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家自助有几个档位, 陈渐微选择的是最贵的那一档,所有食材都可以无限畅吃。
于是抱着一定要吃回本的心态,薛展意和杨冠猛点了一通刺身, 甜虾、鳌虾、三文鱼、北极贝、象拔蚌、金枪鱼、海螺, 全都十份十份的要, 端上来一大盆。
“就不能吃一点点一点吗,那么大个盆好占地方。”郑茵陈吐槽道。
边说边捞自己锅里的东西, 这里的牛肉品质也不错,吃起来奶香奶香的。
热菜很不少,炸虾天妇罗、盐烤明虾、椒盐凤尾虾、蒜香大虾, 光是虾就有好多种做法,郑茵陈一边嚼嚼嚼炸虾天妇罗,一边将黑虎虾扔进锅里。
“茵陈姐真的不吃三文鱼吗?很肥诶。”薛展意问道。
除了她,桌上另外四个人都是能吃刺身的,听闻薛展意的话, 林主任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郑茵陈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吃, 劝你们也少吃,寄生虫警告。”
“深海鱼类还好吧?”薛展意呲溜一下嘬掉手里的虾肉, 哇一声, “好鲜甜, 好滑溜,好吃!”
“你懂的我也懂, 我主要是心理那一关过不去。”郑茵陈把烫熟的虾捞出来晾着, 抬头看着对面几个人,眼睛一转,问道,“你们想知道原因吗?”
杨冠闻言猜测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让你对刺身产生了PTSD吗?”
郑茵陈点点头,刚要说,陈渐微就立刻将刚端上来的一份香煎比目鱼递到她面前。
语气略显警告:“趁热吃,不要讲你那跟屎尿屁有关的童年趣事,不然我回去跟外公外婆告状了啊。”
郑茵陈抿着唇眨眨眼,嘴角一翘一翘的,没有真的要继续说。
但是薛展意他们几个已经反应过来了,林主任问她:“小时候吃打虫药之后见过?”
郑茵陈连连点头:“是呀,我吓得好惨,哭得邻居们都知道了。”
说着又忍俊不禁,毕竟小时候的事真的太逗了,她指指陈渐微,继续道:“他爷爷奶奶是医生嘛,就跟我说寄生虫是怎么回事,跟我说鱼生最好不要吃,我记住了呀,毕竟我是那么听话的好孩子。”
说完咬住嘴唇歪一下头。
大家都被她逗笑起来,说她也学会自夸了,杨冠好奇的是:“陈主任家里是医学世家吗?”
陈渐微吃着鹅肝,摇摇头:“不是,只有爷爷奶奶是医生,就轮到我了。”
“也是我们学校附属医院的?”薛展意接着问。
陈渐微还是摇头:“不是,退休前是市二医院的医生,不过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是普通的老人家,按他们自己说的,以前的基本功早就忘光了,连缝合都不会了。”
其实是年纪大了,手抖,已经握不住针了。
“是外科的吗?”薛展意又问。
陈渐微点点头:“普外的。”
“哇塞,大大大前辈诶。”她惊呼道。
大家都笑,下一刻便换了话题,陈渐微终于聊到今晚的正题,关于项目的分工。
按照陈渐微的计划,他想请林主任担任课题顾问,“要麻烦大师姐帮我们读片了,论经验,我们这几个捆起来都拍马不及你。”
林主任失笑:“给我戴高帽是吧?”
“那得看大师姐你愿不愿意戴。”陈渐微笑着冲她举举饮料杯。
早就知道大家大概分工的郑茵陈抿着唇笑眯眯地招来过路的服务员,麻烦对方将刺身那一盆冰端走。
然后拿过平板,把甜虾、鳌虾和三文鱼这三种又再点了一遍。
“原本我以为杨医生会时间不凑巧,想让阿、茵陈一个人既负责入组登记和随访数据采集,又负责入组病例质控。”陈渐微这时继续道,无奈地开玩笑,“没有办法,我能压榨的就她一个了。”
郑茵陈是目前在这个单位里,他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入职之前,邀请他加入团队的大师姐林丹青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因为只认识她。
但入职之后,见到了郑茵陈,这个人选就很自然而然地更换了。
杨冠闻言笑道:“我原来也这么以为,没想到……还是赶上了。”
陈渐微表示赞同:“说到底还是要多谢葛主任的速度,要不是她那边一切顺利,恐怕我们就真的要下次再合作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葛薇那边是不是真的这么凑巧,他说是就是了。
“不过我还没想好你们俩的分工,这两个任务对你们来说……感觉谁做哪个都可以?”陈渐微看一眼郑茵陈,“你们商量一下?”
郑茵陈看着服务员将她刚点的刺身送过来,语气轻快地应道:“我是都可以诶,不过如果让我先选的话,我选病例质控。”
“……你、确定?”不止是杨冠他们,就连陈渐微都不由得惊讶。
其实在他们看来,郑茵陈应该更适合负责入组登记和病人随访,原因也很简单,她脾气柔和细心,相处时又能让对方很快就接纳和放下戒心,这在随访过程中很重要,能从病人或者家属那问到许多细节。
不过这不表示杨冠无法胜任这项工作,所以大家在得到她的确认后,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至于对薛展意的任务安排,陈渐微是希望她能负责数据双录入和初步统计分析,这需要一定的SPSS或者R语言基础。
前提是,“薛医生有过编程的学习经历吗?或者……你对编程感兴趣,愿意学一下吗?”
“学习经历倒是有,我们大二的计算机课教的是VB,听说茵陈姐学的也是这门。”薛展意认真回答,“但是我对它没有兴趣,我期末考全靠蒙的,差点没及格。”
陈渐微眨了一下眼,扭头看郑茵陈,有些迟疑地问:“阿茵,你们计算机课还教这种……和实际应用相去甚远的课程吗?”
这句话有点长,其他人一时竟没听出来他到底想说什么。
郑茵陈脸抽了抽,无语地吐槽:“你想说落后或者被淘汰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委婉的。”
这门课又不是他们在座哪一位开的,直说不会得罪人!
陈渐微笑笑:“还是要尊重一下你的母校的。”
郑茵陈嫌弃地撇撇嘴。
“SPSS会用吧?”陈渐微问薛展意。
薛展意闻言立马松口气,连连点头:“这个会用,会用会用。”
顿了顿又说:“Stata我也可以。”
陈渐微也松口气,会这两个就够了,他只需要她初步处理数据,至于最后的分析数据,形成论文里需要的配图,那是他的事了。
“SPSS和Stata的图都好丑。”郑茵陈忽然说了一句,“还得是用R语言,ggplot2绘图包谁都值得拥有。”
薛展意顿时头大,表示:“在学了在学了!”
“期待你的下一篇高分论文。”郑茵陈笑眯眯地调侃一句。
“其实SAS也不错。”陈渐微笑着接话。
林主任:“这个软件我们用不着吧,医药工业的才用得多。”
你一句我一句的往下聊,陈渐微这边还有些细节没完善,跟导管室那边也还没谈好,同时也是为了方便记录时间,大家的工作便定在下个月一号才正式开始。
但实际上,和葛薇会提前两天去进修医院安顿适应一样,他们也会提前一两天就开始做前期工作了,比如杨冠需要提前查看手术安排,在每台可能入组的PCI上做好标记,等等。
“入组标准已经定好了吧?”林主任吃了一块三文鱼,问道。
陈渐微应是,接着就细聊起这话题来,郑茵陈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她早就吃饱了,但锅里还煮着不少虾。
翻滚的汤汁里黑虎虾已经变成红色,蜷曲起来,她捞出来晾着,先让人将锅的火给灭了。
她接着剥虾,动作熟稔轻巧,没一会儿功夫,那盘虾就都剥完了,用湿巾擦干净手,这才将那盘虾仁推到陈渐微旁边,用手指戳戳他胳膊。
陈渐微回过神,见状有些惊讶:“你怎么不吃?”
“……煮多了。”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吃不完。”
薛展意这时笑道:“刚看你在剥虾壳,我还以为你是要剥完之后一次性吃个爽的。”
毕竟她刚才吃甜虾就这么干的。
“不是……这样显得我诚意足一点……”郑茵陈眨眨眼,问她,“你要吃吗?”
薛展意立刻点头:“好呀。”
郑茵陈就分了她一半虾仁,剩下的一半又放回陈渐微面前了。
陈渐微倒是没问林主任和杨冠要不要,拿了筷子就准备吃。
郑茵陈又把一碗调好的酱油推给他,他也很自然的顺手就接过了。
一边吃一边问大家待会儿还想不想有别的节目,郑茵陈问他:“什么别的节目?”
“KTV,酒吧,大排档。”陈渐微吃了两个虾仁,抬头看她一眼,“合法的活动。”
郑茵陈抬头望天花板,“我可没说你想去不合法的地方。”
大家一边笑一边都说自己得回去了,只有郑茵陈说:“我得去超市,看看还有没有打折菜买。”
她是一点不怕有人会觉得她抠门或者怎么样的,实话实说:“八点以后就是穷鬼天堂,现在去都有点晚喽,好东西都被抢完了,我就是去看一眼,有合适的就买,没有就算了。”
薛展意有点兴趣,但她不敢去,她同陈渐微解释道:“我跟茵陈姐去过,妈呀,那气氛,我觉得我不买点都对不起大家,但我买完又发现,我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还要开火,这不要我命么。”
“还是我茵陈姐这种热爱烹饪,点亮了饭灵根的人更适合参加这种活动。”她说着又感慨,“以后也不知道哪个好命哥能享一辈子这种被投喂的福了,羡慕。”
郑茵陈嗔她一眼:“不去就不去,讲这些。”
陈渐微闻言笑了一下,扭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场合不适合,又作罢。
吃完饭,从餐厅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大家在门口就散了,林主任回家时恰好会经过薛展意住的那一片,就把她带上了。
很快就只剩郑茵陈和陈渐微俩人。
郑茵陈主动问道:“渐微哥你想去超市逛逛,消消食吗?”
“想让我去帮忙拎东西,你也可以不用说得这么委婉的。”陈渐微乜她一眼,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哼。
郑茵陈立刻转头去看路过的其他车辆,哎呀,那有一辆迈巴赫,哎呀,我哥刚才说什么来着?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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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渐微最后到底是跟着郑茵陈一起去了超市。
连锁超市嘛,活动都基本一致的,郑茵陈挑了家离当前位置最近的进去。
郑茵陈拉了辆推车,陈渐微顺手接过,往四周看看:“这个点了人也不少。”
“八点人更多。”郑茵陈眨眼道,“下次我们八点来,让你见见世面。”
陈渐微正看向一旁经过的货架,像是一时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
郑茵陈扭头看了他一下。
他们直接往有打折产品的地方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家店周围多是写字楼和餐饮店,离居民区稍远,所以来买东西的人不多。
而且路过货架见到的客人,大部分看起来都跟他们年龄相仿,大家买东西都比较节制,也很有礼貌。
比如那最后一盒瑞士卷,郑茵陈和另一个女孩同时伸了手,但对方却先她一步收回手,客气道:“你拿,你拿。”
郑茵陈也客气:“要不还是给你吧。”
“不不不,你拿,你拿,我拿另一个。”女生摆摆手,笑着道,“我拿那个就行。”
她指指另一盒只有两个卷的蛋糕。
郑茵陈好奇:“那个好吃吗?新品?”
“回归款吧,我去年好像见过。”对方介绍道,“比普通瑞士卷甜了点,偶尔吃吃还行。”
“我下次也试试。”郑茵陈哦哦两声,同对方道了声谢。
短暂的交流过后,郑茵陈拿了盒瑞士卷,又拿了一袋吐司,扭头一看,陈渐微正好奇地四处观察。
“看什么呢?”她问道,将吐司放进购物车里,“吐司你一会儿拿回去吧?你和爷爷明天吃早餐正好用得上。”
陈渐微刚想说不用,郑茵陈就推了一下车把手,要往前走了。
他到底也没拒绝,只是看着她拿肉拿菜,还要拿鸡蛋,忽然有种陌生而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那个小小的,需要他照顾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到可以独立生活,甚至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刚才吃饭时薛展意说的话猛地蹿进他脑海里。
是啊,以后会是谁,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一切的好呢?
陈渐微看着她认真研究价签的侧脸,说不上这会儿自己心里到底什么感受,有些不可置信的感慨和恍惚,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要去买点牛奶吗?”郑茵陈把鸡蛋放进购物车里,笑眯眯地问陈渐微,“给爷爷也买点?”
陈渐微抿抿唇,嗯了声。
可说是给爷爷买,最后郑茵陈却是按照他的喜好,拿了他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这个不是更便宜点么,还买一送一。”陈渐微还记得他们是来买打折货的。
郑茵陈看一眼那个牌子,将手里的牛奶放进车里,“你又不喝那个牌子,买来干嘛,又不是专程哪个便宜喝哪个的。”
爱吃爱喝的,或者必需品,恰好打折,那是捡便宜,要是为了捡便宜就勉强自己去吃不喜欢或是不习惯的东西,那叫花钱买罪受。
“要对自己好点啦。”郑茵陈用一种很操心的担忧目光看向他。
陈渐微失笑,“我哪有对自己不好。”
“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郑茵陈撇撇嘴,问他,“你每天晚上几点睡的?”
陈渐微眼睛一眨,转移话题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喝那款牛奶?”
昨天他还惊讶为什么她点奶茶,给他的就那么巧会是一点糖都没有的茉莉清茶。
“照片啊。”郑茵陈解释,“前年国庆,爷爷奶奶不是去京市看你么,那段时间他们住你那儿,有天我发信息问候他们,他们说你工作太忙了,不会自己做饭,冰箱里一片菜叶都没有,我说我不信,爷爷就给我拍了一下你的冰箱,哇,真的一片菜叶都没有哦,只有鸡蛋和各种饮料。”
大部分是苏打水和啤酒之类在老人眼里看来都是垃圾食品的东西,只有矿泉水和牛奶还算是人能吃的。
“那个牛奶就是这个牌子的。”郑茵陈解释完,指指购物车里的牛奶,随即又诶了一声,“不对。”
她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向正恍然大悟的陈渐微。
陈渐微被她看得一愣,神色一收:“……怎么了?哪里不对?”
