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郑茵陈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见过郑容华这个亲妈了。
上一次母女俩见面好像还是前年外婆生日, 还是大前年?
如今时间过得太快,三年五年前的事都好像发生在去年,所以郑茵陈委实是不记得, 只模糊记得她当时还没毕业。
倒不是说这几年里郑容华一次都没回过状元坊, 她也回过的, 郑茵陈听外婆提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凑巧, 她都没空。
先前她可能是在实验室,后来是可能在值班,今年过年那一次就是, 所以有时候郑茵陈也会想,她的八字可能确实是六亲缘浅,生她的人不是管不了她了,就是不要她。
你看,老天都不让她们见面。
她以为再和郑容华见面会是在某个很特殊的场合, 比如葬礼, 很有可能是外公外婆的,毕竟老人年纪大了, 出现意外的风险很高。
但没想到现实却是今晚这样, 她们母女俩确实是在生死关头见到了面, 但这条命既不是外公外婆的,也不是她们母女任何一方的。
而是郑容华的丈夫, 她法律上的继父, 何家明的。
不过在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何家明就在前面的抢救室里呢。
她只看见郑容华和她的小女儿何宝钰、何家明和前妻生的大儿子何浩谦和他老婆,四个人正在抢救室门口急得团团转,都是满脸愁云惨淡。
郑容华和何宝钰母女俩互相依靠着对方, 脸上挂着泪,慌乱又难过,何浩谦两口子站在离她们一臂远的位置,脸色沉得滴水,似乎有些烦躁。
都是在急诊,在抢救室或手术室门外,很常见的家属形态。
抢救室的门这时忽然向两边滑开,不久前刚见过面的急诊科同事出现在门口,冲她招手:“郑医生,这边!”
何家四口闻声都下意识抬眼去看,正好和郑茵陈的眼神撞个正着,郑容华和何浩谦都一愣。
郑容华嘴唇一翕,似有话想说,但神情犹豫,最后到底没有发出声。
郑茵陈倒很淡定,抬手拉上口罩,仿佛不认识他们一般,直直往抢救室门口走。
“这个病人六十二岁,持续胸痛8小时入院,来的时候胸痛剧烈,心电图显示……”
“阿茵……”
郑容华的声音混在同事语速很快的病情介绍里,轻微得郑茵陈差点没听见。
但她确实还是听见了。
只是脚步没有因此停顿半分,跟着同事一步跨入抢救室,自动门在她身后迅速闭合,隔绝了门外躁动不安的目光和情绪。
“病人喜欢吸烟,四十年烟龄,经常熬夜,这次就是通宵打牌之后开始出现胸痛,有高血压病和高血脂史,规律服用美托洛尔和氨氯地平,没有糖尿病没有肝炎……”
同事介绍着病情,郑茵陈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上衣被扯开了袒露着上半身,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他的皮肤上,胸廓带动堆积着脂肪的腹部一起一伏。
她弯腰去听他的心音,何家明的神志还算清醒,看着眼前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觉得好像见过,但又没什么印象。
他的皮肤微凉,有点微微的湿黏,郑茵陈听了一会儿,直起腰,“送导管室直接做个冠脉造影看看吧。”
“我去跟家属谈话。”同事转身就出去。
郑茵陈靠在护士的工作台边一边写会诊记录,一边给楼上的二线葛薇打电话。
抢救室门外,何家四口正听着医生和他们沟通病情,“病人目前的诊断是冠心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需要立刻进行急诊手术,做血管造影明确一下血管情况,到底哪里堵住了,堵塞范围有多大,需不需要放支架……”
四人听得眉头直皱,何宝钰年纪不大,事情发生得又突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病有多严重,但她妈和她哥却不是。
这对半路母子即便各自有各自心里的小算盘,但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那就是何家明不能出事,至少不能是现在。
于是俩人连连点头应好,郑容华接着问道:“手术去哪里做啊,谁给我们做啊?医生你吗?”
“去导管室做,当然不是我,是心内科的医生来操作。”急诊医生以为他们是不了解冠脉造影和PCI所以担心,解释道,“不是做了造影就一定要放支架的,是要先观察冠脉血流和狭窄情况,有需要才会进行介入治疗。”
“必须要做吗?”何浩谦皱着眉问道,看着手里要签字的知情同意书。
“病人现在是急性心梗,是很严重随时可能死亡的疾病,每拖一秒,他的心脏就坏一点。”急诊医生正色道,“造影是目前诊断冠心病最可靠的方法,在造影过程中,如果发现严重的血管狭窄,医生可以立刻放支架,争取时间恢复心脏的血流畅通,最大限度地挽救因为缺血而濒临坏死的心肌。”
他打了个比方:“你就想你的手指,如果紧紧捏着,血流不通畅,它是不是慢慢变紫变黑,时间一长它就坏死了,这还只是手指,心脏可没那个时间去等,早一分钟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郑容华听了忍不住捂住心口,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模样。
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只满面忧心忡忡。
医生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就差明说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招了,何浩谦不敢再耽搁,听完赶紧把字签了。
“医生,我爸可就拜托你们了。”
医生当然不可能跟他们打什么包票,只说了句我们会尽力,就转身回了抢救室。
没等郑容华喘匀气,抢救室的门又唰一下滑开,郑茵陈拿着何家明的病历本从里面疾走而出。
边走边回头交代学生:“小李,你留一下,帮忙送病人上去,我先去备台。”
她大步流星地从何家四口面前过去,目不斜视,走动时带动的空气拂动她白大褂的衣摆,像自由的鸟。
也直直晃进郑容华眼里,她下意识叫了声:“……阿茵。”
郑茵陈没听见,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倒是转身要回抢救室转运病人的小李听见了,有些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但也没多想,这年头的人的名字,只要不是很特别的名字,别说同音字了,就是用了一模一样的字,都大有人在。
夜晚的导管室灯火通明,郑茵陈将待会儿要用上的导管、鞘管、穿刺针等物品都准备好,刚准备好,葛薇进来了。
郑茵陈同她大概汇报了一下病历,刚讲完,人送上来了。
血管造影做了半个小时左右,从监视器上可以看到病人的冠状动脉前降支中段闭塞,回旋支近段狭窄60%,右冠状动脉中段狭窄50%,这个结果跟心电图的表现正好对上。
“去让家属签字吧。”葛薇说了句。
郑茵陈点点头,出了操作间,在阅片电脑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一份手术同意书,往手术室门外走。
“何家明家属,何家明家属在吗?”
听到她的声音,郑容华愣了一下,倒是何浩谦的爱人反应得及时,赶紧举手道:“在在在,在的!”
然后扯着何浩谦向她跑过去,急忙问道:“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她已经知道这是继婆婆前头的那个女儿了,却也不敢和郑茵陈套近乎。
毕竟她嫁进何家这些年,一次都没见过郑茵陈,可见她和何家毫无感情,而此时公公还在人家的手术台上,还得仰仗人家救命。
郑容华也拉着何宝钰围了上来,又想叫她,但郑茵陈没这功夫接收她的暗示,直接对能做主的何浩谦夫妻俩道:“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急性心梗发病很迅速,有很多病人都没机会进入手术室,在有效时间内开通血管,你们爸爸非常幸运,完全有机会恢复。”
看他俩松了口气,她才将血管造影的结果告诉他们,然后说:“根据这个检查结果,他要进行介入治疗,也就是要放支架。”
心梗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疾病,介入手术再是微创,技术再是成熟,风险还是有的,两者叠加,危险会更大,郑茵陈要跟他们谈的就是这个风险。
没有人能对医生说的那些手术并发症不打怵,感觉只要随便碰上一条,就得小命休矣。
所以何家人听完郑茵陈说的那些并发症之后,个个都脸色发白,郑容华神色更是难看。
何宝钰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医生吗?保证他的平安不是你的义务吗?”
郑容华眼睛微微一亮,紧紧盯向郑茵陈。
很显然,她想听的也是一句打包票的承诺。
但郑茵陈的眼睛里很明显的流露出震惊,“抱歉,医生只能治一些病,不能未卜先知,我们不能预知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也不能越过家属对病人进行治疗,如果你们同意进行介入手术,请签字,如果实在不想做,也要签一下字。”
她看着何宝钰的目光好像在说,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疯了吧?
叫何宝钰一时有些羞恼,脸孔瞬间涨红,想反驳什么,还没开口,何浩谦的爱人就赶紧问这个手术的成功率能有多少。
郑茵陈同他们解释这个手术已经很成熟了,何家明的基础情况也还可以,而且主刀的葛主任经验非常丰富,成功的概率是很大的——当然不可能说百分百了,不想要命啦?!
她甚至因为何宝钰刚才的表现,心里多少有些警惕,解释的时候用词更加委婉圆滑。
但意思也表达清楚了,何浩谦倒没傻到一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而且他也不是何宝钰那种什么都不懂小孩子,放支架这种事他也是听说过很多的。
不说远的,他有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才三十多岁就心梗过了,也是放了支架。
所以他咬着牙,很快就签了字。
郑茵陈心里松口气,幸好何家能做主的是他,要是让郑容华签字,搞不好人都要被拖死。
她对这个在她亲爸死后百日不到就收拾收拾准备再婚的亲妈,已经委实是没有什么信心和信任度。
签完字返回,她进入操作间的那一刻,葛薇立刻就问:“签好了?”
