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 陈渐微挂掉大学时就认识的好友傅维遇的电话,回过头,见郑茵陈侧躺着向他看过来。
睡了一觉, 她的嘴唇还是有点肿, 面色显得格外红润, 眼睛雾蒙蒙的,像氤着一层水汽。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郑茵陈眯起眼嗯了声,“你把床单换啦?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可能有感觉,睡得跟……”
“不许说我像猪!”郑茵陈立刻抗议着打断。
陈渐微忍俊不禁地抿住唇, 跟她说被子洗好了,但不确定要怎么晾,“洗之前我想找酒精去掉血迹,里里外外粗略翻了一下你的各个抽屉和柜子,没事吧?”
郑茵陈摇摇头, 脸上一热, 视线有些飘忽,“……直接用几个衣架晾起来就行了嘛。”
“那我现在去晾。”陈渐微起身, 给她递过去水杯, 接着问, “早餐出去吃?”
“可是我昨晚睡前冻了米,准备今天吃虾粥的。”郑茵陈有些犹豫, 皱着眉有些为难。
“那你跟我说怎么煮?”陈渐微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刚睡醒的头发还乱着,神情有些茫然,醒了又没完全醒。
陈渐微伸手用力揉一把她的后脑勺,看她的脑袋一下变得跟鸡窝似的, 忍不住啧一声笑起来。
“……你讨厌!”郑茵陈这下真的清醒了,爬起来站在床上就要踢他,“你知不知道我做一次头发要花多少时间和金钱?!”
陈渐微侧身避了一下,张开胳膊就往她腰上一搂,直接将人挂到了自己肩膀上。
“干什么干什么!放我下去!”郑茵陈吓了一跳,开始使劲扑腾,不停地拍他的背,“我的鞋!鞋!”
陈渐微听见,伸脚捞过她的拖鞋,踢着往外走,还拍拍她的屁股,“老实点。”
“……我头晕,我肚子疼。”郑茵陈开始卖惨。
话音还没落地,人就已经出了卧室,她被陈渐微在厨房门口放下来。
嗯,这房子就是这么小。
郑茵陈穿好拖鞋,给了他一拳,这才转身匆匆进了卫生间。
几分钟后,她叼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指挥陈渐微煮粥。
“那个砂锅,黑色那个,装水煮开。”
“装多少水?”陈渐微纠结。
郑茵陈知道他在做没做过的事时总是严谨得过分,点头道:“你装嘛,一锅水,装了拿过来我看看。”
等装好水,开火了,又让他开冰箱,“下面的冷冻层,有个不锈钢……盆,拿出来,里面是我昨晚预制好的虾粥。”
拿出来之后,“上面的冷藏室有青菜,你拿两棵小白菜,洗干净,切成菜丝备用。”
“洗菜切菜就不用我教了吧?”她含着一嘴泡沫,声音含糊地问道。
陈渐微点头,但还没洗完菜,那边水就开了,郑茵陈刚迅速洗完脸,在门口拍爽肤水,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里洗干净的一棵菜又扔回水盆里,急急忙忙转身要下米。
她忍不住哈哈笑,一边笑一边提醒:“大冰块直接放进锅里就好了,味道我都调好了的,别忘了放一把匙羹进去。”
陈渐微动作一顿:“……匙羹?”
“对,就是平时喝汤吃饭的匙羹。”郑茵陈点头,“防止暴沸和糊底的。”
陈渐微不解,但一时顾不上问,赶紧按着她的要求,将冻成一坨的粥米和一把陶瓷匙羹一起放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拌,很快冰就化了,粥米和虾在锅里四散开。
“调成中小火,锅面上放两根筷子架住锅盖,让它空气流通不要溢出来,定时十五分钟,你就可以继续干别的啦。”
“……就、不管了?”陈渐微有些犹豫。
郑茵陈嗯嗯地应了两声,往脸上抹乳液,“不用管,到时间了再放菜进去就行。”
得到肯定的回答,陈渐微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洗菜,一边还问为什么放匙羹进去就能防止糊底。
“你看过锅里煮水是怎么滚的吧?从底下咕嘟嘟冒泡沸起来的。”郑茵陈走过来,靠在台边看他开始切菜,“沸腾的时候,锅里所有东西都跟着被搅动,匙羹也会跟着动,但是它重,不会浮起来,就在底部转来转去,就像刮锅底一样咯,沉底的米就会被它推动,就不会粘底啦!”
陈渐微一脸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化学实验,用碎瓷片防止暴沸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郑茵陈连连点头,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我哥真棒!”
陈渐微转头无语地看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确实没有丝毫不适的迹象,尤其冲他眨完眼后转身离开的动作,那叫一个灵活。
他松口气,压了压嘴角,由衷地觉得她身体素质好是一件好事。
他反正就那样了,身边的人身体好也行吧。
郑茵陈从冰箱里拿来一小碗昨晚睡前切好腌好的肉片,回到厨房时刚好听到定时器响铃,陈渐微赶紧问她:“这就是已经好了吗?”
“还没有,差不多了。”郑茵陈将肉碗上的保鲜膜揭掉,指挥道,“把锅里的匙羹舀出来,然后往里面放一勺花生酱和一点点猪油,我去给你拿。”
陈渐微震惊地看向她:“……花生酱?”
“是呀,可以增加顺滑的口感,芝麻酱也行。”郑茵陈点点头,又哦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关切道,“你不喜欢放这些吗?那不要也可以的。”
“粥里放花生酱不会……甜腻吗?”陈渐微回忆一下用来抹面包的花生酱,香甜好吃,热量极高。
“不会啊,砂锅粥都这么煮的啊。”郑茵陈眨眨眼,“只放一勺,而且是原味的,提供香气和口感,没有怪味的。”
她将肉片递给他,转身取了猪油罐子来,用小匙羹挖了一勺递过去。
虽然还是很怀疑,但她说得很肯定的样子,陈渐微还是照做了。
“然后放一点点鱼露,宁少勿多。”
都放好了,搅拌两下,再按她说的,将肉片和青菜放进去,接着滚粥的量一烫就立马变色。
“好了,关火吧,再放一点白胡椒粉。”郑茵陈指指一旁的调料架。
到这时,这锅粥才算真的煮好了,陈渐微把粥端出来,一看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确实很快。
但厨房紧接着又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声音,他转身去看,“还要做什么?”
“光吃粥很快就饿了,我再煎几个饺子。”郑茵陈应道,“正好让粥晾一下。”
总共四个大饺子,下了锅,倒淀粉水和油,她就把锅盖盖上了。
陈渐微头一歪:“这样等着就好了?”
“是啊,这样快嘛,也可以加鸡蛋液煎鸡蛋抱饺,但我想一会儿吃荷包蛋。”
郑茵陈应道,见他还是好奇地看着锅,一时觉得很有意思。
她凑过去,伸手捧住他的脸扳过来,笑嘻嘻地问:“哥,你好像对做饭很好奇诶,是不是也想点亮饭灵根?”
陈渐微伸手搂住她的腰,“准确地说,是好奇,毕竟对我来说算是……刚接触到的一个新领域,但你让我做,恐怕我又会觉得麻烦。”
“但是你做得很好呀,你看你第一次煮这个粥就成功了。”郑茵陈笑嘻嘻地夸了他一句,又说,“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当做一项消遣,累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就参与一下啊,体力劳动又不要动脑。”
“……真的不需要动脑吗?”陈渐微一噎,“你想想就煮个粥的功夫,我问了你多少个问题。”
“我懂就行了,你不用懂。”郑茵陈笑嘻嘻地捏他的脸,“你在厨房可以跟小朋友坐一桌。”
才说到这里,郑茵陈觉得煎饺应该好了,忙推开她转身去看锅。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
煎饺和煎蛋端上桌,粥也已经没那么烫了,郑茵陈盛好粥,还特地拍了张照,“我要发给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看。”
长辈们无一例外都夸道:“不错,早餐很重要,就该吃好点,不能含糊。”
听完语音条,她一边吃煎饺一边喜滋滋地回复:【粥是渐微哥熬的哦!】
外公外婆不清楚陈渐微在外工作独居是怎么糊弄的,看了陈渐微这句解释,只又夸了句不错。
但陈家老两口却非常惊讶。
一是他们算是过来人,他们年轻时上班值班就累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的年轻一辈比他们当年还要累不知多少:二是他们知道陈渐微的性格,吃饭么,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对味道花样没什么追求,而且他这个点才吃早饭也是少见……
奶奶还发语音来问:“渐微什么时候学会煮海鲜粥和做饺子了?”
语气震惊得陈渐微十分无语。
但郑茵陈很得意:【我教的呀,不过饺子是我煎的,下次我就让他试试。】
见她一心二用,陈渐微叫了她一声:“阿茵,同你商量件事。”
郑茵陈头也不抬地嗯了声:“什么事?”
“嗯……你想养狗吗?”陈渐微问道,“京巴犬,长毛狮子狗,白色的,一岁左右。”
郑茵陈闻言一愣,抬眼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养狗?”
陈渐微刚要解释,就见她眼睛倏地一亮:“让我猜猜,难道你是要效仿其他情侣那样吗?两个在一起,特别是同居以后,就会一起养一只甚至更多只宠物,比如猫!”
但是他们已经有郑初六了,所以他才想要养狗!
“是这样吗?”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满眼都是等待夸奖的笑。
陈渐微嘴角一抽:“……不是,我没有……你不说我真的想不到这个角度。”
那些人谈恋爱都这么谈的吗,我也要学吗???
“……啊?那、你是为什么?”郑茵陈纳闷了。
“我朋友,也是我大学的室友傅维遇,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是你补觉那段时间,说捡了一条小狗,但是他和他爱人不方便养,问我需不需要。”
当时傅维遇在电话里极力安利这种犬,说以前叫宫廷狮子狗呢,听听,那可是达官贵人喜欢的品种,颜值肯定差不了,而且性格聪明敏锐,个子小,需要的运动量也少,比较独立,陪伴老人就很适合!
“我当时问他,好处说完了,坏处呢?总不能是满分品种吧,没见过。”
郑茵陈噗嗤笑了声:“然后呢,他怎么说?”
“毛量多,掉毛会很厉害,品种关系,脸部比较扁平,鼻腔短,容易有呼吸道和眼睛问题,还要警惕腰椎间盘突出,睡觉爱打呼,性格傲娇,训练起来可能比较费心。”
“好家伙,要注意的真不少。”郑茵陈啧了声,问道,“怎么捡的?”
又说难怪他们是朋友,他捡猫,他朋友就捡狗。
陈渐微笑笑,解释道:“是邻居养的,邻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半个月前被警方上门带走了,走得急,什么也没交代,过了几天傅维遇的爱人忽然想起隔壁养了有狗,问人被带走了狗怎么处理,去看门口的监控,这几天对面没人进出,这才觉得不对劲,叫物业来开门进去,狗都快饿趴下了。”
原来是连狗粮都没给准备,家里的存货也被吃完了。
傅维遇的爱人可怜小狗,就先带回家代为照顾,才过了两天,傅维遇上班的时候,办公室座机突然接到邻居从看守所打来的电话,拜托他帮忙把狗送养。
郑茵陈惊讶:“电话还直接打到办公室啦?”