“我是只看到你喝这款的奶,不知道你喝不喝别的呀,所以……”郑茵陈回头看看买一送一很划算的那一款,“你喝过那款吗?”
怎么买个牛奶也能这么纠结?陈渐微一时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我买牛奶是为了补充必需的蛋白质,都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店员放货品都有规律的,我进去拿了就走,而且也不常买,爷爷他们去的那几天,只是凑巧买了。”
陈渐微解释完,还摊了摊手,表示这只是凑巧啦。
这下换郑茵陈满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想喝喝那个吗?”
陈渐微摇摇头,实话实说:“一般。”
“那就算了,万一买回去不合口味,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郑茵陈招呼着他往结账柜台走,有些好奇,“我看网上有人测评,说用不同品牌的奶,做出来的拿铁味道不一样呢,你试过吗?”
“没有。”陈渐微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边,“你没有试过吗?”
“没有,买一架咖啡机的钱,够我喝很久九块九一杯的了。”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
陈渐微便提议:“我那儿有,改天你要是来兴趣了,可以去我那儿做实验。”
郑茵陈是要答应的,可说出来的却是:“……这不好吧?方便吗?”
“不方便的理由是什么?”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陈渐微闲着也是闲着,很不介意跟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郑茵陈眨眼:“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孤男寡女的……”
陈渐微眉头一皱,神色突然正经:“阿茵,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去上什么国学班了?里面教的很多东西都是糟粕,新闻有报道,别整天只顾着病人,要多关心关心外面的事。”
郑茵陈扭头,看见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想吐槽他发神经,又忍不住笑了声。
“……胡说,我才不是。”她撇着嘴嘟囔了一句,往路过的货架上瞥了一眼,想起来,“你那儿东西真的齐全吗?挂面什么的,都有吗,有时候需要了也能自己煮点垫垫肚子。”
“有泡面呢,你就别担心了。”陈渐微叹气,终于伸手去按她的头顶,轻轻地将她的脑袋转回去,“我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怎么可能真的没有生活技能,洗衣拖地,买菜做饭,换灯泡通厕所,还有人情往来,这些生活中必须的技能他全都懂,因为他没有不懂的条件和权利。
被父母放弃的孩子,爷爷奶奶年纪又大了,很可能管不了他太久,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能独立生活,跟找死没区别。
爷爷奶奶怕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很早很早就开始教他这些,能不能做好是一回事,会不会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教得很严厉,仿佛他永远不能达到他们的要求,但他从来没有因此有过任何不满,因为他很清楚,他们是怕。
怕他一不小心长成了第二个陈崇安,怕他们活不长久,等不到他长成,管不了他太久,怕他该会的不会,在这个世上举步维艰。
世上最无奈的就是隔代亲,他出生时他们已经老了。
陈渐微想得明白这一点,觉得自己是上天最后一点恩慈之下的幸存者,祖父母就是那一线生机,所以他很认真地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成长,学习生活技能,考第一名,去学医……唯有如此,才能算是报答他们。
“可是我担心你嘛。”郑茵陈微微抬起脸,认真道,“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会,但会跟懒又不冲突。”
陈渐微回过神,闻言既有些感动,又有些被戳穿的赧然。
“不行,我得去给你拿几包干粮。”郑茵陈说完,转身就急诊小跑,走出老远又回头,放开嗓子冲他喊,“你在这儿等我!”
其实该拦住她的,太麻烦,他并不缺这点东西,而且已经逛了许久,这会儿都快晚上十点了。
可是这话只在陈渐微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就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海里,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郑茵陈在速食品区飞快逛了一圈,拿了一袋五连包的泡面,一包挂面,两盒牛肉面,就是里面有面有牛肉包有酱包那种,还有一箱五份装的番茄意面,路过冷柜,又从里面掏了两三袋速冻的饺子包子。
陈渐微老远就见她抱着一怀的东西往这边走,吓了一跳,赶紧推着购物车去接她。
“怎么拿这么多……用不着……”
为她的关切感到熨帖是一回事,见她忙成这样,陈渐微又觉赧然。
“保质期都不短的,你慢慢吃。”郑茵陈将东西放进车里,拍拍手,笑眯眯地冲他眨眨眼,“人就得好好吃饭,对吧?”
陈渐微被她这样看着,突然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也眨了眨眼,半晌才嗯了声。
结账的时候是郑茵陈付的钱,陈渐微原本想自己来,结果手机刚打开,郑茵陈忽然哎呀一声,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转头要问。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郑茵陈就把钱付完了。
陈渐微无语地闭了闭眼:“……结个账也要用上三十六计之声东击西吗?”
“你别管,我成功就行了。”郑茵陈“作案”成功,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头。
俩人推着沉重的购物车往一旁走,在靠近出口还购物车的地方,超市设置了一排长桌,供客人们分装购买到的商品。
郑茵陈要了两个大袋子,将给陈渐微买的东西分装进去,满满一大袋,除了牛奶和吐司,其他都是干粮。
陈渐微提着这一大袋东西回到家,老爷子还没睡,见他提回来那么多东西,好奇地问:“去采购了?”
“阿茵给买的。”陈渐微笑着应道,难得打开话匣,同爷爷讲起晚上的事,从大家一起吃饭,到和郑茵陈去超市。
甚至有些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郑茵陈抢买单时的小把戏。
陈立成静静地认真听着,陈渐微极少会跟他和老伴这么细地讲他在外面的事,他总是更习惯把话藏起来,越是年岁渐长,在他们面前就越是沉默。
他当然很好,从读书时就成绩优异,考学工作都不用他们操心,前途光明无量,老邻居们都宽慰他和老伴,这个孙子是成才了,肯定和他爸不一样,他们可以放心享福了。
可只有局中人才能看得到欣欣向荣的大树下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
他不太快乐的,陈立成和老伴都知道,但无可奈何,他们早就错过了和他建立亲密关系的时候,已经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了。
所以这会儿他的话多就显得很宝贵,陈立成听完,笑着道:“过年那时候我们一起打麻将,阿茵在旁边看电视,里面那个女主角是穿越回到小时候的,阿茵就说,她才不想回到小时候,现在就是最好的。”
其实不光老爷子会觉得他的多话难得,他也一样,祖孙之间相对无言,他也觉得很遗憾。
所以既然这会儿有了话题,不妨多聊几句。
“她是不是觉得现在比小时候自由?”陈渐微笑着猜道。
老爷子笑了声,“是,她说长大好就好在可以独立自主了,能赚钱,赚来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自由自在。”
“她小时候就这样想,一天到晚想着要快点长大。”陈渐微忍俊不禁。
七八岁时想的是,我要快点长大,那样就没人管我吃糖和吃雪糕了。
十一二岁时想的是,等我长大有钱了,把喜欢的正版漫画全都买下来!
到十三岁,她说的是,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他吓了一大跳,问她是不是早恋了,戳着她的脑袋气得脑袋都要炸了,冲她凶巴巴地警告:“你才几岁?不要早恋,不然我告诉外公外婆了。”
那个时候他看她身边每一个同学,尤其是那个叫梁令音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好好的妹妹,肯定是让他们给带坏了!
郑茵陈就笑嘻嘻地捧着脸,冲他眨眼睛,就不告诉你略略略。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我妹妹都被他们带坏了阿茵:……你觉不觉得这个句式很耳熟陈主任:怎么说阿茵:人本来好好的,到你们医院就这样了陈主任:
第22章
周五正好是龙抬头, 陈渐微的奶奶出院,他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跑上跑下去办了出院手续。
拿好药, 匆匆回到病房时, 郑茵陈竟然也来了。
“听说奶奶要出院了, 我上来看看。”她笑眯眯地解释道。
老太太坐在床边,笑着对她道:“阿茵晚上有空到家里来吃饭。”
“下周吧, 下周末我能休息了。”郑茵陈点头,认真解释道,“我明天白班, 后天夜班,不得空呢。”
说完听见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陈渐微回来了,就继续对老太太道:“我和渐微哥明天晚上约了设计师吃饭, 是我们肿瘤科一位同事的爱人。”
“那是正事要紧, 饭哪天吃都行。”老太太笑着答应。
郑茵陈嗯嗯着点了两下头,一句接一句地嘱咐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之类的话, 老太太开玩笑说:“说得跟中午听到的出院医嘱一模一样。”
“因为我也是医生嘛。”郑茵陈笑着应道, 又指指床头那个廖奶奶单位工会来探望老同志时送的果篮, “那个也要带回去吗?不然给我拿去跟大家分了吧。”
陈渐微在一旁收拾行李,闻言指指床下, “还有一箱刚开的牛奶, 也拎回去。”
郑茵陈立刻去找,还问:“还有吗,还有吗?我多多都要的。”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感觉我好像那个……师姐们毕业要离校了,还有很多东西, 让我们去自取,看得上的尽管带走。”
有的师姐急于清仓,还要求想要带走A就必须把B也一起带走,这买一赠一,用他们二次元的术语,这叫做捆物!
“我毕业的时候,我师弟师妹就想继承我的电瓶车来着。”
“给了吗?”陈渐微忍俊不禁地问。
郑茵陈把牛奶箱整理好,点点头:“给了呀,毕竟我也是从师兄手里继承来的,给师弟师妹们很正常。”
她说完问陈渐微:“你的东西呢?也让师弟妹们继承了吧?”
“几乎没有。”陈渐微摇头,“我没从师兄师姐那儿继承到什么,东西基本是自己买的,以后也还用得着,就都带走了。”
郑茵陈听了冲他竖大拇指,一本正经道:“我就说我哥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那是啊,我很勤俭持家的。”陈渐微叹口气,将口杯牙刷都收进行李袋。
老太太被他俩逗得一阵合不拢嘴,笑着靠在床头。
半晌忽然感慨说:“渐微也就在阿茵面前能多几句话了。”
郑茵陈一愣,旋即又笑:“是我多话,渐微哥总不好一直装哑巴,我说十句,他应五句,别人只说了两句,他应一句,听起来就是跟我说的多了呗。”
陈渐微也说:“我没有觉得我话少。”
老太太是不会跟他们掰扯这个问题的,笑着应两声是,换了个话题,问起他们装修的事。
具体的情况也还不确定,什么预算啊工期啊,老太太关心的问题他们是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聊了几句,行李收拾好了,陈渐微还提前去药店租了辆轮椅,将行李袋挂在轮椅后面的把手上,推着她出去。
廖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咕哝道:“我腿又没有问题。”
“万一呢?”郑茵陈忙劝,“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多休息,虽然已经出院了,但不代表已经完全没有风险了,这个您应该比我们还懂。”
廖奶奶叹口气。
出了病房门,门外正好是照顾了她两周多的护士,陈渐微停下,让她同人家告别。
陈渐微入职已有半个月,虽然还没独立排班,但工作基本都正式开始,神内也多次有同事请过他的会诊,加上每天都过来探望老人,护士早就熟悉他了。
这会儿便同老太太开玩笑:“奶奶真是让人羡慕,有这么又高又帅前途无量还孝顺体贴的大孙子,享福哦。”
郑茵陈闻言咬住嘴唇扭过脸去,耸了两下肩膀。
陈渐微借着轮椅的阻挡,手往她身后伸,然后用食指轻轻一戳她的后腰。
冷不丁被戳了一下,郑茵陈被吓了一跳,一激灵,立刻很大反应地一哆嗦。
“阿茵怎么啦?”老太太回头问道。
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摇摇头,不肯说,但不妨碍她用力瞪一眼某人。
老太太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好笑地看一眼他们,回头同护士道别。
郑茵陈拎着东西回到科室,先将牛奶放进更衣室柜子里,再将水果提进办公室。
笑眯眯地问:“大家下午好,劳累了一天,是否需要吃上一片瓜果,小憩片刻?”
有吃的谁不乐意呀,薛展意立刻就起身过来帮忙。
有同事问:“你哪个病人送的果篮啊?”
“不会又是17床的家属吧?”
17床是昨天下午从CCU转出普通病房的何家明。
在明确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的诊断后,经过两天的强力镇痛及激素抗炎治疗,他的胸痛症状终于完全缓解,生命体征恢复稳定,终于可以转出监护室。
而在昨天上午,郑茵陈告知打电话过来询问他情况的何浩谦爱人她家公马上就可以从CCU出来这个消息后,没过多久,外卖就送来了一个大大的果篮。
从果篮里的贺卡里,大家得知是抢13床的家属送的,还开玩笑说人家家属这么尊重他们,应该安排一个好点的床位,投桃报李嘛。
后来安排的是17床,床位最靠里,挨着阳台,离门远,比较安静,以这边病房的布置,这个位置又是离厕所最近的,是个很好的位置。
郑茵陈听到同事的话,拆果篮包装的手顿了一下,解释道:“不是,是我们陈主任他奶奶那儿的,她回家了,别人刚送的水果懒得拿回去,我就提回来了。”
“哦对,陈主任他奶奶出院了吧?”同事顺着她的话换了个话题,叹气道,“我家太奶奶这几天也不舒服,去医院了,老人家就是怕这些。”
同事的太奶奶是指丈夫的奶奶,她是跟着家里孩子叫的,就像有些会跟着孩子的叫法,把丈夫叫成爸爸那样。
“你家太奶奶去年刚过九十八岁生日是不是?”另一位同事抬头闲聊,“今年要做百岁大寿吗?”