她刚应了声是,葛薇就开始操作了。
手术历时五十分钟,葛薇往病人的前降支植入冠状动脉支架一枚,郑茵陈扫尾后,病人被送往CCU。
随后她走出手术室,立刻被何家四口人围住,问何家明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接下来还要继续观察和治疗。”郑茵陈点点头,“住院部上面还有些文书需要家属签字,现在不早了,你们要回去休息也可以,明天早上过来签,我们再沟通一下病情,如果不着急,现在上去也可以。”
“我们可以去看看我爸吗?”何浩谦问道。
郑茵陈摇摇头:“暂时还不能,CCU家属是不能进去的,不过如果没什么问题,过两天就会转回普通病房了。”
“既然这样我们就明天再过来吧。”何浩谦道,“孩子还在家等着,阿钰明天也要回学校,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又跟郑茵陈客气道谢,郑茵陈还是摇摇头,温声提醒道:“尽量明天早上来,下午我要下夜班,不在办公室的。”
说完冲他们点点头,快步向电梯走去。
郑容华看一眼她的背影,抿抿唇,脸色变了几次,又切换回忧心忡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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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茵陈回到CCU,见陈渐微居然还在,面前是一包还没打开的面包,和一瓶插着吸管的纯牛奶,不由得一愣。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问道,“你现在才吃?”
到底是晚饭还是宵夜啊大哥?
陈渐微看着手机,一边回复线上门诊后台收到的问题,一边淡淡地应道:“刚去神内看了一下奶奶,刚回来。”
搭班护士这时还凑过来帮他解释了一句:“还帮忙处理了两个病人。”
“哪个?怎么了?”郑茵陈赶紧问道,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陈渐微应道:“5床和8床,已经帮你写了病程,你用你的工号改一下。”
系统只会记录最后一个修改的人。
郑茵陈哦了声,坐下登陆自己的工号,查看陈渐微写的两个病程记录,很详细,几点几分几秒,病人什么状态,进行了什么处理,到几点几分几秒,病人的状态有没有好转。
“不改了吧,就这样。”她想了想,笑道,“本来就是你做的处理,我又不在,不清楚情况,就算想改也没办法改。”
她抬眼看向陈渐微,笑眯眯地,略带玩笑地夸道:“你写得太好啦。”
陈渐微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下,挑挑眉,什么也没说。
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奶奶怎么样了?有继续好转吗?”郑茵陈接着问道。
陈渐微回复完最后一个问题,点点头,收起手机,“还不错,今天精神更好了,我上去的时候她正用手机在看短剧。”
郑茵陈一愣:“……啊?”
“她的护工大姐教给她的。”陈渐微无奈地叹口气,忍不住吐槽,“我不知道霸道总裁爱上离异的我这种剧情有什么好看的,既不现实,逻辑也不严谨。”
“爽文要什么逻辑。”郑茵陈失笑,托着腮问他,“你不吃泡面吗?”
陈渐微把面包袋子拆了,摇摇头:“太油腻了。”
郑茵陈哦了声,看他三口就把整片面包吃完了,忽然问:“不油腻的面吃不吃?”
以为她还是在说三年,陈渐微便还是摇摇头:“哪有泡面不油腻的。”
要不然也不会吃一次就腻味,很久都不想碰了。
“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期末月复习得太晚,大家就会吃泡面,几乎天天吃,吃了几年,现在是一想到那个味道就觉得受不了。”陈渐微失笑着叹口气,把瓶子里的牛奶都喝了。
搭班护士这时问:“我那儿还有麦片,杯装的,热水一泡就能吃,陈主任你要不?”
陈渐微一愣,刚要婉拒,郑茵陈就已经点头:“要要要,我也要。”
“我去拿,等我。”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
小李这会儿在休息室里刷题,马上要月底了,他要参加出科考,不及格可是既要补考又要扣钱的,但考试形式是上机考,郑茵陈就算想给个人情分帮他过关都做不到。
偌大的监护室里一时只有他们俩坐在一起。
周围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地发出有规律的提示声,灯光柔和安静,至少在这一刻,生命展现出了它还算安稳静好的一面。
郑茵陈的目光溜到了陈渐微脸上。
他低头看着手机,额前的碎发落下几缕,那点阴影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陈家院子的屋檐下看书的午后,明亮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也微微笼罩在他的眉眼上,像给他镀上金边似的好看,不由得有些出神。
但这样的目光说实话还是有点侵略性的,谁顶得住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啊!
陈渐微抬起头,却见她整个人有些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是在看他,可却给他一种她透过自己看别人的感觉。
“好端端的发什么呆?”他伸手往郑茵陈眼前晃了晃。
郑茵陈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微微一闪,有些赧然。
她犹豫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我刚才……看见她了。”
陈渐微有些疑惑:“……谁?”
“……我妈。”郑茵陈抿抿唇,声音压低得近乎于气声,“刚刚那台PCI,病人姓何。”
“真的?”陈渐微这下惊讶了,下意识回头往监护室深处看去,“刚送回来的13床?”
郑茵陈抿着唇,有些面无表情,点点头嗯了声。
“怎么回事?什么诱因梗的?”
“熬夜,通宵打牌后突觉胸痛,持续胸痛8小时后入院,诊断是冠心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听了郑茵陈的话,陈渐微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仰起头,看向监护室天花板的灯,嗤地轻笑一声。
“命运还真是奇妙。”他低声喃喃,“真有意思……”
郑茵陈看着他,觉得还是他现在放松下来之后有些慵懒的样子更有意思。
“他们认出你没有?”陈渐微忽地又低头,变得饶有兴致。
“我妈跟她儿子应该认出了吧。”郑茵陈笑笑,语气淡淡。
陈渐微好奇:“他们没跟你打招呼?”
“她叫我了,我没搭理。”郑茵陈又抬手托住腮,“不知道说什么,而且那种时候……谁有空跟他们寒暄呐。”
陈渐微失笑,不是没空,是他们不重要。
你换个人,比如院长和她迎面碰上试试看?再着急,也得笑着问一声好。
“他的主管医生是你还是薛医生,或者杨医生?”陈渐微问道,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是你的话,接下来这几天你岂不是要跟他家属打交道?”
郑茵陈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的班上收的,就是我的呗。”
至于要跟何家人打交道什么的,当普通病人家属得了。
“幸好他们家能做主签字的不是我妈。”郑茵陈想起来要签字手术时何宝钰说的话,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吐槽欲。
等问明原位,陈渐微冷笑一声:“我小人之心,所以不觉得她真是什么都不懂,换一个医生她绝对不会这么说话。”
“你是说……她想道德绑架我?”郑茵陈有些讶异。
“不一定是这样,但她绝对认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陈渐微嗤笑,“配得感太高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聊起来之后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得很低,郑茵陈忍不住往病床的方向看,也不知道何家明听没听见他们的蛐蛐。
监护室的门这时又开了,搭班护士端着四杯泡好的麦片回来,郑茵陈赶紧起身接过。
她将一杯放到陈渐微面前,碎碎念地对他道:“快吃,吃完了赶紧回去,爷爷还在家等你呢,你忍心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一个人在家等你哇?我是明白为什么爷爷想回状元坊住了,方便出门溜达,就算是去我们家药店坐着,见的也都是老街坊,哪像住你那里,像住在火柴盒里,他又不方便下楼,肯定很无聊……”
“好了好了,师父别念了。”陈渐微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她的施法。
郑茵陈一下就抿住唇,扭头看向他,一本正经:“我说得不对?”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编贝似的上齿咬住下唇,将笑声往回咽。
嘴角却一翘一翘的,弯起的眉眼里藏着的全是狡黠的笑。
陈渐微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哼:“孩子长大了就是难管,一不留神就学坏了。”
说得阴阳怪气的,但郑茵陈却很得意,头一撇,也哼了声。
麦片有点烫,大家吃起来都有点慢,但却是一个闲聊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往往从一方好奇另一方的过往经历开始,比如搭班护士问陈渐微:“陈主任,你以前单位是不是比我们病人还多还忙啊?”
“其实差不多,甚至我们现在组里人少一点,还更忙一些,不过毕竟是首都的医院,很多资源不会以病人的形式呈现出来。”
“那……你怎么还回来啊,留在京市发展不是更好吗?对自己,对以后的家庭,我表哥就在京市,说除非实在混不下去,不然他是不会回容城的。”
容城也是一线城市,而且是一个让人住着很舒服的城市,但受到种种因素影响,发展确实不如其他同级城市,尤其对于要找工作养家糊口的年轻人来说,就业机会比父母那一辈少太多太多了。
所以郑茵陈听得懂同事这两句话,其实就是想问,你以前单位在京市的,那可是首都的大医院,是不是老挣钱、资源老多了?那你还回来干嘛?
人都往高处走,你往低处流?