“大概是让警察帮忙查的吧。”陈渐微应道,说把傅维遇和爱人本来想干脆自己养算了,但又有些不方便,“主要是他爱人的妈妈狗毛过敏严重,已经给他们下了死令,必须送走,不然在京市买房这事想都别想。”
郑茵陈哇哦一声,连连点头:“那是该送走,本来也不是自己的狗,感情不深,所以这得听财神奶奶的。”
陈渐微失笑,“所以他四处问有没有人想养狗,问到我,我说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郑茵陈立刻好奇地问道。
陈渐微将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过手机,找到傅维遇刚刚发过来的照片给她看。
大概是还不太熟悉新环境,白色的小狗趴在地垫上,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不过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就很机灵。
“是挺可爱的,要不再问问爷爷奶奶吧,可以的话,到时候放在状元坊养,有院子肯定更舒服。”
郑茵陈说完又问:“我们要的话,它得怎么过来啊,你去京市接吗,还是航空托运?”
陈渐微笑起来,眉眼里有很明显的愉悦:“八月份他补休婚假,要来容城玩,到时候会帮忙送过来。”
郑茵陈哦哦两声,点头应道:“那好啊,就麻烦他们啦,到时候我们请他们吃饭?”
陈渐微当然是说好,等吃完早饭,郑茵陈换好衣服化好妆,俩人就出门回状元坊了。
刚拉开门,就听见争吵声从对门的门缝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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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就警告过你……你给她发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我不好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但我看着高兴!谁让你骗我?!你骗了我多少年……每次都说会离婚会离婚,可是、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个黄脸婆还霸着你老婆的位置……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我整个青春都给了你,什么都给了你,可是你……既然这样,那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男声气急败坏,压抑着怒气,但女声的情感明显更加丰富,先是嘲讽,接着变成悲伤,然后是哀求,最后又变成痛恨。
那叫一个情绪层层递进,感情丰沛饱满。
但陈渐微和郑茵陈站在自家门口,只剩面面相觑。
啊这……信息量这么大吗???
陈渐微忍不住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郑茵陈:“你对门……什么来头?”
郑茵陈张了张嘴,刚想说其实也不是很熟,就听男声又响起。
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去听。
只听那声音变得低沉而无奈:“我有什么办法,每次一提,她就要找绳子上吊,要跳窗,女儿现在看我像看仇人……你也要为我想想,我每天处理公司的事已经很头大了,回来只想好好休息……”
“这就是你说的爱我吗?!”女声尖锐高亢,充满愤怒,“爱一个人不会那么多年都让她活在阴影里,像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
“那你就等着她来找你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现在疯得很,随时都有可能把你开了,到时候她找上门来,你挨了打,那都是自找!”
“……你混蛋!”
郑茵陈差点错觉女邻居要把那男的给活撕了。
但仔细一听,又觉得是充满了悲愤,忍不住哇了一声,看向陈渐微。
陈渐微耸耸肩,轻拽一下她的衣袖,带着她远离门边。
一直到下了楼,郑茵陈才忍不住跟陈渐微说:“我都不知道这事……哇,我还以为是她对象工作比较忙,才经常不在家,原来不是啊?”
“你搬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住在对门了吗?”陈渐微有些好奇。
郑茵陈摇头:“不是,我来看房的时候,对面是没人住的,房东还说以后我住这里能清净点呢,但是住进来才过一个月,对面就租出去了。”
“那样确实没办法选择邻居。”陈渐微皱着眉叹气。
他租房的时候,虽然是通过中介,也见了房东,从他们那儿了解了一下对面的邻居,但私底下他又在晚上来过一次,找门口的保安套近乎,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小区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虽然现在的邻里关系都比较淡漠,但只要不是新小区,大家都刚搬来谁也不认识谁,这种事就很难完全瞒住人,会有些风言风语,我就会当真了,会有意避开。”
郑茵陈听了,抬头乜他一眼,哼哼两声:“你当然会啦,你信无风不起浪嘛,以后哪个学生撞在你手上算是完喽。”
他有时候处事方式就是这样极端,特别像惊弓之鸟,这是属于心病了。
但郑茵陈又知道他对亲近的人一向宽容,所以也不怕调侃他会让他生气。
陈渐微闻言果然失笑,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拍了拍,玩笑着回应:“那你当师母的到时候记得安慰安慰他们。”
郑茵陈闻言一怔,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忍不住哇了一声。
“怎么是这样的反应?”陈渐微更加觉得好笑了。
“嗯……感觉有点、奇怪……”她皱起眉,努力想描述清楚自己此时的感受,“有点恍惚,像在做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和我们的身份是这样的……嗯、又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
“这样听起来确实很复杂。”陈渐微笑笑,又拍拍她的后背,语音温和,“但这是必然的,我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真的当那个天真无知的小朋友。”
郑茵陈叹气,说那也是,“不过,还好我们还没到四十岁,主任之前有一次感慨,说人生是过了四十岁就开始做减法。”
“我们情况特殊,其实一直都在做减法。”陈渐微应了一句,又笑笑,说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明明是一个这么好的周末。
不过他很快又担忧:“你考虑重新找一间房吗?”
说着,拉开车门,按着她的头顶,把人半推半送地塞进副驾驶。
郑茵陈闻言一愣:“……为什么?我觉得这边住着还可以啊,离单位又近,啊、离你家也近。”
“我觉得……有隐患。”陈渐微想了想,用了“隐患”这个词,告诉郑茵陈,他觉得这里不是很安全。
郑茵陈还是没懂,问为什么。
“你邻居……”陈渐微啧了声,启动车子,“刚才听他们吵架的意思,男方的原配早就知道女方的存在,而且现在被挑衅得快要忍不下去了,随时都有可能打上门来,万一来的那天,你被误伤了呢?”
“啊这……”郑茵陈一噎,眨眨眼,“我还真没想过这点,我还以为……”
她话不说完就停了,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渐微一愣:“你以为是什么?”
郑茵陈挠挠鼻尖,嘿嘿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对面又是插足别人家庭的,所以不想和这类人士沾边,才会想让我搬家。”
毕竟他父母当年就是先后都有了第三者,这个家才散了的,他会因此讨厌这个群体,对他们避而远之,是很正常的。
但陈渐微还要想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好笑:“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我的初衷确实是担心你的安全。”
在别人打小三的过程中被误伤的事虽然不多,但也并不稀奇。
郑茵陈叹口气,神色苦恼:“可是我的租约要到十二月才到期呢,现在要提前退租吗?”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想说搬过去他那边住也行,但话到嘴边一犹豫,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是出于好意,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刚刚更进一步,二十四小时都还没过呢,他就邀请她同居?
这听起来是不是太急色了点?不合适不合适,陈渐微觉得心里有个一阵红一阵黄的小人在拼命摇头。
“……提前退就不用了吧?”他抿抿唇,低声应道,“还得找房子不是么?好的房子都靠缘分,做不到一蹴而就,心急容易踩坑,又或者……”
他顿了顿,想到另一种可能:“说不准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新房子,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呢?比如你邻居搬走,或者原配速战速决……那样你不搬走,也没事。”
毕竟她也觉得在这边住得舒服。
郑茵陈叹气,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啊,难怪……”
她语气一顿,又做恍然大悟状地伸手拍拍他,“难怪之前我有时候会在楼下看见邻居的阿姨们凑在一起,说什么602的怎么样怎么样,不会就是在议论这事吧?”
“确实有可能,这种事没有完全不漏风的,而且阅人无数的大姐阿姨们,真的会凭借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陈渐微一边开车,一边应她的话,笑着叹气:“群众的火眼金睛可不是开玩笑的。”
“主要人家有那闲情逸致和精力去观察,我们每天披星戴月的,回来只想一头钻家里往沙发上一躺,哪有空去观察别人是不是正头夫妻,有没有什么猫腻。”
郑茵陈应完,往座椅里再靠进去一点,调整好觉得舒适的坐姿。
然后问陈渐微:“爷爷奶奶知道汪阿姨去单位堵你的事了吗?”
“我跟他们说了。”陈渐微点点头,“他们说会出面跟她谈谈。”
至于谈什么,怎么谈,他就不清楚了。
“这事真是太离谱了。”郑茵陈想起来还是很生气,掏出手机来打开社交账号,“我要去看看他们的账号,看看有没有含沙射影说些什么。”
“不会的。”陈渐微皮笑肉不笑地扯一下嘴角,“她大概率只是演戏而已,她儿子的病还没到必须换肾的程度,而她如果现在就把这事拿到网上说,都不用我们去对质,只要一说是她逼一个儿子给另一个儿子捐肾,网友就能把她骂到上热门,这对她和她背后的公司形象不利,很不划算。”
只要没到穷途末路,就会权衡利弊,这是大多数人的本能。
“倒也是。”郑茵陈哦了声,又好奇,“你说,她爱人知不知道她来找你?”
对这个问题,陈渐微只有一句:“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能过日子过到一起去的,人格底色其实都是相似的齐飞不可能不知道汪沛盈想干什么。
甚至有可能,他也想走这条捷径,但是又担心事后汪沛盈因见了他,会突然母爱发作,怪自己没拦着她,所以还拦了一下,说两句“这不好吧”“孩子会不会怪你”之类的话,但态度并不坚决。
同时他也不出面,就让汪沛盈自己来,到时候如果陈家找上门发难,他就扮白脸,说自己也不知道汪沛盈会做这种事,但是呢,当父母的为了孩子会做些蠢事也正常,让陈家人体谅体谅。
郑茵陈听完他的分析,哼了声:“你晚上回去问问爷爷奶奶呗。”
话刚说到这里,车子就拐进了熟悉的主路,一路向前走,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状元坊的过街牌坊。
到家时刚好赶上吃午饭,郑茵陈用大碗将菜和饭装到一起,端着去前面店里和叶满正还有外婆一起在柜台后面吃。
还听他们说昨晚看的港城电视台的民生节目,说有个阿姨,当年二婚找了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签结婚纸,说是不想老公后继无人,就花十几万帮一个“姐妹”还了债,要求是对方跟她老公生个孩子,一个多月后怀孕,生了个儿子,她就辛苦赚钱养老公养儿子,还买了房,写老公名字,现在老公病逝了,儿子就把那个房子卖了几百万,一分都不给她,直接卷钱跑了。
“她那个死鬼老公的后事都是她前面那段婚姻生的几个儿女借钱来办的,现在没办法,就打电话给电视台,曝光他咯。”
外婆说完又叹气,“真是惨哦,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没拿到钱之前天天嘘寒问暖,妈长妈短,钱一到手,立马就翻脸。”
“我昨晚看的时候,全程都是张大嘴的。”叶满正啧啧称奇,“电视剧都写不出这种剧情,那些编剧真的应该去这种民生节目组待几年收集多点素材才行。”
郑茵陈的嘴巴也忍不住张成个“O”:“……这么狗血!”
