料子夏天穿很舒服,但是颜色比较老气,也很担心,所以不敢多剪。”


    “还行,比较端庄。”林主任松手,让其他人把裙子拉走,笑道,“不过质量够好,可以穿很久,就算现在不适合,过几年也适合了,碰上正式场合,比如做项目汇报的时候,穿这个就很合适,再搭一件白色的上衣,挺好看的。”


    “这个颜色和款式小姑娘是不适合,但你总有岁数上去的时候。”另一位同事笑嘻嘻地问郑茵陈,“诶,茵陈几年生的来着?快三十了吧?”


    “……过了生日就是了。”郑茵陈抿抿唇,觉得有点不可置信,“这就三十了?我小时候觉得三十岁离我八百万光年那么远。”


    几位比她年长的女同事都哈哈大笑,打趣道:“欢迎来到中女时代。”


    郑茵陈抿着唇,将裙子往腰上比划,侧过身站在椅子和墙之间的过道上,问道:“怎么样,长度还可以吧?好不好看?”


    正好对着陈渐微,他忍不住侧头去看,又想起上周日那天,她也是这样,现在他面前问,你看我的裙子好不好看?


    他忍不住点点头,说:“这个长度合适,高跟鞋平底鞋都配得。”


    “是么。”郑茵陈听见他的回答,立刻听不见别人的意见了,点头应道,“那我就不把它挂二手市场了。”


    休息室里热闹得很,聊什么话题的都有,冯主任进来了一趟,还没坐下就跑了,说是他们太吵了,比五百只鸭子聚在一起还吵。


    薛展意人没回来,但她帮郑茵陈点的奶茶回来了。


    郑茵陈将抹茶牛乳递给林主任,再给学生们分分,然后端着剩下的最后两杯,笑嘻嘻地问陈渐微:“年轻人,你要喝的,是这杯茉莉清茶,还是这杯茉莉清抹呢?”


    哟,今天的剧本是COS河神?


    陈渐微忍住笑:“我要是想两杯都尝尝呢?”


    “……哇,你这人怎么这么贪。”郑茵陈一噎,忍不住吐槽。


    陈渐微辩解:“这不叫贪,这叫试吃,面包试吃,牛排试吃,酸奶试喝,很多,我觉得我的要求很合理。”


    一旁的学生已经笑出声来了。


    郑茵陈被笑得也有些忍不住,咬住嘴唇摇摇头:“……不行,我这里是黑作坊来着,只能二选一,快点挑。”


    陈渐微挑了喝过的茉莉清茶,一看标签,还是去冰、不另外加糖,清清爽爽的一杯茶,入口是花香,接着是茶香余韵。


    郑茵陈却在这时又转身离开了,吸管横放在饮料杯上。


    没等陈渐微好奇她的去向,她就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陈渐微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用力把饮料杯的封口撕开,端起就往一次性纸杯里倒。


    “你这……”


    “喝吧。”郑茵陈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纸杯往他手里塞,笑眯眯地冲他眨眨眼,“不是想两个都尝尝么?”


    还真是这样啊……陈渐微先是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忐忑,仿佛捉弄过人或是说错话后对此感到抱歉。


    郑茵陈闻声抬头,果然在他眼睛里捕捉到一抹赧然。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忍不住抿住唇角眨眨眼,低声道:“我知道呀,不过……好东西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这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但……


    没等陈渐微回答什么,郑茵陈就已经迅速别过头去,好奇地问林主任:“主任,你那个好喝吗?”


    她动作太快,快到像是故意的,就是那种“反正我已经给你了你爱要不要吧”的感觉。


    陈渐微又有些哭笑不得了。


    林主任被郑茵陈的问题问得有些惊讶:“你没喝过这个吗?哎呀,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别的抹茶牛乳都差不多。”


    郑茵陈应道:“我喝过另一家的同款,用的抹茶很一般,有点涩,而且喝到后面会觉得有抹茶粉残留在舌头上。”


    “那这个还不错,挺香的。”林主任点点头,问她,“你要不要尝一口?”


    “好啊,我尝尝。”郑茵陈爽快地将自己的吸管换过去。


    刚尝完抹茶牛乳把吸管拿回来,就有同事拿着手机凑过来,“诶,跟你们说个八卦。”


    陈渐微对八卦没兴趣,但还是扭头看过去。


    郑茵陈的侧脸挂着十分认真的神色,像是在讨论极重要的正经事,随时准备发表自己的见解。


    好熟悉的表情!


    这人小时候做数学题,会突然被别的什么事吸引,为了不做题使出毕生演技。


    陈渐微失笑,低头看一眼手表,已经将近下午两点。


    他赶紧打断她们的闲聊,向林主任询问门诊的方位,“是用你平时的诊室,还是另外安排一间?”


    这事林主任早就安排好了,应道:“用葛薇平时那间吧,反正等她去进修,你也是用那间。”


    陈渐微点点头,拿着还没喝完的饮料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我需要带学生去吗?”


    林主任就问郑茵陈:“今天下午原本是谁跟我门诊?让他跟渐微走。”


    郑茵陈一时也想不起来学生们的门诊是怎么排班的,只好让小李去问问,“让要去门诊的同学动作快点哦,不要耽误时间。”


    小李应了声,回办公室去问下午是谁跟林主任的门诊,得知虽然林主任下午不出门诊,但自己还是要去跟陈主任的门诊,那位同学忍不住发出一阵哀嚎。


    “不是吧,上次主任要去开会没出门诊,你就不用去门诊,怎么轮到我就这么倒霉?!”


    小李同学发出一阵奸笑:“时也命也,上次的时候还没有陈主任。”


    说完又催他别磨蹭。


    学生从办公室一出来,就见陈渐微正站在休息室门口同郑茵陈说话,问她今天有多少张空床。


    “能收四五个吧,还不是特别确定,有几张床下午就有人来了,所以你尽量别收太满,差不多的时候你先打电话上来,我问问有没有床。”


    陈渐微点点头,听到有人叫:“主任。”


    扭头一看,是组里的规培生,便点头问了句:“你跟门诊吗?”


    学生应是,他便领着人走了。


    到底是不熟悉,俩人在电梯里谁也没跟谁说话,安静得学生尴尬症都快犯了,幸好目的地已抵达。


    诊室门口的显示屏上已经展出陈渐微的信息,不过对于常来一附院,或者做过攻略提前挂了号的病人来说,他的名字实在陌生,又是临时顶班,所以到了门诊后,一时半会儿也没病人过来。


    陈渐微和学生便各做各的事,学生在刷题,准备后天的出科考,他则是在系统内查询常用的检查和药品,按照习惯编辑成套组保存。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口传来有些小心的招呼声:“医生,请问一下,林丹青主任下午不上班吗?”


    陈渐微抬头望出去,见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门口,神态似有些风尘仆仆,像是从外地来的。


    “林主任出去开会了,临时停诊,你们没有收到医院的短信吗?”


    “收到了,但是……”男人面露纠结,问林主任下午会不会回来。


    原来是坚持来碰运气的,陈渐微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林主任下一次门诊是周五,你们可以那天再过来,今天的号如果需要退的话,我可以帮你们退掉。”


    “可是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不一定能挂到周五的号。”


    陈渐微一时沉默,因为这个问题他也没法解决,每个医院都会有一部分医生的号是一号难求的,这是世纪大难题。


    俩人在门外商量了几分钟,又来问:“医生,心脏不舒服你能看吗?”


    陈渐微笑笑应道:“我就是看心脏问题的。”


    “我心慌,心跳很快,时不时喘不上气,四年了。”那位大姐描述着自己的症状,期待地看向陈渐微,“你能看吗?”


    心悸了四年,难怪不想轻易放弃这个号。


    陈渐微点头道:“去换个号上来吧,做个检查看看,如果真的有问题要住院,你们也能见到林主任的,如果见不到林主任,说明毛病不大。”


    对方松口气,赶紧进来,将原来的号递给陈渐微。


    “大哥去换吧,大姐就不用跑一趟了。”陈渐微一面签字一面道,“让挂号处换个号,再退你几块钱。”


    作者有话说:


    阿茵:谁小时候没演过戏呢陈主任:……我没有阿茵:你有啊!演过很多,你忘了吗,那个……陈主任(上来捂嘴):好了,不用说这么详细阿茵:这都是你的来时路啊陈主任:……也是我的黑历史


    第28章


    “同学帮忙给她量一下血压。”陈渐微一面吩咐学生, 一面拉开抽屉找新的门诊病历本。


    问道:“大姐叫什么名字?”


    “覃真。”病人回答道,“潭水的潭不要三点水,真假的真。”


    “多少岁了?”


    “刚刚五十。”


    又问了家庭住址, 是同省西部的一个县城, 离容城保守估计开车都要九个多小时, 高铁也只通到所在的地级市,来一趟相当不方便。


    医院发短信通知林主任临时停诊时, 他们肯定已经在容城了,所以才会坚持要来看看。


    也才会在确认林主任不会出现之后,将希望转而寄托到他这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医生身上。


    陈渐微填好基本信息, 翻开第一页刚写了个日期,学生已经量好了血压。


    “心率130,血压180/60。”边报告结果,边将电子血压计转向陈渐微。


    陈渐微将数据记录下来,起身戴上听诊器, 给病人仔细做了一下心肺的听诊。


    听诊结束, 电脑上已经刷出了病人的挂号信息,他开了张心电图的检查单, 让对方先去做一个心电图, 把结果拿回来给他。


    再去抽血查一下心肌标志物和血脂血糖的指标。


    等病人离开, 他才问一旁的学生:“你觉得这个病人是什么问题?”


    “心悸啊。”学生回答得很快,“可能是冠心病?不过要看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结果。”


    陈渐微点点头, 接着问:“还有吗?”


    学生这下就被问住了, 微微一愣:“……还有?”