陈渐微笑笑,理由还是那个:“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同事似乎有些不信,想追问什么,郑茵陈忙打了个岔:“其实容城也很好呀,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生活,别的行业就不说了,其他科室也不说,就说咱们心内,都是地区知名三甲的前提下,挣的也不会相差很大,但是京容两地生活成本差很多呀。”
“你那套房子租金多少呀?”她扭头看向陈渐微,冲他使个眼色,眨眨眼。
陈渐微失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做低价格,但他还是说了实话:“三千五一个月。”
小李哇了一声:“我租的地方八百一个月,不过有空调。”
“八百块在京市可租不到带空调的房子。”陈渐微笑笑,“我现在住的地方,三房两厅两卫双阳台,小区很安静,距离单位走路也只要十分钟左右,同样的条件,在京市三千五是租不到的。”
郑茵陈松口气,立刻点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何况实在不想花这租金,还可以回家住呀,住自己家总不要钱了吧,能独占整一层楼呢,还有饮食习惯什么的,在家千日好,老话都这么说。”
陈渐微听到这话顿时一乐:“是,我在我家,跟我们郑医生在她家的待遇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改口道:“不,我的待遇还没有她好,她们家房屋的面积大,她的二楼比我的宽敞许多。”
语气略带一丝揶揄,搭班的同事和小李听了忍不住一阵嗤嗤忍笑。
郑茵陈扭头冲这人皱皱鼻子,给他一个大白眼。
但下一句又是:“快点吃了回去吧,早点睡,熬夜的话身体会变不好的,你看看这儿躺着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又转头看过去,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要这样,你得对自己好。”
爸爸妈妈对我们不好有什么关系呀,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对我们好呢,自己更得对自己好,好东西都得紧着自己!
外婆说的,好东西你不吃你不用,都便宜别人了,难道你是开善堂的吗?
外婆说得对!
陈渐微觉得自己好像在她闪烁的目光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愣了愣,旋即失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他刚才去楼上看奶奶,闲聊时听说自从大前年郑家外婆搬东西时扭了腰,阿茵就开始管家了,先是强烈要求他们给药店请人,接着又给二老规划好体检和保险,甚至还劝着他们提前立了遗嘱,将要给郑容华和她的东西早早分开。
“每个月还要亲自带他们去开药,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连街道要安装快递柜,征求居民同意,他们都说要等阿茵下夜班回来再决定。”
语气里既有对孩子长大可以当家做主的欣慰,又有一丝他们绝对不会承认的羡慕。
陈渐微听了只是笑,他知道他这种人,绝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样。
所以睡不着什么的,还是不要让她操心了吧。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突然变成尖锐的:“嘀——”
有病人的血压突然掉了下去,郑茵陈立刻站起来,“小李,去叫薇姐过来。”
接着又转头看陈渐微,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快走快走。”
再走慢点就走不了了哦!
陈渐微失笑,点点头道好,短暂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忙碌才是CCU的夜晚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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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郑茵陈结束了下半夜的第二台DSA+PCI手术,从导管室的操作间出来,额前的碎发已经湿透了。
临近四月,气温早就升高,有时已经如同初夏。
加上沉重的铅衣,在手术台边站一个多小时,对体力是巨大的消耗。
她看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叹口气,把铅衣脱了,和导管室护士说了声辛苦,这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心内科病区,她没立刻去CCU,而是先去更衣室,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拿了几条红参液。
回到CCU后,笑眯眯地给搭班护士和小李一人发一条,“来来来,二线能去睡,我们不能,所以还是醒醒神吧。”
小李接过,苦瓜脸地问:“姐,非得喝吗?”
他每次跟郑茵陈的夜班,下半夜大概三到五点这个时间段,就会收到一条她发的红参液,起初他还很天真,觉得我靠我老师这么好,不仅没自己跑去睡觉让我一个人干活还给我发补品!
后来才发现……
“喝呀,你不喝,一会儿会犯困的,凌晨四五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病人最容易出状况的时候,你得时刻保持清醒和紧张。”
郑茵陈笑眯眯地安慰他:“再坚持坚持,交完班查完房,我们就可以下班啦!”
她说得温温柔柔的,但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吃到草的马儿那也是马儿!
小李同学:“……”
他撕开红参液的封口,咬着往嘴里吸,苦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一团。
郑茵陈赶紧给他倒水,还是晚上煮的乌梅饮,后来加了一次水,但味道却没有变淡多少,郑茵陈很高兴自己找的药店用料实在。
“你好歹兑点水喝呀。”
“别别别,不要兑水!”搭班的护士急忙拦住她,吐槽道,“妈呀,这个茶酸酸的,这个红参液苦苦的,兑在一起又酸又苦,我真是造孽,居然喝这东西!”
你以为一样东西已经很难吃的了时候,却发现还有别的东西能更难吃!
郑茵陈啊了声,眨眨眼:“……那我下次煮个甜的?茅根竹蔗水怎么样?”
同事一噎:“……甜的和苦的加在一起难道就会变成好吃的了吗?”
说完三个人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苦中作乐一下嘛。”郑茵陈笑眯眯地问,“这样有没有精神一点?”
问完拍拍俩人的肩膀,许诺道:“待会儿的早餐我包了,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一直认为,学生跟了班,同事搭了班,就是帮了忙,忙完了她请人家吃顿饭是很应该的事。
尤其是学生们,人家既不拿她的钱,还帮她干活,大家都是从一条路上苦过来的,一两个月的相处时间,她未必能教会他们什么专业知识,但最起码,能让他们辛苦之余不那么委屈。
“那我要吃医院门口有个大姐推车来卖的鸡蛋灌饼。”同事立刻开始点菜,“加两个蛋!”
“好好好,我们一会儿拜托小李同学帮忙带回来。”郑茵陈连连点头。
紧接着,说话声被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再次打断。
天慢慢亮了起来,悬挂在监护室天花板正中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经是上午6:32,一夜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所有病情起伏的病人都安稳了下来。
这个值班夜看似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了。
小李和病房班的同事的实习生一起下楼去帮大家买早餐了,郑茵陈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开始写交班记录。
七点钟,早餐买回来了,交班记录也写好了,郑茵陈先保存在电脑桌面,和同事说了一声,匆匆离开CCU返回值班房洗漱。
她还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抹了一点口红,让自己熬了一夜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差。
刚走出更衣室,就见小李匆匆跑了过来:“茵陈姐,13床说胸痛。”
13床,何家明。
郑茵陈心里一凛,昨晚放了支架后,他在半夜两点多时醒过一次,她去问过他的感受,他说胸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怎么现在又痛了?
她顾不上去想冠脉介入术后的并发症都有哪些,先吩咐小李:“先给他拉一个心电图。”
然后转身去休息室找葛薇,“薇姐,昨天晚上放支架的13床何家明说胸痛。”
葛薇刚起来,在整理被子,闻言一愣:“……胸痛?心电图做了吗?”
“刚让小李去做了,我现在就过去。”郑茵陈应道。
葛薇点点头:“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郑茵陈从休息室门口离开,路过更衣室时,发现陈渐微正从里面出来。
身上白大褂扣子还没系,就这样敞开着。
起来这么早?郑茵陈一愣,脚步一慢,同他打了声招呼:“13床说胸痛,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陈渐微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13床是监护室的13床,是何家明,她法律意义上的继父。
当即拔腿跟上,进CCU时正好小李把心电图做完了,郑茵陈正在比较13床入院以来的几次心电图结果。
陈渐微上前和她一起看,心率110次/min,V~V4导联心电图较前明显抬高2mV,“前壁有缺血?”
“看着是这么提示的。”
“病人情况怎么样,查体了吗?”
“现在查,我就担心他是支架内又有血栓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葛主任呢,还没来?”
陈渐微话音刚落,葛薇进来了,她急匆匆上前,一边要查看病人,一边问郑茵陈:“家属来了吗?可能要返台看看导管里面是不是通畅。”
他们都一样,怀疑是支架内又有血栓形成。
郑茵陈马上去给何浩谦打电话,但他们办住院手续时留的却是郑容华的号码。
电话接通,郑茵陈刚说了一句这边是容医大一附院,郑容华就听出她的声音来了。
先是问:“阿茵?阿茵是你吗?你……是你何叔怎么了吗?”
接着声音立刻拔高:“阿茵,你一定要救救他,求求你们了,阿钰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的,你也不忍心妹妹这么小就……”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郑茵陈有些无语。
但她的语气十分激动,郑茵陈不得不先安抚:“你先不要激动,好吗?先听我说。”
可郑容华哪听得进去,还在一个劲地自说自话:“阿茵……阿茵,妈妈求求你,这些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何叔没有,是不是?你救救他,求求你……”
郑茵陈:“……”
“……够了!我们是合法正规的国家单位!”她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用呵斥的语气说了一句。
护士站的同事惊讶地看过来,都很好奇,对面说了什么啊,怎么郑医生是这个反应?
郑茵陈压了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道:“郑女士,请让你的儿子何浩谦,或者他的爱人,马上来接电话。”
她不想跟郑容华说话了,她这搞不清轻重缓急只顾发泄情绪的样子,想来也沟通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阿茵……”
“麻烦快一点。”郑茵陈立刻打断她的声音,加重语气道,“如果你是真的不想何宝钰没有爸爸的话。”
耶?这语气听着是熟人?可是她不是给病人家属打电话吗?