同事点点头:“要啊,过了年我家公家婆他们这些兄弟姊妹就开始筹备了,还专门拉了个群,叫什么‘林素梅同志百岁寿宴筹备委员会’,委员长是大伯父,搞得可正式了。”
大家哈哈大笑,问她有没有在组织里混到一官半职。
郑茵陈边听边笑,给她递过去一根香蕉,她接过,笑道:“呐,就像现在这样,我是负责吃的。”
“哦哦,懂了,美食品鉴官!”另一位同事立马很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郑茵陈听着大家的笑语,将篮子里的水果都拣出来,苹果橙子猕猴桃这些就散放在桌上,招呼学生们想吃的自己拿。
“我去洗葡萄和蓝莓。”还有一盒枇杷,郑茵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市二人医的工会这么大方!
“都洗啊?你不留点拿回去么?”薛展意忙问道。
郑茵陈一面转身往外走,一面应道:“趁人多分了才是正经,我一个人能吃多少,放久了不新鲜。”
流水冲洗着一颗颗均匀完整的果子,蓝莓上淡淡的白霜被水流冲淡,果实饱满匀称,沾着水光躺在盒子里,看着就很好看。
洗完又想起该拍个照,拍完了打开微信,直接发给陈渐微:【感谢奶奶的馈赠!】
陈渐微没有回,甚至都不知道看没看到,但郑茵陈发完就不在意了,端着水果回到办公室。
大家的话题已经聊到谁家疑似喜当爹的表弟头上,正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橙子和苹果都被开了,正一瓣瓣地放在桌上任人取用。
“就这么放着吗,也不垫点纸?”郑茵陈随口问了一句。
薛展意道:“没事哒,用酒精消毒过桌子了。”
“妈呀,我差点忘了正事!”科室的教学秘书突然一拍桌子,“一会儿下班走的时候,大家收拾一下自己的桌面哈,擦一擦,明天院感的要来检查。”
大家震惊:“明天周末,他们来检查?”
“不知道啊,反正院感办是这么通知的。”教秘摇摇头,耸耸肩,“我可不敢妄测君心。”
话音刚落,立马听取嘘声一片。
就这样,下班前夕的办公室里热闹成一片,已然是提前收工了,郑茵陈索性对学生道:“吃完水果就赶紧回去吃饭吧。”
时针慢悠悠地跳到六点整,同事们便陆陆续续地下班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往常的安静,郑茵陈将沾着果汁的桌面擦干净,最后用纱布蘸着医用酒精擦了一遍。
她将桌上那些零散的空白医嘱单、检查单、粘贴单都归拢到一起,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护理的同事进来推病历车了。
一本本病历被塞回病历车,同事一边还同她搭话:“郑医生你还不下班吗?”
“我看会儿病历再回。”郑茵陈笑着应道,“你们吃饭了吗?”
“等下再吃,外卖还没到,病历你还要吗?”
郑茵陈摇头说不用了,桌上所有的病历夹就被一扫而空。
值夜班的同事和白班的同事去病房交班了,他带的学生到了,探头进来看一眼,脑袋又缩回去,大概是去护士站找送回来的检查单了吧。
郑茵陈要整理周三到今天的出院病历,得亏她每天都会检查小李同学写的病程记录,有不大妥当的地方都改了,这会儿就省心多了,只需要把剩下的病程记录和出院小结、大病历首页打印出来,埋头签字即可。
夜班同事接完班回来,看见她还在,就坐过来和她闲聊:“你怎么还没回去?”
“整病历呀。”郑茵陈拍拍旁边的几本病历,“趁有时间赶紧搞完,下周要交,你的搞好啦?”
“我的不着急,一会儿再弄。”同事伸手搭上她的椅背,靠过来低声问,“诶,你们陈主任,有对象没有啊?”
郑茵陈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没有嘛?”同事不答,只追问。
郑茵陈的警惕心蹭一下就起来了,反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嘛?”
同事见状只好说:“要是没有对象的话,我给他介绍一个呗?”
郑茵陈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想当初她刚定科的时候,也有同事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单位里总有这种热心人士,就连工会也会时不时就组织一次单身男女的联谊呢。
但她心里不太痛快,立刻就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同事有些不信,“你跟他不是朋友么?”
郑茵陈垂着眼,一边签字,一边睁眼说瞎话:“都十几年没怎么相处过了,小时候再好的关系现在也淡了,谁会去打听人家这事。”
同事似乎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道:“那你帮我问问呗?那个女生是财务科的,也是刚来,听说家里跟咱们杨院有点关系,211本科毕业,年轻漂亮水灵,很不差的。”
“条件是蛮好的,不过你怎么不自己问?”郑茵陈已经平复好情绪,但还是摇摇头,“我不问,得罪人。”
同事还想再劝,却被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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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郑茵陈的是17床的家属、她的亲妈郑容华女士。
还有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何宝钰,正一脸不情不愿,似乎对她很有意见。
郑茵陈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因何事得罪过她,但无所谓,这母女俩的到来正好帮她摆脱同事的这个问题。
“稍等。”她冲郑容华母女俩笑笑,伸手合上签完的出院病历,推开同事,“病人家属找我,我先走了,你这忙啊,恕我帮不了。”
她别扭又小气,虽然管不着陈渐微谈不谈恋爱,但她绝对不会主动给他介绍女朋友。
说完她拿着几本病历就出去了。
走到门外,才松口气看向郑容华,温声问道:“是要看检查结果吗?稍等,我去找一下病历。”
郑容华刚想说什么,郑茵陈就已经转身往护士站走了。
她将出院病历放回框里,招呼同事:“给我拿一下17床的病历,谢谢。”
拿到了又折返回来,打开病历让母女二人看检查结果,告诉她们一切都在好转中,没什么意外的话下周就能出院了。
“可能是周四周五,具体要看复查的结果。”
郑容华边听边点头,她听不懂多少,但因为郑茵陈话里没说什么危险之类的字眼,她便知道何家明应该情况还可以,顿时觉得很放心。
郑茵陈讲完,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刚才说的有哪里不明白吗?”
“你……”郑容华有些支吾地问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郑茵陈闻言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郑容华却不敢和她对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话是不说会后悔,说了更后悔,忐忑和尴尬在郑茵陈的沉默里逐渐混合成一种让人如鲠在喉的难堪。
过了好一会儿,郑茵陈才总算反应过来,嗯了声,客气应道:“还不错,多谢关心。”
她顿了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有什么需要了解,或者不明白的地方吗?”
郑容华整个人显得很局促,摇摇头,郑茵陈就说:“既然没什么问题了,那我就先走了,如果有需要,可以按铃叫护士,或者找值班医生。”
她说完就要转身走人。
可刚转过身,就听郑容华忽然又叫她:“……阿茵。”
郑茵陈只好又回过身去,叹了口气,心想算了,这次不装傻了,早点把话说清楚也好下班。
“还有什么事吗?”她语气淡淡,听着就不冷不热,“如果是病情方面的,你尽管问,如果是其他的,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说的,是不是?”
郑容华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她。
和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好像从她清明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羞于启齿的所有心思,不由得更觉难堪。
“……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你外公外婆最近怎么样?”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聊下去的安全话题,开始喋喋不休,“最近家里事太多,你何叔住院了,浩谦的两个孩子又感冒,我是在抽不出空回去看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好不好……”
郑茵陈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一通何家的家事,因为并不感兴趣,所以听得很不认真,注意力乱飞时目光飞到了一旁的何宝钰脸上。
年轻的女孩子还不会掩饰情绪,也有可能是不屑于掩饰,总之是满脸的不耐烦,一副不屑又不悦的神色。
察觉郑茵陈看过来,她便转过脸去,看向一旁的墙壁。
郑茵陈收回视线,找了个机会打断郑容华的话,应道:“他们都好,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给他们打个视频电话。”
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一时无法脱身亲自前往探望,也有很多办法知道他们的近况的,只要真的想知道。
郑容华立刻道:“明天周末……我们回去,你在不在家?带阿钰逛逛,她那边去得少……”
“我明天要值班。”郑茵陈再一次打断她的话,看一眼何宝钰,正好看到她翻白眼,心下一阵无语,“她不熟,你熟啊,你带她逛逛也一样的。”
郑容华急忙道:“现在我也不熟那边了,而且……你们年轻人有话题啊,她是你妹妹,就应该……”
“应该什么?”郑茵陈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烦躁。
她不知道是这句“妹妹”触发了她心里名为反感的机关,还是“应该”这个句式让她心生抵触。
她脑海里在一瞬间就组织出许多难听的话,但都在要说出口的最后关头,在郑容华略显狼狈的目光里,突然就散了。
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半晌,她低声问道:“你这些年……在何家、过得怎么样?”
他对你好不好?尊不尊重你?你是不是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郑容华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这次郑容华没有犹豫,立刻就嗯了声。
“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是非得改变的呢?”郑茵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的女儿有哥哥,不缺姐姐,我也不缺妹妹,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为什么非得凑到一起让彼此都不自在?”
何宝钰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但立刻又定住,撇开头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但对我来说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到有些冒昧的地步。”郑茵陈话说得很直接,“我已经过了需要妈妈的岁数,你也并不需要我,不是吗?所以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不管是见到她以后突然心生愧疚,还是发现她当医生的附加价值可以为她所用也罢,这种突如其来的试图亲近都让她觉得很不适。
顿了顿,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叹口气道:“如果你是担心你丈夫会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住院期间被区别对待……我只能说这点你绝对不用担心,虽然我是管床医生,但病人的治疗方案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我上面还有两级主任,另外还有科主任,执行医嘱时还有护士进行查对,用的药除了护士会核对,药房的药师也会核对,没那么容易做手脚的。”
郑容华闻言,立刻摇头否认:“不、不是……”
但郑茵陈完全没有听她解释的想法,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这个机会,我也没有恨你恨到那种地步,或者说……我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前途去报复你,我读了很多年书,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能站在这里,我不可能傻到做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
说完她吁出一口气,声音一低,似乎有些疲惫:“就这样吧,好吗?如果你们还有治疗上的问题想问,随时可以到办公室来找医生咨询,至于其他的……就不必了。”
郑容华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满脸都是欲言又止,又很心痛为难的模样。
“时间不早,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下班了。”郑茵陈说完冲母女俩点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就大步走了。
她先是去护士站还病历,然后进了更衣室,没一会儿又出来,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单肩包往肩上一挎,急急忙忙的下班了。
郑容华来找她的事,郑茵陈虽然根本没放心上,但想了想,还是得跟外公外婆汇报一声。
于是等她吃过晚饭回到住处,给家里打电话时,就像说家长里短一样,将这事跟二老提了一嘴。
她外婆方萃雯听了,沉默半晌,叹口气:“她真的是……闲得慌。”
说完又沉默,过一会儿又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郑茵陈还是很轻易就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暗藏的期待。
作为郑容华的母亲,她当然天然就向着女儿的,虽然疼爱郑茵陈,但那是因为这是女儿的女儿,她爱屋及乌的同时,怜悯她没了生父,又希望她不要阻碍女儿的幸福。
所以她把郑茵陈照顾好,其实也是在帮助女儿,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可以集中精力投身经营新的家庭生活。
当然,如果有机会母女俩重归于好,那是最好的了,外孙女有妈妈疼,女儿以后养老再多一重保障,他们老两口以后百年也不用再有遗憾,多好呀,一箭三雕哦。
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郑茵陈很明白这个道理。
按理说,她对外公外婆的养育心存感激,想要报答,这时就该顺着他们的心意,同郑容华上演一场母女之间互相抱头痛哭的包饺子剧情了。
但她不愿意,她不想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
上班时每天都要挂着笑脸面对同事和病人,就已经够累了,她不想下了班还要继续演戏。
郑容华的愧疚能持续多久呢?谁也说不好,她只知道这绝对是郑容华的一厢情愿、一时兴起,没见何宝钰这么排斥她么,她一个外人,突然掺和进何家,搞得彼此都难受,何苦。
于是她装作没听出外婆的想法,转移话题道:“我明天值白天班,晚上下班就先不回去了哦,跟渐微哥约了设计师吃饭,聊聊房子装修的事。”
方萃雯闻言哦了声,关切道:“后天呢?你上夜班晚上再去的,白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吧,没什么事就回。”郑茵陈答应道,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顺路买回去。
又聊了几句下周一她下夜班,回去带她和外公出来开每个月都要吃的药之类的琐事,这才结束通话。
她将手机往旁边一放,顺势栽倒在沙发上。
小小的客厅里此时安静得出奇。
郑茵陈有些困了,眯着眼,有些昏昏欲睡。
但她很快又想起,有个病人早上做了心超复查,到下班之前都没看到结果,不知道是有问题,还是B超室还没报,得让同事帮忙看看,顿时就清醒了。
重新摸过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给同事发信息。
发完后退出,看到未读信息里有一条是陈渐微发的,是回复她之前的信息:【奶奶说不用客气。】
郑茵陈抿了抿唇,又想起郑容华的事,忍不住开始编写信息,将这件事连同外婆的反应都写了下来。
陈渐微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听她倾诉这件事的人。
大概是正有空,郑茵陈的信息刚发出去,他就回复了,问她:【你的想法是什么?愿不愿意和她重归于好?】
郑茵陈:【我当然不愿意,很尴尬诶,我不大想和他们家有太多接触,人家明摆着也不欢迎我。】
郑茵陈:【我就是有点怕外婆不高兴[委屈]】
陈渐微回复她说:【你既然不想,就装作没听懂外婆的意思好了,只要她没有明说,你都可以当没有,你是受害程度最重的人,没有人比你更委屈,所以你可以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想法。】
陈渐微:【换一个角度看,外婆既然没有明确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她也知道这个要求不合适,也明白你大概率是不愿意的,所以你的不情愿和拒绝完全没问题,不要自责。】
陈渐微:【以前何家也许不欢迎你,但现在未必,你太小看容医大一附院的医生的含金量了,你妈妈想和你恢复关系,我个人认为,大概率还是因为看到了你的价值。】
说什么母爱突然爆发,那是痴人说梦,不够招笑的,可要是说方便以后求她办事,找她托关系看专家号,那就很说得通了。
陈渐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只是拒绝被别人薅羊毛,仅此而已。】
你要知道,当你很纠结的时候,有一个人完全站在你这边,告诉你你没有一点做错,这种感觉是很美妙的。
郑茵陈瞬间便被安慰好了,觉得胸中块垒为之一消。
接着她就来了兴致,告诉陈渐微:【刚才下班之前,咱们的同事杨凤朝我打听你的个人情况呢。】
陈渐微:【?】
郑茵陈:【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我跟你很多年没一起玩,不熟了,不知道。】
陈渐微:【……】
郑茵陈:【所以你要不要女朋友呀,要的话我跟杨姐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嘛[偷笑]】
陈渐微发给她一个揪耳朵的表情,让她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郑茵陈看了忍不住抿着嘴一阵哼哼地笑出声来。
郑茵陈:【你偷我表情包不说,还骂我[没天理啦.jpg]】
陈渐微:【郑医生还有吗,再来点[赔笑.jpg]】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偷我表情包给钱了吗陈主任:?你去查查字典“偷”是什么意思阿茵:……不会查,你告诉我嘛陈主任:偷即是窃……阿茵:妾?有妾就有正宫,正宫是谁陈主任:……学点好的吧你
第23章
第二天白班, 郑茵陈一早就去接班了,到的时候,同事还在吃早餐。
“昨晚怎么样, 平安吗?”她问道。
同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脸半死不活的表情, “不太平安,净仰卧起坐了。”
至于怎么仰卧起坐, 也就是两个房颤,一个病人发热,两个急诊PCI, 再被叫了四次会诊……而已。
郑茵陈忍不住啧了声:“CCU那边忙不过来?”