    “还有。”陈渐微笑笑,“一会儿她做完检查回来,你注意观察一下她的手,还有她的脖子。”


    学生有些微微的惊讶, 点了点头。


    陈渐微刷新了一下挂号系统,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挂上十来个病人的号,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这是开张了?


    不过病人都不是什么大毛病的,基本都是胸闷,但以前又没有过类似情况,陈渐微开单让去做心电图看看。


    还有的是高血压,或者直接是来开单做心电图的,说是入职要用,另外还有个病人是林主任的老病人,来开药的,听说林主任不在,就让他帮忙开了。


    看了几个病人之后,第一位病人回来了,陈渐微看一下心电图结果,“窦性心动过速、ST段压低”。


    陈渐微同她和家属聊病情,“根据你现在的检查结果,初步考虑是无症状性心肌缺血,最好是住院做个动态心电图或者负荷试验,要确诊是不是冠心病,我是建议再做冠脉造影。”


    “还有就是你这个手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他看着对方的双手,放在桌上还好,但一抬起来,就不受控制地发抖,“平时在家有这个症状吗?”


    病人点点头,“有啊,平时也这样。”


    陈渐微点点头,示意她坐过来一点,伸手去检查她的甲状腺。


    一旁的学生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陈主任让他观察病人的手和脖子。


    脖子大得很明显!


    “甲状腺3度肿大。”陈渐微检查完之后道,“考虑你可能还有甲亢,症状很明显,在家的时候没去医院看过吗?”


    病人说是去看过,但没查出来什么问题。


    陈渐微不清楚是当地医生的问题,还是病人去看时症状很轻,没查出来问题之后就再没去看过。


    总之最后就是,“住院吗?我建议是住院,明确一下检查,你的血压血脂也要控制一下,血糖也有点高,要看看内分泌科。”


    “……住院啊?”大姐一听要住院,立马转头去看一旁站着的家属。


    家属拍拍她肩膀,问道:“住院的话是今天就能住,还是要等床位?”


    “今天就能住。”陈渐微笑道,“你们运气还不错。”


    今天下午要是林主任出门诊,这会儿那几张床早就住满了。


    人都希望自己是幸运儿,听了他的话,病人笑了一下,神色间放松了一点。


    不管是什么病,只要能找到病因,其实都还好办,最麻烦的就是各种待查,比如发热待查。


    陈渐微开好条子,病人去办手续了,他一面招呼下一位进来的病人就坐,一面给郑茵陈打电话。


    “阿茵收个病人。”他也懒怠注意什么称呼了,“拟诊是冠心病、窦性心动过速,但是病人有很典型的甲亢症状,甲状腺肿大和手抖,脉压也很大,你给她请一个内分泌的会诊。”


    郑茵陈真没想到陈渐微这么快把病人收上来了,她本来以为他第一天独立坐诊,还是临时顶班,估计病人不多,有也不是那种非得今天就住院的急病人。


    “知道了。”她答应道。


    挂了电话,赶紧冲杨冠摆手:“先别打那几张床的主意了,咱们陈主任开始发力收入上来了!”


    杨冠表示非常失望,他本来想打电话多叫两个排队的病人过来办住院的。


    尽管一下午也没几个病人,陈渐微还是忙到了六点半才从门诊回来,进办公室时一眼就瞧见郑茵陈正伏案写字。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了一看,是在开疾病证明和病历复印申请书,一旁之前见过的病人家属正等着呢。


    见了他,对方便打声招呼:“主任好。”


    郑茵陈应声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下门诊啦?杨冠刚才说还说要谢你呢。”


    “谢我什么?”陈渐微有些疑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只收了两个新收上来,空出的两张床,他收了两个预约的病人。”郑茵陈解释道,到底还是让他的如意算盘打成功了!


    陈渐微恍然大悟,哦了声:“下午病人不多,十来个,很久没上过这么轻松的门诊班了。”


    郑茵陈将材料递给一旁的病人家属,“这会儿已经下班了,你明天再来打印吧。”


    对方道谢离开,她这才转头看向陈渐微,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珍惜这种清闲,我掐指一算,这好日子可没几天。”


    陈渐微笑笑,转移话题,问她下午收上来第一位病人怎么样了,“内分泌科来看过了么?”


    “梁医生来看过了,让先完善检查,然后对症用药,甲亢啦,血糖也有点高,看能不能通过饮食和运动控制下来,不行的话就要用药。”


    郑茵陈汇报病史汇报得像在跟他闲聊,“八年前就闭经了,也就是四十二岁那会儿,四年前出现心悸,在当地看过几次医生,都怀疑是心脏病,但她本人没有进行更全面的检查,半年前出现持续腹泻,医生怀疑是癌症,做了肠镜,没什么异常,但她手抖已经三四年了,这期间去看的医生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有甲亢?那脖子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大起来的。”


    “可能一是责任心不强,二是临床思维不够好,经验不足。”陈渐微倒不觉得奇怪,“有一些医生是没有形成系统性的临床思维的,他是心血管的医生,就只看得到心血管的问题,不会去想有没有其他症状,彼此间有没有联系。”


    “那还是回到你说的第一点,责任心不够,因此主动学习的内驱力也不够,不会主动去多问几个为什么,也不会举一反三。”郑茵陈耸耸肩,问他去不去晚查房。


    杨冠和薛展意都还没走,自然是跟着一起的,陈渐微恰好趁这个时候了解新收病人的病史,然后就发现……


    哎呀!怎么有人前后不一啊?!


    陈渐微问一个病人有没有什么基础病,“高血压糖尿病之类,有没有?”


    病历里都写着呢,否认高血压糖尿病史。


    但病人却说:“我每天都吃氯吡格雷、二甲双胍和氨氯地平,主任你觉得我有没有病?”


    陈渐微笑笑,往旁边伸了伸手。


    杨冠都被病人这话搞懵了,还没回过神呢,自然也就谈不上理解陈渐微的意图。


    还是郑茵陈反应快,立刻就把这个病人的病历调出来,将查房车的屏幕转向陈渐微。


    刚入院的病人,病历只有首程,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问道:“那你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跟杨医生说呢?”


    病人嘴巴一动,还没出声,他就继续道:“这上面都没有记录你说的这几个药,你怎么还签字了?你不舒服,家属不帮忙看看?”


    病人的嘴巴立刻不动了,有些讪讪的,一旁的家属和她表现如出一辙。


    “治病可不是医生单方面的事,你本人和家属的配合也很重要,都来这里了,就不要讳疾忌医了,在座各位,包括你我,谁都是有点病的,不用不好意思。”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杨医生待会儿改一下。”


    杨冠总算是回过神来了,连忙应好,侧身让陈渐微离开床边,自己留下来向病人询问每天吃什么药、怎么吃。


    陈渐微收上来的第一个病人就在隔壁床,她的情况陈渐微在门诊就查过,这会儿主要是问:“只有大哥一个人在这儿陪你吗,小孩知不知道?”


    “我女儿要过来的,她在鹏城上班。”大姐回答道。


    “那就好。”陈渐微轻拍两下床尾的围栏,温声道,“来了就安心住下来,该做的检查都做做,查出问题我们就对症解决,没有问题也能放心,老房子时间长了也要翻新,为以后的几十年打个好基础。”


    病人和家属连连应是,隔壁床的阿姨是隔壁心衰组的病人,听到这里,忽然说:“主任啊,我有个问题,可不可以问一下你?”


    陈渐微转过头,虽然不是自己组的病人,但人家都开口,也不好直接拒绝。


    只好抱歉道:“我不了解你的病情,如果是问治疗方案,恐怕我没办法回答。”


    “不是不是,治疗方案,这个孟主任有跟我讲,我知道了的。”对方连连摆手,“我就是有个……嗯、什么什么传导阻滞,孟主任说我的是三度,很严重,那到底有多严重啊?”


    原来是问这个,陈渐微轻哦了声,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房室传导阻滞分三度,一度就是老公回家时间变晚,但是他每天都还回家;二度一型就是老公一天比一天晚回,而且开始偶尔不回来了;二度二型是老公一天回家一天不回家,看着还挺有规律,像家外有家,一家过一天;三度就是老公彻底不回家了,咱们都是有家庭的人,这个情况大姐你觉得严不严重嘛,要不要修理一下他?”[1]


    这整个病房三张床住的都是女病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嘘起来:“那是该修理,赶紧的,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换了。”


    郑茵陈听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声。


    大姐立刻看向她,做语重心长状:“小姑娘啊,治病我们是比不上你,但结婚这件事我们可都是过来人,看你还这么年轻,肯定没成家或者刚成家没多久,感情还好呢,这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时间一长,他就心野了……”


    日子过久了总有摩擦和龃龉,人生太长了,要跟一个人一起走到生命尽头,是一件很难的事。


    “出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问题从哪来,问题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赶紧跑呗。”大姐很直率,说自己就是离过婚的,现在一起生活的男人也是二婚,“搭伙过日子也得找个靠谱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傻,图那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对我好,结了婚才知道那都是表现出来的,生完孩子立马不装了!”


    一听故事就很多的样子,郑茵陈要不是后面还有病人要查,她能坐这儿听一晚。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天早就黑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位值班护士在控病历。


    薛展意问:“值班的呢?”


    “去急诊会诊啦,你们怎么查房查那么久?”护士问道,“病人很麻烦?”


    不要啊!那样我今晚还能不能睡了?!


    薛展意摇摇头,“没有,都还挺稳定的。”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我说的是我们组的。”


    值班护士:“……”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陈渐微将听诊器挂到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见郑茵陈正在换笔芯,叫了她一声:“阿茵。”


    “怎么啦?”郑茵陈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薛展意他们偷偷瞥一眼他俩。


    “走吗,去吃饭?”陈渐微知道大家好奇,索性大方邀请,“薛医生和杨医生要一起吗?”