护理的同事站在配药间门口,挂上了吃瓜的表情。
郑茵陈察觉了,立刻将面前那本信息登记本合上,转身往CCU那边走。
神经紧绷了一夜之后身心俱疲的那种累终于开始浮头。
郑容华终于被她近似威胁的话吓醒,连连应好,紧接着应该是去找人了,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动静。
而郑茵陈则是开始想,如果不是血管内又生成血栓导致的再次胸痛发作,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原因一,支架植入过程中损伤了冠状动脉血管,导致了急性心包积液,这需要做个心脏的X光片明确一下。
原因二,支架植入过程中伤到了主动脉,导致了主动脉夹层,但是主动脉夹层引起的胸痛的部位和性质和心梗的不太一样,也不知道薇姐的查体有没有发现端倪。
这需要做床旁彩超和床旁X光,得联系一下影像科……
她一面想,一面在心里组织措辞,然后停在CCU门口,听到电话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郑医生你好,我是何家明的家属,请问我爸是出什么事了吗?”
声音虽然担忧,但还算冷静,郑茵陈松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是个能听得进入话的来了!
“是这样,你爸爸他刚才说胸痛……”
郑茵陈将何家明的情况告诉她,认真道:“病人有可能需要返台,也就是再进行一次冠脉造影,看看是不是血管里面又出现了血栓,如果是,有可能还要继续植入支架。”
急诊心肌梗死的冠状动脉介入术后胸痛是心内医生经常要面临的问题,但是病人和家属是不懂的,他们只知道医生说的,只要放了支架,血管撑开了,血流畅通了,就不会痛了,就能好了,怎么现在又痛?是不是你们技术不好导致的医疗事故?或者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让我们多做一次手术,多收我们一次钱?
这年头医患之间的信任脆薄如纸,出现这种情况,如果没能在沟通中取得家属的理解,就很容易引起医患纠纷。
何浩谦的爱人听完,沉默了一下,问道:“意思是……还要做一次手术吗?”
“是有可能,还不一定,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排除其他的可能。”郑茵陈坦诚地告诉她其他的可能是什么,最后道,“我们需要提前征得你们的同意,才能在接下来如果需要做有创检查时就立刻进行。”
对方听完,哦了声,对她道:“可以麻烦你等一下吗?一下就好,这事我要告诉我老公,你也知道,那是我公公。”
又不是亲爹,她哪能做什么主。
郑茵陈很明白这一点,应好道:“麻烦尽快。”
“你先不要挂电话,他过来了,我这就告诉他。”对方声音有些急促,郑茵陈在这边都听到她在大声喊何浩谦快过来。
郑茵陈输入密码进了CCU,陈渐微和葛薇在讨论病情。
病床上的何家明半睁着眼在喊痛,眉头紧皱,神色有点烦躁,搭班的护士在一旁抽针水。
对她道:“郑医生,补一下吗啡的医嘱。”
郑茵陈点点头,先打断俩人的讨论,问道:“要做床旁B超和X光吗?”
“床旁B超刚做了,没有发现主动脉有夹层及血肿表现,而且疼痛的部位和之前没有变化,也不是撕裂样痛。”葛薇回答道。
郑茵陈又问:“听诊结果怎么样?”
“我刚才没有听到不对劲的地方。”葛薇皱着眉。
郑茵陈哦了声,见陈渐微又戴上了听诊器,便先向葛薇确认:“那我给放射科打电话?”
葛薇点点头,郑茵陈去补开医嘱时,电话对面的人已经商量好了,何浩谦说一切都听医生的安排,他们同意一切治疗,并且现在立刻就赶过来医院。
郑茵陈松口气,客气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结束了通话。
医嘱刚开好,她正要给放射科打电话,就听陈渐微忽然道:“葛主任,阿、茵陈,你们来一下,我好像听到了心包摩擦音。”
俩人一愣,连忙抄起各自的听诊器围过去。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不要回去了,留下来陪我值班陈主任:是你疯了还是我想不开阿茵:上班哪有不疯的陈主任:所以我下班了阿茵:……所以我想要拉个垫背的陈主任:那你慢慢想着吧
第19章
陈渐微说听到了心包摩擦音, 郑茵陈和葛薇都很惊讶。
因为如果确定是心包摩擦音,那么何家明在冠脉介入术后出现心痛的病因就找到了。
她刚靠近,陈渐微就冲她伸手, “听诊器借我。”
他是想换个工具再听一遍, 怕万一是自己的幻觉。
郑茵陈赶紧把自己手里的听诊器递过去, 站在一旁,和葛薇一起看着他。
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怕呼吸的声音影响到他。
陈渐微换了副听诊器,皱着眉认真听了半晌,直起腰, 冲关切的二人点点头,笑了一下:“是心包摩擦音,很轻,但确实存在,你们也听听。”
“我听听, 我听听。”郑茵陈抢先挤上前。
陈渐微侧身让开位置, 郑茵陈弯腰屏住呼吸认真去听耳边响起的每一次心跳。
在心前区,胸骨左缘三四肋间, 也就是病人乳/头上方, 在咚咚的心跳声里, 同步有弱弱的搔抓声传进耳膜。
像是两片皮革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很粗糙、高调, 非常好认, 唯一需要分辨的是,这摩擦音是从心包还是从胸膜发出的。
郑茵陈让病人屏住呼吸,确定这声音仍然能被捕捉到,顿时松口气。
“是有。”她直起身对葛薇道。
葛薇大松一口气, 脸上神色也跟着一松,“那太好了,不用返台,不过床旁X光还是做一下,排除心包积液和主动脉夹层。”
郑茵陈给放射科打电话时,林主任来了,问是怎么回事。
“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葛薇笑着应道,“多亏了渐微,要不是他查体仔细,听到了心包摩擦音,我都打算给他返台了。”
陈渐微失笑着摇摇头:“运气罢了,这并发症的出现概率本来就低,其中八成的病人都不会出现心包摩擦音,他是另外那两成,而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恰好我听的时候有罢了。”
“但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个可能,尽在那几个常见原因上打转。”葛薇有些无奈地苦笑一下,“而且这些年我是越来越依赖检查结果了,反倒落下了查体这样的基本功,差点漏诊。”
要是她再耐心听一会儿,是不是也能捕捉到这若隐若现的真凶?
葛薇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林主任笑着拍拍她肩膀,“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开自我检讨大会的时候。”
放射科的同事很快推着机器来给何家明拍了张片子,排除掉了之前他们考虑的急性心包积液和主动脉夹层。
明确了病因,郑茵陈就放心大胆的上了强力镇痛和激素抗炎治疗,相信很快就能控制住症状。
忙完后她才想起早餐还没吃,赶紧钻休息室去。
门没关,陈渐微走的时候从门前路过,随意地往里一看,就见她正站在桌边,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早餐。
不知道是手抓饼还是鸡蛋灌饼,总之她咬了很大一口,叫她的腮帮子都被塞得鼓起来,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室友蒋呈养的仓鼠,捧着坚果啃啃啃的时候也是面颊圆圆的。
她咀嚼时眼睛也不离开屏幕,很专心,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陈渐微不由得失笑,继续往前走。
郑茵陈吃完早饭出来,将交班记录重新补完,时间已经相当接近八点,她赶紧往办公室赶回去。
走回到护士站时,恰好碰到何家四口在向护士询问什么,护士看见她便立刻喊:“郑医生……”
他们是她叫来的,她当然知道他们在问什么,但她此刻实在不得空,只得边走边应:“先交班,有事待会儿再说。”
也不管他们什么态度,急不急,高不高兴,就这么匆匆走了。
换一个病人家属,即便她再忙,也会停下脚步笑着道一声歉,拜托对方稍等。
她得承认,确实如陈渐微所说,他们在她这里不重要。
又或者……
这种轻慢是她一直回避、以为不存在的,对郑容华的怨恨的外在表现。
这点微不足道的恨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若隐若现,平时绝对想不起,也不会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陈渐微。
朗朗明月应该照着整洁干净的大地,而不是照向藏着污垢的沟渠——每个人都有自己固执的认知,郑茵陈也一样。
她拍拍前面站在门口的学生,侧身进了办公室,身后还能听到护士在跟何家人解释的声音:“现在要八点了,郑医生要交班,麻烦你们先等等吧。”
“大概要等多久?我还要去上班。”何浩谦问道,语气有些不快。
护士抱歉地回答:“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刚说完,就听有人喊:“八点了,交班啦!”
她冲病人家属抱歉地笑笑,跟着同事们往办公室走,最后一个人进了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呲呲啦啦地响起。
冯主任温声道:“开始交班吧。”
别的科室交班大多是一位护士一位医生就交完了,但心内不是,由于冯主任坚持认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头和腚都想顾的后果就是有可能两头都顾不上,所以心内的值班一向普通病房和CCU分开,班分开值就得分开交,因此每天交班他们就变成了两位护士两位医生。
郑茵陈等另外三位同事叽里咕噜念完交班记录,才低头看着桌面上印满铅字的A4纸,“CCU护士交班详细,医生交班:昨日新收……”
她也是一顿叽里咕噜,甚至叽里咕噜的时间比同事还长,没办法,监护室的病人全是危重的,就没有哪个是消停的。
早交班结束,已经将近八点半,郑茵陈交代学生打印医嘱,发现桌上没有何家明的病历夹,只好出去找。
郑容华坐在护士站对面的椅子上,紧紧抓着何宝钰的手,不安地看着从同一个方向涌出来的一群白大褂们。
她其实很害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好,白大褂也罢,都会让她感觉回到二十多年前郑茵陈才刚上小学没多久的那个春寒料峭的二月。
那天也是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说丈夫、哦不,是前夫,说他在容城第四人民医院急诊,出车祸了,让她赶快过去。
车祸很严重,她去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那时女儿还在上学,她没接出来,所以郑茵陈连她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惊慌失措,第一反应是给父母打电话,后来办理死亡证明、向肇事司机追偿、办白事,一系列的后事都是父母在操心,她浑浑噩噩,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她原本也有安稳美满的生活,和丈夫不算特别相爱,但也和睦和谐,女儿乖巧可爱,父母近在咫尺,可一觉睡醒,她怎么就成了那个死了老公的寡妇?