“他们做了三台,刚好是跟我这两台前后脚的,所以他们干不过来嘛。”同事打了个哈欠,叹口气。
俩人正说到这里,葛薇来了,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看见郑茵陈,顺手就递给她。
“谢谢薇姐。”郑茵陈笑眯眯地道谢, 一边拿咖啡, 一边问道, “你出国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我想赶紧走了,真的。”葛薇闻言立马吐槽道, “我们家那个公主, 已经用‘一想到要半年见不到妈妈我就好难过’为理由,坑了我三四顿大餐了,顿顿人均餐标三百往上,再不走, 我得让她吃破产!”
而且不仅讹了大餐,她还讹了暑假的新马自由行!
“我真是亏大了,什么家底啊,经得住她这么花。”
郑茵陈和同事听完哈哈大笑,一个说:“幸好我没有小孩。”
另一个说:“养吞金兽是这样的啦,孩子就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奢侈品,什么名牌包包名贵豪车都比不上。”
“养到她读完书,工作了,还得继续管呢。”葛薇摇头叹气,她丈夫的小叔叔在江南一带做生意,“家里的小女儿出国读书,一年上百万花出去,读到研究生毕业才回来,在申城的金融机构工作,现在形势不好,加上入行还不久,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五左右,租个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千块,家里每个月再给她一万块零花,她一个月加起来差不多两万的零花钱,一毛不剩。”
就这样都算好孩子的啦,也不买什么很贵的奢侈品,撑门面的包就两三个来回背,衣服鞋子一个季度才添一两套,要好点的,毕竟是在金融行业,平时就是跟同事朋友出去吃好点,去玩玩,仅此而已。
“但是挣的工资完全不够,我一想到我家这个以后也是这样,别说像容城小孩那样还给家用了,还得我继续每个月贴补几千块才能过得稍微像个人样,我就觉得头痛。”
“现在容城也有很多小孩不用给家用了,大家都一样。”同事又提到了昨天说要给陈渐微介绍的那个女孩,“我昨天下午来的时候在停车场碰见她,她还在打电话跟家里要赞助呢,说要去看演唱会,家里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高兴得直跟我显摆。”
说着看一眼郑茵陈,才继续道:“那姑娘跟杨院有亲的,还没对象呢,我说想问问你们组陈主任有对象没有,结果茵陈说不知道,她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很奇怪吗?”郑茵陈真没想到一夜都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这事,不由一阵哭笑不得。
同事振振有词:“你们是朋友啊,哪有不知道自己朋友个人情况的。”
理是这个理,但是郑茵陈很坚定地应道:“那我就是不知道嘛,我们是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年,他考到京市读大学之后我们就分开了,这都十几年了,再多交情都淡了吧,哪好意思打听人家这事。”
听起来是没错,但她可是连人家的爷爷奶奶都认识的,怎么可能……
同事还想问,葛薇却道:“我们陈主任比我小不了几岁,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呢,如果还单着,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进不了婚恋市场,另一种是他主动退出婚恋市场。”
前者说明这人有毛病,后者说明是这人根本不想找对象。
“介绍个有问题的,你就是害了人家姑娘,说不准还得罪领导。”葛薇慢悠悠地道,“强扭的瓜不甜,要是人家不愿意,你硬是要介绍,你就会得罪同事,疯了吧你。”
瞧这话说得多直接多明白,郑茵陈一边吸溜着咖啡,一边使劲点点头。
同事见状忍不住乐出声:“我看你这不像说陈主任,说的茵陈吧?”
郑茵陈大方承认道:“是我的心声没错。”
大家嘻哈说笑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一同往病房走,周末的交班通常是这样,在床头交,顺便把病人看看,交完后上一班的人下班,这一班的人继续查房。
同事离开后,郑茵陈和葛薇从头开始查房。
查到17床,何家明正在护工的帮助下吃早饭,他已经过了急性期,可以下床稍微活动活动。
葛薇交代道:“不过要家属或者护工陪同才行,就在外面的走廊稍微走走,溜达两三分钟就回来,锻炼的事不要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不想走也可以在床边坐三五分钟。”
话音刚落,他家属来了,是何浩谦和他爱人。
“主任,郑医生,这么巧赶上你们查房了,我爸怎么样?”何浩谦笑着问道。
“还算稳定,不过要继续静养,不要急于下床。”葛薇同他们说了些注意事项,一再强调要遵医嘱,恢复运动是长期复健的事,这是一场持久战。
说了好一会儿,俩人才从这间病房离开,全程郑茵陈也就刚开始打招呼时出了一下声,再没说过别的。
看一眼她跟在主任后面离开的背影,何浩谦才回头问他爸吃早餐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父子间闲聊几句,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郑茵陈。
何浩谦好奇:“爸你认出郑医生没?郑姨前头那个女儿。”
何家明半躺在床上,点点头,“一开始没认出来,但你郑姨这几天来了也是心不在焉的,我问了几句,她就都说了。”
说完还叹口气。
何浩谦的爱人听到他们在聊这个,也凑了上来,低声好奇道:“你们说郑姨是怎么想的,再嫁就再嫁呗,爸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情况,她怎么连女儿都不管了?好端端的……”
“想有得就要有舍。”何家明打断她的话,“她也是为了经营这个家。”
何家明很清楚,郑容华对前面那个女儿的态度,是受他的影响。
如果他足够大度,愿意接纳郑茵陈,郑容华未必不会把她带来何家,可问题是,他当时并不愿意帮人白养女儿。
他是个商人,最看重利益,尤其是眼前的、短期的利益,他看不到帮人养个女儿有什么好处,甚至到了现在,他也不觉得郑茵陈和他们关系不好有什么坏处。
就像这次,哪怕他们关系跟路人没差别,她不还是要救他?难道会因为他们关系好,他就能好得快一点吗?
“你们郑姨就是年纪大了,爱忆当年,还是太闲了闹的,家里多点事给她忙就好了。”何家明满不在乎地道,“那时候她来了我们家,也未必能过得好。”
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有好过的,尤其是跟着郑容华这种明摆着就不太能护得住女儿的妈,还不如不跟。
何浩谦的爱人叹气道:“就是觉得可怜,还那么小……代入一下我们家思远和思敏,想想就……唉。”
何家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一眼,嗤笑道:“思远和思敏跟其他人怎么一样,各人有各命,这是投胎时就注定的,就算同一个妈生的,她跟阿钰也不一样。”
网上说什么人生的分野是羊水,真是瞎扯淡,要他说,每个人的人生从受精那一刻就开始不同了。
郑茵陈跟着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后便开始忙其他的事,等她调整完医嘱,已经将近十点,揉揉发酸的后脖颈,她把手机拿过来。
其实她就是想给陈渐微发个信息。
但是一时又不知道发什么内容才好,想问他在干嘛,又担心这是不是有点过界,跟他说早上好,又觉得是不是有点生分……
她的信息写了删,删了又写,来来回回的犹豫,所以也半天都没能发出去。
脑海里两个小人来拉拉扯扯,左边的说算了吧,你们的关系也不差这一条信息,右边的说发吧发吧,随便什么都好,存在感都是靠刷出来的!
郑茵陈咬着嘴唇对着手机屏幕纠结半晌,从收藏的表情包里扒拉出一个子华神的[起身啦全世界起身.jpg]发过去,然后立刻将手机放下,继续点开在架病历开始写。
她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没有在期待什么回复哦。
其实也没有回复,因为此时的陈渐微,已经站在了濠江边上的旅游塔的主观光平台上。
从五年前起,陈渐微就会每个月定期去玩一次蹦极,这是他在与失眠症的漫长对抗中找到的办法——极限运动会让人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在极度紧张之后,他的精神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能睡一个好觉,这比什么有氧无氧运动都好使。
就是这种运动不能每天都进行,他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最后越玩越过分,所以很克制地将次数控制在每个月一次,有几天好觉睡就得了,其他时间不强求。
容城离濠江不远,坐个动车很快就到了,他一早就出发,对老两口说的是出去办点事,等晚上和郑茵陈见过设计师再回来,已经给他们订好了午晚餐,让他们不用做饭,没事可以下楼溜达溜达,但要注意安全,在家锻炼也不错。
交代完了才放心出门,和平时去上班时别无二致。
天台上的风涌进鼻腔时,仿佛带起了一丝铁锈味,陈渐微低头,隔着二百二十米的距离,地面的一切都被缩小成玩具。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安全扣,扣进腰间束带时发出“咔哒”的金属啮合声,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格外清脆。
世界好像在突然间被抽走了声音,连风声都退化成背景的白噪声,只剩自己血管里的潮汐在耳膜深处轰鸣,而脚下是万丈深渊,诱惑着他的身体坠落进去。
工作人员倒数到“一”时,陈渐微甚至没等教练推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扑去,前倾的瞬间,重力像温柔的巨兽从背后拥抱住他。
失重感传来的刹那,他的心脏膨胀开来,胀得肋骨生疼,血液开始加速沸腾,风灌进他的每一寸毛孔,把他的神智从皮囊里往外翻扯,他的灵魂被晾在百米高空,像终于找回叛逃的嵌齿。
这种感觉很刺激,伴随着身体的其他变化,比如胃袋飞走了,贴着后脊梁滑向脚底,五脏六腑全叛逃成失重的散兵。
他睁着眼,看见天与地倒置又回正,看见云被速度扯成流动的绸缎,觉得自己变成一颗被宇宙弹射/出去的流星,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像滚烫的金色细线,从脚底瞬间织到头顶,织成一张网兜住他所有感官。
原来活着是这么尖锐的事,像舌尖舔到高压电的甜。
他像过去每一次蹦极时那样想,如果这次安全绳突然断裂,他会飞去哪里?
就这样死去,死在最放松的时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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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多米的高空看似距离很远,但陈渐微待在空中的时间实际上很短,大概也就两分钟左右。
安全绳到底时他整个人被猛地勒住,像被这个世界抡圆了胳膊从底部拽回,并且对他大骂,想死?没那么容易!
滚烫的血液重新涌回四肢,他悬在半空晃荡,看着围过来接他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笑了一下。
胸腔里空荡荡的,所有积年的锈都被这场坠落抖干净了。
这是每次他蹦完一场都会有的感受,很轻松,很自由,仿佛自己的肩头从来没有负担过丝毫重量和压力。
那群像玩具一样的小盒子,逐渐变回了人群和车辆,他重新回到人间,世界又有了声音。
虽然是第一次在这里蹦极,但他没有要任何的录像或者照片,对他来说这不是一次挑战,而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文期酒会。
取回自己的私人物品,他离开旅游塔,前往濠江其他景点。
不是第一次来濠江了,但却是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如此鲜活,阳光晴朗,空气里有咸湿的海味,混合着街角鸡蛋仔刚出锅的甜香,像某种温暖的拥抱。
沿着孙逸仙博士大马路往前走,左边的海面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银鳞,偶尔有白色游艇划过,拖出一道慢慢散开的涟漪。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好轻快,像他此刻的心情。
拐进去往茶餐厅的街巷,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斑斓的葡式建筑有着明黄的墙、淡绿的窗,铁艺阳台上有不知名的红花探出头来,开得热烈又寂寞,虎斑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见他走近也不躲避,只是慢悠悠地摇了摇尾巴尖。
他找到以前在京市时听朋友推荐过的那家茶餐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完单,服务员端来冻柠茶。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滑落,凉丝丝的。
他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薄荷的清凉,他不用找镜子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角一定是上扬的。
这个下午很美好,夜晚的濠江应同样是美丽的,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不过他今天还与人有约,就下次再看吧。
他一整天没怎么看手机,也就一直没有回复郑茵陈的信息。
郑茵陈一开始觉得有些失落,后来又替他找理由,也许是在忙其他事,所以没看到。
等到午休时间,还没看到他回复,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现在居然还有人能一整个上午都不看手机的?
那他到底看没看到她的信息?看到了的话为什么不回?是用意念回复了,还是就是不想搭理她?