    杨冠立马婉拒,说家里人在等他,薛展意本来蠢蠢欲动的,结果他不去,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也不该去,犹豫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郑茵陈换好了笔芯,抬手伸了个懒腰,笑道:“既然你们不去,那就只能我和陈主任去啦。”


    “去吃铁板烧怎么样?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她兴致勃勃地问陈渐微,“或许你还可以给奶奶打包一点当宵夜,爷爷就不要吃了。”


    陈渐微嘴角一抽:“……你想我被爷爷翻白眼可以直接说的。”


    郑茵陈捂住嘴,歪头靠在薛展意肩膀上,眼神都仿佛透着点心虚:“我没有,不兴这么冤枉人的。”


    —————


    郑茵陈说要去吃的那家铁板烧就在容医大后门附近,临着一家海鲜酒楼。


    “这家酒楼很贵的,我还读书的时候,在老校区待了那么多年,只有毕业散伙饭那天来吃了一顿。”


    郑茵陈指着酒楼明亮的广告灯箱,语气里有些怀念,笑道:“忍着心痛在吃,大家互相安慰,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以后我们赚钱了,一个月来吃一次!”


    都说拥有才是祛魅的最好方式,只要吃得够多,她们就会对账单免疫了的,一定!


    陈渐微侧头,看见她脸上不自觉露出的肉痛神情,忍俊不禁地好奇问道:“那顿饭到底花了多少?”


    才能让她都毕业几年了,提起时还这么真情流露。


    郑茵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两千?”陈渐微问道。


    “准确地说,是两千六百四十三块六毛。”郑茵陈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六个人,差不多人均五百的餐标,那会儿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


    “几年前……一个月一千五够花么?”陈渐微笑着随口转移话题。


    “够呀,主要是太忙了,没什么机会出去花钱。”郑茵陈笑着叹口气,“又要做实验跟课题,又要管病人跟门诊,每天忙得洗头都像打仗一样,哪有空出去玩。”


    学校食堂吃饭也便宜,每个月导师还发五百块补贴,加上每年的奖学金也都自己存着,其实并不怎么缺钱。


    “看来大家读书的时候都过得差不多,虽然京市的生活成本高一些,但导师发的钱也多一点。”陈渐微的脚步配合着她放慢了一点,“真正花钱是毕业以后开始自己生活。”


    郑茵陈低着头,看到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脚边,时而被路灯拉长,时而被树影剪断。


    “这些年除了这次,你还有没有想过要不要回来?”她忽然好奇。


    这次他会回来,其实更多还是受客观因素影响,比如奶奶生病让他不得不考虑老人的照顾问题,比如职业上升路径受阻,权衡利弊之后,他才会选择离开京市。


    郑茵陈有些好奇,他觉得甘心吗?


    “说实话,这次之前都没有。”陈渐微实话实说,“甚至如果竞争对手的背景没有那么……我可能还是不会回来,而是会把这些年攒的年假休了,回来照顾奶奶到她出院,再问问她和爷爷要不要跟我去京市。”


    京市的生活条件和医疗水平比容城只好不差,老两口愿意去是最好,实在不行,他也会给家里请好住家阿姨。


    总之不会是像现在,和她成为同事。


    “但生活就是这样,处处充满意外。”陈渐微说着说着忍不住失笑,“事实就是我回来了,此时此刻正在跟你去吃铁板烧的路上。”


    郑茵陈哈地发出一声轻笑,打趣道:“那你现在……算不算是凤凰落难?”


    “什么落难,容城好歹是个一线城市,我还是土著,回来以后生活质量直线上升。”陈渐微嗤笑,“硬要说,你还不如说我是山鸡回村。”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来,喉结随着吐字轻轻滑动,路灯的光便从那个角度滑进他下颌的弧线里。


    郑茵陈笑了声,发现他的鬓角居然有一根很短的碎发翘着,被路灯光染成了浅金色,像春天新抽的芽。


    空气里浮着洋紫荆将谢未谢的甜腥气,带着一股潮润。


    “其实我很喜欢京市的气候。”陈渐微这时又开口。


    郑茵陈微微一愣:“……可是有沙尘暴诶,我听人说,春天的柳絮也很烦人。”


    “我没有鼻炎,柳絮对我来说还好。”陈渐微解释道,“主要是空气干燥,没有那么潮湿闷热,而且热的时间也短。”


    他说起刚到京市时的趣事,“空气特别干,我一直流鼻血,觉得自己是不是得癌症了,也很怀念家里的汤水,去校医院看医生,医生说是水土不服,适应适应就好了。”


    适应了之后他过得简直如鱼得水,“有很多很新鲜的发现,比如打印文件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平时从打印机吐出来的纸两边会有点卷边的?”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是在京市不会,出来还是直的,边缘还是锋利得有点割手感,哗哗响。”


    郑茵陈仔细想想平时打印东西看到的,有些震惊:“好像真是有点卷的,像括号,啊……我以为都是那样的,为什么呢?”


    “南方天气潮湿,纸张会吸收空气里的水分,也是润润的,办公室用的很多是激光打印机,工作的时候滚轴温度高达二百度,所以出来的纸张会有点卷边。”


    陈渐微解释说,这跟湿度有关,湿度越高,卷曲程度厉害。


    郑茵陈惊奇地哇了一声。


    眼角的余光瞥向他的胳膊,他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灯光就沿着那道褶皱漫过去,在皮肤上铺开一层细密的绒毛光。


    一时又猛地收住声。


    他们经过一棵大榕树,气根垂成帘幕,光线被筛碎了落在他肩上,郑茵陈抬头,看见他的侧脸忽然被切成明暗两半,眼睫在颧骨投下小小的扇影。


    “怎么了?”陈渐微察觉她的目光,疑惑地低头过来问。


    郑茵陈被抓包,吓了一跳,又有些赧然,连忙抬手往路旁一指:“……我们到了!”


    陈渐微闻言眼一抬,就见榕树后面红底黄字的店名,“榕树头铁板烧”,牌子四周的灯带亮着柔和的白光。


    屋檐下有三张小的折叠桌,顶多算是二人桌。


    “以前都摆到外面来的。”郑茵陈比划道,“一直摆到路边这里,夏天的时候在外面吃就很有意思。”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店门那边转身,不知道是聊得太投入,还是受光线影响,一时竟没注意到脚前就是路缘石。


    路缘石同非机动车道之间的高差其实很小,但要是被绊一下,也够人喝一壶的,此刻的郑茵陈就是那个倒霉蛋。


    她只觉得脚拇指被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要往前栽倒。


    幸而在重心偏移的刹那,从旁伸来一只手掌,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肘将她往回一拽,力道刚好,既不让她跌倒,也不至于弄疼她。


    直到后腰撞在他的手臂上,郑茵陈这才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抱歉,就先听他说:“看路。”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晚风吞没。


    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耳朵尖却慢慢变热起来,郑茵陈半晌才有些讷讷地哦了声,顺势把那只被他扶过的手收回来,指尖轻轻蹭过衣角。


    汽车从旁边经过,响了一下喇叭,还有幼童稍显尖锐的笑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周围那么热闹,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超快的心跳声,但又不确定,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什么都没发现。


    这种感觉在迈入店门时被冷气和食物的香气冲散。


    店里几乎满座,空调在卖力的输送冷气,胖墩墩的女老板招呼他们:“靓仔靓女,吃点什么?这边自取。”


    收银台一侧的墙边是几个大冰柜,靠门口的贴着白底黑字的“烧烤区”,靠里的贴着“铁板烧区”,用以区分食材的用途。


    郑茵陈拿了个不锈钢托盘,扭头问陈渐微:“吃鸡腿吗?他这儿的鸡腿和鸡翅都是生烤的,很好吃。”


    “我是第一次来,都听你的安排。”陈渐微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端着。


    见她只拿了一个鸡腿,却拿了两个鸡翅,还有些疑惑地嗯了声。


    “鸡腿是给你的,腿和翅我吃不完,但你可以。”郑茵陈立马向他解释。


    陈渐微顿时失笑:“谢谢你对我的饭量这么自信。”


    郑茵陈抿着唇哼哼笑了两声:“应该的,应该的,不客气。”


    边说边用手指推一下他的小臂,让他往隔壁冰柜走。


    拿了些包菜、菜花、韭菜、火腿肠、五花肉、水发鱿鱼之类的食材,去结账时郑茵陈跟老板说要加面,“多加点,拜托,我哥超能吃的,要中辣。”


    陈渐微:“???”


    老板一面应好,一面算好账,郑茵陈又拿了两瓶柠檬茶,这才扫码付钱,然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和陈渐微过去坐下。


    坐下之后,陈渐微才问她:“你加面的借口怎么用得这么熟练?”


    废话!当然是熟能生巧啊!


    郑茵陈一脸老实:“我上一个哥是杨冠,他对象就是我嫂子。”


    陈渐微:“……”


    他无语了一会儿,叹口气失笑着摇摇头:“你这日子真是过得精彩。”


    “专业上我是不会有什么出息啦,那就只能往享受生活上钻研了。”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将吸管扎进柠檬茶瓶子里,递给他。


    陈渐微接过,想调侃她会照顾人,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抗拒听到她对这句玩笑话可能会有的回答。


    郑茵陈不知他的纠结,喝了口柠檬茶,又起身去拿来碗筷,用桌上的热水烫好,递给他。


    陈渐微接过碗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但他偏偏是能自理的,同时心底似乎还隐约有股莫名的让他羞于启齿的窃喜,于是他看郑茵陈的目光都有些心虚。


    好在他们点的铁板烧没过多久就送上桌,食材都从签上撸了下来,在不锈钢的托盘上炒成满满当当的一大盘,简直是超豪华版炒面。


    “这个面条很好吃的,你快尝尝。”郑茵陈招呼他。


    除了面条之外的每样东西都先炸过,将水分逼了出去,再经过铁板的高温炙炒,口感更加干爽。


    其实就是主打一个油大、重口味,在忙了一天肚子很饿的时候,它会迅速给肠胃带来极的满足。


    “偶尔吃一次还行,经常吃不好。”郑茵陈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看他已经自己动手,也就不管他了。


    面条很劲道,咀嚼时面香和其他食材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陈渐微才吃了两口,就听旁边有人问老板:“可以单加一份炒面不?”