而她的女儿,还在天真地问她母亲:“外婆,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会想阿茵吗?”
母亲抱着她哄,说等她长大爸爸就回来了,笑得眼睛里都是泪,屋外好像有人在说,郑家那个容华可怜咯年纪轻轻死了老公还带着个那么小的女儿,回头嫁都不好再嫁……
她茫然地怔了一会儿,直到女儿跑过来,扒着她的膝头要她抱,说会和她一起想爸爸,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眼睛,郑容华忽然就觉得恨,恨肇事司机,恨老天爷,恨死去的丈夫,尤其恨这个女儿。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这么天真,凭什么她还能继续活在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城堡里不用吹风淋雨?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恨有多好笑,她才七岁,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却在恨她。
可那时郑容华已经不敢见她了,她有了新的孩子,十几岁的继子,刚断奶的新女儿,起初她忙于在何家站稳脚跟,根本抽不开身回郑家,后来是不敢回去,她怕看见郑茵陈冷淡的双眼,每个月给父母一千五的养老钱里,她不知道有多少会花在郑茵陈身上。
她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不去看不去听,告诉自己,一千五已经很多啦,够用了,不去想二十年前还算多的一千五,现在已经连容城的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的一切都是何家明给的,何家明早就告诉过她,给她的钱她可以随意花,但至少有一半只能、也必须姓何。
她维护好与丈夫和继子的关系,加倍疼爱何宝钰,对她予取予求,在继子的孩子面前当个宠爱晚辈的好奶奶,渐渐沉浸在家庭和睦的温暖里,就更不敢去见郑茵陈了。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孩子,自己的丈夫成了她的病人,她成了那个可以一通电话就让她的人生再次天翻地覆的人。
“医生,我爸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再做手术?”
“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好消息,你们爸爸不用再做手术了,他刚才胸痛的原因我们找到了,急性心肌梗死后反应性心包炎,这是一种出现概率很低并发症,我们已经给他用上了镇痛和消炎药,已经有所好转,但还要继续观察。”
郑容华回过神,见郑茵陈拿着本病历夹站在他们面前,灰色的病历夹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记,“抢13”。
她说:“既然都来了,那就去谈话室聊一下你们爸爸的病情吧,顺便签一下字。”
何浩谦和爱人点点头,郑茵陈刚要带他们走,薛展意就过来了。
“姐,我去手术,一会儿你和陈主任去查房,帮我看看我那几个病人呗?”
“行,你去吧。”
今天周二,林主任和葛薇都要上手术,薛展意肯定要去跟台的,杨冠上午要出门诊,查房的就只能是她,现在还多了个陈渐微。
薛展意刚走,身后就传来护士的声音:“郑医生?就在那儿啊。”
“Oi!郑医生,10床家属找你有事!”
郑茵陈只好对何浩谦说抱歉,又转身回头,问对方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我妈今天是能出院了吗?她说是你昨天跟她说的。”病人的儿子有点懵,还有点惊恐,“怎么我才出差了一天,回来就变天了?”
郑茵陈失笑:“听你这语气,不太想你妈妈出院么?”
“她在医院这几天好乖,吃饭吃药打针都很听话,很规律,我就没见她吃降压药降糖药这么老实过!”他大吐苦水,痛陈老妈在家偷吃蛋糕榴莲等等罪状一二三条。
听得郑茵陈和护士站里两位护士忍俊不禁,办公护士更是笑出鹅叫。
然后对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郑茵陈请求:“医生你等会儿能不能特地多说几句不按时吃药的坏处,说严重点,吓唬吓唬她?拜托了。”
郑茵陈笑着点点头:“其实不用故意说得很严重,照实说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放了支架的病人,是要吃一段时间抗凝药的,时间长短视具体情况而定,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没事了就擅自停药,但是每年都会见到几个因为自己停药而返厂翻修的病人。
郑茵陈温声同病人家属解释了几句,待对方走了,这才领着何家几人去谈话室。
进了门,她笑着问他们:“要喝点水吗?”
也不等他们回答,就已经先给他们一人接了一杯水,面露歉意道:“真不好意思,赶上早交班,让你们等了那么久。”
何浩谦客气地同她寒暄:“这说明我爸的病情不重,好事来的。”
郑容华捧着水杯,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们客气疏离的对话,仿佛看见两个陌生人。
但又忽然在某一瞬间回过神,想起来,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啊。
肩膀忽然一重,她扭过头,看见小女儿何宝钰依赖又关切的目光,心一下就向她偏了过去。
—————
毕竟是心内科,心脏模型少不了,谈话室的桌上就有一个自然大心脏带血栓模型。
郑茵陈伸手将它拿过来,将横剖面转向何浩谦他们。
“呐,人的心脏里面大概就是这样。”她手指在模型上划了一圈,“像一间房子,有门,有电线,有水管,血管就是水管咯,都是联通的是不是?”
她的手指指住其中一处,“假设水管在这个位置堵住了,水过不去,其他的管道是不是也没有水?又或者你假设这是一块地,要引水灌溉,水在这个位置被堵住,流不下去,到不了田里,土地就会变干,农作物会枯死,是不是?”
“你们爸爸的血管有三处是出了问题的,首先是前降支中段。”她的手指往模型的左边指了一条血管,“这里闭塞住了,也就是完全堵住了。”
接着手指往上挪了挪,“回旋支近段的狭窄有60%。”
最后手指往右移,“最后是右冠状动脉的中段,这里的狭窄度有50%。”
“等于是流向这片田地的水渠已经堵了三个地方了,心肌就像土地,如果没有水的滋养,它就会死,就会不能动。”郑茵陈的五指捏拢,又张开,“心脏就像一个会泵血的气球,舒张和收缩就是你们听到的心跳,全靠心肌的运动,如果心肌坏死了,它就没力跳了,不跳就没有血被泵出来流向全身,你想想,人身体里的血不流动了,会怎么样?”
生命在于运动啊朋友们!
何浩谦和爱人连连点头,小心地问:“……那我爸现在?”
“一般来说,血管狭窄程度在70%以下,我们都可以不考虑支架,采取药物治疗,你们爸爸才六十出头,还很年轻,把药物加强,血脂血压血糖控制好,他就有机会逆转,所以我们只在他的前降支这里放了一枚支架,这里不放不行,光靠药物想要起作用不是一定不行,但是会非常非常慢,血管堵得越久,后期治疗和恢复就会越难。”
郑茵陈认真道:“如果你们认识其他人,差不多情况的,纯靠药物治疗的,可以去问问现在怎么样了,我个人认为开通和不开通血管的差别还是很大,所以稍微冒一点险也很值得。”
要不是因为早上又突然胸痛,明天他都能转出普通病房了。
“还要再观察两天,等情况稳定下来,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你们就可以来看他了。”
郑茵陈说着,将病历夹打开推到何浩谦面前,“还有问题的话可以问,没问题了就签个字吧,顺便留一个联系电话。”
接着又问了几个家庭住址、职业之类写病历要用的信息,最后道:“如果想鼓励他,可以写个纸条,我帮你们带进去,有需要吗?”
何浩谦下意识就说不用,“让他好好养病吧,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知道他爸暂时死不了了,何浩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刷刷几笔签完字,把纸一推,笔还给郑茵陈,客气道:“我爸就麻烦医生你们照顾了,有事随时联系我或者我老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郑茵陈笑笑,“多谢你们的理解,家属能配合就是最好的。”
场面话嘛,每天都要说几句的啦,病人家属这个群体很有意思的。
有的你看他凶巴巴,但其实很相信医生,觉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有的呢,看着文质彬彬很讲道理,但当面说相信医生背后却又跟别人说医院这个检查那个检查其实不做也行,然后被听的人传到她耳边来,多来几次,郑茵陈就知道什么叫不能以貌取人和该怎么打太极了。
一直没吭过声的何宝钰盯着她哥签字,忽然很突兀地问道:“为什么要签这什么知情同意啊,难道我们不签你们就不治我爸了吗?还是说……签了以后就责任自负,我爸再出事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谈话室里所有人都一静,郑茵陈面露错愕,郑容华是惊讶,何浩谦夫妻俩的表情从惊讶到无语再到紧张,相当的有层次。
郑茵陈仿佛从他们有些快要挂不住表情的脸上看到一句弹幕:卧槽!你有脑子没有,问这种问题?!