别的都好说,最后一个念头真是太让人不痛快了,郑茵陈忍不住撇撇嘴。
她又忍不住自我安慰,替陈渐微找理由,他肯定是在忙,课题马上就要开始数据收集阶段,还有很多前期准备要忙,作为PI,他要做的事是最多的,一天没看手机很正常……
一边劝自己,一边又真的好奇他到底在干什么,她甚至想到是不是要问问廖奶奶,但最后因为怕惹他不快,只好作罢。
但是却发了个表情包给他,暗戳戳地打听:【[突然出现.jpg]】
【[我来看看你在干嘛.jpg]】
都是小猫咪探头的表情,很可爱的,但却依旧没有回应。
好在她刚发完信息,急诊就来电话叫会诊,有急性心梗的病人要做急诊PCI,CCU这会儿不太平,自然不可能让那边的同事去做,只能是郑茵陈和葛薇上。
一忙起来,也就没什么心情去想陈渐微为什么没有回信息了。
果然,会胡思乱想都是因为太闲了。
等她从手术室回来,已经是下午将近四点,刚拿到手机打开微信,一眼就看到了陈渐微的头像右上角红红的未读信息提示:④。
她赶紧长按住他的头像,将他的信息置顶,正好在家庭群和科室群上面。
陈渐微:【去濠江一天,手机静音,没看信息,抱歉。】
陈渐微:【你的蛋挞和蝴蝶酥会在六点下班前到达办公室,别提前太早下班。】
陈渐微:【[照片]】
然后是隔了十来分钟发的最后一条:【[突然出现.jpg]】
而第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也就半个小时前,按郑茵陈出去玩的经验,他这会儿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
她不由得大松一口气,一整天里由于猜测和胡思乱想导致的郁闷终于得到释放,立马就变成了委屈。
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回信息:【[小宝宝大哭]】
【我还以为你嫌我烦,不想理我了[大哭]】
【你去濠江干什么呀,偷偷去过好日子吗[快哭了]】
【[猫猫委屈.jpg]】
城际快车上信号稳定,陈渐微这次当然没有错过她的消息。
只是有些哭笑不得,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去他们中学的母校。
那时候她还在上四年级,说想去他学校看看,那就去吧,那会儿他们上课是周一到周日上午,下午休息半天,但每个月的最后一周是休两天半,陈渐微挑了个周日下午带她进去。
学校很大,这楼那楼的,从教学楼、图书馆到操场和体育馆,再到宿舍区,要兜很大一个圈,夏天天热,走着走着她就开始冒汗,陈渐微说去小卖部给她买饮料,让她别乱跑,结果她倒好,被光荣榜吸引过去了,看完出来却又找不到方向重回原地,吓得四处乱窜。
他呢,买完饮料回来发现她人不见了,差点吓破胆,赶紧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色连衣裙、背着哆啦A梦小挎包的小姑娘,比比划划,急的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在保安大叔的帮助下找到了人,她都转进宿舍区去了,找到她时,她正要往小卖部里钻,因为记得他说要去买水。
一见到他,她就嗷一下哭出声来,哭得扁桃体都能看见了,还抓着他的袖子问他是不是要把她丢了,问得陈渐微一阵无语,天呐,这大帽子太吓人了!他还没骂她到处乱跑呢!
陈渐微:【是是是,背着你去过好日子了[白眼]】
陈渐微:【在办公室等我,别一会儿错过了又像你小学四年级那次那样,冤枉是我要把你丢了[白眼]】
郑茵陈:【?】
呔!好好的谁让你翻我黑历史了!?
郑茵陈被他突然揶揄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发了个哼哼唧唧的表情包,就不理他了。
但她的心情确实好了起来,开完术后医嘱,端着水杯去打水回来,嘴巴里还哼着歌。
葛薇听见,有些惊讶地笑道:“怎么心情突然这么好?”
“……因为要下班了,待会儿去吃大餐。”察觉自己有些忘形,郑茵陈耳朵一热,赶紧找借口。
“是么?去哪儿吃啊?”葛薇一边喝水,一边随口问道。
郑茵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一阵敲门声传来,办公室里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陈渐微出现在门口。
月白色的运动T恤,中蓝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休闲又年轻,连发丝都比工作日时见到的要凌乱一些。
他提着两个袋子进来,郑茵陈笑眯眯地同他招呼:“这么快就到啦,才五点,路上不堵车?”
“毕竟是周六。”陈渐微摇摇头,将东西递给她,“蛋挞可以现在就吃掉,蝴蝶酥明天拿回去给外公外婆。”
顿了顿,他又问:“你明天回状元坊么?”
“回吧,回去吃午饭。”郑茵陈点点头,将袋子里的两盒蛋挞拿出来,“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去量你们家那边的尺寸。”
她招呼葛薇和学生们来吃蛋挞,拿着一个扭头就要递给陈渐微。
陈渐微举起食指抵住她转过来的胳膊,“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们买的。”
是很出名的一家蛋挞,几乎每个去濠江的游客都会去光顾的。
他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态,但很舒展,看得出很放松,连声音都透着难得的松散。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去干嘛了,但郑茵陈很愿意相信他真的是去玩了,更重要的是……
“你自己一个人去的濠江?”她眨眨眼,像是随口一问。
还开玩笑道:“早知道你要去,就让你帮我带点东西回来了。”
陈渐微嗯了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都翘起来了,笑着问道:“要带什么?黄金首饰?”
“现在金价那么贵,不要。”郑茵陈摇头,将蛋挞盒子往更远一点的地方递,招呼大家快吃。
葛薇闻言笑道:“但是那边我听说比容城这边便宜不少,我邻居家的孩子结婚,五金就是特地去那边买的。”
郑茵陈好奇地打听怎么个便宜法,葛薇回忆了一下邻居的书法,道:“说是不要工费,同个品牌的比在我们这边买便宜点。”
“是不是限定牌子啊?要那几个老牌子的?”
“好像是,我不清楚,没问这么仔细。”葛薇摇摇头,“我前年给我妈和我婆婆买手镯,都是开车去金湾那边的批发市场买的。”
郑茵陈哦哦两声,咬了口蛋挞,“那边我也去过,好多档口,也好便宜,周末人特别多。”
说完扭头看一眼陈渐微,见他歪着头有些疑惑似的,便也冲他歪歪头,笑笑。
“这是哪儿?”陈渐微直接问道。
郑茵陈忙给他解释:“珠宝交易市场啊,搞批发的,是一个园区,有好几栋大厦,卖金银首饰、和田玉翡翠彩宝钻石,都有,你没去过吗?”
陈渐微摇头,失笑道:“你也知道,我一年最多过年回来待三四天。”
那几天他的活动范围基本不会超过以陈家为中心的方圆一公里,最远的可能是去吃年夜饭的酒店,连花街他都不去逛的。
郑茵陈又哦哦两声,吃完最后一口蛋挞,一边喝水一边对他笑道:“那改天我们去逛逛吧,虽说现在金价贵,不好买首饰了,但去开开眼界还是可以的。”
“去不去呀?”她笑眯眯地问道。
陈渐微想说没兴趣,但被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又生不出什么拒绝的心来,最后点头应了声好。
聊着这些闲话,大家就将十二枚蛋挞瓜分得一干二净,空气里漂浮着隐隐约约的甜香。
时间也差不多到六点了,知道他们还约了人吃饭有正事要谈,葛薇就道:“你们先走吧,交班我来。”
郑茵陈笑眯眯地应好,先让学生下班了。
十来分钟后,她和陈渐微一前一后从电梯出来,负二的地下停车场里车不多,这会儿也没人,空荡荡的,他们走路的声音嗒嗒回响,一前一后,听起来还挺和谐。
郑茵陈快走两步,和陈渐微变成肩并肩,刚想问他今天在濠江去吃了什么好吃的,就听他先问道:“楼上是什么地方?”
一附院的放射科是在一楼的,并不在地下,但停车场却是在负二。
“太平间呀。”郑茵陈回头,指指他们来时方向的斜对角,“从那个方向走,可以上负一,会在楼梯口看到一个白底蓝字的牌子,写着太平间由此进。”
陈渐微有些好奇:“会不会容易走错?”
“……啊?应该、不会吧?”郑茵陈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那个门有点隐蔽的诶,能摸到那里去,得多巧啊?”
陈渐微笑笑,应了声是,指指前面的车,“要不你坐我的车去算了?”
“……那我一会儿怎么回家?”郑茵陈一囧,“你送我回去吗?然后明早再去接我回状元坊,下午再送我来上班?”
她说完抿抿唇:“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陈渐微像是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郑茵陈刚要继续走的脚步一顿,扭头错愕地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她发誓,她刚才真的是开玩笑的!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一天阿茵开了个在线文档。阿茵:哥,我们来聊天陈主任:……有话就说啊阿茵:我们在线聊,用编辑文档的方式陈主任:……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点太成人了阿茵:不会!新型聊天方式好吗陈主任:被人发现了问你怎么呲着个大牙怎么办阿茵:就说我爱上班陈主任:……肯定有鬼,谁会爱上班
第24章
一直到坐进陈渐微的车里, 郑茵陈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她就这样上了他的车啦?
而且她的车就在前面,好像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它的影子了呢!
她懵懵的,抓着安全带, 满脸错愕地扭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的人, 越看越觉得疑惑。
“渐微哥……”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又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抿住唇。
陈渐微将车缓缓开出泊车位,闻声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许久没听到她的下一句话, 便扭头匆匆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郑茵陈吭哧半晌,舌头有些打结,“就是、我刚……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 你是自己开车过来的。”陈渐微应道, 顺手打开车载音响,问她, “听歌吗?”
郑茵陈下意识摇摇头, 他又啪一下把音响关了。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郑茵陈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会答应接送她, 又不好意思问。
陈渐微被她纠结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解释道:“其实是顺路。”
郑茵陈乜他一眼, 觉得耳朵一阵发热, 声音变低:“……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渐微声音慢悠悠的,解释道,“你还记得你要在我们的项目里负责的部分吗?我整理了四个表格,正好需要和你对一下工作流程, 我看明晚就很合适。”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一下,变得有些戏谑:“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倒霉,从六点接班就开始一直忙到十二点,那就当……我回家,刚好和你上班同方向。”
好吧,这个理由完全成立,郑茵陈抿抿唇,低声嘟囔:“你这个乌鸦嘴。”
“这叫言出法随,怎么能叫乌鸦嘴。”陈渐微笑着同她打趣,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三月底的黄昏已经来得有些迟,六点多的日头已经软了,斜斜地穿过挡风玻璃,把一切都镀成温吞的琥珀色。
她靠在副驾驶的车门边,目光好奇又漫无目的地游移,打量着车里简单的内饰,最后落在方向盘上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却不粗粝,修长的手指轻搭在十点钟的位置,拇指轻轻扣住皮质的盘缘,其余四指微微张开,指腹贴着盘面,掌心的纹路在光线里呈现着淡粉色。
“感觉你今天很高兴。”郑茵陈忽然说了一句。
陈渐微轻轻一怔,旋即失笑:“这么明显吗?”
郑茵陈嗯声点头,语气认真:“超——级明显!”
她是好奇他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这么开心的,但很显然陈渐微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对她如实相告。
只笑道:“出去走走,暂时从工作和生活的压力里逃脱片刻,确实能轻松一点。”
这话没错,但郑茵陈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鼓了一下腮,没继续问。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那只搭在方向盘上骨节优美的手。
手腕关节凸起处被照进车里的光描成柔和的山脊线,骨与皮之间那层薄薄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筋脉顺着腕线延伸进上衣袖口,像瓷胎里沁着的釉纹。
很漂亮,也很生动,郑茵陈有些怔愣地看着它出起神来。
陈渐微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却见她两眼迷迷瞪瞪的,眼神发直,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什么,只好带着疑惑回过头去。
他刚转回头,郑茵陈的视线也跟着动了。
先移一点,再挪一寸,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直到视线完全离开他的手。
窗外车流如织,郑茵陈托着腮,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
她想起在少女时代看过的小说,女孩和男孩是同学,会坐一班公交车上学,她总是看着车窗,别人都以为她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看男孩倒映在窗上的影子。
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有复刻这一场面的机会,郑茵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车子过了十字路口,夕阳慢慢被暮色侵染,天色暗了下来,目的地很快到达。
陈渐微在餐厅员工的指引下,将车停进泊车位,等他停稳了,郑茵陈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报过手机号嘛,很快就被服务员带到提前预留好的小包厢,刚坐下,包厢门就又开了。
一对穿着运动服的青年男女挽着胳膊走进来,郑茵陈也没起身,只抬手打了个招呼:“师兄,嫂子,你们来啦。”
语气一听就是有意套近乎。
陈渐微倒是客气地起了身,同他们寒暄:“喻主任,梁工,幸会。”
“陈主任幸会。”喻即安笑着应了声,先拉开旁边那张椅子。
梁满把包随意往旁边一放,大方地坐了下来,说话的声音清亮爽快:“都是自己人,就不要主任来主任去的啦,快坐下,快坐下。”
郑茵陈掩着嘴偷笑,没有办法,看到熟人表演,有点忍不住。
“跟喻医生初次见面,怎么也要装一装。”陈渐微有些嗔怪地睨她一眼,打趣道。
喻即安眼睛弯了一下:“多请几次会诊就熟了。”
“那还是我去你们科的机会更多。”陈渐微笑道,刚要倒水烫碗,就见桌上的水壶被郑茵陈先一步拿走。
她一面让大家点菜,一边往两碗两杯里倒热水,一次性烫了两副碗筷。
“这里的玫瑰豉油鸡蛮不错的,我们点一只尝尝?”郑茵陈一面说话,一面将一副碗筷放到陈渐微面前。
陈渐微接着将两个杯子斟上茶,“半只就够了,不吃别的菜了?”