    可见这面条多受欢迎。


    “这生意很不错。”他脸扭回来,同郑茵陈闲话。


    郑茵陈点点头:“除了辛苦点,钱是不会少挣的,没办法,我们真是太爱吃了。”


    陈渐微失笑,吃了一大口夹着各种菜的炒面,接着说别的事:“梁工上午把房子初步的草图发给我看了,你要看看吗?”


    “这么快?”郑茵陈很惊讶,筷子一杵,就说想看看房子到底设计成什么样了。


    “只是草图,概念版。”陈渐微强调道,将手机递给她,“自己解锁,密码是我生日。”


    郑茵陈哇了一声,一把接过他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啧啧赞叹:“渐微哥你好勇敢呀。”


    陈渐微嚼嚼嚼:“???”说的什么奇怪话?


    见他只一味疑惑地看着自己,只好解释道:“你就不怕我看到你藏在相册里的秘密吗?”


    陈渐微的表情更疑惑了:“……你觉得会有什么?”


    “比如漂亮女孩子的照片之类?”郑茵陈眨眨眼,看他的目光里全是调侃的笑意。


    可仔细一看,好像又藏着一丝紧张和认真。


    陈渐微心里蓦地一软。


    “照片?那你恐怕是要失望了。”他笑着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注:【1】 老贺带出来的兵都懂的,也可以是来源于网络。——阿茵:哦哦,你相册里果然有秘密陈主任:……我怎么不知道阿茵:这个美女是谁!老实交代陈主任:?你是不是拿错手机了阿茵:原来是我呀陈主任:……就这么钓鱼执法是吧


    第29章


    周五郑茵陈值白班, 一大早先是主任大查房,病人太多了,查完他们这一组的, 郑茵陈就开始溜号。


    她偷偷摸摸地离开队伍, 跑回办公室把医嘱开了, 打印出来交给护士后,这才重新跟上大部队。


    这会儿都已经查到成人先心病那一组了, 郑茵陈坠在队尾,放眼一看,同事少了一半不止。


    看来查完或者还没查到自己病人的, 基本都去忙正事了。


    郑茵陈跟心衰组的同事走在一起,听她问:“美女,你吃不吃烧猪?”


    郑茵陈啊了声:“烧猪?哪来的烧猪?”


    “清明节的咯。”同事老家是容城附近的,“我爸妈他们昨天就回乡下拜山了,买了个烧猪, 和我叔两家分, 一家要消灭半只那么多,你吃吗?吃的话我让他们切一点, 一会儿路过的时候拿上来咱们吃。”


    原来是扫墓必备的烧猪!


    “好啊, 那我晚上在这儿吃饭。”郑茵陈立刻点头, 又表示好奇,“怎么不是周末再去扫墓?”


    “今天是去拜我爸那边的太公太婆, 周末要去拜我妈那边的太公太婆。”同事表示头都大了, “回去他们肯定又要抓着我问结婚的事,真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郑茵陈忙安慰道:“你就当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就好。”


    “我真的很无语,不管你是不是家族第一个博士, 不管你的职业前途多好,过了三十岁没结婚,你就是失败者,大大的失败!”


    同事说完,忍不住攥起拳头表示一下愤怒。


    走在前面的男同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居然搭了一句:“那你脾气还是太好了,骂回去啊!”


    郑茵陈:“???”


    她好奇:“听起来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也被催过吗?”


    “那不是,我没被催过。”同事摇摇头,他结婚很早,读研的时候就跟女朋友领证了,但他姐姐被催过,“那些亲戚嘴巴比屁股都臭,说什么年纪大了不结婚就是有问题,一次两次还能不当回事,次数一多真是烦,我姐直接发大疯,把他们挨个骂一遍,尤其是家里夫妻关系不太好的。”


    同事挤眉弄眼:“你懂吧?我姐跟我和我老婆关系好,直接跟亲戚们说,你们要跟我撕破脸之前想想清楚,最好没有求到我弟和我弟妹的那天,不然你们看看到时候他们向着谁。”


    “你都不用借别人的势,就直接跟他们说清楚,就你们这么恶心人的东西,以后有忙我也不帮,真有事别来找我,我怕好心没好报。”同事劝道,“别听那些混得不如你的人那些什么过来人的经验,卵用没有,你买套房,以后就说谁对我好等我死了房子就归他,放心吧,有人管你的。”


    亲情也许不能让晚辈变得有孝心,但利益可以。


    郑茵陈和同事听得一愣一愣的,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停地点头表示受教。


    陈渐微走在再前面一点,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去看,就见郑茵陈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着像是在传授什么吵架技巧。


    他有意地放慢脚步,马上就有其他人越过他。


    郑茵陈听完同事传授的和亲戚吵架小窍门一二三条,抬头看见陈渐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便立刻朝他抿着唇笑了一下。


    还眨眨眼,问他怎么了。


    陈渐微摇摇头,问她:“你何……17床是不是今天出院?”


    郑茵陈应是,“已经开出院了,要等着用床吗?”


    “那倒不是。”陈渐微又摇摇头,“没事。”


    郑茵陈没多想,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前。


    一直到十点半这大查房才结束,刚回到办公室,小李就说要去考出科考了,他离开后郑茵陈才发现何家明的出院小结还没给他。


    于是她拿起出院小结匆匆往病房走。


    恰好碰上来接人的郑容华和何浩谦这对继母子,俩人正在整理行李,何家明垂着腿坐在床边。


    “郑医生上午好,有什么事吗?”何浩谦笑着客气问道。


    郑茵陈将出院小结递过去,笑着道:“恭喜你们今天出院了,接下来就是要持之以恒的复健了。”


    按惯例进行出院宣教,嘱咐病人按时吃药,不要随意中断或擅自加减药量,定时回来复查,饮食要清淡有节、戒烟限酒,劳逸结合,运动要循序渐进,打太极拳八段锦这些最好,千万不要劳累。


    “还有性生活,病情稳定了,三个月后才可以进行,而且要有节制。”


    她刚说完这句话,何家三口就都露出尴尬的表情,郑容华满脸嗔怪地想阻拦,“你怎么讲这些……”


    “这是正常的出院宣教,不管你们想不想听,愿不愿意遵守和执行,我都是要说的。”郑茵陈觉得有点无语,扭头认真地强调了一句,“我是医生,你们是病人和家属。”


    我了个天,我又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夫妻生活,或者何家明有没有和别人有夫妻生活,该说该强调的我没说没强调,回头他真在这上头出事,你们就该来告我了!


    休想害我坐牢!


    她脸下意识地一板,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郑容华立刻便讪讪地住口,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脸孔发红,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羞耻。


    郑茵陈可不管她怎么想的,继续认真嘱咐何家明,如果真的有这方面的需求,一定要三个月后才开始,要在充分休息之后,避免餐后或酒后进行,一旦觉得有不舒服要立刻停止。


    “你才是你生命健康的第一负责人,所以一定不要掉以轻心。”她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回来复诊的时间,同时如果有不舒服,也要随时过来就诊。


    到这里,出院宣教才算完全结束,郑茵陈又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三人都不说话,静静的,也不知道是都明白了,还是不好意思问。


    郑茵陈也不催,留下一句有问题可以去办公室找她,就转头去应付隔壁床病人的问题了。


    不过一直到中午,新17床的信息刷新在系统界面上,他们也没人来找过郑茵陈。


    下午的工作就是疯狂收病人,收了好几个病人,都是郑茵陈先收进来,再分配到对应组别的病床上。


    陈渐微则是跟着林主任出门诊去了,据说非常忙。


    同事的家里人送了清明的祭祖烧猪过来,装了好几盒,同事拽了薛展意和郑茵陈他们几个留下一起吃晚饭。


    郑茵陈点外卖时发信息给陈渐微,问他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吃饭,却迟迟没收到回复。


    她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放弃套餐,点进另一家可以单点菜的店,要了手撕鸡和手撕包菜两个菜,然后要两个米饭,这样一来,即使陈渐微不和大家一起吃,多出来的一盒米饭也不会被浪费。


    隔夜米饭,多好的蛋炒饭原料!


    大家点餐点得有点晚,晚饭都送到时已经将近七点,陈渐微正好从门诊回来。


    “一起吃饭吗?”察觉他回来,郑茵陈赶紧出休息室找他。


    陈渐微一愣:“我还没点……”


    “我点了两个米饭。”郑茵陈打断他道,“菜够的,一起吃吧?”


    她说完忍不住眨眨眼。


    陈渐微察觉她的紧张,一时想不到缘由,但沉默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


    郑茵陈的嘴角一翘:“那你快来,大家都刚开始吃呢。”


    陈渐微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休息室里漂浮着烧猪肉加热之后扑鼻的香气,醇厚肉香裹着微微的炭火气直接撞入鼻腔,暖烘烘的,味道很特别,一闻就知道是烧猪肉。


    油脂已经在微波里苏醒,焦皮绽出细密油花,在灯光下颜色格外好看。


    “吃饭吃饭,大家随意,别客气。”同事招呼大家,“吃完这顿饭,咱们就该人挤人的,甚至是爬山涉水的,去拜太公太婆了,祝大家都能顺利找到太公太婆的坟头!”