她觉得自己也算是个恋爱脑了,但还真做不出这种事。
“太离谱了!”陈渐微从里面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问他们在说什么。
郑茵陈三言两语解释完,问他去哪儿。
“去我家那边看看,顺便把杨桃树的花打了。”陈渐微一面应一面往外走。
杨桃树开了今年的第一批花,有的已经开始变成小小的果子,得把它们在幼果期就梳掉大半,甚至直接摘掉花蕾,为的是让树的营养更好集中供养给第二批结的最好吃的正造果。
郑茵陈闻言立刻端起碗想凑热闹,“我也要去。”
“……吃饭你不好好吃饭,端着碗到处跑,去隔壁吃灰么?”陈渐微啧了声,数落一句,但却也没强硬阻止。
郑茵陈便当一阵耳旁风吹过,笑眯眯地跟着走,老太太看一眼他们俩的背影,笑着叹了口气。
回头对叶满正抱怨道:“阿茵也真是的,都多大了,还像小时候那样。”
叶满正笑眯眯地喝汤,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能让她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成年很久一直没长大的人,一定是他所处的环境允许他一直不长大,才会这样的嘛。
因第二天还要上白班,郑茵陈和陈渐微吃过晚饭就要回去了,临走还跟二老算算时间,说月底再回来。
外公说:“实在没空就多休息,我们视频也一样的,有时间我们去看你们也行。”
郑茵陈跳过这句老生常谈的话,嘱咐他们按时吃饭吃药和睡觉,出入要注意安全,絮叨好一通,才终于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家门。
陈渐微在门外的车旁等他,路灯光牵着树影,如同被打翻了的蜂蜜罐,在地上墙上晕染出一片甜蜜的暖黄。
“哥!”她喊了一声,小跑向他。
陈渐微收起手机,张开手臂接住她,看她一头撞进怀里,忍不住笑起来,“一天没休息,还不累么?”
“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郑茵陈故意揶揄他。
陈渐微低头,用额头去撞她,还冷笑:“那可真是委屈你了,跟我这个老人家在一起。”
郑茵陈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我不尊老爱幼的,你明早记得来接我。”
“要不要给你顺便买好早餐?”
“那就不用了,你也上来吃。”郑茵陈应道,目光往地上看,然后笑着说了句,“哎呀,地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
陈渐微先是一愣,有些没听明白,片刻后反应过来,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低头去亲了亲她的鼻尖。
长大后的阿茵,比小朋友时更有意思,说什么他都觉得想笑。
陈渐微忽然发现,他已经能分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放心了。
这种认知似乎出现有些得有些莫名,但又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他现在才发现。
作者有话说:
阿茵:听说人需要夸奖陈主任:……你想说什么阿茵:以后我会多夸你活干得好的陈主任:……这也需要勾心斗角吗阿茵:?这明明是策略!策略懂不懂!
第67章
接下来两天, 郑茵陈值的是CCU班,意外的被值班之神眷顾了一把,一整天都没什么意外情况。
唯有周一夜班的上半夜将近晚上十一点, 120送来的一个年轻病人让她印象深刻。
因为跟她是同年生人, 才三十岁, 就心梗了,是加班时在工位上一头倒下, 被同事送过来的。
拉进导管室里造影一做,三支冠脉有两支是闭塞色,残存血管也重度弥漫狭窄, 单看血管情况,决计想不到这人才三十岁。
可以说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十多岁的身体”的真实写照,好一个当代复合型老龄青年:)
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开通闭塞血管后生命体征体征就稳定下来了。
郑茵陈跟着送回监护室, 安顿好好后, 送病人过来的同事和随后赶来的家属过来了解情况,她听说他们公司是某大厂在容城的分公司, 便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加班的时候多吧?”
“医生, 你应该问我们哪天不用加班。”对方苦笑, “在项目上的时候,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公司。”
郑茵陈接着问下去, 从家属和同事的回答中, 基本勾勒出一个因为工作长期熬夜、缺乏锻炼、应酬多爱饮酒,还抽烟的社畜形象,很标准,感觉看到了很多人。
采集完信息签好字, 回到监护室,刚坐下她就忍不住抬手捂胸,唉地叹口气。
跟班的学生见状大惊失色:“师姐,你不会也不舒服了吧?”
不要啊!在工作岗位上倒下,被同事抢救什么的,也太让人心酸了点吧?!
陈渐微处理完病房的病人,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心头立刻警铃大作,立刻问:“谁不舒服,阿茵?怎么不舒服?”
郑茵陈长叹一声:“快把我的保健品拿过来,我再吃两粒,太吓人了,才三十岁……熬夜真的会短命!”
原来是因为病人影响啊,陈渐微松口气,但还是问她要钥匙,“吃哪瓶?”
“深更半夜的……”郑茵陈努努嘴,“又到了该喝一条红参液,把夜熬穿的时候了。”
陈渐微失笑,接了钥匙,拿起她的保温杯打开看一眼,见里面水不多了,就连杯子一起带走。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递给她几条红参液,郑茵陈一面给学生和搭班的护士分发,一面听陈渐微说:“他今天陪爷爷奶奶去找他们了。”
郑茵陈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汪沛盈的事,忙问:“他们怎么说?”
“跟我们那天分析的一样。”陈渐微靠在桌边,盯着前面最近的那台心电监护的屏幕,冷笑道,“翻脸了二十年的昔日夫妻和好友,再见面还是那么热闹,怎么不算是一种不负初心呢。”
郑茵陈没忍住,哈地笑了声:“让他们魔法对轰去呗,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她说着往桌上一倒,手枕在胳膊上,抬眼努力往站着的陈渐微的脸上看,小声继续道:“但其实……从医患的角度来说,我觉得那小孩还挺倒霉,挺可怜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陈渐微失笑,语气却淡淡:“是有些可惜,估计是命中有此一劫。”
陈渐微亲妈来单位找他那事科里人尽皆知,一旁的学生和搭班的护士很容易就从他和郑茵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说的是谁,但谁也不敢细问,因为他看样子很不好说话。
而郑茵陈也一早就表明不想多说此事,所以总结就是,他俩可以说,但别人不能问。
于是都静静吃瓜。
不过俩人也只说了这么两句就不再继续,安静了一会儿,陈渐微问她:“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郑茵陈摇摇头,倒是打发学生去休息了,然后去拿了几本没整理完的出院病历过来看。
就这样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急诊打电话上来叫会诊,一忙就忙到了天亮。
早查房结束,陈渐微赶去门诊,再回来就已经是中午将近一点,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被林主任叫走。
“师姐,什么事?”
“待会儿肾内科有一场MDT,你跟我一起去。”林主任说道,看他一眼,“是上次那个二十二岁的心肾代谢综合征的病人。”
陈渐微一愣:“……叫齐什么的?”
林主任点点头,低声温和地解释道:“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他的情况以我和老冯的评估,都是没那么着急要换肾的,但是父母疼爱孩子肯定是想着问题越早解决就越好,而且他已经累及心脏,就说明其实病情还是严重的,如果能换上新的肾脏,当然更好,所以他们的想法也不算过分或者不切实际,只是……”
林主任看着他,轻轻叹口气:“他们想问你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和老冯都觉得,你或许应该了解一下他的具体情况,做到心里有底,才好知道该怎么决定,这就算……是我们的一点私心吧。”
会被父母逼着给亲人捐肾的很少,但不是一个都没有,但陈渐微也许比他们幸运,因为他是医生,他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去判断,对方说的“危在旦夕”和“你不给他一个肾他就会死”,到底有几分真。
而且他还真就这么巧,对方就在他的单位住院,他有途径了解到最真实的病情。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上天在帮他了,让他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
林主任这么做,也算是领导对他的关心了,陈渐微领了她的好意,点头应好,“我先去吃个午饭。”
进了休息室,往人群里一看,郑茵陈也还在。
她的视线正状似无意地扫过来,但却分明含着询问和关切,陈渐微端了饭,坐到她旁边去。
微微扭脸侧向她,话却是对着杨冠说的:“下午我和林主任要去肾内科参加MDT,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有要签字的病历一会儿拿给我,或者放着等我回来再签。”
薛展意听见,顺口问了句:“他们科哪个病人要MDT啊?”
“上次林主任去会诊的那个二十二岁的CKD4期病人。”陈渐微平静地应道。
郑茵陈一愣,扭头错愕地看向他。
陈渐微视线往她这边垂了垂,似有些安慰,但没说什么,低头开始吃饭。
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郑茵陈手机紧接着就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陈渐微发来的。
她忍不住一囧,明明人就在旁边,还要发信息,真的很狗狗祟祟,很像要偷偷蛐蛐别人啊!
但他其实只是想说:【别担心,是林主任特地安排的,让我去看看他的病历,做到心里有数,不要轻易动摇自己的决定。】
郑茵陈看了大松一口气:【[好的好的.jpg]】
发出去以后想了想,又有些忍不住,再发一个:【[命苦.jpg]】
图案是一根绿色的苦瓜,在横截面上挂着龇牙咧嘴的表情。
陈渐微忍俊不禁,放下筷子,手伸到桌下,在她腿上拍了拍。
郑茵陈吓了一跳,忍不住一哆嗦。
“姐,你咋啦?”薛展意察觉,立刻扭头关切道。
郑茵陈浑身一僵,后背开始发热,尴尬地摇摇头:“没、没事……对了,我看你昨晚的朋友圈说去看电影了,好看吗?”
薛展意的注意力被转移,点点头:“还不错呢,轻喜剧,我感觉挺合家欢的。”
陈渐微吃完饭,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郑茵陈从洗手间回来,刚想问他晚上吃什么,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她只好暂时作罢,转身离开休息室,向楼下的手术中心走。
下午有一台冠脉造影和一台冠脉支架术,看时间病人也差不多该送下去了。
杨冠下午也有手术,先她一步到的导管室,正在放铅衣的衣架旁皱着眉头打量,郑茵陈奇怪地问了句:“在看什么呐?”
“这怎么……多了一件铅衣,这么新?”杨冠指指架子上挂着的一套冰川蓝色的分体式铅衣,“谁的?”
“我的呀。”郑茵陈应道,看一眼其他的铅衣,发现只有自己的是这个颜色,“太好了,只有我是这个色,以后要是谁拿了我的,一眼就能认出!”
“你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进口的还是国产的?”杨冠贼好奇,因为他最近也想买一套自己的,“咱们这么用的铅衣穿着都不太舒服,我觉得是不是还是买一套比较合适。”
郑茵陈连连点头:“我觉得是,这很多都旧了,我怕防辐射效果没那么好了。”
“也不知道主任什么时候能大发慈悲,换一批新的。”杨冠啧了声,又问郑茵陈拿她的新铅衣来看看,“多少当量的,重不重?”
郑茵陈把铅上衣从衣架上取下递过去,“0.5,重量我觉得还行。”
杨冠看到了衣服上的标签,哟了声:“默威格的啊,进口货啊,不便宜吧?买成多少?”