“太阳叉烧、白卤水乳鸽和榄茸蒸边鱼也是这里的招牌。”梁满笑着问,“就是鱼有点刺多,不介意吧?”
又要了一道鸡油花雕蒸罗氏虾,郑茵陈说听这名字就感觉很难有不好吃的空间,因这家餐厅同时还有早晚茶,他们又要了几道土鸡蛋挞和虾饺之类的点心。
“这里的茶点不错的,有些老式经典款,像糖沙翁和鸭脚扎,很多茶楼都不做了,这里倒还能吃到。”梁满笑着介绍,“我们家开茶楼的,但要想这两道,我也得去别处找,容城市内很少找得到了,这些老师傅们年纪都大了,以后啊……反正是吃一次少一次喽。”
梁家的茶楼就开在医院附近,从医院南门诊的小门出去,穿过校园从学校北门出去,过了天桥到对面的社区,走几分钟就到了,郑茵陈上学的时候没少跟室友们去那儿吃早茶。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会跟老板的女儿认识。
开始送菜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聊起这顿饭的主题,梁满问:“陈医生的爷爷奶奶现在年纪都多大了?听茵陈说是有八十了?”
陈渐微应道:“爷爷过了今年生日就该八十六了,奶奶要小一岁。”
“真好。”梁满玩笑道,“每次听到这些老人家的年龄,我就觉得自己还有大几十年好活,太好了。”
“所以人家都说只要活得够久,就什么都能看到,想想等我老了,干家务有机器人,煮饭炒菜有机器人,住院了有机器人陪护,就很有意思。”
郑茵陈应着她的话,给陈渐微夹了块玫瑰豉油鸡的鸡腿肉。饭店一贯的操作是不斩鸡腿的,不过四个都是大人,只有一条腿也不好分,所以还是让他们斩成了小块。
陈渐微看一眼碗里的肉,抿唇笑笑。
玫瑰豉油鸡不愧是招牌,肉在酱汁里浸到刚刚好,皮爽肉滑,一口下去是浓郁的豉油香,带着微微的甜,郑茵陈开始埋头吃饭,耳边是陈渐微和梁满在商量装修的事。
“改造不能简单的把门洞加宽,门槛拆掉,让轮椅能过去,还要考虑老人的年龄和自尊心,他六七十岁腿脚还算灵便的时候,你这么给他弄,他可能就会想,你这是不是嫌弃我老了?四五十岁的人是不会介意的,以防万一以后用得到嘛,但六七十岁的就不是这么想了,人的心理很有意思。”
“好在我爷爷奶奶已经八十多,不用我提,他们也想到这点了。”陈渐微失笑,“快要老的时候怕老,真的老了也就不怕了。”
会变成怕死,人都这样。
“适老化改造最重要的是帮老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让他能够像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完成日常生活的各项运动,而不是要事事麻烦别人,老人的自尊心还是蛮重要的。”
门槛、门的宽度、地板、门把手、换鞋凳、门锁、门铃……一个家从外到内,都要用这个原则服务。
“时间不会短的,而且要看你们家的面积,因为光铺地板就要不少时间,家具还得定做,最好是带上老人一起,看看老人习惯的生活动线是什么样的。”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给陈渐微夹了块鱼肉,鱼腩的位置,刺没那么多。
陈渐微同梁满聊了几句,见她夹菜过来,笑着接了,又低声道:“你也吃。”
郑茵陈应了声知道,想跟喻即安聊一下单位的事,但一看隔着梁满也不方便说话,而且也未必能聊到一起去,索性继续吃饭。
喻即安看样子跟她想法差不多,于是一时间桌上四个人里只有两个是在聊正事,另外两个负责吃,一桌菜和点心,三分之二进了他们肚子。
俩人倒也没只顾自己,而是时不时给旁边的人夹一点菜,梁满还好,偶尔自己多夹一次自己喜欢的口味,陈渐微食欲一般,郑茵陈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根本没自己往桌上伸过筷子。
以至于到后来,梁满看他们俩的目光多少有些疑惑,想问吧,又不大好意思,最后只能按捺着好奇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已经到了九点,同梁满约好明天在状元坊碰面的时间,两边就在饭店门口散了。
上了车,陈渐微问:“回家之前还要去哪儿么?”
“去超市,买点菜,明天带回去。”郑茵陈系好安全带,侧过身同他商量,“明天留梁工在家吃午饭么?”
陈渐微一愣:“……你安排?”
郑茵陈点点头:“嗯咯,我安排呗,反正我们自己也要吃饭,多做两个菜的事。”
陈渐微闻言失笑:“那好啊,你出工,我出料?待会儿买菜算我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郑茵陈抿唇笑着坐正,“真没想到能连薅你几顿羊毛,真不错。”
下午茶,姑且算是吧,是他买回来的,刚才去结账的也是他。
陈渐微笑着哼一声,让她把住处地址输入导航,他再顺路找一家超市,恰好是她平时常去的那家。
十点多才在小区门口把郑茵陈放下,他按下车窗往外看,只觉得隔着夜色都能看出一股陈旧的气息来,不由得有些担心:“你们这儿……安全吗?”
“还行的,放心吧,没事。”郑茵陈应道,下车去拿东西。
她心里有数,陈渐微也不好多说,只交代她路上小心。
送完郑茵陈回到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老两口还没睡,倒也不是特地等他,就是还没困。
陈渐微有时候觉得,自己觉少说不定是遗传,谁家八十多的老人家天天能熬到十一二点还不困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同他们交代装修的后续:“明天我和阿茵先跟设计师回状元巷看看大概情况,量一下房子,过两天我再陪你们一块儿回去,设计师要跟你们聊聊,毕竟是你们住,得按你们的生活习惯来改。”
说完将手里提的盒子放到茶几上,“给你们买了两盒蝴蝶酥和曲奇饼,能配茶,不过爷爷不要多吃,一天最多一块。”
再关心几句老太太吃没吃药,他也就要去洗漱了,嘱咐他们早点睡。
每天的流程几乎都一样。
但今晚他难得早早躺在床上,脊背接触床垫的那一刻,一种极致的放松伴随着排山倒海的疲倦汹涌而来。
他的四肢不由自主地放松变软,最后带着狂喜,如愿被睡意捕获。
—————
充足的睡眠会带来好心情,当然,知道一会儿要见喜欢的人也一样。
早上的闹钟刚响,郑茵陈就一骨碌爬起来了,一点都不带赖床的,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采奕奕,红光满面,那叫一个精神。
但陈渐微到得很早,也就八点左右,她刚准备吃早饭,他的电话就过来了,说人在他们小区外面,问她吃什么早餐。
郑茵陈一愣,忙问:“……你吃了吗?”
陈渐微说没有,他就是出来吃早餐的,“应该我吃完回来,你差不多也准备好能下楼了?”
没怎么接过人,不知道女孩子梳洗打扮要多久,估算时间不太准,他也有点抱歉。
郑茵陈啊了一声,有些为难:“可是我刚刚才准备吃早饭诶……”
陈渐微闻言,刚要说那他就自己去吃,吃完再回来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犹犹豫豫地继续道:“要不……你、你也上来,跟我一起吃算了?”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陈渐微欣然应允,“具体楼栋地址。”
郑茵陈报完,他想起来上次她去他那儿时遇到的小麻烦,问道:“单元楼有门禁吗?”
“没有,这个老小区没有这种东西。”郑茵陈应道,声音变得轻快,“你快上来吧,我给你煮云吞吃。”
原本她是打算自己热两片吐司对付一下就算了的,可现在陈渐微来了,她当然还是做得丰盛点才行。
陈渐微的速度很快,锅里的水还没开,郑茵陈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把火关到最小,连忙出去开门。
“走路走这么快呀?”她拉开门,开了句玩笑,在陈渐微进门时看到对面户门也被打开,邻居那位漂亮妩媚的女郎送一位男士出来。
也是郑茵陈见过的,似乎就是她的对象,俩人站在门口亲了一下。
郑茵陈不好打扰人家亲热,赶紧让陈渐微进来,“鞋柜里应该有你能穿的拖鞋,干净的。”
对面门口的人听见她的说话声,探头往那边看,只看见门口一道弯折的背影,从脖颈到腰间形成一条结实而柔韧的弓弦,没有一丝赘肉。
他伸手在鞋柜里找鞋,另一边手自然地撑在膝盖上,小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地浮起,从腕骨一路蜿蜒到手肘,仿佛地下暗河在薄薄的土层下流淌。
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轮廓从单薄的布料下隐隐透出,像山脉在云层里的剪影。
她眉头一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对面有年轻男性出入,很难不让人好奇和想八卦。
毕竟日子真的太无聊了,一潭死水。
郑茵陈很快就关上门,听到陈渐微开玩笑:“我还以为不会有我合适的拖鞋,我得光脚。”
“怎么会,外公有时候会过来,所以有准备拖鞋,不过当时没想到买那种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那种还更方便点。”郑茵陈应了一句,匆忙钻进厨房。
陈渐微换了鞋,抱着胳膊站在客厅里四处看,客厅很小,几乎是站在入门处就能把一切都看完,整洁简单,唯一的装饰品是餐桌和沙发之间那盆绿植。
是一盆养得很好的孔雀木,叶片层叠舒展,优雅别致得像孔雀开屏,十分树如其名。
收纳全靠靠墙一排柜子书架,陈渐微的目光一转到书架上,就忍不住笑起来。
那一整排蓝蓝的是什么?是医学生才懂的绝美爱情哇!
一阵鲜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他抬脚往那边走,三四步路的功夫,就到了门口。
探头往里一看,厨房也小,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两个人进去就显得拥挤了,而且卫生间的门就是向着厨房开的。
陈渐微有些想不通:“这格局怎么这样?万一做饭的时候有人来上厕所……”
“哎呀!你闭嘴!”郑茵陈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嗔怪道,“睁眼说瞎话,我一个人住,怎么可能做饭的时候有人来上厕所,鬼吗?”
好端端的,要吃饭了,讲这些!
陈渐微前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一早起来心情十分不错,这会儿都有兴致逗她了,“那我现在去?”
郑茵陈:“……”
她抿住唇,勺子又一敲锅沿,瞪他:“故意的是吧?要去快点去!”
“骗你的。”陈渐微忍笑,耸耸肩,转身走开。
郑茵陈一面疑惑他今天怎么这么……活泼,一面又忍不住好笑,边笑边将两个鸡蛋分先后打进锅里,然后关火,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再拿两个碗,分别往碗里倒点香油和胡椒粉,再放点紫菜碎,就可以将云吞和鸡蛋盛起来了。
然后歪头往外看,叫人:“渐微哥,来端一下你的早饭,可以吗?”
陈渐微正在打量这间房狭小的阳台,放下一台洗衣机后就没太多地方了,头顶是在日光里一动不动的衣服,他一抬头,就看见她昨天上身过的那套衣服。
焦糖棕色的长裤,女士西装的版型利落挺括,杏色短袖上衣领口的风琴褶和袖口堆叠的花边看起来柔软又飘逸,搭在一起有种简洁又柔和的气质。
他的视线微微一歪,就落到了旁边晾着的一套藕荷色的内衣上,顿了顿,心头浮起淡淡的尴尬。
郑茵陈的声音来得恰恰好,他立刻顺理成章地收回目光,按下心里那点不自在,转身往厨房走。
郑茵陈递给他一碗,正准备去洗锅,他又回来了,示意她把另一碗也给他端走。
“哦哦,给。”郑茵陈赶紧将另一碗也递过去,“你先吃,我洗了锅马上来。”
结果陈渐微还是等她收拾好厨房出来,才拿起匙羮。
郑茵陈在他旁边坐下,先翻桌上的小盒子找护手霜,一边涂一边问他汤够不够咸。
“要是自己做的云吞煮着肯定更好吃,但上次做的吃完了,这两周连着上班,我也没空做新的,速冻的将就吃吃吧。”
陈渐微点点头,吃了一个云吞,应道:“都好,这也不差。”
虽然是速冻的,但吃起来跟现包的差不多,他觉得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家店里或者点外卖时吃到过类似的。
郑茵陈哼哼两声:“这个牌子的,他们自己线下店里一直当现包的卖呢,被发现之前也很多人都当现包的来吃。”
不过她是一直当预制半成品来买的,除非是在菜市场的档口,看着老板在里面包出来的论斤称的那种。
“不过很方便,囤一点在家里,需要的时候几分钟就能吃上。”
陈渐微边听边点头,把水波蛋吃完了,才忽然道:“你五月底生日,送你一台洗碗机做礼物,怎么样?”