    休息室里登时笑声一片,纷纷聊起清明回老家祭祖的趣事,有人找错了坟等回家了才想起,但一想村里肯定有人拜错到自家的,于是又淡定了,还有扛着饭菜上山的,拜完祖先就当场开饭,跟踏青一样……


    这些事对于郑茵陈来说有些陌生,她的印象里清明祭祖不是这样的。


    郑家是在太外公很小的时候就举家落户容城,乡下老家早已陌生,极少回去,外婆这边自从上一辈老人走后就也慢慢生疏了,反正在郑茵陈记忆里,每年清明就是在自家院子里烧烧元宝,拜拜神主牌位,就算是祭祖了。


    当然,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去郊外的公墓祭拜她的父亲。


    她父亲的骨灰是葬在容城的,这也是祖父母那边对郑家很不满的原因之一。娶了郑家女,既生不出儿子,又死后不能葬入祖坟,郑家这是克他们家啊!


    所以在郑茵陈看来,清明节就是让她休息的,她已经开始盘算假期怎么过了。


    “清明节我们能刚好下夜班,能休三天诶!”她高兴地告诉陈渐微这个好消息,问他,“准备怎么过?”


    “排班表出来了?”陈渐微有些惊讶,“竟然这么巧么?”


    居然能完整地休完一整个假期,哪怕是三天,也很难得了。


    郑茵陈将一盒米饭递给他,“下午刚出的,我转发给你,你是直接上葛薇姐的那个班,就跟是同一天啦。”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嘿嘿,我们搭班哦。”


    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陈渐微却忍不住有些心虚。


    “……以后请多担待。”他抿抿唇,说了这样一句。


    郑茵陈没多想,招呼他赶紧吃饭,还问怎么不见林主任。


    “主任直接回家去了。”陈渐微在她旁边坐下,继续道,“还说明天中午组里大家一起吃个饭,送送葛主任。”


    “可以呀。”郑茵陈将将点的两个菜打开,问道,“要叫学生吗?”


    陈渐微点点头,刚要说话,同事就把一盒烧猪肉递过来了,“陈主任,给,你们这边的。”


    他忙先接过,道了谢,这才回答郑茵陈道:“叫吧,也到月底了,该请学生们吃一顿饭的。”


    郑茵陈嗯嗯两声,让他多多吃菜,自己倒是边吃边跟人聊天,吃得磨磨蹭蹭的,半个小时才吃完这顿饭。


    陈渐微见状失笑,倒也没催她,吃完饭后在治疗组群里同大家商量好了吃饭的地点,又拜托杨冠通知各位同学。


    吃完饭从单位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以后,郑茵陈和陈渐微出了停车场就分道扬镳,她前往超市在出清区一顿大扫荡,买了牛肉猪肉和用得上的配菜和调料,这都是熬肉酱用的。


    还买了两袋冻鸡腿,回去以后洗净吸干水分,用炒过的花椒盐腌好放进冰箱。


    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开锅熬酱,蘑菇肉酱和牛肉酱都各熬了两罐,出门吃饭时将其中一份交给陈渐微,让他拿回去给爷爷奶奶。


    “拌饭拌面都可以的,添点咸味,不过不要给爷爷多吃。”


    糖尿病病人虽然大部分食物也都能吃,但都是不能多吃的,顶多一口。


    陈渐微将东西拿上去,俩人才一块儿去同大家汇合。


    吃饭的地方是林主任挑的一家美式烤肉自助,年轻人们就吃去吧,多大的胃口都能满足,“能不能回本就看你们的了,加油!”


    郑茵陈在一旁乐不可支,是呀是呀地应,看见服务生举着烤牛舌过来,忙举手让对方给自己切一点。


    这个要一点,那个也要一点,吃到后来就只剩她和几个学生还在努力吃肉。


    林主任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感慨道:“还是年轻人胃口好啊,我们真是羡慕不来。”


    “不是所有年轻人胃口都好的,我就吃不过茵陈姐。”薛展意托着腮啧声道。


    郑茵陈立刻反驳:“我一会儿要上夜班诶,不吃饱点怎么干活,我都没吃什么碳水。”


    “对对对,是要多吃点,今晚病区的安稳就靠你守护了。”葛薇哈哈笑了两声,点头附和。


    陈渐微见状有些忍俊不禁,给她递了份新的蘸汁,笑道:“是该多吃肉,肉蛋奶吃够对身体没有任何坏处。”


    至于热量,就他们这工作强度,很容易被消耗掉。


    他说完,拦住路过的服务生,问对方他拿着的是哪个部位。


    “这是牛胸肉,要来点吗?”


    “给这位女士来一小块前胸,和稍微大块一点的后胸。”


    郑茵陈闻言,立刻将空了的盘子递过去,笑眯眯地道谢。


    —————


    一群人吃得肚子溜圆从饭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之后。


    葛薇是明天下夜班之后就起飞,所以和薛展意他们再见面就是半年后了。


    想到要那么久不见,薛展意就有些难过,在饭店门外就抱着葛薇一阵眼泪汪汪。


    “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这样。”葛薇哭笑不得地拍拍她后背,“以后我们都要轮流出去进修,你也要去,早点习惯这种场面好不好。”


    “道理我都懂,但就是难过嘛。”薛展意入科还不太到一年,还是第一次碰到朝夕相处的同事要离开的情况,难免有些感性。


    其他人就好很多,笑着安慰她半年过得很快的,中秋节都还没过人就回来了。


    “之前你还说让薇姐帮你在机场免税店买香水,现在不想要啦?”郑茵陈笑眯眯地逗她。


    薛展意有些不好意思,努努嘴。


    林主任也嘱咐了葛薇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安心学习之类,天气有些热,大家很快就散了。


    郑茵陈送几位学生回到学校门口,掉头回去时在路过的面包店买了点面包。


    回到住处,她简单洗了个澡,定好闹钟睡了半个小时,在下午三点半左右起来,将冰箱里昨晚用花椒盐腌渍的鸡腿从冰箱里拿出来。


    将鸡腿表面沾着的盐和花椒粒都仔细洗干净,用厨房纸来回擦了好一会儿,才将鸡腿表皮的水分尽量擦干。


    然后先把其中四个放进空气炸锅,先烤二十分钟,翻一次面,再烤十五分钟,烤好的鸡腿外皮金黄干脆,皮下的油脂都已经被逼出,薄得只剩一层纸,但内里却还是汁水丰盈,因为腌渍时还加了大蒜粉,所以吃起来在花椒的香味里还有一点蒜香。


    郑茵陈几下就把鸡腿吃完,接着将下一批鸡腿送进空气炸锅。


    空气炸锅空间有限,一次只能烤四个,十六个鸡腿要分四次才能烤好,得亏她这会儿有时间。


    第三锅出炉后,郑茵陈用打包盒分别将八个鸡腿装成两份,找来两个奶茶保温袋,将鸡腿装好,其中一袋里面还放了三个中午回来路上买的面包。


    贴一张便利贴,写着:“我明天中午回去吃饭哟!”


    刚装好东西,电话响了,原来是她叫的跑腿已经到了楼下。


    她将东西送下去,又匆匆上楼,将最后一锅鸡腿挨个翻了面,这才有时间给外公外婆和陈渐微发出一条内容一样的信息:


    【做了超绝美味的盐水脆皮鸡腿,皮薄肉香,请您一起品尝[憨笑]】


    陈渐微收到信息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人不是晚上要上夜班么,怎么白天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一问,人家说啦,已经睡了半个小时。


    郑茵陈:【已经差不多了,该困的时候不会因为白天睡多了就不困!】


    陈渐微:【?难道不是这样的吗?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不都这样说的么?】


    郑茵陈在这头收拾东西,将剩下的七只脆皮鸡腿用餐盒装好,装进便当袋里,再抓几包辣椒面放进去,转身看见剩下的几个面包,也一并塞进袋里。


    东西收拾好了,才有时间去看陈渐微回复了什么。


    郑茵陈:【不知道呀,但我就是这样的[眨眼.jpg]】


    陈渐微看了忍不住啧一声,刚要打字,就有电话进来,接起来一听,正是跑腿送外卖的。


    他挂了电话,轻叹口气,起身出门下楼。


    老爷子见他出去没一会儿就提着个奶茶袋回来,随口问道:“点下午茶了?”


    “哪是什么下午茶,是阿茵孝敬你们的。”陈渐微失笑,说起郑茵陈时不自觉话多,“晚上还要上夜班,下午她竟然也不休息,说睡半小时就够了。”


    说完他轻叹一口气。


    这声音里既有羡慕,也有无奈,不过都很淡,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年轻人精神好嘛。”老爷子笑着应道,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


    陈渐微将鸡腿从袋子里拿出来,交代道:“你们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觉得凉了就放微波炉热热。”


    老爷子应好,让他好好工作。


    郑茵陈收拾干净厨房和空气炸锅,洗了把脸,回房换了身衣服,略整理一下仪表,看时间已过五点,便赶紧出门。


    到单位时还不到五点半,同白班的同事打过招呼,郑茵陈就去了休息室。


    先将带来的菜放下,在养生壶里接好水,拆一包祛湿茶的料包进去,五指毛桃、赤小豆、炒薏米、芡实、茯苓、淮山、西洋参和白扁豆在壶底铺成密密的一层。


    她将养生壶和底座拿到外头的护士站去煮,插好电后拜托护理同事:“帮忙看一下火好不好?半个小时,主要看它会不会扑锅。”


    同事逗她:“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叫声宝宝来听听。”


    “……啊?现在还有这流程了吗?”郑茵陈眨眨眼,说那好吧,配合一下。


    她双手在身前抱在一起,脸微微一仰,连声音都夹了起来:“宝宝,求求你嘛,拜托帮我看一下~”


    陈渐微刚出电梯走进病区就听到她这一句,声音甜得快有些发黏,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一股异样感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升起。


    震惊和难以置信交错混杂,变成一种茫然攫取住他。


    ……啊?这声音是阿茵发出来的?她、她怎么会这么说话?