“我不知道,呃、家里人给买的。”郑茵陈摇摇头,“我只知道是德国原装进口的。”
说完顿了顿,她又哦了声:“这个衣架我知道多少钱,二百,配套一起来的。”
黑色的衣架形状和普通家用衣架不太一样,也粗很多,是用高强度材料做的防辐射衣专用衣架。
杨冠一噎:“……该问的你不问!”
“……忘、忘了嘛。”郑茵陈有些讪讪,心说这不是当时高兴得忘了么,她清清嗓子,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回去问问……陈主任?”
“他有购买渠道?”杨冠立刻问道。
郑茵陈抿了一下唇,眨眨眼,“有的吧,他认识的人多。”
杨冠没觉得丝毫不对劲,“行,我到时候问问。”
他们下午第一台手术开始的时候,陈渐微正跟在林主任和同来会诊的内分泌科徐主任后面,随着她们一起走出肾内科的办公室,往谈话室走。
在谈话室门口见到汪沛盈一家三口,他的目光扫过去,直接掠过汪沛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那对父子。
小时候齐飞是真的抱过他的,对他很好,每次见面都会笑眯眯地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一掂,问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都轻了,又夸他长高了。
会给他买零食和玩具,会带他打游戏,会给他解释他们大人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事,也会教他要体谅汪沛盈和陈崇安,说他们当年如何期待他的到来。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叔叔,陈渐微小时候对他的感情不比对陈崇安和汪沛盈的少,喜爱和欢迎之中还有一丝崇拜。
如果他和汪沛盈不是以那样的方式在一起,也许他会衷心地希望他们幸福,哪怕年纪小时不理解,长大后也会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看见他出现花白的鬓角和满脸愁容时,完全无动于衷,视线仅仅停顿片刻,就转向齐蕴章。
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还没有真正走出校园,脸上尚有少年的稚嫩残留,面容青涩目光清澈,但因为这个病,这份朝气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掩盖,变成无助的面如死灰。
他也正看过来,视线在陈渐微胸前的工牌上停顿片刻,苍白的脸孔瞬间便涨红,挂上了愧疚和难堪,目光闪躲着避开。
看来是知道他是谁了,陈渐微哂笑,也是,汪沛盈闹的那一出大家都知道了,还有其他科室的同事问到郑茵陈那,肾内科不可能没人议论,听到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说不定汪沛盈还为了鼓励他振作精神,向他说过什么“别害怕我让你哥给你一个肾很快就会好了的”之类的话。
主管医生正在跟他们交代:“会诊马上就开始,你们不要离开,就在这里等,会诊结束之后会给你们会诊单,上面有会诊意见及建议……”
徐主任推开了谈话室的门,陈渐微跟在两位主任后面进去,反手将门掩上,便将外面的声音阻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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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室里投影仪已经打开,桌上每个位置上都摆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病历。
陈渐微在林主任旁边坐下,拿起病历,看到下面还压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现病史记录,齐蕴章于一月前出现食欲减退、厌油腻的症状,以为是苦夏和胃炎犯了,服用奥美拉唑后无缓解,入院前三天出现活动后心悸、夜间需垫高枕头入睡,晨起眼睑浮肿,去社区医院检查血肌酐高达580μmol/L,社区医院的医生就让他过来看急诊了,直接收进了肾内科,最近一年都觉得体力下降,但一直觉得是自己缺乏锻炼和考研备考太累的缘故。
每年都会发作两到三次扁桃炎,但这两年都没用过抗生素,靠多喝水和吃中成药缓解,最近半年双膝关节酸痛,但没太在意。
大四要备考,压力比较大,每天都会熬夜,最早也是一点才睡,每天两罐提神的功能饮料,有三年抽烟史,每天五支左右。
你看,一切疾病都有前驱症,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那些没有被在意的小问题、平时里的坏习惯,总会在日后某一天就给你来个大的。
下面跟着是体格检查和实验室检查结果,陈渐微扫过一遍,着重留意了一下心脏相关的指标。
刚看完,其他几位参与会诊的主任也来了,主持会诊的是肾内的谭主任,介绍完基本病史,先问:“心内科先评估心脏还能耐受多大的容量波动?”
发言的是林主任:“他现在BNP1200,但LVEF58%,说明是舒张性心衰+容量过负荷,血压165/100,我高度怀疑长期高血压未控制已经造成了左室肥厚。现在要利尿,但他酸中毒严重,又怕肾小管对利尿剂不敏感,所以我建议联合使用托伐普坦排水不排钠,每天限水1500ml,先把肺部啰音消掉,为后续加用沙库巴曲缬沙坦铺路。”
接着是内分泌的徐主任说血糖的事,血液科的主任要关注他的贫血,药学部的主任表示赞同各位同僚的意见,提了几句具体药量的问题,接着大家讨论要不要上激素。
营养科和心理科的同事也来了,一是要给病人制定食谱,二是建议他接受心理治疗——太年轻了,这个时候谁得了重病都很难接受的。
讲完之后,林主任说了句:“我听说,患者家属有做肾移植的意愿?”
屋子里其他人都刷一下看向陈渐微。
陈渐微:“……”
谭主任清了清嗓子:“嗯……这个问题我们也跟家属说过了,他现在只是4期变5期,离需要规律透析的尿毒症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恢复他身体的机能,为未来肾移植做好准备。”
按照谭主任团队的计划,是在未来两个月内纠正他的心衰、酸中毒和贫血,完成肾穿刺明确病历,控制血压血糖,第三个月进行评估,也就是去做配型检查和感筛,都做完了,就会进入国家器官分配系统排队。
“排队平均是一到三年,他才二十二岁,能等的。”
这个时候,齐蕴章的年龄反而成了他的幸运和优势。
“祸福相依啊。”内分泌的徐主任笑着说了句。
会诊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一群主任们互相寒暄两句,又各自奔赴岗位。
离开时陈渐微从齐家一家三口面前经过,形同陌路,没有打招呼的打算,但却忽的听见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脚步一顿,扭头循声一看,只捕捉到齐蕴章有些狼狈地转头。
齐飞正在向谭主任询问会诊结果,汪沛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冲陈渐微瞪过来,目光警惕防备。
陈渐微的目光移向她的脸。
她嘴唇紧抿着,几乎抿成一道直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刻薄,她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苍老了一些,大概是这些天忧心焦虑齐蕴章病情的缘故。
陈渐微的目光又转开,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吧,如果你不想你的父母没人送终,家产落入他人之手的话。”
原则上,他和汪沛盈有血缘关系,可以继承她的一部分遗产,如果齐蕴章能活得过她,她当然会把财产全都给齐蕴章,但如果齐蕴章活不过她,就算以后齐飞再弄个孩子出来,他也能继承属于汪沛盈的那部分。
当然,她也可以在临终前指定遗产继承人,但据陈渐微的记忆和了解,外公外婆是早就去世了,汪沛盈也是独生女,娘家应是没有什么很亲的亲属了,都留给齐飞这边的亲戚,她能甘心?
所以啊……
陈渐微给了齐蕴章一个怜悯且充满戏谑的眼神,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前走了。
一旁心理门诊来会诊的同事听到,惊讶得眼睛都大了一瞬。
好家伙,知道这是你……亲戚,但你也不能说话这么直接吧?你不觉得听起来像威胁吗!?
但他的目光扫过病人本人因陈渐微一句话便变得若有所思的脸,又不由得一哂。
谁说这不算一种对症下药呢?换了是他,怎么着也得努力坚持坚持,只要还对父母有几分不舍。
陈渐微刚回到办公室,薛展意就说有病人家属想了解病情,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郑茵陈下午五点才从手术中心回来,进门先往陈渐微那看,见他正给凑在他身边的几个学生讲抗生素的应用,神色没哪里不对劲,她不由得浅浅松了口气。
“姐,你回来啦?”薛展意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打了声招呼,“老杨还没回来吗?”
郑茵陈回过神,应道:“他被3床的家属叫住在外面,你回来没见到他吗?”
陈渐微闻声,扭头朝她看了一眼。
郑茵陈在办公桌边站了一会儿,跟同事聊了两句闲天,见陈渐微那边散了,便有意提高音量道:“我要下夜班了,先走咯,有事你们给我发信息。”
说完还往陈渐微那边看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有三四分钟,陈渐微交代过回来的杨冠11床的血糖还是不太好,要请一个内分泌的会诊来看看,便也以下夜班为由走了。
走进更衣室,就见郑茵陈正站在柜门边,在给她的笔换笔芯,不由失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还以为你这么热爱工作,还舍不得走呢。”郑茵陈撇撇嘴,吐槽道。
陈渐微侧身靠在他柜子的柜门上看着她,眼睛一弯就笑起来,神色轻松,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难得可亲,瞬间变得好接近许多。
郑茵陈刚要问他晚上吃什么,就听他低声问:“去看电影吗?”
“……现在?”郑茵陈一愣,见他点头,她又问,“晚饭怎么办?”
“先垫垫肚子,看完再去吃宵夜,怎么样?”
郑茵陈忍不住叹口气:“就这样咯,还能怎么样。”
说完还撇撇嘴吐槽他:“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不应该吗?我们还没没有以……的身份去看过电影。”陈渐微边说,手边在俩人之间来回比划一下。
郑茵陈闻言抿住嘴笑了一下,点点头,问他要看什么,“展意说她周末看的那部还不错。”
“都行。”陈渐微转身开柜子,还回头揶揄了她一句,“反正你也不会认真看的,是不是?”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立刻想起那天晚上俩人一起看电影,她却只顾着看他的事,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嗔了他一眼。
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还是在电梯里碰到其他科的同事,拉着郑茵陈聊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一直到进地下车库。
在地库里走了一段,同事找到自己的车和他们分开了,才终于只剩下他们俩,陈渐微这时才问:“都开车,还是你坐我车去?”
“当然是都开车呀,坐你车去,我明早怎么来上班?我们上班的时间又不一样。”郑茵陈吐槽,“我才不要七点半就来查房。”
这么积极,主任又不会多发点奖金。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顾忌着是在停车场,指不定一拐弯就会遇到同事,到底也没去揽她肩膀。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又一前一后驶出单位大门,汇入车流后向着同一方向前行,最后停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处商场的停车场。
郑茵陈停好车下来,看见陈渐微正在隔壁停车位边上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走路的动作立刻就放轻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
结果好不容易走近了,刚要伸手去拍他肩膀,就被他伸手往后一捞,恰好捉住她准备使坏的那只手。
胳膊收力一拖,她就被陈渐微搂了过去,紧贴在他的怀里被他揽着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她笑嘻嘻地表示好奇。
“孩子静悄悄,一定要作妖。”陈渐微慢悠悠地应道,“你翘高条尾巴我就是知道你是要屙屎还是屙尿了。”
“……粗俗!”郑茵陈一噎,随即怒斥。
陈渐微哼笑:“这叫话糙理不糙。”
郑茵陈歪着头看他,伸手去摸他下巴,感觉到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笑了声。
问道:“下午MDT的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除了有心衰,血压和血糖也不好,还有肾性贫血,代谢性酸中毒,高磷低钙,一直扁桃体炎反反复复,还有上呼吸道感染。”
“听起来不太妙,都这样了,他爸妈还想着给他做肾移植?”郑茵陈啧了声,“仓促移植的失败率很高的。”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谭主任说已经跟他们谈过了。”陈渐微顿了顿,还是跟她说了离开时齐蕴章说的那句对不起。
郑茵陈听了好一阵沉默,半晌才道:“虽然知道这事不是他做的,对不起你的也不是他,但是吧……我还是会迁怒于他,总觉得他是个既得利益者。”
陈渐微闻言失笑:“你这叫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立场。”
“是呀,我偏心你嘛。”郑茵陈大大方方地承认,还问他,“那你高不高兴嘛?”