她眨眨眼,目光看向何宝钰。
何宝钰的语气是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好像只是单纯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
但她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不忿,郑茵陈忽然想起七八岁那会儿郑容华再嫁,她还不懂事,吵着要妈妈,外公从外面抱回来哄她的那只小橘猫,特别爱搏人关注,放学回来不跟它打招呼它就会跑过来喵喵提醒。
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跟猫是有情分在的,她跟何宝钰有什么情分,她凭什么对她不忿?
“这是流程,我们所有的治疗都必须取得病人或家属的同意,病人的病情我们也有告知义务,只有签字才能表示我说了,而你们也知道且同意了。”
郑茵陈淡淡地应了一句,收起病历,对何浩谦和他爱人笑一下,“我还要去查房,就先失陪了,几位自便。”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拉开门就出去了。
离开有摄像头一直对着的谈话室,郑茵陈才重重地舒出一大口气。
陈渐微出来找她去查房,恰好撞见她松气塌肩的模样,下一秒还翻了个大白眼,不由得一愣。
近前了才问:“你不是跟何家的人去谈话,怎么出来是这个表情,他们为难你了?”
郑茵陈回过神,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可他身后已经有学生跟了上来,于是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摇摇头。
“走吧,我们去查一下病人。”
陈渐微有意逗她,笑道:“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郑医生头前带路?”
“你拿我当导航啊?我很贵的哦。”郑茵陈带着点惯性地回应他的玩笑。
陈渐微佯做考虑和纠结状:“嗯……晚上请你吃饭?”
郑茵陈对他是向来没有任何防备的,闻言立刻点头,有些高兴地应:“好呀。”
正想说我要宰你顿大的,就忽然想起:“不对不对,今晚本来就是你要请我们吃饭吧?”
“我还以为你值班昏头了,根本想不起来这事。”陈渐微有些忍俊不禁。
身后跟着的学生听见,也跟着嗤嗤闷笑,郑茵陈有些无语地嗔他一眼。
路过谈话室,碰巧何家几人从里面出来,郑茵陈低头翻病历没往那边看,陈渐微倒是看了一眼,又淡淡地撇开目光。
往电梯走的一路上,何浩谦的爱人忍不住抱怨小姑子:“阿钰你刚才怎么想的?干什么突然说那种得罪人的话,你想找人家麻烦?”
“……我哪有说要找她麻烦,好奇不行吗?”何宝钰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签字你不会上网自己查吗,非得当人家面问?”何浩谦爱人呛回去,好家伙,还觉得自己很有理是吧,“都二十岁了,连话都不会说,不会说可以不说,非要出声得罪人,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爸还要靠人家救命?!”
何浩谦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扭头白了一眼这个妹妹。
真是无语了,平时那么乖巧嘴甜,怎么今天跟个二愣子似的。
他忍不住问:“你对她是有什么意见吗?她得罪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搞,人家可以当你是想医闹,对爸爸很不利的?”
稍微有点风险的治疗或者药都不会给何家明用,哪怕治疗收益会更高,因为怕有意外他们家属会来闹。
被哥嫂轮流指责,何宝钰又是被他们宠大的,自然受不了这个气,顿时便委屈起来,扁着嘴就嚷:“我又没说什么,就一句话……值得你们这么骂我吗,到底她是你妹妹还是我是你妹妹?”
何浩谦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郑容华便赶紧上手拉架:“好啦好啦,阿钰不要发脾气,你大哥大嫂也是怕影响你爸的治疗嘛。”
劝了女儿一句,又扭头同继子夫妻俩说好话:“阿钰她是无心的,你们就不要骂她了,小孩子一句幼稚话,阿、她不会放在心上的,医生救治病人是分内之事,肯定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影响对你们爸爸的治疗的,不会的不会的。”
像是为了说服大家,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还提起刚才在谈话室里,“阿、她跟你们解释病情解释得那么细心,是不是?她又不是、又不是不认得我们,她、是我对不起她而已,你们又没有,阿钰外婆说她很懂事很善良的,当医生是正好,所以肯定不会出现你们担心的事……”
话刚说到这里,却被何宝钰气冲冲地打断:“妈你别给她说好话,她刚才只跟大哥大嫂讲话,正眼都不看我们一下好不好!”
她突然就开始掉眼泪,哽咽道:“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我就是看不过眼,她都不愿意叫一声妈妈,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跟妈妈讲电话,早上……她凭什么看不起我妈,没有我妈有她吗?!”
郑容华闻言一愣,眼睛瞬间就湿了。
何浩谦的爱人倒是气笑了,觉得这俩人真是拎不清,她问何宝钰:“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在手术室门口,要签字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你问人家保不保证救活你爸,保证他的安全难道不是医生的职责吗,你还记得吗,你说的?”
“人家为什么不想跟你们俩讲话,是因为我和你哥明显就更容易沟通,人家需要效率,而不是病人家属在那儿死缠烂打问她要一个保证,心梗多容易死人你要是真不知道就上网查查,没人敢保证百分百救活你爸!”
她嫌弃地看一眼何宝钰,缓了缓语气,对郑容华道:“还有郑阿姨,早上人家打电话过来,说爸爸病情有变化,你干什么一直在那儿嚷嚷让人家救救他?人家是打电话来沟通病情的,不是来听你忏悔道歉的,下次能不能分清点轻重先说正事?”
真是服气,她也是跟着何浩谦在外面做生意见客户的,碰到这种爱自说自话的客户,真的沟通不了。
竟然在这一刻共情了从未相处过的继小姑,真是离谱。
“为什么不愿意叫妈妈,阿钰,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何浩谦叹口气,“看来爸和郑阿姨真是把你惯得太好了,尤其是郑阿姨,还是太疼你了。”
他说完嗤笑一声,适逢电梯到了负一层,门一开,他立刻便抬腿走了出去。
他爱人赶紧跟上,一边商量着请护工,一边并肩往停车位走。
何宝钰脸一阵青一阵白,被郑容华哄着往外走,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
她边抽泣边嘟囔:“妈,还是你对我最好,大哥大嫂都骂我。”
郑容华哄她,嘴里说着:“我是你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眼前却浮现起郑茵陈刚才跟何浩谦夫妻俩分析何家明病情时的模样,沉静温和的脸孔上都是自信和从容,像一块光芒内敛的美玉。
原来她已经长得这样大了,既不像她,也不像她爸爸。
作者有话说:
阿茵:原来摄像头真的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陈主任:……难道你以前还对摄像头有意见阿茵:要不是摄像头对着,我就要骂人了,好险陈主任:下次我帮你把它盖上,你直接骂阿茵:那医务科来了我能先走吗陈主任:……这算盘是否有点太响了
第20章
陈渐微入职也有差不多一周了, 郑茵陈不是第一次跟他一起查房,但却是第一次看他主持查房。
这对郑茵陈来说,是一件足够新鲜的事。
每到一个病人床前, 陈渐微都会先给她三分钟时间, 要求她先大概介绍一遍病人的病情和治疗经过。
然后问:“管这位病人的医生带的同学在吗?有吗?我们组会不会哪位医生这个月没有带学生的?”
当然没有啦!他们组这个月人人都分到至少一个学生了呢!
不对, 两位主任和陈渐微是没有学生的,因为他们不亲自管床。
于是几乎每位同学今天都被提问了同一个问题:“这个病人最近一次复查的项目和结果怎么样?”
第一个被问的最惨, 因为毫无防备,连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平时跟带教查房都是病人没什么不适就过去了, 只有林主任带组查房才会问得细致点,但通常管床医生本人就主动回答问题了,也用不着学生们。
如果主任大查房被点到回答问题……那就算出门踩了狗屎:)
所以陈渐微突然来这么一手,郑茵陈立刻就感觉到了身边开始萦绕起一阵紧张的气氛。
窃窃私语都不存在了,连呼吸和脚步都变轻, 忐忑不安的气息扩散开, 变成病房里格外安静的空气。
甚至有病人家属溜过来把电视关了。
郑茵陈:“……”至于吗?至于吗!
真的至于,因为这位同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没能很好地回答上问题, 磕磕巴巴只讲了个大概。
陈渐微当着病人的面倒没说什么, 先看一眼心电监护的示数,又弯腰给病人听了心脏, 问了些感受怎么样的常规问题, 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去看下一个病人。
然后点了第二个同学来问同一个问题,因为趁着查上一个病人时翻阅过病历,所以这位同学回答得倒很快, 只不过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抱佛脚硬背下来的,缺胳膊短腿,不完整。
一直到走出这间病房,到了走廊上,陈渐微才问被他提问的第一个同学:“你是实习的还是规培的,还是研究生?”
学生有些紧张,回答道:“规培的,社培。”
“第几年了?哪个方向?”陈渐微又问。
学生低声应得老实:“第一年,胸外科方向。”
陈渐微哦了声,接着问:“摩擦音怎么分辨是从心包发出的,还是从胸膜发出的?”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郑茵陈都听见背后有人用气声嘀嘀咕咕试图发出提醒了。
但学生可能还是太紧张了,一时竟然没能回答上来,欲言又止,又有点纠结,一看就是答案到嘴边了但就是说不出来,还在自我怀疑。
陈渐微也没批评他,只说:“回去查一下书本,下次我还问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记性很好的,不信你问郑医生。”
郑茵陈:“……”
她看一眼倒霉学生,心里都有些要生出怜爱了,太惨了小老弟,你这就要天天提心吊胆啦!