    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他定定地站住,脑子里翻滚出各种念头,最后定格在“新鲜”上。


    毕竟他还从没见过郑茵陈这样跟谁说过话。


    郑茵陈说完话刚放下手,就发现陈渐微竟然来了,比惊讶更先到来的,是赧然和羞耻。


    脸皮瞬间发紧,温度腾一下就上来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竟连招呼都说不出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立刻扭过脸就跑。


    护理的同事在后面哈哈大笑,边笑边同陈渐微打招呼:“陈主任怎么过来了,有病人?”


    陈渐微回过神,顿了几秒才回答道:“今晚我代葛主任的班。”


    对方哦哦两声表示明白,他点点头,往更衣室走去。


    门开着,只有郑茵陈一个人在里面。


    她翻着柜子里的东西,尴尬让她的精神变得紧张,既没听到刚才传进来的说话声,也没发现陈渐微已经进来。


    陈渐微想叫她,却看见她耳朵已经通红,犹豫几秒,还是作罢。


    算了,还是等会儿吧,她现在估计不想理他。


    可他又觉得有些不解,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她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


    陈渐微没敢问,他敢保证,要是他问了,就该有人恼羞成怒了。


    于是他默默地过去开柜子拿出洗手服和拖鞋,柜门轻轻一推,就转身往里面的卫生间走。


    更衣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尴尬,郑茵陈发觉他进了卫生间,忍不住吐出一口气,赶紧关好自己的柜门,转身就要走。


    可刚转过腰,就听见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她下意识又回过头。


    陈渐微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提着鞋从里面出来。


    好家伙,换衣服动作这么快?!


    郑茵陈几乎是僵在原地,和他四目相对时,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


    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大人抓到了一样。


    她一边尴尬,一边在心里尖叫,我为什么要心虚?为什么!


    陈渐微见她这样,更是觉得好笑和不解,索性主动打破沉默,叹口气,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


    他想说扭扭捏捏,但又觉得这么说会不会太重了,一时却也找不到能更准确表达自己想法的词,只好顿住。


    郑茵陈觉得他的声音就像一把梯子,她赶紧就顺着下来了,摇摇头,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得来啊。”陈渐微眨眨眼,脸上浮起笑意,“我不来,怎么能看到你……”


    “……喂!”郑茵陈刚有消褪迹象的尴尬重卷而来,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


    陈渐微抱歉地耸耸肩,转而回答她的问题:“我今晚代葛主任的班。”


    郑茵陈微微一愣,“可是……呃、怎么中午没说,薇姐有什么事吗?”


    突如其来的工作变更,让她的尴尬被担心替代,表情顿时变得自然起来。


    “据我所知是没有。”陈渐微摇摇头。


    郑茵陈神色突然有些不安:“那你这是……呃、助人为乐?”


    “谈不上。”陈渐微一面拉开柜门将衣服和鞋子放进去,一面解释道,“葛主任起飞的时间是明早十点,下了夜班就要去机场,我想着同事一场,总该互相帮助才是。”


    人情总是在平时的细微之处攒下的,积累得多了,以后有事才有人情可用。


    道理郑茵陈都懂,但是,“你不觉得……每次换班,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难道只有我这么倒霉?”


    她边说话,边有些好奇地往他的柜子里瞥,东西很少,除了衣服鞋子,其他东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渐微闻言,神色一顿,将柜门啪一声关上。


    一边往外走,一边这才应了句:“没有觉得,好像我值班一直都事情比较多。”


    郑茵陈起初一时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值班一直事情比较多?”


    陈渐微没应,脚步却仿佛变快了一点。


    在他彻底走出更衣室的那一刻,脑子恢复转动的郑茵陈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紧接着跟上去。


    追在他身后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个黑鬼吗?!”


    不要这样对我啊命运!!!


    “猜对了也没有奖励。”走在前面的陈渐微回过头,忍俊不禁地对她道。


    这就是承认了呗?郑茵陈整个人都麻了,忍不住吐槽:“怎么会这样啊,你过年都不去拜拜的吗?还有你们京市那个什么宫,不是说很灵验的吗,你不去拜一下?”


    陈渐微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解释:“那边实现愿望的路子比较野,听说有人的愿望虽然实现了,但代价却是骨折,我不想冒这个险。”


    郑茵陈一噎,那样听起来也太惨了,可是……


    她叹口气,有点沮丧地跟在陈渐微身后进了办公室。


    同事见到陈渐微,纳闷地诶了声:“陈主任怎么过来了?”


    “葛主任今晚的班我来上。”陈渐微温声解释道,扭头看一眼郑茵陈,“交班去?”


    郑茵陈郁闷地嗯了声,出门的时候看他一眼,忍不住唉地叹口气,摇摇头。


    同事不明所以,陈渐微倒是忍不住一乐:“别这样,病例是积攒经验的根本。”


    郑茵陈:“……”


    床头交班很快结束,同事快乐地下班了,郑茵陈和陈渐微又去把剩下的病人查一遍。


    半个小时后回到办公室,郑茵陈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


    小李接起电话刚说了声心内科,就接着哦一声,扭头看向郑茵陈:“茵陈姐,急诊叫会诊。”


    郑茵陈:“……”


    哇塞,不会真这么见效吧?假的吧,应该只是巧合吧?


    她小指挠着头,拿起听诊器就走了,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回来,陈渐微终于有些担心,打电话问她:“碰上什么事了,怎么看这么久?”


    他心里实在犯嘀咕,不会他换个单位以后变得更黑了吧?


    不应该啊,以前也不这样的,黑鬼只是倒霉,不是吃了番泻叶或巴豆。


    “搞定了,我现在回去,回去再跟你讲。”郑茵陈道,很快就挂了电话。


    等她回来,陈渐微才听她说:“有个男的,腹痛,急诊做了心电图,T波深倒置,我到的时候急诊的同事正在劝他查一个肌钙蛋白,不同意,说自己心梗过,根本不是这样的感觉,坚持自己就是肠胃炎,非要回去,我们不敢放,劝了半天,他说要打12345投诉我们,我们说不做检查非要回去的话得签字,他一开始不肯,叽叽歪歪半天,还是签字回去了。”


    其实那个病人的情况,以郑茵陈的判断,发生广泛前壁心梗的风险还是不小的。


    陈渐微听完,眉眼一动不动,语气极冷淡:“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签字就可以了,不要浪费时间。”


    郑茵陈一愣,好像还从未听他说过如此冷酷残忍的话。


    她没来得及多想,座机又响了,还是小李接的,转头跟她说:“茵陈姐,呼吸科叫会诊。”


    郑茵陈:“???”


    “……我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她无语地吐槽一句,抓起听诊器,骂骂咧咧地出门去。


    陈渐微:“……”赔笑.jpg


    作者有话说:


    阿茵:我现在不是很喜欢你了陈主任:……这就淡了吗阿茵:没人会喜欢一个给自己带来很多工作的人陈主任:这么说好像也是阿茵:但是不要灰心,上完班了我还喜欢你陈主任:……这么灵活的吗,弹性喜欢啊


    第30章


    郑茵陈一路急匆匆赶到呼吸科, 在护士站那儿见到呼吸科的舒檀,当即笑眯眯地靠近过去。


    用肩膀碰了她一下,笑眯眯地问:“你请的会诊呀?”


    “是啊, 我请的。”舒檀有些纳闷, “你没看会诊申请就来了吗?”


    边问边将夹着会诊单的病历夹递给她。


    “我刚从急诊回来, 有个怀疑要广泛下壁心梗的非要回去,拉扯半天才签好字, 回到办公室屁股都还没挨到椅子,你们的电话就来了。”郑茵陈一边吐槽着解释,一边翻开病历。


    病历夹第一页就是会诊单, 请求会诊的原因是患者胸痛,血压水平偏高,请心内科会诊。


    “胸痛合并高血压,不会是主动脉夹层吧,怎么收你们科了?”郑茵陈奇怪, 这不该是胸外科的病人吗?


    舒檀解释道:“他是咳嗽来的, 中午刚收进来,来了之后才说也有胸痛。”


    郑茵陈哦了声, 低头看病程记录, 根据记录显示, 这个病人是一天前无诱因出现的咳嗽伴右下胸部持续疼痛,除了吸气和咳嗽时疼痛加重外, 没有别的问题, 否认高血压等慢性病史、手术史等等。


    但是有高脂血症,长期抽烟喝酒。


    “右上肢血压150/102,是蛮高了哦。”郑茵陈手指指在病历纸上,低声嘀咕一句。


    双肺呼吸音粗、主动脉瓣第二听诊区和各瓣膜区均可闻及杂音, 这是听诊发现的异常。


    胸片和胸部CT也有问题,最后下的初步诊断是“胸痛待查,右下肺感染”,还打了个问号。


    “听诊没听到干湿啰音,但CT报的肺部感染,是不是有点冲突?”郑茵陈有点疑惑,“走,我们去看看病人。”


    俩人后面跟着各自的学生一起往病房走。


    舒檀搭着郑茵陈的肩膀,问她:“听说你们科新来了个主任,技术水平怎么样?”


    “你们没请过他会诊吗?”郑茵陈先反问。


    舒檀摇摇头:“我还没请过。”


    “他就是今晚的二线呀。”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你想让他来看看吗?”


    舒檀啧了声:“好像……也不太需要?感觉你已经可以了。”


    郑茵陈笑了一下,和她一前一后进了病室。


    她先给病人听诊,听到的内容和病程记录差不多,思路顿时有些卡住,心里的疑虑也变重起来。


    进门前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郑茵陈往回仔细翻阅已有的检查结果,发现没有心电图,忙问道:“心电图没做吗?”