陈渐微低头看她一下,没说话,揽在她肩膀上的手往上伸了伸,抚过她的耳际,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她毫无疑问是这世上唯一给予他全部偏心的人。
父母各有家庭和钟爱的孩子,一丝一毫感情都不会给他,爷爷奶奶还牵绊着陈崇安,给他的只有最多一半的爱。
只有郑茵陈,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他原来只有半个桃子,现在有一个半了,终于发现原来整个的桃子是长这样的。
陈渐微一想,就觉得心里发软还发暖。
郑茵陈抬手捏捏他的手指,问他买票没有,他回过神嗯了声,“先去吃饭,楼上有家披萨,尝尝吗?”
“可以呀,我也很久没吃过了。”郑茵陈欣然应允。
看的电影是一部悬疑片,恋爱脑的女主进入围城后深爱丈夫,但却遭遇了身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她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最后被丈夫设计掉入山崖。
影片一开头就是丈夫去派出所报警,说妻子出去旅行,突然间联系不上了,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失踪。
郑茵陈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吃一颗,又喂陈渐微一颗。
陈渐微是她伸手来他就张口,中途被郑茵陈发现规律,她故意把空着的手伸过去,他一张嘴,就吃了满口空气。
发现嘴里没东西才反应过来,嗔笑着拍一下她的腿,示意她动静小点,别吵到旁边的人。
郑茵陈吐吐舌头,朝他笑着眨眨眼。
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等散场时一说话,彼此的嘴巴里都飘出来一阵焦糖爆米花的香味。
郑茵陈觉得有意思,踮起脚去亲他,问他:“我是什么味道的?”
大庭广众的亲昵让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扣着她的腰把她带着往前走,转移话题问:“饿不饿,吃不吃宵夜?”
“不饿了,不吃,年纪大了,太晚吃东西会不消化的。”
边说还边扭头往他脸上瞥。
陈渐微揪她耳朵,“你说谁年纪大呢,不想活了是吧?”
郑茵陈装傻:“谁让你对号入座啦,我说我自己不行吗。”
可是不吃宵夜就该回去了,郑茵陈又很舍不得,越往停车场走,脚步就越慢。
陈渐微后来干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郑初六?你也有好几天没见它了。”
“好呀。”郑茵陈立刻点头。
应完脚步就快起来了,陈渐微一阵忍俊不禁,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玩的。
她跟着陈渐微回了他那儿,先是打着招呼笑眯眯地过去抱了一下奶奶,一边同二老聊天,一边拿逗猫棒逗郑初六。
“渐微哥的同学过两个月来容城玩,会送一只小狗过来呢,他跟你们说了吗?”
老太太一愣:“小狗?什么小狗,没听说啊?”
“……我忘了。”陈渐微连忙解释,“是一只白色的京巴犬。”
等他说完小狗的来历,爷爷笑着道:“我们家这一来也是猫狗双全了。”
“我和渐微哥都没时间照顾,小狗到时候跟你们回状元坊住呢,你们给它取个名字呗。”郑茵陈提议。
奶奶笑道:“叫初七好了,我们初六也当姐姐了。”
陈渐微过来,递给她一瓶拉开拉环的苏打水。
郑茵陈在这儿跟猫一直玩到晚上十点半,才磨磨蹭蹭地走了,陈渐微送她下楼,俩人又在楼下拉扯半天。
所以等她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
刚走到楼下,就听有人说话:“姑娘,楼下那个姑娘,你是不是住六楼的?”
郑茵陈下意识抬头,看见二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个阿姨正抻着脖子往楼下看。
她一愣,反手指指自己鼻子,“……大姐你是叫我吗?”
“对,你是不是住六楼的?”
郑茵陈点点头说是,阿姨就说:“那你回家的时候小心点啊,有人来找你对门麻烦,乒乒乓乓的,不知道有没有连累你那边哦。”
郑茵陈眉头顿时一跳,想到那天和陈渐微出门时听到的从隔壁传出的争吵,以及陈渐微的猜测。
不是吧?这么快就应验了?
作者有话说:
阿茵:人要敢于面对事实陈主任:……说人话阿茵:人人都会年纪大的,你不要自卑陈主任:……人不是非得离开舒适区的
第68章
郑茵陈得了楼下邻居提醒, 一路匆匆上楼,越往上走,动静就越明显。
等到了六楼, 先是听见一声惨叫:“啊——”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巴掌声, 伴随着叫骂声:“你就是那个狐狸精是吧?!我打死你, 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叫你勾引我老公!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全网出名!”
“你这个贱人, 我看你脸花了还怎么勾引人……”
中间穿插着一声又一声惨叫,还有保安试图拉架的声音:“不要在这里打架!”
“砸!都给我砸,使劲砸, 全部都砸了,好得很啊,这全都是我的钱!”
“我陪他创业,给他生儿育女,帮他给老不死的送终, 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听说你们在一起十几年了?哟, 没看出来,真爱啊——”
“我看看以后你顶着张烂脸, 他还能不能吃得下去!”
楼道里还有看热闹的邻居, 挤在楼梯扶手边, 窃窃私语地议论,说平时见她和男人出双入对, 还以为正头夫妻, 没想到是小三。
“包二奶就让二奶住这连电梯都没有的破小区?这大款是假的吧?”
“跟了他那么多年一套房都没混到,是不是有点太惨了……”
郑茵陈愣愣地站在楼梯上,震惊地张大嘴,看着两个保安被两个壮汉联手挤在她住处的门上, 一时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手指间夹着的烟屁股正冒着猩红的光,烟灰掉落在门口那张大橘大利的地垫上,郑茵陈有些不满,但又不敢说什么。
她就这样抿着唇在不远处看着,有家归不得,一晚上的好心情顷刻间化为乌有。
乒铃乓啷打砸东西的声音里混着哭声还有巴掌声,楼道里灯光昏黄,大晚上的,这个场景有些过于瘆人了。
郑茵陈给陈渐微发信息说这事,抱怨道:【要打为什么不进去打,堵在我家门口算什么事!】
她还发了一串表示抓狂的表情包过去,看得陈渐微一愣:【?这就战争爆发了?】
郑茵陈:【你这个乌鸦嘴[大哭]为什么之前没事,你一说就有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大哭]】
陈渐微:【?这也能赖我?真的只是巧合[微笑]】
陈渐微:【[苍天不公.jpg]】
郑茵陈:【真是讨厌死了!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抽烟!还把烟灰掸在我的脚垫上!我恨每一个抽烟的人!】
她很讨厌这种被冲突波及的让人非常不爽的感觉,陈渐微完全能从她的感叹号里感受到她此刻的崩溃和不爽。
他一面安抚郑茵陈,嘱咐她别冲动,一面起身要出门。
老太太正准备回房,见状忙问:“你又要去哪儿?这么晚了,是单位有事吗?”
“阿茵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陈渐微一边换鞋一边解释,“她隔壁有人来找麻烦,把她的门也给堵了,现在进不去,我去看看怎么解决。”
“诶呀,怎么这么……”老太太一惊,“你快去,别让她一个女孩子在那,要是实在不行就接她过来住一晚。”
“知道了,你和爷爷先睡吧,别担心我们。”
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门,只剩下嘭一声关门声,老太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叹口气。
嘟囔着抱怨怎么有人深更半夜上门找麻烦,真的是,小区的保安都不管管的吗?
这边陈渐微刚出门,那边郑茵陈就没忍住跟来对门邻居麻烦的人发生了冲突。
站在她住处门口抽烟的两个壮汉中的一个发现了她。
他冲着郑茵陈吹了一声口哨,语气轻佻地挤眉弄眼:“美女在看什么啊?近点来看咯,有什么地方看不明白的,哥哥给你讲解。”
他正脸看过来,郑茵陈才看清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右侧颧骨延伸到眼角,随着他表情发生的扯动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这人说完,还冲她这边吐了个烟圈。
郑茵陈心里有些发怵,但因为周围人多,有邻居在,她也不太怕对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
于是直接往前走了两步,“让开,你们挡着我家门口了。”
对方回头看一眼门,跟个歪嘴龙王似的朝她邪魅一笑,还在口花花:“这么巧啊,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请哥进去喝杯水?我们在这待了这么久正好口渴了。”
郑茵陈:“……”呔!哪里来的油腻丑男!哕!!!
她本来就心里不高兴,加上被烟味这么一熏,更加烦躁,拧着眉呛回去一句:“你口渴你不会出去买水啊。”
“哎哟,这么凶啊。”对方嘻嘻哈哈地挡着门,一动不动,放肆的目光往郑茵陈脸上探。
被他们堵住的保安这时站了出来,“差不多得了,你们说跟对面的有仇,是来了结旧怨的,还算是有理由,现在骚扰人家小姑娘是想干什么?耍流氓啊?”
对方被保安一打岔,不高兴了,脸上的疤痕抽动几下,伸手戳戳保安的肩膀,恶声恶气道:“老子用不着你来教育,装什么正义人士,别以为穿了身破保安制服老子就不敢打你了,给脸不要脸!”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保安都无语了,“你挡住了人家回家的门口……”
“老子就是道理!”保安话还没说完他就嚷嚷起来,开始耍无赖,“我就不让,你们把我怎么样,有本事打我啊,来啊!往这打!”
边说边把脸往保安面前凑。
保安推开他,另一个一直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壮汉这时终于不装死了,放下胳膊就加入推搡的行列,和两个保安动起手来。
郑茵陈又恶心又生气,一边是对面屋里还在打砸家具,一边是默不作声只看热闹和拍视频的邻居,她不仅对这个乱糟糟的场面感到心累,还觉得连此地的空气都那么让人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110,“你好,我要报警。”
然后迅速向接线民警报告坐标和事情经过,不仅仅是这两个男的阻挡她回家和跟保安发生冲突的事,还有对面打小三的事也一起报告了。
接线民警听完后向她确认:“女士,你现在安全吗?对方有没有携带武器或者做出威胁性的肢体接触?”
“暂时安全,我们有小部分邻居在……看热闹。”郑茵陈的目光往向上的楼梯那边看,靠着扶手在拍视频的人手机一低,似有些讪讪,“小区保安也在。”
“好的,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对方记录了她的信息,告诉她马上派单给辖区派出所,很快就会有人过去。
直到郑茵陈放下手机,跟保安推搡的两个男人才反应过来,突然停下推搡的动作,警惕地指着她厉声问道:“你干什么了?!”