陈渐微笃信人性本贱,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一定不会珍惜,不管是婚姻感情金钱,还是书本上的知识点。
你有不懂的问题来问他,或者他提问你但你回答不上来,他永远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要让你先去翻书,然后再来问,要说清楚你具体哪里不明白,他才会给你解答。
就像她初中时不会做的数学题,他是不会搭理她“第三题我不会”这样的问题的,他会问你试着自己做过了吗?做到哪一步就卡住了?什么,没做?那你现在做。
而且他会跟她玩心理战术,教她一个知识点,怕她第二天就忘,他会告诉她,好好记着哦,过两天我再来抽查,她怕看他臭脸,接下来几天是朝也记晚也背,提心吊胆就等着他问呢,结果人家倒好,想得起来就问,想不起来就拉倒了。
她太信任陈渐微,所以这一招他屡用不鲜,正所谓“桥不怕旧,最紧要受”,换一个人也许过几个月摸清楚他套路,也就不怕了。
但学生们,顶多在这个科室待三个月,除非是心内方向的研究生或者规培,会在最后半年都待在本科室,只要陈渐微真的有过在隔几天后又向学生抽查同一问题的历史,以后所有分到他们组的学生,都得对他发怵。
老师让你看书复习,你看了,他没抽,你觉不觉得白忙活一场?你没看,他偏偏考了,你答不上来,嗯……考验心理素质的时候到了!
郑茵陈越想越悻悻,她渐微哥真是有望成为他们科学生的鬼见愁:)
她拍拍学生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不用怕,咱们陈主任不吃人。”
“嗯,人肉不好吃。”陈渐微听了,慢悠悠地应和一句。
查房继续往下走,整个组几十个病人,学生们还只是被问到自己带教的病人,可郑茵陈却要汇报完全部病人的病史,这需要考验她对全组病人的了解程度。
起初都很顺利,到后面她就有些不行了,说一点漏一点的,最后索性翻开病历本来看,毕竟脑子就那么大,能记住的东西有限,加上昨晚忙了一夜,她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陈渐微倒没说什么,她对着病历念都行。
等查完房往回走到办公室门口,学生们都去忙了,他却忽然伸手勾住她的衣领,“借一步说话。”
郑茵陈愣了愣,跟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疑惑道:“怎么了?”
陈渐微松开手,等她站稳了,才对着她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
叹得郑茵陈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到这时,他才点了她一句:“自己组里的病人还是要熟悉,这样才能在病人出现状况而你的同事不在时,你迅速补位,不耽误病人治疗。”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或者很幸运,这个病人整个住院过程都不用你做任何医疗上的决策,你也要熟悉他的病情,经验都是靠病例堆出来的。”
郑茵陈一怔,下意识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垂了垂眼,嘴角抿成一条线。
“有个学生们很讨厌的人说过一句话,医务工作者应该有在适度疲劳状态下基本正常工作的能力,很多人都骂,但我很赞同。”陈渐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除非你转行政,或者干脆转行,否则你逃不掉夜班的,心内科的夜班通常是通宵的仰卧起坐,但你很可能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就像今天,所以,值班不能成为你刚才没有表现好的理由。”
郑茵陈一噎,没说出口的自辩就这样被堵了回去,堵得她心里有些委屈。
“……我不赞同,人累了就该休息,又不真的是耗材。”她嘟囔着小声反驳,“你不休息我们还休息呢。”
“我坚决拥护你反对的权利。”陈渐微点点头,说了声但是,“你确实还有进步的空间,这你得承认吧?”
他说,在京市的时候,记住组里每一个病人的病情转归、检查结果、治疗方案,是他们科每一位医生的基本功,从住院医到带组的大主任。
对学生有对学生的要求,对医生有对医生的要求。
郑茵陈抿抿唇,小声哦了声:“好的吧。”
她承认,在这点上,她确实没有做得很好,包括查房,她做不到像他那样每个都听诊一遍,然后在很短时间内分辨出病人的心音有没有异常,需不需要处理。
他的耳朵很敏感,又或者就像他说的,经验来自于海量病例的堆砌。
要做到这样的程度,一定吃过了很多苦吧?
她的念头百转千回,最后落到对陈渐微的敬服上,还掺和着一股心疼的情绪。
但却在抬头看清他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你……你是不是、还要我去帮你跟……展意他们做工作?”
陈渐微眼睛一眨:“看来就算这么多年没有相处过,我们小时候的默契还是有点残余势力的。”
郑茵陈:“……”她就说呢,怎么这人这个时候能有心情跟她长篇大论!
“套路真多。”她小小声嘟囔。
陈渐微有些疑惑地嗯了声,问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抿抿嘴角,问道,“万一我工作没做成功呢?”
陈渐微笑笑:“听说葛主任的机票是这个月三十号的。”
葛薇的进修时间虽然是从七月份开始算,但毕竟是去别的城市,而且还是异国,肯定要提前一两天过去安顿的,报到、办理人事材料、熟悉环境,样样都需要时间。
她一去半年,林主任平时又忙,陈渐微可不就成他们几个头上的大山了?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整顿他们!
而且就算他们投诉到林主任甚至冯主任那儿,拜托,这是为你们好诶,病人虽然不是你管的床,但都是一个组的,你不就该熟悉病人的病情吗?配合工作!好好反思一下!
郑茵陈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来,忍不住撇撇嘴,哼!
陈渐微说完这话,转身往办公室走,郑茵陈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冲他的背影挥拳头。
但拳头刚抬起来,就见他突然又是一回头,吓得她赶紧把拳头调转冲向自己,装作在看自己的指甲。
陈渐微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小动作,忍俊不禁地道:“对了,下次反对或者吐槽我的时候,大声点,好吗?”
郑茵陈:“……”太嚣张了这人!!!
她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在空气中捶了两下,惹得路过的同事好奇又好笑,上前来捏她的脸。
“哎哟,谁这么厉害,居然能惹得我们那么温柔的茵陈姐姐生气啊?说出来,我帮你揍他。”
郑茵陈眨眨眼,问道:“是我上级你也帮我揍吗?”
同事哈哈笑了声,松手往旁边一侧,装没事人:“大白天的不要讲这些。”
郑茵陈嘘她,对她指指点点,又忍不住笑出一声,被她拽着回了办公室。
等签完医嘱,郑茵陈对学生道:“小李你先下班吧,回去休息。”
说完瞥一眼在旁边翻病历的陈渐微,皱皱鼻子,他笑了一下,说:“这儿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去门诊,有事发信息。”
说完合上病历夹,起身潇洒地走了。
他一走,同事就凑过来同郑茵陈议论:“你们陈主任工作好积极哦。”
郑茵陈:“……”
今天的手术安排得大概是不多,还没到十二点,杨冠和薛展意就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还问郑茵陈要不要一起吃了午饭再回去。
郑茵陈摇摇头,把他俩叫到休息室门外打热水的角落,低声跟他们说早上查房时发生的事。
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日子……要难过了?”
“陈主任他原话怎么说的?”杨冠好奇。
郑茵陈看他一眼,学着陈渐微当时的语气和神态:“听说葛主任的机票是这个月三十号的。”
薛展意&杨冠:“……”
下一秒,三个人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共克时艰!”
陈渐微是在午后从郑茵陈的信息里知道这个小插曲的,她开玩笑说,让他对他们手下留情一点,就当卖她一个面子。
陈渐微回她一个疑惑猫猫头的表情包,问她:【我现在已经跟周扒皮画上等号,撒旦背上该纹一个我了,对吗?】
这人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渐微哥你怎么偷我表情包?还要别的吗,我给你发啊[憨笑]】
陈渐微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愉快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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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个根本没合过眼的夜班,郑茵陈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她是不赞同什么在适度疲劳状态下继续正常工作的,人累了就该休息,睡大觉也好,闭着眼假寐也好。
累的时候应该停下来,让脑子和心脏休息一会儿。
我哥疯了吧,真是不怕死,她在心里嘀咕,但下一秒却又愣了一下。
有种莫名的异样情绪突然滋生,让她有些心神不安。
可能是熬了夜,太累了?郑茵陈觉得自己此刻精神确实已经像弓弦拉到最紧绷的状态,不宜再继续思考。
她的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菜篮子超市门口,进去买了一袋鲜河粉,切了点鲜牛肉,又买了些金针菇之类的蔬菜,哦,买牛肉时她还跟切肉的大哥说是吃火锅用的,片得非常漂亮。
回到小区,在一楼等电梯时碰到对门的邻居,一身无袖的修身针织连衣裙,踩着人字拖,手里还提着奶茶,似乎也是刚吃完午饭回来。
虽然不熟,但怎么也不算陌生人,郑茵陈还是客气地同对方打了声招呼,问道:“吃了么?”
对方大抵是知道她的工作性质的,看一眼她手里提着的菜,笑着点点头:“刚吃完回来,你是现在才下夜班?”