    “已经开了。”舒檀应道,让学生去找有没有检查报告送回来。


    结果学生还没走,病人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他还没去做心电图,“公司突然有紧急工作,我去开线上会,心电图还没来得及做,听说要会诊我就回来了……”


    真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酸,都病了,身体不舒服,还要继续工作,这就是当代的社畜吗?!


    但想想自己,也不比人家强,郑茵陈叹口气,对舒檀道:“先给他做个床旁心电图呗?”


    舒檀让学生去推心电图机过来,直接就把常规心电图改成了床旁心电图,趁着学生给病人做心电图,郑茵陈继续琢磨病历。


    她拧着眉,逐字逐句研究每张检查报告,注意到胸部CT的结论中有“似有假腔形成”的字眼,真假两腔都来了,本来就怀疑会不会是主动脉夹层,这下更是担心。


    而且病人虽然没有高血压病史,但他现在血压高啊,还有高脂血症,还抽烟喝酒,可以说是buff叠了好几层。


    “你去护士站要一下血压计过来。”她转身对学生小李道。


    小李应声离开病房,郑茵陈的目光投向心电图机屏幕上的曲线。


    “ST段轻度抬高约0.1mV,T波增高。”她指指屏幕上的曲线变化,语气肯定地同舒檀报了个结果。


    心电图做好要上传系统并知会心电图室出报告,郑茵陈又让拿着电子血压计回来的小李给病人四肢量血压。


    结果却发现四肢血压都差不多,基本对称,这就跟主动脉夹层上下肢血压不等的临床表现对不上号了。


    会不会是肺栓塞?可病人没有外伤、手术、血栓病史这些高危因素,应该不是,但万一呢?


    郑茵陈斟酌半晌,对舒檀道:“建议先完善胸部增强CT、血气、超声心动图和心肌损伤标志物的检查,看看结果回报,要排除肺栓塞、主动脉夹层还有急性心梗,治疗就先抗感染和对症治疗吧。”


    舒檀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症状还不明显,可供做出判断的信息不够,所以不确定是什么问题,只能先用排除法。


    “那就做急查,出结果快一点。”她点点头。


    往外走去写会诊记录时,郑茵陈越想越心里不得劲,是不是她忽略了什么信息?


    忽然想到上一次,何家明在支架术后发生胸痛,是陈渐微听到了极细微的心包摩擦音,为确诊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要不……叫我们二线过来看看?那个心电图,我还担心是早期复极综合征。”她向舒檀提议道。


    舒檀想了想,点点头:“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是该让二线过来。”


    于是郑茵陈给陈渐微打电话,让他到呼吸科来一趟。


    陈渐微听说病人的情况有点复杂,需要他去一起会诊,顿时有点无语。


    不是,怎么他第一天值夜班,开局就……不是病人是个丈育,就是病情复杂,怎么说呢,夜班之神有种懒得装了的既视感。


    陈渐微对此很无奈,但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到呼吸科时,没见到郑茵陈,只好问值班护士:“心内科的郑医生会诊的病人是哪床?”


    “35床。”对方立刻回答,但看他的目光透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对不认识的人谁都这样,陈渐微没在意,道过谢后匆匆往病房走。


    找到郑茵陈时,她正弯腰给病人听诊心肺,眉头拧得有些紧,似乎对自己听诊到的信息感到十分疑惑。


    他轻轻叩了两下门,舒檀和两个学生一起扭头,小李立刻招呼道:“主任来了。”


    郑茵陈应声抬头,将听诊器收起,向陈渐微汇报病史。


    陈渐微一边听一边翻病历。


    听完郑茵陈汇报的病史,他给病人查体,重点当然还是在心肺,但他比郑茵陈多做了一道,让病人起来,取前倾坐位,再次听诊了一遍。


    然后掖了一下病人的衣服,让他稍坐,抬眼转向她:“你是怎么考虑的?”


    郑茵陈从自己了解完病史后第一反应会不会是主动脉夹层开始,将所有的思路和诊断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渐微听完,点点头,语气温和平淡:“你再听听他的剑突下那个位置。”


    郑茵陈一愣,剑突?她刚才所有的瓣膜区都听诊了一遍,只有一个收缩期杂音,剑突下能听到什么呀?


    陈渐微见她疑惑,相当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仔细听。”


    说着转头对舒檀道:“给他抽一个急查血常规。”


    郑茵陈就着陈渐微刚才听诊的体位,重新给病人听诊,竟真的在剑突下的位置听到了摩擦音。


    有些微弱,但绝对不难分辨,粗糙的、搔刮样,典型的心包摩擦音。


    郑茵陈第一个反应是:我靠!第二次了!又是你!


    接着她有些奇怪了,病人躺着的时候怎么没听到?是不是她听错了?


    于是她让病人躺下,重新听诊剑突部位,发现其实认真听就一点还是有的,但更微弱了,而且这个位置吧……


    她得承认,之前听诊的时候,她更关注的是各瓣膜区,剑突下却被她一带而过忽略了。


    “……急性心包炎啊?”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陈渐微。


    他笑笑:“目前看来是的,它最能解释病人目前的所有症状。”


    持续性胸痛,吸气和咳嗽时加重,还有心电图改变,都是急性心包炎会出现的症状。


    超声室的同事推着床旁超声机来了,给病人做了床旁超声心动图,郑茵陈抱着胳膊站在陈渐微旁边往同事的操作屏幕上看。


    探头扫到了很少量的心包积液,“二尖瓣关闭不全,轻度的。”


    郑茵陈看向陈渐微:“是不是?”


    陈渐微点头应是,问舒檀急查血结果出来没有。


    系统上还没报,舒檀打电话去检验科追,得到的结果是白细胞是正常值的两倍还多,但心肌损伤标志物那几项是正常的,加上超声心动图的结果,足以确诊急性心内膜炎了。


    “对症治疗吧。”陈渐微一脸轻松地应道。


    总算是解决问题,舒檀张罗着给病人用上药,往外走时,还笑着问陈渐微:“我再开一个会诊,陈主任稍等写一下会诊记录?”


    “不用麻烦,阿、郑医生写了吗?”陈渐微问着,扭头看一眼郑茵陈。


    郑茵陈点点头,他便继续道:“那就重新打印一张空白的让郑医生再写一遍好了。”


    舒檀有些惊讶地看一眼他们。


    郑茵陈有些犹豫:“……你来看的,你不写啊?”


    “床旁超声什么时候约的?”陈渐微问道。


    乍一听和正在讨论的问题并不相关,郑茵陈微微愣了一下:“……呃、你来之前。”


    陈渐微点点头:“超声心动图结果一出来,你还是会发现这是个急性心内膜炎,所以我来不来都不影响最后结果。”


    无非是花的时间多一点罢了。


    现代医学的好处就在于此,医生有许多手段和办法去验证同一结果,而不是只能依赖隔着皮肉的脉象和目之所能及的神态面色等表面症状。


    舒檀闻言笑道:“那就茵陈再写一次。”


    他们回到护士站时,学生拿来了新的空白会诊单,郑茵陈接过,要写之前还再次向陈渐微确认:“真不用带你啊?”


    陈渐微点点头,温声道:“不过如果你担心,也可以把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下来。”


    这确实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虽然目前看来诊断已经确定,但谁也不能说未来没有什么万一。


    万一就这么倒霉,真的有意外状况呢?到时候追责,如果与会诊,那来会诊的人是要被问责的,陈渐微参与了会诊,但郑茵陈没把他写进去,万一真的有那天……


    我是喜欢你,但我暂时不打算给你背锅哈!


    郑茵陈脑海里念头转来转去,看向陈渐微的目光闪闪烁烁,像在不同的选项之间纠结横跳。


    陈渐微觉得这一幕比看病人有意思多了。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突然就像下定决心似的,抿着唇低下头,开始写会诊记录。


    她写得很流畅,连笔间几乎没有停顿,陈渐微在一旁抱着胳膊同舒檀寒暄些他原单位呼吸科的某某主任他认不认识之类的闲话,余光偶尔瞥向她面前的会诊单。


    看到她写“续请我科陈渐微主任会诊,查体患者剑突下可闻及搔刮样粗糙音”,忍不住嘴角一翘。


    他想他已经知道她刚才在纠结什么了。


    —————


    会诊结束,郑茵陈和陈渐微一同离开呼吸科病区。


    回科室的路上,陈渐微这才很直接地点明她的问题所在:“你的心脏听诊基本功还是不够扎实。”


    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捏着听诊器,有些沮丧地嗯了一声。


    陈渐微闻声,扭头看她一眼。


    肩膀塌着,像被抽走了骨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下颌抵住锁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撇的弧度被咬住藏起。


    既沮丧懊恼,又隐约泄露一丝委屈。


    陈渐微忍不住心里一软,声音跟着变得缓和些许:“不用泄气,这很正常,你资历浅,经手的病例还不够多,复习听的录音多,但实践中见得还不够,碰到了还是分不清,有待进一步加深印象。”


    还有就是,“现在的检查手段多了,就像刚才的病人,即便你没有听到心包摩擦音,超声心动图结果出来,你照样可以确诊他是急性心包炎,平时工作太忙,来一个病人,只要能弄清楚病因,治对病治好病就够了,来不及去思考太多。”


    郑茵陈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吭,小李同学站在他们后面的角落里,闻言屏住呼吸小心地看向他带教。


    三个月了,他还是头一次见郑师姐这么沮丧低落。


    也不是没犯过错,也被葛主任或林主任批评过,但她都只是听完后就淡定地继续工作了,用她的话说是,犯错不要紧,以后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可这次却……是因为上次值CCU班那次有个病人支架术后的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没有发现吗?