真是明知故问,郑茵陈朝他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报警啊还能干什么,我要告你们寻衅滋事和妨碍人身自由。对面的事我不管,但你们堵着我的门,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有话你们留着跟警察说去吧!”
看来也不蠢,知道上门打人不合法。
对方脸孔一狞,用力将保安一推,就要上前来抢郑茵陈的手机。
郑茵陈心里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音量随即提高:“你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陈渐微的声音:“阿茵!”
郑茵陈立刻扭头,松了口气,往他身边靠过去,“渐微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出事了我不来,等着后悔?”陈渐微将她挡到身后,目光冷淡地看向迎面过来的男人,“想练练?”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温和,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外表极其不符的阴狠。
对方的脚步一顿,他毫不怀疑要是真动起手来,这人会把他往死里打。
怎么说呢,向来都这样,横的怕不要命的,欺负郑茵陈他们可以毫无顾忌,但面对同是男人而且并不瘦弱的陈渐微,他们就开始衡量利弊了。
因为真的打起来,绝对是三打二,未必能赢。
对方立刻就识相地让步了,嘻皮笑脸地缓下语气:“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别这么小气嘛。”
“我的拳头也想跟你认识一下,你愿意吗?”陈渐微讥讽道,“你们认识新朋友的方式挺特别,堵在人家门口不让人家回去,二十一世纪都过去五分之一了,到底谁还会喜欢这种把戏,偶像剧都不这么拍了。”
对方被他挤兑一通,脸色变得难看,刚要变卦,陈渐微就已经继续:“你是现在让开,还是等警察和我的律师来了再让开?”
郑茵陈一愣,紧紧拉住他的手,提心吊胆地躲在他身后。
她真怕个人被激怒,直接跟陈渐微打起来,不管打输打赢,陈渐微都肯定要挂彩。
这时另一个人似乎清醒了一点,伸手拉住同伴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陈渐微的神情有些忌惮。
门口让开,陈渐微这才护着郑茵陈走到门口,拍拍她的背,温声道:“没事了,收拾几件衣服,先去我那边住,爷爷奶奶还在等我们消息。”
郑茵陈心怦怦直跳,来不及想别的,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去做,胡乱地点点头,翻找出钥匙要开门。
但她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怎么都对不准锁孔,陈渐微见状,接过钥匙,自己两三下就开了门。
然后把她往里推了推,顺手按亮灯。
屋里是一个完全熟悉的安全的环境,郑茵陈瞬间松口气,心跳平缓了些许。
“去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电脑、证件、文件,先收拾这些,其他的明天再说。”陈渐微拍拍她的后背,“去吧。”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们只是普通的回来收拾一些东西,郑茵陈的安全感很快就恢复,神色显得没那么慌了。
看着她进了卧室,陈渐微也没关门,而是在门后找到了一根郑茵陈用来预备防身的棒球棍,咚一下往地上一杵,往门框一靠,满脸冷淡地看着对面。
阻拦郑茵陈的两个男人往他这边瞥了一眼,跟他发生口角的那个忿忿地嘀咕:“装什么逼……”
另一个继续一脸忌惮,低声劝同伴别给大姐惹事。
陈渐微的视线从他们身上转开,看向对面的门里。
郑茵陈那位女邻居正瑟缩着站在门口,右边脸颊已经肿了,嘴角裂开一小道口子渗着血丝,眼泪把睫毛膏冲下来,糊成两道黑印子。
身上单薄的家居连衣裙已经被扯破了,勉强挂在肩膀上,胳膊上的抓痕和淤青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
陈渐微忽然想起当年还是陈崇安的外遇对象的继母钟梦君,汪沛盈那会儿哪有这样的气势,她是单枪匹马地打上去的。
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一边撕扯对方的头发,也一边被对方撕扯头发,还不忘互相谩骂,一个说:“渐微也叫你阿姨吧,今天就让他看看他这个好阿姨到底有多不要脸,多贱!”
一个回:“就你这样的泼妇,活该师哥不要你!”
而那个罪魁祸首,先是在一旁拉偏架,接着发现拉不开,就收了手站在一旁,平静又漠然地看着两个女人为自己大打出手。
陈渐微后来长大,懂得道理了,再回头去想这一幕,总是忍不住想问,值得吗?
为了一个男人,让自己变得判若两人,让自己背上骂名,值得吗?
他没有答案,至今都没有。
此时此刻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在此时就这么重叠起来,又一次勾起他的疑问。
“你们谁报的警?”接警的辖区派出所民警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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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茵陈刚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就听陈渐微在外面叫她:“阿茵,民警同志来了解情况了,你出来一下。”
她连忙推着行李箱出去,和两位保安互相补充着这边的情况讲了,这时她才知道在她回来之前,那俩人竟然还从猫眼往她家里面瞧过,不由得向他们怒目而视。
陈渐微冷笑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想认识一下新朋友?偷窥,妨碍人家的正常生活。”
“这叫认识新朋友的话,跟踪狂也可以这么说咯,入室骚扰也可以这么说咯。”郑茵陈很气愤。
而且等她从家门口的摄像头里调出监控,就见被从对面屋里叫出来的原配在跟民警同志辩解:“我弟弟他这个人就这样,比较大大咧咧,不是有意的。”
郑茵陈本来还觉得她无辜可怜呢,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大冤种:)
所以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但她什么也没说,将监控给民警同志看了,发现两位保安说的完全对得上,顿时气更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你说的你弟不是有意的?”她生气地质问道,“你们跟对面的恩怨不关我事,但你解释一下,你们一来就往我家门口看,是在看什么?看我家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偷?”
对方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一问问得目光闪烁起来,像被噎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才支吾着道:“一时好奇而已……都说了,我弟弟这人大大咧咧……”
“你们之前是不是来过?”陈渐微忽地开口打断她的话,问道,“在我们这两家门口做过记号?”
郑茵陈一愣,转头看向他:“……哥?”
“你上次拍的墙上的记号的照片,找出来给民警同志看一下。”陈渐微目光收回来,示意她道。
郑茵陈的脑子嗡的一下,啊?原来自己这么早就被盯上了吗?
她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一边翻找照片,一边有些声音颤抖地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来找我邻居的吗?你们说她插足了你的婚姻,有没有证据?”
要是拿不出证据来,她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有预谋的作案,或者作案未遂!
“……本来就是,你凭什么说不是?!”被质疑了的女人顿时生气起来,脸孔胀红地瞪着她,像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气的,“你跟那个贱人一伙的是不是?!”
那两个刚才同郑茵陈和陈渐微发生过口角的男人闻言,立刻又对郑茵陈怒目而视,“就是你拉皮条把那个贱人介绍给我姐的?”
郑茵陈:“……”哇塞!还能这样攀关系的???
“……别来沾边!”她翻了个白眼,“我去年搬过来过了一个月她才搬来,我们才认识的好不好,认识她就是跟她有关系的了?那这栋楼全都是皮条客咯?”
有没有脑子的啊:)
要看要吵起来,出警的民警同志赶紧阻止道:“不要吵,有话好好说,不然全都跟我们回派出所去说!”
对面几人顿时噤声,恨恨地瞪着郑茵陈。
郑茵陈刚把照片从相册调出来给民警看过,说完那天发现记号和处理记号的经过,对面屋里突然有两个女的扯着她的女邻居出来。
说是要让警察把这个破坏他人家庭的贱人抓走。
郑茵陈闻声转过头,看见拽着鼻青脸肿的邻居的两个人,顿时一愣:“……是你们?”
“阿茵你认识他们?”陈渐微立刻问道。
郑茵陈摇摇头,说有天出门在楼下见过,“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来看房,要租房的。”
但结合今天的事来看,也许人家是早就盯上了邻居,是来打听或者确认消息,提前踩点的。
包括在门上做记号也是这个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郑茵陈今晚都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我觉得你们应该向我道歉。”
“尤其是这两位……弟弟?”陈渐微眉眼间凝着一阵冷笑,语气幽幽,“想必你们大姐让你们来是帮忙出头的,没有让你们调戏骚扰无关人士吧?还是说,你们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跟随主公打天下的将军,打下一个城池,就准备在这个地方奸淫掳掠,好好当一回人上人?”
他话说得也不难听,但却格外阴阳怪气,对方再怎么听不懂,也不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在被他挤兑。
但又碍于警察在场,只好敢怒不敢言。
他们的大姐觉得丢脸,扭头骂他们两个没事找事,喝了点马尿就脑子进水了,又跟郑茵陈说:“姐妹你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们一次。”
郑茵陈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扭头去看陈渐微。
这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小纠纷,只是几句口角,对方道歉了,也不好追究什么。
但心里不高兴是肯定的了。
陈渐微看着她有些耷拉的眉眼,叹口气,“你跟房东报备过了吗?”
郑茵陈一愣:“……还没有,忘了。”
“现在方便打扰他吗?趁民警同志在,可以更快地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着,扭头打量自己这边的房门,看看有没有哪里有损伤。
于是郑茵陈拨通了房东阿姨的电话,对方睡得懵懵的,一听她说这边出事了,整个人都愣住:“……什、什么?”
郑茵陈只好把事情的大概又说了一遍,等了片刻,对面才反应过来,骂了一句:“他们是不是有病,深更半夜不睡觉打什么小三,物业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放这种无关人士进小区?!”
骂完又让郑茵陈开免提,接着破口大骂,将大晚上来找事的这群人、郑茵陈的女邻居和此时不在场的男主角,轮番骂了一遍。
民警同志数次想插嘴阻止都找不到机会,最后都绝望了,只好在一旁等她先骂完。
骂了足足起码有十分钟,房东阿姨才骂完,缓下语气问郑茵陈有没有事,她现在派女儿过去帮她处理手尾。
“不用啦,我就是跟你知会一声,这边差不多处理好了。”
“那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哦,关好门。”
“好的,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我们再聊。”
郑茵陈把电话挂断,扭头看向陈渐微,问他:“接下来呢?”
她下意识地依赖他,等他给自己拿主意。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郑茵陈点点头,陈渐微就伸手把灯关了,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去再说。”
接着转头跟两位保安和民警道谢,等郑茵陈锁好门,这才带着她赶紧往楼下走了。
直到走出楼道,他才松口气,展开胳膊将郑茵陈揽进怀里,摩挲着她的背问道:“好点没有?”
郑茵陈蔫蔫地嗯了声。
陈渐微低头看一眼她的脸色,叹口气:“我看你这里是真的不能再住了,他们知道了你的住址,万一因为今晚的事心存怨恨,要找你麻烦……就当是我小人之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吧?”
看两位保安的表现,这小区的物业应该是还可以,但有限,维持一般秩序足够,但更多的防范措施是没有的。
“可是房子哪有那么容易找,各方面合适的又贵,便宜点的又可能有问题,得花时间仔细看……”郑茵陈吸了吸鼻子,吐槽道,“谁能想到这事还能殃及池鱼啊?!”
真是倒霉透顶!