郑茵陈应声是,见电梯到了,便和对方一起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跟对方聊几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很快就到了六楼。
刚出电梯,就听一阵钢琴声传来,是邻居的手机响。
郑茵陈于是将道别的客气话咽回去,在邻居“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再过来”的撒娇声里,掏出钥匙打开自己这边的门。
雪平锅里的清水开始冒泡,最后沸腾起来,牛肉丸先下锅煮至变大上浮,再把牛肉放进去烫,烫个十几秒后捞出,将青菜放进去,煮软了就将河粉也放进去,关火后倒进提前捞出的牛肉,撒一小包买牛肉丸时店家送的蒜头酥。
将煮好的汤粉端到桌上,她回厨房调了一小碟沙茶酱,在冰箱里翻找出最后一个冰杯,再翻出两个百香果切开挖进去,再到一瓶益力多,补水加满,还得尝一口看会不会太酸,酸了得加点糖。
这样忙完一通,坐下来能真正开始吃午饭,已经是中午一点十分。
但郑茵陈一点都不着急,还是慢悠悠地找了部之前没看完的电视剧,一边看剧一边慢吞吞地吃。
吃到一半想起来要拍个照,于是又停下来拍照,发给外公外婆看,没一会儿就收到他们回复的语音,让她快点吃完去睡觉。
她答应了,又说:【给你们订个下午茶吧,是吃糖水还是吃小蛋糕呀[嘿嘿]】
家里的大人没有糖尿病的困扰就是好!
粥粉面饭,蛋糕糖水奶茶,想吃什么都可以,越是长大就越能意识到,家里老人没有太多基础病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她没有提何家明住院的事,也不知道外公外婆知不知道。
已经三月底,天气在潮湿中裹挟着闷热,空调早就开了,正安静地送着凉风。
这是一个很悠闲的午后。
吃完饭,将锅碗都洗干净,郑茵陈又去洗了个澡,这才一身轻松地倒在床上。
卧室门开着,客厅的空调凉风吹进来,再被风扇一吹,沾着枕头就着的郑茵陈在睡梦里下意识地寻找被子。
然后是被手机来电铃声叫醒的,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薛展意打来的。她以为是哪个病人有什么事,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这才接通电话,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你现在才睡醒吗?”薛展意听着她的声音问道,提醒她,“陈主任在群里发了几家自助的链接,问大家想吃哪家,在投票呢,而且这都五点多了,你该赶紧梳妆打扮啦准备出门。”
郑茵陈哦了声,本来想说就自己人吃顿饭,打扮什么呀,网上不是都说了吗,上个破班,同事们也不值得我特地打扮。
但话刚到嘴边,她又立刻回过神来,不对,现在陈渐微是她的同事了!
于是改口哦了声:“我都可以,你们投的哪家票数多,我跟投就是。”
薛展意刚要答应,郑茵陈就又问:“有人请客,还是AA?”
“谁发起谁请客呗。”
那就是陈渐微请客咯,郑茵陈闻言立刻改口:“哪个最贵啊?我投那个。”
薛展意一愣:“……啊?最贵那个,确定吗?”
郑茵陈肯定地嗯了声,又问她的病人有没有什么问题,薛展意说没有,她就把电话挂了,往后一仰,又倒回床上。
薛展意满脸神色莫名地挂断电话,杨冠看她这表情,不由得好奇,问她:“茵陈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薛展意啧了声,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信息:【茵陈姐说她要挑最贵的那家诶[偷笑]@陈渐微】
杨冠看到,惊讶地扭头:“她刚跟你说的?”
“她本来说哪个票数多她就跟哪个,结果一听是陈主任请客,她立刻就改主意了。”薛展意忍不住笑出声。
边笑边再次啧了声:“我现在相信她跟陈主任的私交很好了。”
亲生的,必须是亲生的,否则不会好意思这么吃他大户!
陈渐微这时正在楼上神内科的病房,老太太的护工正在照顾她吃饭,吃的是冬瓜杏虾排骨汤和清炒虾仁、腊肠炒荷兰豆,旁边还放着一块切角抹茶蛋糕。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才知道是郑茵陈给点的下午茶,一直还没吃呢。
“她还跟我庆幸,说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没有糖尿病。”老太太笑道。
陈渐微失笑:“幸亏不是在家里说的,爷爷听不了这种话。”
“那就不让他听到。”老太太心情一听说话语气就知道很好,表情也笑眯眯的,难得轻松。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说:“我晚上约了阿茵和其他同事吃饭,讨论课题的安排,就先回去了。”
“去吧,工作为重。”老太太笑着点头道。
从病房出来,刚拿出手机,就看到了薛展意@他的信息。
看完嘴角一抽,他对某人的选择还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呢:)
陈渐微:【@郑茵陈最贵的那家是寿喜烧,有三文鱼这些生食,你能吃了?】
郑茵陈小时候,大概是三年级那年暑假,不知道怎么回事,得了寄生虫病,晚上睡觉磨牙磨了快一个月,外婆从自家店里给她拿打虫药吃完,让她去蹲厕所,她进去之前,大人千叮万嘱,不要低头去看。
但是要知道人的好奇心是很奇怪的,从来不好奇的东西,可能某个时刻就突然好奇了。
郑茵陈就是,被大人一提醒,她就特别好奇吃了打虫药会拉出什么来,然后……
陈渐微记得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到了她凄惨的哭声,嗷嗷的,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不对,不是像,就是被吓到了。
大人们围着她哄,他爷爷奶奶告诉她,人是很有可能得寄生虫的,比如吃了脏东西、生东西,就像那什么鱼生啊蟹生啊,不要随便吃,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她哭着保证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吃那些东西的,他当时觉得好笑,小小一个人,十岁都不到,说什么这辈子,搞笑。
结果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直忘不了心理阴影,一直都没碰过那些东西,吃过最生的肉类,是骨头微微还带一点红的白切鸡,和烫得还有一点点粉色的牛肉。
后来她学了医,学到了寄生虫那一章,相关知识知道得更多更详细了,就更害怕了。
郑茵陈:【不吃,但你们可以吃,帮我吃回来不就好了,或者我多吃点肉[认真猫猫脸.jpg]】
这么说倒也是,于是陈渐微答应道:【那就那家吧,你先到的话在门口等等我们。】
郑茵陈记下地点,把手机放下,揉揉脸,下床去洗脸换衣服了。
她拉开衣柜门,站在衣柜前看了好半天,才抽出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不是很修身的款式,搭配着米白色的蝙蝠袖外套,看起来很休闲慵懒。
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脑后,用尾指勾出几缕耳边的发丝,修饰成随意自然的模样,妆还是淡淡的,她要的是那种随性的精致,既能看出打扮的痕迹,又让人觉得是毫不费力的松弛。
化好妆已经是五点半,她照照镜子,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满意地背上包出门。
陈渐微和同事们到日料店门口时,郑茵陈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坐在门口的等候椅上,腿往前伸直并拢,胳膊上还挂着某家奶茶的袋子,正低头认真看手机。
“茵陈姐!”薛展意直接蹦了过去,一把抱住她,深吸一口气,“姐你好香!”
“像茉莉花茶的味道。”她点评道,问她,“哪款香水啊?”
“ 清晨百合,你不觉得她像空气清新剂吗?我每次要是在家用这款,我外婆就会说我是要去搞清洁了。”
薛展意哈哈大笑,“我觉得更像那个、那个茉莉蜜茶,对对对,就是这个饮料,感觉跟那个味道更像,好像没什么百合花的味道诶。”
“我闻着主要是茉莉和水仙,后调是绿叶和白花,所以有点茶香,也有人觉得是一点点苦味,哎呀,这种东西都是千人千味的。”郑茵陈笑着道,“你要试试吗?我用分装瓶给你装一点,这款留香不太行。”
薛展意连声应好,挽着她的胳膊和其他人一起往里走。
陈渐微去验券,其他人接过店里发的吊牌,被服务员带到里面靠墙的沙发卡座区,一边是沙发,一边是椅子。
郑茵陈和陈渐微都选择了椅子,坐在其他三人对面,她问了一句:“薇姐怎么没来?”
“她要出去了嘛,大半年不能回家,肯定要抓紧时间和家里人多吃几顿饭咯。”薛展意应道,招呼她一起去看看都有什么吃的。
郑茵陈点点头,看向陈渐微,问他:“去吗?”
“我不去,你去吧。”陈渐微摇摇头,拿过桌上点菜用的平板。
郑茵陈将奶茶分给大家,就和薛展意去溜达了,陈渐微一边和杨冠轮流点菜,一边和林主任聊着门诊的事。
刚下好单,一阵很淡的茉莉花香就飘了过来,他侧头一看,果然是郑茵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两个碟子,放着几块很小的蛋糕。
“自助餐的小甜点虽然很多都不大好吃,但还是要尝尝味道的。”她笑嘻嘻道,将装有青提小蛋糕的那一份放在陈渐微面前。
然后看一眼他手边的那杯奶茶,茉莉奶绿,就知道他会要这个,嘿嘿。
“点好菜了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陈渐微嗯了声,用叉子叉走那块表面点缀着青提的小蛋糕。
服务员这时将大家的锅底送了过来,还送了第一波菜,清淡的茉莉花香在她帮忙整理桌面的碟子时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干净、温和,很轻盈柔软,像被晨雾包裹的花,花瓣上还有温柔安静的露珠,不知道是这款香给人的感觉,还是因为使用它的人是郑茵陈。
看来这款香水的扩散度还不错,陈渐微想。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出去玩吗阿茵:不去,我要背书陈主任:……学习这么积极啊阿茵:告诉我哥,我不是孬种陈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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