郑茵陈一愣:“……啊?可是、我这个厨房,没办法安装吧?没有地方。”
“有台面式的。”陈渐微温和的声线里透着某种劝告,“我知道你爱好烹饪,但也许你并不喜欢洗碗刷锅,你花在锅碗瓢盆上的时间完全可以节省出来,多看半篇文献。”
她可以热爱厨房,但不能囿于厨房,这不该是她做的事。
郑茵陈眨眨眼,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声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渐微听她开玩笑似的客气,有些忍俊不禁,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
既然决定要收他这份礼物,郑茵陈就开始替他的钱包考虑了,“其实不一定要生日那几天的,五月下旬才是大促,你大促的时候给我买吧,能便宜点,我问问令音看看他们直播间带不带台式洗碗机,带的话再看看价格,都合适我们就在他们那儿买算了。”
“……这个怎么买?”陈渐微眉头一皱,难得有些茫然。
直播购物从兴起至今已经过了至少十个年头,但他从来没有点进过任何一个直播间。
郑茵陈倒是熟手,这样那样的教了一通,成功把他教晕头了,半晌才哦了声:“……我抽空研究研究下单流程。”
见他一脸茫茫然,郑茵陈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咬住匙羮看着他发出两声闷笑。
陈渐微啧了声,辩解一句术业有专攻,有什么好笑的,却换来她更明显的揶揄笑声。
很快就吃完早饭,郑茵陈要去换衣服,陈渐微摆手让她快去,自己端着两个碗进厨房去洗。
洗完碗出来,在书柜前看了一会儿,居然找到一本容医大的毕业纪念册,立刻好奇地抽出来。
郑茵陈在屋里,既着急,又紧张。
着急是因为她担心让陈渐微等太久,紧张则是因为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比较好。
要是好朋友梁令音来,她绝对几分钟就收拾好可以出门了,但现在外面可是陈渐微啊……
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都快要忍不住咬手指了,总算决定好穿什么。
藕荷色的醋酸吊带连衣裙,领口是小荡领的样式,裙长刚过小腿,配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再将长发用鲨鱼夹在脑后夹起,显得既慵懒又精致。
化的妆也日常,就和去上班时差不多,七八分钟就能完成。
她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镜子,忽然觉得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看起来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唇色是反复斟酌过才挑的那支口红染的。
——梁令音去年圣诞节送给她的圣诞礼物,说是她很喜欢的某个艺人的新代言,送她的是个斩男色。
郑茵陈当时都惊了,好古早的名词,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宣传的?
试用过后发现,其实就是西柚色再深一点,也明亮一点,看上去粉嫩可爱,但是非常不适合上班,所以她一次都没涂出去过。
可是今天不一样。
看见她用这支口红的人是陈渐微啊。
盛装打扮不是为了惊艳谁,只是怕喜欢一个人的眼神,会不小心漏了怯。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胃里轻轻发芽,她按住小腹,却按不住那片即将破土的忐忑——哪怕他们不会在一起,她也希望自己在他面前是漂亮的,是优秀的。
郑茵陈知道自己很矛盾,少年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表白,已经在岁月里一寸寸化作不敢宣诸于口的害怕,但却又忍不住想要表现。
就像小时候很想要某样东西,但不好意思、不敢说,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看,希望大人能读懂她的心思,主动买给她。
郑茵陈叹口气,收回思绪,看见镜子里的人微微前倾,似乎在说,去吧,就算紧张,也是属于你的紧张。
她终于松开手,让心跳声淹没所有犹疑。
收拾好桌上的化妆品,郑茵陈起身,深吸一口气,才屏住呼吸拉开房门。
陈渐微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纪念册,纪念册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很厚,彩印的,前面是容医大的校史,接着是校园建筑介绍,然后是同一届毕业的各个学院各个专业各个班级的集体照,他翻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郑茵陈他们班,然后在小小的照片上又找了许久,才在第二排的左边,找到郑茵陈的头像。
长发只扎起一半,乌黑的发丝披在肩上,红袍白领,衬得她明眸皓齿,就算是在那么小的照片里,他也能清楚看到她明亮的双眼里盛载的喜悦和期待。
陈渐微突然很想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开门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他立即抬眼,只见梳妆过后的郑茵陈出现在卧室门口,唇微微抿着,清澈温润的双眼像一对小小的初升新月。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她也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这么看着你,就会让你觉得她满眼都是你。
仿佛你是她的唯一。
陈渐微的声音罕见地打了一下结:“……好、好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发生了某些改变。
郑茵陈嗯了声,他的视线迅速转开,快得甚至有些仓惶。
他合上纪念册刚要起身,郑茵陈不知道怎么的,脑子忽然间有些短路。
她踩着拖鞋,趿趿两下走到他面前,脱口问道:“渐微哥,我的裙子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让我来看看你家的格局……阿茵:咪咪,嘬嘬嘬陈主任:?哪来的咪咪阿茵:你呀,进门就开始巡视领地,咪咪就这样陈主任:……那要我给你喵一个吗阿茵:!可以吗陈主任: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第25章
“我的裙子好看吗?”
郑茵陈问完就反应过来了, 顿时尴尬到满脸通红,连忙摆摆手。
啊啊啊怎么能说这种话!?
天呐,她是疯了吗!是吧是吧是吧!
她脸上一阵火烧, 哭丧着脸, 鸵鸟似的否认:“刚才说话的不是我!”
陈渐微起初只是错愕, 实在是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有点像她小时候得了一个好看的新书包,美滋滋地要向他炫耀, 但细品她的语气和神态,那种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忐忑又不像从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要回答,就先听到她这让人哭笑不得的“自我否定”。
真是敢做不敢当, 陈渐微一阵好笑,抿住唇用力将笑声按回喉咙里咽回去,嗯了声,应道:“确实很好看。”
郑茵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耳朵就先烧起来了。
陈渐微侧眼, 见她颈上的红晕已经迅速蔓延至锁骨,甚至钻进裙子的荡领里去了, 目光不由得一顿, 随即看向她的裙摆。
柔软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随口问了句:“看着是很好的布料,真丝?”
郑茵陈的脑子这时总算开始恢复转动, 啊了声, 忙应道:“醋酸,不是真丝,不一样的,没有真丝舒服。”
陈渐微倒也不懂这里头的区别, 缓和气氛的话题罢了,闻言点点头,起身将手里那本纪念册放回书柜上的原处。
“……那、我们走?”
郑茵陈连忙点点头,脸上还是热得慌,不太敢抬眼去看他,视线微微垂着,在他的裤腿上扫来扫去。
见他往门口走,便闷头跟着走。
到了门口,陈渐微发现她两手空空,疑惑地问道:“昨晚买的菜,不用拿回去了么?”
郑茵陈又一愣,倏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陈渐微正要继续提醒,她就反应了过来,哦哦两声,连忙掉头往回走。
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和尴尬,他不由得失笑。
这有什么的,不就是问了一句衣服好不好看么,至于到现在还不好意思?看来是比小时候胆小了不少。
郑茵陈从冰箱旁边小推车的抽屉里拿了个奶茶保温袋,从冷冻层将要带回去的菜拿出来,装进袋子里。
借着整理东西的功夫,郑茵陈总算把刚才的尴尬掩了过去,觉得脸上也没那么烫了,提着东西再往陈渐微那边走时,人也自在了许多。
陈渐微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她又愣一下,抬头看向他,神情有点懵。
“……你、打算穿拖鞋出门?”陈渐微手一顿,有些迟疑地问道。
好像也不是不行,只是回家而已,又不是去别的地方,或者参加什么活动,用不着那么正式。
郑茵陈这才反应过来,哦了声,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咬了一下腮,这才忍住抬手捂脸的冲动,赶紧将袋子往他手里挂。
收手时指尖无意中蹭过他指侧的薄茧,那触感像一小簇静电,毫无预兆地爬上她的皮肤。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微微蜷起,又慌忙松开,仿佛那截手指烫了人。
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热度,这时又重新攀升回来。
她垂下眼帘,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赶紧拉开鞋柜门找鞋子,扒拉了几下,拿出一双裸色的侧空高跟鞋,尖头的,细跟,大概有六公分左右。
将鞋子往地上一丢,急急忙忙地把脚往里套,带着些欲盖弥彰的慌乱。
陈渐微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的感觉忽然有些复杂。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郑茵陈已经换好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走要不来及了,不能让人家久等。”
她边说话,边将拖鞋往鞋柜下方一踢。
陈渐微转身开门,先她一步出去,然后侧身站在墙边,等她锁好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郑茵陈仿佛听到自己正在鼓噪的心跳。
她悄悄将方才碰过他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衣角,蹭了又蹭。
一种隐秘的欣喜在尴尬过去之后,悄悄浮现出来。
下楼时又遇到邻居的阿姨们聚在一起闲聊,看样子是刚从市场回来,手里都还提着菜篮或是买菜的袋子,小声讲大声笑,十足热闹。
陈渐微是生面孔,在这种大部分住户都是多年邻居,且住户群体平均年龄较大的老小区里,是很显眼的,立刻便有人朝他看过来。
好奇嘛,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家的房子又租出去了,新来的租客,或者是谁家的亲戚朋友。
陈渐微对这种目光恍若未觉,走出楼道,到了空阔些的路面,他的脚步瞬即慢下来,回头看落后他两三步的郑茵陈。
穿着高跟鞋,还是细高跟,走路肯定是没有穿平底鞋或运动鞋快的,但那细得像一根铅笔似的鞋跟,却有着将她整个人的线条都拔高、拉长的魔力,让她在他眼中显得陌生而耀眼。
裙摆在她腿边微微晃动着,那样摇曳生姿,陈渐微用余光瞥向她尖尖的鞋尖,方才出现过又被他忽略的奇怪感受,突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仍是说不出缘由,郑茵陈走近后问了一句他的车是停在小区里面还是外面,也让他还是无暇细想此中滋味。
“停在外面。”他顿了顿,玩笑道,“就是你的脚要受点苦了。”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抿抿唇,略有些赧然,但又不服气:“一点路而已,我以前还能穿高跟鞋逛街呢……”
“这么厉害?”陈渐微眉头一挑,以为她是嘴硬。
但郑茵陈哼一声,应得肯定:“当然啦!”
她有些兴致勃勃地开始忆当年,“以前小的时候看电视剧或者动漫,很羡慕那些成熟的大姐姐嘛,《粉红女郎》里面的万人迷你记不记得,好漂亮的。”
陈渐微呵地失笑,他们看这部剧的时候已经不是首播了,是后来某个电视台的重播,郑茵陈那时候上四五年级,特别着迷,缠着外婆说要做一个那种头发。
外婆骂她,我看你是很久没挨过打了,是时候请你吃藤条焖猪肉了,骂完就拿衣架甩了她几下。
陈渐微想起这些事,忍俊不禁地看一眼她的后脑勺,问道:“现在烫卷发了吗?”
“已经烫过了。”郑茵陈笑眯眯地道,“一上大学我就烫了,学穿高跟鞋也是那时候。”
“后来呢?”陈渐微好奇地问。
“后来发现烫头发很伤发质,高跟鞋穿多了脚不舒服,就算了,日常生活和上班时间还是以舒适为主,休息时间漂亮一下就够了。”
说完她还扭头冲他笑了一下:“渐微哥你说对吧?”
陈渐微眼睑一低,和她的目光在半途交汇,顿了一瞬,他立刻移开视线,嗯了声。
气氛突然陷入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好在走到车边的路并不长,在郑茵陈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嗒嗒声里,很快就到了终点。
陈渐微开了车锁,将提着的东西放进后座,回头一看,人家已经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了。
他抿抿唇,眨了一下眼。
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的时候,陈渐微的视线掠过郑茵陈摆得端正的小腿,忽然想到:“你晚上……就这样去上班,没关系吗?”
在病房不允许穿高跟鞋的吧?万一有抢救,跑都跑不快。
郑茵陈头一歪,笑眯眯:“没关系,我在办公室有换洗的衣服和鞋子。”
陈渐微恍然,那倒也是,他们这种会跟手术室打交道的,谁还没双洞洞鞋在更衣室呢,至于衣服,到了立刻换上洗手服即可。
“看来是我瞎操心了。”他笑着调侃自己一句。
郑茵陈抿着唇哼哼笑了两声,声音轻快:“不瞎不瞎,多谢你提醒,是我挑衣服的时候没想周全。”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犹豫半晌,最后只问她:“要不要听歌?”
“我来挑。”郑茵陈立刻点头,兴致勃勃地要挑选歌单,却发现app根本没登录,她啊了声,问道,“你介意用我的音乐会员吗?”
陈渐微忙着换道,闻言随意地嗯了声就当答应了。
“要登录我的账号哦,你确定没关系吗?”郑茵陈再次向他确认。
陈渐微看都不回头看一眼,还是以“嗯”应答,一手搭在方向盘下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另一边手闲闲地靠在车门边上,前面要过弯,他手腕只微微一带,车头便温顺地划出弧线,像随手拨弄一件趁手的玩具。
他悠闲得很,根本不在意什么郑茵陈要做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郑茵陈得了允许,胆子大起来,二话不说就扫码登录自己的账号,挑了个纯音乐的歌单,舒缓的钢琴声很快便流淌出来。
叮叮咚咚,混合着大提琴声,像春雨洒落在农田里。
陈渐微听了一会儿,有些好奇:“你平时喜欢听这种风格?”
“什么都听点。”郑茵陈摇摇头,“需要声音的时候,随便什么都行。”
顿了顿,又说:“我自己开车有时候会听播客或者英语听力,你想听吗?”
“不,谢谢。”陈渐微立刻拒绝,“这点时间还是让我的脑子休息一下吧。”
车子在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停下,他往座椅里一靠,在椅背里陷得更深,前面的数字跳一下,他的手指就在膝头轻拍一下,像打着散漫的拍子。
郑茵陈托着腮,歪头看着他,心想,还真是不一样的习惯呢。
但好像让她开车时什么也不听,也不是不行。
交通灯变绿那一刻,他的脚从刹车滑到油门,轻点一下,车身便平顺地滑了出去。
他还看了眼播放器,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春禾》,春雨和禾苗。”
他笑了一下:“很应景。”
现在就是阳春三月啊,马上就到清明时节,一切都像刚开始,还很有希望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他忽然说了句:“希望我们的课题能在年底前基本结束,能过个好年。”
“渐微哥你那么厉害,肯定可以的。”郑茵陈托着腮,看着车窗,头也不回地应道。
陈渐微眉头一挑:“你的语气再奇怪一点,就是阴阳怪气了。”
她回过头,笑眯眯地放慢语速装傻:“怎么样才是阴阳怪气呀?我没有学过,要不你说一遍我听听,我学学?也让我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一回?”
陈渐微哼一声:“可以了,你已经可以出师了。”
郑茵陈嘻的笑一下,继续盯着车窗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车子路过距离状元坊很近的一家面包店时,她才忽然出声让陈渐微停车,“我想去给外公外婆买点桃酥。”
边说边要解开安全带,却被陈渐微拦住,“我去吧,除了桃酥还有没有其他要买?”