陈渐微失笑,拍拍她后背,安抚道:“不着急,慢慢找,找到之前就住我那,正好可以陪爷爷奶奶说说话,还有郑初六,你不多陪陪它,怎么培养出感情?”
郑茵陈撇撇嘴,沮丧极了:“好像是只能这样,不然我就得回家去住了。”
听了她这话,陈渐微的嘴角忍不住一翘。
要不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呢,他此刻竟忽然间觉得,今晚这场意外对他来说,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前天还想着她可以搬去他那儿却不知怎么开口,今天就水到渠成了。
两边原就离着不远,加上夜晚路况畅通,没花几分钟在路上就回到了陈渐微住处。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他们刚进门,爷爷奶奶就从屋里出来了,“回来啦?怎么去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
“阿茵对面那户不知道是哪个老板养的二奶,正头太太晚上带了人打上门,整栋楼的人都在看热闹。”
陈渐微说着,将郑茵陈的行李箱往房间那边推,嘴里还抱怨道:“带去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男的堵在阿茵家门口不让她回去,嘴巴还不干不净的。”
老太太一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郑茵陈的手,左看右看,“没吃亏吧?”
“我报警了。”郑茵陈摇摇头,“渐微哥到得也及时,而且现场还有保安和邻居们都在,他们不敢做什么的。”
顶多就是嘴上说几句让人恶心的话罢了,这点郑茵陈还是敢肯定的。
“那现在怎么样,处理好了吗?”老爷子手里拿着老花镜,拧眉问道。
“不知道,现场交给警察去处理了。”陈渐微边说边往卧室走,“那么晚了,你们快点睡吧,有什么明天睡醒再说。”
老太太连应两声好,又摸摸郑茵陈后脑勺,“没事了,回家来就不怕了,大不了我们搬家。”
郑茵陈点头嗯了声,送他们回房间,这才转身去找陈渐微,扶着门框好奇地往他房间里看。
正对着门口这边的是实木斗柜和挂衣架,它们对面是床,门口右边是大衣柜,床两边是床头柜,飘窗上干干净净,深灰色的遮光窗帘看起来十分厚实。
斗柜的墙上挂着一副黑白的画,内容是一个人靠在栏杆边看海,头顶海鸥盘旋,柜面上放着复古造型的蓝牙音箱,和一个两层的小书架,放着几本书。
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乳白色的台灯,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干净清爽,搭配上浅灰色的床品,给郑茵陈一种微微的冷意。
“……我也要睡这里吗?”她问道。
陈渐微闻言抬眼望过来,眉头一挑:“听你这语气,不愿意?”
“也不是……”郑茵陈眨眨眼,面露纠结,“就是……你这房间看起来好整齐,嗯……”
陈渐微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叹气道:“你动作快点,拿衣服去洗澡,一点钟了,你明天还上不上班?床品颜色不喜欢改天再换。”
顿了顿,又说:“总共三个房间,主卧是爷爷奶奶在住,难道你要让我去睡书房?”
他拿没好气的眼神乜着她,阴阳怪气:“这不合适吧?我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人。”
郑茵陈眨眨眼,神色有些讪讪,腼腆地哦了声。
行李箱在飘窗上打开,郑茵陈翻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洁面乳,出门的时候从陈渐微面前路过,还停下来,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这才笑嘻嘻地继续走。
陈渐微忍俊不禁,跟上去,拍了拍她的后腰,送到卫生间门口,“抽屉里有新的牙刷,我去给你拿个杯子。”
等郑茵陈洗漱完回到卧室,发现带来的行李已经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行李箱收起来了,电脑和书籍文件都放在斗柜上,装衣服的收纳袋在床上,陈渐微正把它们一件件用衣架挂起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柔和安宁的柔软。
这是郑茵陈以前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陈渐微挂好衣服,抬头看向她,“回来了?那就自己把衣服挂进衣柜,给你留了地方。”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中秋节假期要结束了,我觉得我还是得写一个中秋节的小剧场——假设几年后,阿茵和陈主任已经为人父母。中秋节前小崽子的幼儿园组织小不点们做月饼。小崽子放学回来,将自己做的月饼递给爸爸妈妈。小崽子:爸爸妈妈,我做得好不好看哒阿茵:好看,好看小崽子:那你们快吃,老师说要带回家给大人尝尝的阿茵:……啊陈主任捅捅她胳膊,示意她看家长群信息。老师:【各位家长晚上好,各位小宝贝今天带回去的做饼是由宝贝们亲手制作,请谨慎服用哦,祝大家中秋节愉快!】阿茵:……嘛意思陈主任:你过来,东西放下,先洗手吃饭小崽子:不嘛!你们先吃!不吃就是不爱我了阿茵:……啊这……爸爸代表我们吃行不行陈主任:?这就开始死道友不死贫道了是吧小崽子:不可以!!!阿茵:好好好,吃吃吃,我们都吃最后就是夫妻俩在假期喜提肠胃炎腹泻大礼包小崽子:爸爸妈妈怎么生病啦快躺下,我给你们治病
第69章
郑茵陈觉得陈渐微房间的窗帘真的很厚, 关了灯以后她好久都不能适应这个暗度。
举起的手在面前那是一点轮廓都看不到啊。
“我感觉我好像瞎了。”她对陈渐微道,同时疑惑,“你睡觉的环境需要这么黑吗?”
陈渐微嗯了声, “亮了我睡不着。”
还是没说自己有睡眠障碍的事, 倒不是不想, 是不大好意思,也不大敢说。
纠结了几次, 每次最后都是算了,到时候再说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郑茵陈倒没多想, 哦了声,摸黑往他那边挪。
才动了一下,就被他伸长胳膊揽了过去,说话的声音还非常清醒,“还不困?”
这不对吧?这人不是沾枕头就睡的么, 怎么来这儿倒睡不着了?难道说……
真是这个房间不对劲, 所以他平时睡不着都是这个房间的问题?
想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在京市的时候也睡不着啊, 总不能是他租的每个房子都有问题吧:)
“嗯……我的大脑神经现在还有一点兴奋。”郑茵陈把他的胳膊拿下来, 抱住, 小声地解释。
陈渐微往旁边歪了歪头,精准无误地和她贴了贴额头, 温声问道:“比如?兴奋的点在哪儿?”
“第一次睡你的床诶。”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点熟悉,但又有些陌生,跟住酒店不一样……”
顿了顿,又唉一声:“算了, 跟你说不清楚。”
陈渐微都被她无语笑了,“是你先要说的,自己讲不清楚,还怪上我了是吧?”
郑茵陈哼哼两声,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可是……我住这里,爷爷奶奶会不会、嗯……会不会觉得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陈渐微下意识接话,说了半句,又反应过来,笑了声,“不会,怎么会呢,他们很喜欢你过来的。”
“跟以前不一样嘛。”郑茵陈很认真地在纠结,“以前他们看我,跟看你差不多,都是自己家孩子,怎么都是好的,放个屁都是香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才在一起,就住到一起去了,嗯……他们会不会觉得……”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陈渐微帮她把话补完:“会不会觉得你不自爱?”
郑茵陈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不会。”陈渐微温声道,语气在平静中透着一丝笃定,“我们的情况和其他人不一样,或者说,我和你在一起,跟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是不一样的,爷爷奶奶会对别人心里有嘀咕,但对你不会。”
因为她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在他们眼里,郑茵陈一直是乖巧听话懂事的代名词。
“他们可能更担心我会把你带坏。”陈渐微失笑,“比起我,他们见你的时间更多。”
他毕竟在外很多年,加上他极少与他们交心,二老对他的了解其实早已不如从前。
“别担心,我们迟早会住在一起的,不是吗?”陈渐微最后安慰道,“如果要介意,我在你那边住的那晚,他们就该让我回来了。”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郑茵陈嘀咕:“可是别人都是……过一段时间才会住一起?”
“因为他们需要时间了解彼此,建立信任,我们不需要了。”陈渐微失笑,手往她的脸上摸,捏住面颊揪了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懂不懂?”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问:“那就……不找房了,你跟我A一下房租?”
问完他等了等,没听到回答,只等来她把脸又往他胳膊上掩了掩。
郑茵陈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半晌才低声说:“我再找找吧,要是找不到……再说,好不好?”
陈渐微怎么会听不出她这点小小的矜持式的忸怩,笑着应了声好,拍拍她,“快睡吧,天快要亮了。”
郑茵陈连忙闭上眼。
马上就要睡着的前一刻,她又忽然想起:“明天……要回去拿东西,冰箱里的……”
像是没说完就睡着了,陈渐微扭头贴了贴她的脸,轻声说了句:“晚安。”
他闭上眼,以为自己会像往常那样,起码过个三四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才能睡着。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念头刚浮起没过多久,他就在郑茵陈均匀的呼吸声里,察觉到缓慢上涌的睡意,正一点一点没过他的头顶。
……半个小时过得这么快?
他尚来不及感慨时间流逝之迅速,就被拖入了梦乡。
郑茵陈是被人摇醒的,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就听到陈渐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茵,六点四十了,你要起来吗?”
……才六点四十?!
郑茵陈的脑子像花了的磁带,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她眯着眼翻个身,一把抱住他,手掌试探着往他上衣里钻,含糊着央求:“再睡二十分钟嘛,好不好?”
陈渐微下意识绷住小腹,深吸一口气,把她的爪子按住,“……我七点半得到岗查房,不然大家会觉得奇怪的。”
但郑茵陈显然已经和他一样醒了,立刻就反驳道:“那又怎么样,大家不会真来问你为什么今天去晚了的,又没迟到。”
陈渐微一噎:“……如果你坚持的话就会迟到。”
容我提醒您,我们的上班时间是八点整,距现在不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干嘛用的:)
郑茵陈的动作一顿,哼了声,开始耍赖皮:“我不想那么早起,我平时都七点多才起的!”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先起,就是……”陈渐微发现一个问题,“你到时候怎么去上班?打车去,还是我把车留给你?”
郑茵陈想了两秒就说:“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是很愿意的,但是……”陈渐微哼笑一声,“你不怕被大家发现我们的小秘密吗?”