    可那次也不是她的失误啊,病人的心包摩擦音轻微,连葛主任都没能立即发现。


    “病人的心电图出现ST-T改变,你能结合症状立刻想到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还考虑到了早期复极综合征,还警惕了主动脉夹层和肺栓塞,其实已经不错了,至少你的心电图分析能力没有问题,只是没能想到急性心肌炎、心包炎也常表现为心电图广泛性ST-T改变。”


    大约是有意安抚她,陈渐微的声音更加缓和,“不是你的知识储备不够,而是缺乏一个将你所有理论知识转化成实践经验的媒介,这个媒介我们通常称之为病人。”


    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但课本的东西却是统一的规范化,“就像心音听诊,有些复习资料上用的图片会标出各瓣膜区,但实际上有人天生心脏靠左下,你照本宣科,说不定会发现怎么听不到心跳。”


    “又比如有机磷中毒,课本上教过,考试也考过,可要是现在来一个喝农药的,我们未必比基层医院反应得更快更好,但要是来的是复杂冠脉,你闭着眼都能说出治疗方案。”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原因无非就是类似病例见得多寡,经验问题。


    陈渐微最后还夸了她一句:“再者以你平时做事的细心和认真程度,我相信这个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


    郑茵陈被他安慰一通,情绪好转不少,心里哇塞一声,我哥这么会说话呢?看看这话说得多委婉!


    “识别心脏杂音的关键在于多听,从病人身上听,老一辈都这样过来的。”陈渐微垂眼看着她手里的听诊器,轻轻一叹,“不要让你手里的武器成为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郑茵陈听完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黑鬼了。”


    有舍有得,他黑就意味着他碰到的病人多,学习样本足够多,才能迅速积累起经验。


    就算再怎么天才,再如何细心,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考虑得这么周全,能做到细致入微。


    一定是吃过一堑才长的一智,又或者是从前人那里吸取到的教训,总之,是背后的付出和手忙脚乱造就了今天的他。


    那哪是工作负担呀,明明是让她进步的养料!


    但陈渐微的反应却是翻了一个没好气的大白眼。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敲她狗头!


    他费这么多口水安慰她,她可倒好,竟然揭他的短?!


    “你嘴上说得轻松,真忙起来,你就该说是我克你了。”陈渐微没好气地阴阳一句。


    郑茵陈被他这么揶揄,心情却反倒好了不少,抿着唇有些腼腆地笑起来,抬头望他一眼。


    那目光像月光掠过水面,稍纵即逝,却让整片湖面都亮起来,光亮里还藏着化不开的敬慕,又在被他察觉的瞬间,轻轻碎成涟漪,散入瞳色深处。


    “渐微哥好厉害!”


    他好像听到小茵陈清脆响亮的赞叹声,雀跃得能将在杨桃树枝头小憩鸟雀惊得飞起。


    陈渐微觉得心里蓦地一动,意识到了什么。


    “……你吃晚饭了吗?”他有些慌乱地别开眼,转移了话题。


    郑茵陈歪着头低下脖子,从下往上看他一眼,笑着说没有,“这不是刚来就交班,交完班就被急诊叫走了么。”


    陈渐微嘴角一抽:“……看来是我的错。”


    郑茵陈抿着唇笑,刚想说什么,他就继续道:“但是你刚才已经说了以后不叫我黑鬼,所以我就不用道歉了吧?”


    郑茵陈:“???”还能这样的?


    电梯到达心内科所在楼层,“叮”的提示声响起,几人鱼贯而出,路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叫郑茵陈,“郑医生,你的祛湿茶好了哟。”


    郑茵陈忙应了声,去拿杯子时问陈渐微:“你的水杯呢?”


    “……我也要喝吗?”陈渐微一愣。


    “喝一点嘛,这天气潮湿,湿气重啊。”郑茵陈一面冲他伸出手掌,一面问学生他们的外卖拿上来没有。


    陈渐微见状只好将自己的水杯递给她,叹口气道:“麻烦郑医生。”


    说完嘴角忍不住抿了抿。


    郑茵陈眨眨眼,语气有些做作地应道:“陈主任不要这么客气。”


    说完又想起晚上刚见面时她那么尴尬的缘由,一时又不好意思了,努努嘴赶紧走开。


    陈渐微有些忍俊不禁,感觉能在她头上放一个表情包:【在危险的边缘试探.jpg】。


    他跟在郑茵陈身后走出办公室,拐了个弯,进了一旁的休息室。


    郑茵陈和值班护士将第一壶祛湿茶分了,再接上水煮第二壶,然后端着两个保温杯往休息室走。


    进门时见陈渐微正在拆外卖袋子,随口便问:“陈主任今晚吃什么呀?”


    “牛肉饺子,尝尝么?”陈渐微问道,将外卖袋子叠了一下,放到一旁。


    郑茵陈摇摇头,看他面前只有一个餐盒,愣了一下:“……就没了?”


    陈渐微也疑惑了:“还要什么?”


    “只有饺子,能吃饱么?”郑茵陈问道,眉头跟着一皱,露出担忧的神色。


    陈渐微失笑:“这一份饺子有二十二个,还不够?饭不要吃太饱,对胃不好。”


    “可是……”


    郑茵陈想说你一个大男子汉,只吃这几个饺子,别的也没有,真的能饱吗?


    可转念一想,到底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习惯,她说多了难免显得多嘴碍事。


    忙话音一转:“那你的胃还有容纳空间吗?帮我消灭一两个鸡腿呗。”


    她将带来的餐盒打开,先给两个学生分鸡腿,又去问值班护士吃不吃,最后剩了两个回来,将餐盒往陈渐微面前一递。


    顺势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家的改造方案定下来了么?”她想起这事来,问了一句。


    陈渐微夹走一条鸡腿,嗯了声:“图纸已经出了,明天梁工就要带人进场了。”


    “……明天?”郑茵陈有些吃惊,“这么快?”


    上个周末才去看的房子,这个周末就要动工了?


    陈渐微倒觉得正常:“天气不是很好,要抢时间整理院子。”


    郑茵陈又问:“家具呢?家具怎么办?”


    “明天就是去处理家私电器的。”陈渐微解释说,梁设计师那边找了两位收纳师,要先将家里的东西收纳整理一遍,然后拉去他上午才刚租好的仓库。


    “也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该扔的扔,该换的换,就当是深度大扫除了。”郑茵陈饶有兴致,“我明天要回去吃饭,到时候去看看热闹。”


    陈渐微嗯了声,咬住鸡腿肉轻轻一扯,整条鸡腿没了一半,虽然鸡皮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脆,但鲜香多汁的滋味依旧。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他问道,将还没动过的饺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郑茵陈意思意思地夹了一个,应道:“下午吧,我得回去补个觉,起来估计已经过了中午。”


    陈渐微点点头,掰开一次性筷子,“我去接你。”


    郑茵陈哦了声才反应过来:“……嗯?你要和我一起回吗,你不需要回去开门吗?”


    “钥匙昨天已经寄给梁工了。”陈渐微吃了个饺子,继续道,“明天上午他们先过去确认有哪些家具是要留用的,先叫人拉走,我下午回去处理旧书。”


    郑茵陈这才哦了声,答应道:“那你中午一点过来?”


    “不要计划的那么详细。”陈渐微慢悠悠地劝告道,“计划就是打破的,你计划得这么清楚详细,岂不是能让上帝对你进行精准打击?”


    郑茵陈:“……”


    陈渐微不算是话多的人,跟她聊完家里装修的事,就一边看手机一边继续吃饭了。


    但郑茵陈却是习惯了吃饭的时候要跟人聊天的,跟陈渐微聊完,她又问学生:“小李同学的出科考过了吗?”


    俩学生正安静吃饭呢,听到她问,连忙点点头:“过了过了,低空飞过。”


    “能过就行,不过要扣钱诶,太亏了。”郑茵陈连连点头。


    小李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既无语,又庆幸,还有种大难不死的后怕:“我室友就差一分没过。”


    郑茵陈啊了声:“现在没过要扣多少啦?我们以前是五百。”


    “现在也是。”小李同学无语地闭闭眼,太惨了家人们,那可是五百块啊,一个夜班才五十块!


    “但其实更担心的是补考都没过。”郑茵陈跟着叹气,“我之前规培的时候,就有个倒霉蛋是补考了也没过的,只能在那个科室再待一个月,她那个带教还很不好,老是压力她,那个月她的压力大到她会在厕所偷偷哭。”


    郑茵陈当时和那个同学住同一个宿舍,吓得每天都提心吊胆,“我好怕她会做傻事,跟另外几个室友每天都跟她一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都第一时间叫她,我们一个只有她不在的小群,她在大群里信息回慢一点,我们就在小群当尖叫鸡。”


    “后来呢?”葛薇这个月带的学生问道。


    “后来一个月完了呀,她出科考过了,煎熬结束,终于可以去下一个科,不过因为她多耽误的这一个月,到规培结束的时候得把这一个月补回来才能参加结业考。”


    所有科室轮转都是有规定的,这里多了一个月,不补回来,就会有另一个科室少一个月,这明显不符合规定。


    小李赶紧打听:“那个老师是哪个科的?”


    “他去金湾分院啦。”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我只能告诉你们是血液科的,但具体是谁你们另外打听吧,反正我是不会说的,没说具体名字就不算我背后说人坏话哦。”


    俩学生立刻心领神会:“没有啊,我们只是聊天而已,哪有讲人坏话,师姐别想太多。”


    郑茵陈笑眯眯地点点头。


    陈渐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几寸,头一偏,就看见她脸上狡黠的笑意,嘴角翘起的弧度有些俏皮。


    他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郑茵陈察觉他的视线,扭头看过来,清亮的目光在他眼前一晃,他下意识地别开头。


    作者有话说:


    阿茵:我从来不在背后议论别人陈主任:……真的吗,那你平时说的八卦是什么阿茵:是故事会呀,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陈主任:……你是会规避风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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