郑茵陈眨眨眼,立刻又把安全带扣回去,“再买点一会儿能吃的饭后甜品吧,千层或者提拉米苏之类,你看着买。”
陈渐微点点头,推门下车,郑茵陈按下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面包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回到状元坊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半,俩人在郑家的药店门口见到先他们一步到达的梁满,三人寒暄片刻,郑茵陈就说要去做饭了。
“师嫂一会儿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吧?”
“行啊,那房子就不用看得太急了。”梁满笑呵呵地点头答应,“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
“不用跟我师兄出去玩玩吗?”郑茵陈笑眯眯地应。
梁满耸耸肩,有些幸灾乐祸:“倒霉蛋值班去喽,我半个多小时前发的信息现在都没回,八成是碰上事了。”
郑茵陈立刻双手合十,开始许愿:“希望我今晚平平安安。”
梁满一边摇头感慨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一边跟着陈渐微往隔壁的陈家走。
外公郑淮山听见动静,出来看个究竟,等陈渐微带着梁满走了,才问郑茵陈:“你们找的设计师呀?”
“也是单位同事的家属。”郑茵陈点头,把桃酥掏出来递给他,“给你和外婆买的下午茶。”
郑淮山一面说她乱花钱,一面笑呵呵地接过桃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今早买的虾很新鲜,你想怎么吃?虾仁豆腐?”
“有豆腐啊?有没有番茄,有的话留着我做茄汁豆腐咯,虾做椒盐的。”
郑茵陈同外公商量好菜单,正好有人来买退烧药,她便先自己回去换了双拖鞋,蹲在天井边跟外婆聊了一会儿天,吃了一个橙子,这才起身进厨房。
考虑到要请客人吃饭,郑茵陈和外公多做了几个菜,最后一道啫啫鸡煲端上桌,时间已经差不多中午十二点半。
她出了厨房门,直往院墙边跑,噔噔几下上了梯子,在墙头一扒,就冲隔壁喊:“渐微哥!该吃饭啦!”
陈渐微正好在院子里,同梁满商量该怎样才能加一间放杂物的小房子,闻声猛地一回头,就见墙头上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
他忽然有些恍惚,竟觉时光在迅速倒流,又回到许多年前她尚且年幼而他也正少年的时候。
她正趴在墙头,喊他:“渐微哥,我那个杨桃熟了,你给我摘一下好不好呀?”
正在屋檐下背书的少年叹口气,起身去提了摘果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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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很丰盛,大家又相谈甚欢,于是一直到将近下午两点,这顿饭才终于吃完。
郑茵陈帮忙将碗筷和锅放进洗碗机,擦干净桌子,偷懒不扫地,趿拉着拖鞋就跟在陈渐微和梁满屁股后面跑了。
方萃雯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地跟老伴吐槽:“这个阿茵,老陈家装修关她什么事,这么上蹿下跳的。”
倒是有种很久不见的活泼闹腾,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她跟渐微关系好嘛,陈医生和廖医生又是看着她长大的。”郑淮山慢悠悠地扫着地,笑道,“她从小就当隔壁是另一个家的,关心点也正常。”
方萃雯笑着叹口气,想到女儿郑容华,脸上的笑又淡了下来。
郑茵陈跟着陈渐微和梁满在陈家的院子里走动,听他们聊这里该怎么改,那里该怎么做。
“这边的花圃和杨桃树是不能动的,对吧?”
“对,我爷爷奶奶很看重这棵老树。”
“理解,老物件嘛,就跟老伙计一样,陪自己那么久,舍不得的,那就……”梁满转身,在对面的墙边比划,“杂物间就建在这边,进深窄一点,建长一点,这样就不会占用太多院子的面积了。”
适老化的改造,让老人住得便利和舒适是首要目标,至于能不能布置得好看,倒没那么重要。
“陈医生,你看我什么时候方便和老人家聊聊?”梁满站在院子里边往四周看边问道,“要长期住在这里的是老人,得按照他们的生活习惯来改,不然就只能是个没用的样板间了。”
陈渐微想说下个周末,毕竟周一到五要上班,也抽不出太多空来。
但还没开口,郑茵陈就说:“明天下午怎么样?我正好下夜班,能陪爷爷奶奶回来。”
她问梁满:“一个下午时间够么?”
“那当然是够了的。”梁满点点头,笑道,“越早和老人家沟通好,我这边就能约快出方案,早点定下来,施工队也能早点进场。”
况且现在天气不是很好,到下个月,很快又要下龙舟水,龙舟水过后到了七月份,就到台风季了,雨水会比现在还要多,施工肯定没有那么顺利的。
“其实最好是九月份以后,到十一二月这段时间,施工会好很多,晴天多嘛。”梁满解释道,“但现在做也不是不行,顶多就是下雨就停工,慢一点咯,安装家具又不用非得晴天。”
能早点装修完,早点住进来,让老人家回归他们熟悉的生活环境,其实也是好事。
“人到老了呀,能不变就不想变了。”
郑茵陈听了,附和般点点头,语气轻快:“是呀,所以人家都说到岁数了,就该定下来了嘛。”
“这话听着像我爸他们会说的。”梁满吐槽一句,开始表演,“夹一粒花生米,然后咂一口酒,然后叹口气,开始语重心长,乖女啊,你也这个岁数了,该谈恋爱了,再不找,就要过春了,以后怎么办?爸妈陪不了你一世,吧啦吧啦,王八念经。”
郑茵陈被她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问道:“真的不是边抽烟边说的吗?”
“不让抽烟,我爸已经被强迫戒烟了。”梁满手一挥,嫌弃道,“抽烟的男人嘴巴都臭。”
在这边转了一个多小时,陈渐微同梁满初步沟通好改造需求,三人又转回郑家,在郑家里外转了一圈,从二楼下来时,正好听到老两口在聊养鸡的事。
“就养三四只嘛,养到过年,就可以炖汤了。”方萃雯很期待,“自己家养的鸡吃起来好吃点。”
郑淮山坐在天井边,一边削凤梨皮,一边道:“养了你舍得杀吗?”
“舍得啊,我不吃,阿茵不吃吗?”方萃雯说要养母鸡,“还能下蛋,四只鸡,一鸡一天下一只就有四只,以后家里不用买鸡蛋了。”
郑淮山还是不太愿意:“……不干净吧,到处是鸡屎。”
“勤快点扫就是了,老骨头了不动一动就要散了!”方萃雯一拍大腿,“就养,我说的,明天打电话叫人从乡下抓几只过来。”
郑茵陈他们这时刚好下来,郑淮山立刻要找帮手:“阿茵快劝劝你外婆,她清闲日子过多了,居然要养鸡。”
老太太理由很充足,一是自己养的鸡好吃,能生蛋,还能捡剩饭,二是人家住楼房的,过年的时候乡下亲戚送的鸡还养在卫生间里呢,他们家院子这么宽敞,养一下又怎么了嘛。
至于排泄物,多清扫,多消毒,不就好了吗?
郑茵陈听完,问道:“会需要我铲屎吗?”
“你铲得到吗?你又不常住家里。”方萃雯摆摆手。
“那就养呗。”郑茵陈无所谓地应道,给大家分切好的凤梨,“家里也没有小猫了,有个小动物,闹点动静出来,也能热闹点,不错。”
老太太满脸赞赏地看她一下。
有些得意地对老伴道:“看看,阿茵都支持我。”
郑淮山看向陈渐微,陈渐微动作一顿,啊,这也关我事?
老实讲,他是不太赞成的,和郑外公一样,也是担心卫生问题,是可以扫,但累啊,何必呢,这点时间不如喝喝茶听听戏。
但是……
郑茵陈这时看了过来,惊讶道:“啊?是要投票才能决定养不养小鸡吗?”
她说着举起手,“那我投票给外婆,我想吃鸡腿。”
陈渐微一听她这句要吃鸡腿,就知道自己该投哪边了。
他点点头道:“那就养吧,只是别养多了,两三只就够了,过年吃鸡也吃不动太多,外婆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完又劝郑淮山别挣扎了,“阿茵不吭声还好,她说要吃,您舍得拒绝?”
老两口惯孩子在这条巷子是出了名的,都说郑茵陈的妈妈就是被他们惯成那样的,家长永远为她兜底,但又没有好好教育她什么叫负责任,所以在丈夫去后,她第一反应是要再找一个依靠,能她在遇到事情时帮她解决问题的,能给她提供无忧无虑的生活的。
为此不惜抛下年幼的女儿,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会后悔,因为她知道,父母会帮她照顾这个孩子的。
轮到郑茵陈,大概是老两口意识到自己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卖咸鸭蛋,说到底还是要孩子能自立,所以已经不那么惯着了,会鼓励她自己做家务,鼓励她交朋友和走出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衣食住行,仍是改不掉溺爱。
郑茵陈没长成她妈那样,只能说是她可能是天生就不会长歪。
与之相反的就是陈家,老两口对儿子的教养是既严格又疏松,大概是因为工作忙碌,他们只看到孩子的成绩高低,忽略了孩子的性格培养。
所以陈崇安这个人,既是个精致利己者,对他有好处的人和事,他才会投入精力,只要利益不要责任;又是个习惯性撒谎者,习惯避险式生存,小时候隐瞒成绩,因为不想挨骂,离婚时不要孩子,因为养孩子麻烦;同时他还很叛逆,父母越是反对他离婚,他越要摆脱那一段婚姻,以及婚姻带来的不良资产。
而老两口在接手陈渐微后,已经意识到他们对儿子的品性缺乏关注和教养了,所以在陈渐微的成长过程中,他们加强了这一部分,变成了双重高压。
但陈渐微无法去恨他们,因为是在亲生父母都不要他的时候,他们把他养大了。
老两口这些年的退休金他花了多少呢?大概能有五分之四。
供书教学,衣食住行,他只要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操心,刚毕业时他们怕他吃不好住不好,每个月都找理由支援他,少则一两千,多则三五千。
就连状元巷这间老宅子,他们都已经登记在了他的名下。
按照如今流行的“钱在哪儿爱在哪儿”这个判断标准,他们已经给了他太多的爱,多到他说不要、累、恨,都是不知好歹。
所以他的出口只有自己。
“养就养咯,要不要再弄几个大盆给你种菜?”老爷子重重叹气,表示真是没办法。
梁满自来熟地和郑茵陈蹲在一起,给她描述小母鸡长大了有多可爱,“毛很蓬松,养得好还很光滑,摸起来超级舒服,很温顺,一般不会啄人,也没那么公鸡那么吵。”
“骟鸡也吵吗?”郑茵陈很好奇。
梁满摇摇头:“有的吵有的不吵,估计跟绝育的时机有关,不懂,反正好吃。”
郑茵陈抿着唇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了起来,连连点头嗯嗯两声。
陈渐微看着她,也笑着低下头。
今春的凤梨似乎格外的甜。
下午四点多,看完房子状况的梁满就先回去了,临走和郑茵陈约好明天下午的见面时间。
紧接着郑茵陈和陈渐微也要走,正在给客人扫药盒条形码的方萃雯追着问:“不吃了饭再走吗?”
“不了不了,晚上要值班,得去接班,去单位再吃吧。”郑茵陈应道,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还是陈渐微开车,郑茵陈在群里@葛薇和另一位值班的同事,还有几个学生,问他们要不要点外卖。
人多点外卖就会麻烦一点,等郑茵陈点好晚饭抬头往车窗外一看,路过的景物已经是熟悉的风景了。
她看一眼刚经过的连锁奶茶店,低头继续点外卖,问陈渐微:“晚上不喝茶了吧?会睡不着的,你又不像我们值班的。”
本来就没得睡,当然是越清醒越好。
陈渐微琢磨琢磨按往常的规律,今晚应该还能睡个不错的觉,于是点点头,懒洋洋地嗯了声。
于是郑茵陈给他点了没有茶底的金桔柠檬,去冰,不另外加糖,加了一份椰果。
点的是离医院最近的一家店,所以奶茶是和他们一起到的,陈渐微正好有点渴,把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立刻就被酸得一激灵。
“……怎么、这么酸?”他忍了又忍,才忍住那股吸溜口水的冲动。
郑茵陈见他脸都皱起来了,有些吃惊:“这么酸?我平时也是去冰不另外加糖,感觉还好啊?”
她一脸将信将疑,陈渐微啧了声,把饮料递给她,“不信?你亲自尝尝。”
郑茵陈低头看着他的手,微微凸起的腕骨棱角圆润,隐约能见青色的血管蜿蜒而过,又被黑色的运动手表表带截断。
她眨眨眼,用食指尖抵住他的指背轻轻一推,“这……不好吧?你都喝过了。”
陈渐微呼吸一顿,刚要道歉,余光就瞥见她眼尾一垂。
他一怔,怎么感觉她好像觉得很可惜似的?
“叮——”
电梯门开了,郑茵陈的表情恢复成平时笑吟吟的温和可亲,先陈渐微一步往外门外迈。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被嗒嗒的高跟鞋声惊动,疑惑地抬眼一看,下一秒就发出一声哇哦的惊呼,笑嘻嘻地问道:“郑医生,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吃席吗?”
“已经吃完了。”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对对方的夸奖很受用。
同事不疑有他,问道:“是有人结婚吗?”
郑茵陈忍着笑,干脆含糊地嗯了声,将这事敷衍过去。
陈渐微扭头看她,眉头一挑。
“嘘——”郑茵陈食指抵住嘴唇,做了个口型,又冲他眨眨眼。
不要戳穿我,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真是没想到我也有投票权阿茵:投票是你的权利陈主任:但我投了真的有用吗阿茵:对我有利的时候是有用的陈主任:……你这个人很真诚阿茵:谢谢夸奖陈主任:……你觉得是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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