郑茵陈抱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僵。
陈渐微扭头看向她还闭着双眼的脸,看到非常明显的挣扎和犹豫,不由得想叹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有多见不得光呢。
“……知道就知道。”郑茵陈小声道,“反正迟早也会知道的。”
她只是不好意思、也不愿意主动跟大家说而已,但是,“要是被发现了,就承认呗。”
话音刚落,她就突然被陈渐微翻身压住了,重量压得她差点背过气去,立刻就睁开眼。
“……哥你干什么?”她纳闷地推推他,抱怨道,“你好重……唔——”
男人温热的唇像被露水浸透的花瓣,轻轻贴上她的唇,有一点点的痒。
郑茵陈挣了两下,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又重新抱住他的脖颈,嘴唇启开一道缝隙,让他的舌尖顺利地溜进去。
顾忌着时间,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陈渐微用力地吮吸了一下她的舌尖,便匆忙退了出去。
他低下头,和她额头贴额头,目光全都落在她脸上。
郑茵陈和他对视着,他初醒的瞳孔里还带着一点朦胧的深色,像雨后的湖面尚未完全澄清,可那里面分明已经映出了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她重新记住似的,然后才慢慢凑近,嘴唇先是在她眉心停了一瞬,再顺着鼻梁滑下来,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碰。
郑茵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抬手捧住他的脸,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
陈渐微笑着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闻到她身上已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味道,问道:“真不怕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那还是怕的。”郑茵陈犹豫几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咕哝着解释,“主要是不想让他们说我八卦。”
“不是觉得我见不得光的缘故?”陈渐微忍着笑逗她。
郑茵陈一愣,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看公众号文章说,不公开的恋爱全是雷区,不公开就是没把你当自己人。”陈渐微玩笑似的道,边说还边亲了亲她的眼角。
但郑茵陈知道,他其实是认真的。
他是在告诉她,他允许她一时不在同事面前公开他,但不允许她一直这样。
健康的恋爱,必须是光明正大的,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所有人面前牵手,变成外人眼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组合体。
这一点在郑茵陈一开始说先不告诉大家的时候,陈渐微就跟她提过,这次再说,只是再次向她坚定自己的意愿罢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郑茵陈紧紧捧着他的脸,紧张兮兮地解释,“没有不公开啊,你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令音,全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最重要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呀!”
这怎么能叫没公开!
她顿了顿,甚至还举例:“要像我对面邻居那样的才叫不公开,只能偷着在一起。”
陈渐微失笑,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啄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你这个馊主意。”
郑茵陈讪讪地笑,抽回手推推他,“不是说迟了么,快点起来了。”
陈渐微又亲了她一下,才放开她翻身躺回去,从另一边下床。
俩人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其实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从房间里出来时,二老已经起身,爷爷在看早间新闻,厨房里的豆浆都打好晾着了。
“起来啦?喝了豆浆再去上班吧?”奶奶忙问道,说还蒸了包子,问要不要给他们装着在路上车,“渐微开车,阿茵正好吃早饭。”
郑茵陈应了声好,听陈渐微叫她去刷牙,赶紧转身过去。
郑初六还从没在这个时间点见过她,从厕所里出来以后,满脸好奇地跟上去,一大坨像个座山雕似的蹲在门口看他俩。
“咪咪,你干什么呀,你吃晚饭了吗?”郑茵陈夹着嗓子逗它。
郑初六头一歪,朝她咪呜一声,大大的眼睛里似有疑惑,像是在问她怎么在这里。
这不对吧,我妈不是一般只有晚上才会见面的吗?
郑茵陈叼着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弯腰伸手去揉它的大脑袋,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
陈渐微扶着洗手台扭头去看他们,一个咪咪呜呜,一个叽里咕噜,外面还有电视声,爷爷在同奶奶吐槽大猫每次上完厕所都要带那么多猫砂出来,有没有什么办法教教它,上完厕所要擦干净爪子再出来!
好热闹的早晨,热闹得让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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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茵陈这天早上难得在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后,慢悠悠地拿了包养生茶包就去护士站泡茶。
当班护士一边忙一边跟她打招呼:“郑医生今天来这么早?”
“……起得早。”郑茵陈眨眨眼应道。
包装袋撕开,将里面的五指毛桃、薏苡仁、茯苓和陈皮红枣等药材倒进去,接了水插上电,等着它煮好时,她就在一旁听护士们聊八卦。
有个同事抱怨舅舅家的表哥,“我舅妈让我给他介绍对象,我想着咱们单位最近不是来了新入职的护士吗,帮忙打听一下也行,就去问我表哥有啥要求嘛,结果你们知道他咋说的不?”
郑茵陈刚要当捧哏,就见另一位同事朝她使眼色,她瞬间会意的把话憋住了,俩人就这么故意装傻,偏不如她意。
同事都无语了,梆梆给她俩一人一拳,这才在她们的笑声里继续道:“他说,我也不指望什么特别好看的姑娘能看得上我,只要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气质好点就行。”
“我的妈呀!”同事的北方口音都冒出来了,“这还不是特好看的美女吗?美女不就高瘦白吗,你知道这种姑娘化上妆能打多少分不?快拉倒吧,这样的姑娘能看得上你?我舅妈还搁那儿说呢,这要求一点不高,我真是服了,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什么料,好家伙,一米八都没有,小矮个儿还挑上了,我直接说没有,要是有这样的男的你们给我留着。”
郑茵陈和同事忍不住笑,说让她再等等,说不准明天就有了。
陈渐微去查房,路过护士站时听到笑声,还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郑茵陈盘得整齐的头发。
忽然想起她晨醒时长发散乱、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等他从病房回来,郑茵陈的祛湿茶也煮好了,陈渐微回去拿了水杯过来,顺手就递给她。
同她说:“26床的脚怎么有点水肿?你待会儿给她复查一下指标看看。”
郑茵陈哦哦两声,往他杯子里倒茶,倒好了杯盖没盖严,嘱咐道:“晾一会儿再喝,小心烫,你早餐赶紧去吃了。”
陈渐微嗯了声,端着水杯潇洒走人。
一旁刚还跟她一起八卦的护理同事大概察觉到了点什么,抬头看一眼郑茵陈,心里有些好奇。
好家伙,给他倒了水,郑医生还关心他吃没吃早餐,他连声谢都不说的?要么是没礼貌,要么就是俩人熟到一定程度了,虽说都知道他们是好朋友,但若只是朋友……
嘶,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
“姐,茵陈姐,我问你个事!”薛展意这时突然出现,举着手机,满脸兴奋地凑到郑茵陈跟前,“你看看这个视频,怎么有个人感觉好像你?”
郑茵陈愣了一瞬,旋即立即想起昨晚的事,心里顿时一突。
昨晚她回到的时候,确实有看热闹的邻居在拍视频,不会把她也拍进去了吧?
尤其是后面她和陈渐微跟对方发生冲突那一段……
还没想完,薛展意手里的视频就开始播放了,护理的同事好奇地凑过来,“什么视频啊?”
薛展意应道:“打小三,黄总的学生昨晚刷到的,刚跟我们说里面出现的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得很像茵陈姐。”
郑茵陈:“……”
自信点,我已经看到我邻居熟悉的家门口了:)
视频的拍摄角度应该是在向楼上去的楼梯拐角的平台,恰好是在对面的602那一侧,所以镜头是正对着602门口的。
内容倒是在郑茵陈回到之前的,画面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原配带去的几个人里的两个女的正一人一边抓着女邻居的胳膊控制住她,好方便原配抡圆了巴掌去扇。
“我靠!看着就疼。”同事咦惹一声,搓了搓胳膊,吐槽道,“好好的人干什么不行,插足别人家庭,这不活该么。”
郑茵陈点点头,赞同对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看来她昨晚抵达战场确实晚了一点,那会儿他们都进屋砸东西了,后来走的时候也只看到女邻居垂着脑袋披头散发的样子,隐约可见青肿的脸。
“不过有一说一,男的呢?又丑丑隐身了是吧?”薛展意啧了声,非常不满,“怎么只打一个啊,罪魁祸首是那个男的吧,裤子不会自己掉,二奶不会自己来。”
郑茵陈想笑,但却不知道这人到底把自己拍进去多少,很担心,有些笑不出来。
视频剪辑过,时间其实不长,三分多钟,最后结束在原配推搡着女邻居进门,说要去把屋里都砸烂那里。
也是最后的时候,镜头往门口一扫,目的是为了表现保安的无奈,就顺便将郑茵陈的脸也收进了画面。
看完,郑茵陈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幸好就这一个镜头!
“姐,这是你吧?”薛展意眼疾手快地暂停视频截了张图,然后放大截图给大家看。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脸,郑茵陈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点点头,语气无奈:“是我邻居,这会儿我刚回到呢,在楼下就有邻居阿姨提醒我说对门被人打上来了,我上楼一看……真是乱七八糟的。”
因是发表在公开平台的视频,护理的同事也很快就从同城里搜到了,点开评论区看了一会儿,转过来问郑茵陈:“郑医生,这人在评论区里回复别人说‘也别把这原配想得太好了,带去的人骚扰无辜邻居,她还说是弟弟不懂事,对对对,一米八大个头二三十岁的大男人不懂事’,这啥意思啊?”
郑茵陈嘴角一抽:“她带去的两个男的堵我门口了,不让我回去,还说什么要我请他进去喝杯水,要跟我认识认识。”
“我靠!”薛展意一听就炸了,“你没打他?”
“打什么呀,我又打不过,你没看两个保安都无可奈何吗?”郑茵陈无奈地摇摇头,“我直接报警了,她说弟弟不懂事,就是派出所来人了才说的。”
同事们搓搓手臂:“太恶心了……”
“他们提前踩过点的。”郑茵陈说起遇到陌生人和门口墙上被做记号的是,“你们平时出入也要多留一下心眼,这年头治安说不上好坏,还是注意一点安全比较好。”
几个人听完都惊呆了,“……那你那边也太不安全了,还打算住那里吗,感觉好危险,已经被他们知道你住在那里,你又报了警,会不会已经跟他们结仇了?”
“渐……陈主任也是这么说。”郑茵陈将养生壶补满水,重新按下煮茶键,“所以这几天我得搬家了。”
她有些烦躁地吐槽:“我房租还是交到年底的呢,房东阿姨人还挺好的,那边离单位也近,我住着挺舒服的,这下好了……”
她嘀嘀咕咕,端着和薛展意她们几个一起往办公室走。
进了办公室,又被其他人问了一遍同样的事,等交班结束,她立刻就跟着陈渐微去手术室了,省得再被问第三遍。
一直忙到晚上,从单位出来时路灯都已经大亮,俩人回她住处收拾东西,最要紧的是先将冰箱清空。
“这些餐具也都要带走吗?”陈渐微将几个搬家纸箱打开,一面将常温保存的食材之类装进去,一面问郑茵陈。
“能带走的都带走吧,还得多收拾几套衣服。”郑茵陈一边翻冰箱一边吐槽,“搬家真的好麻烦!”
只有这片刻功夫,其实也收拾不了多少东西,只能将常用的先带走,其他的打算等改天休息再来处理。
搬最后两个箱子时,郑茵陈接到房东阿姨的电话,问她是不是一定要退租。
退租的信息是郑茵陈午休时发的,房东阿姨当然是劝她再想想,说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继续住也没事的。
“真是不好意思啊姐,我真的不敢冒这个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打算,我搞不懂他们这种人的脑回路,不敢赌。”
就算换一把新锁,如果对方真的有心想干坏事,也是躲不掉的。
郑茵陈道:“我也不想这样恶意揣测人的,但我每天上班早出晚归,太忙太累了,不想再因为这种事提心吊胆,搞得精神那么紧张。”
对面沉默一下,又问她想住哪里,“我看看我还有没有房子合适你咯?”
要是之前郑茵陈肯定答应啊,但是现在嘛……
她抬眼看一下陈渐微,又立刻微微低头,“谢谢关心,不过暂时不用了,嗯……我先搬去我男朋友那边住,有需要再联系你可以吗?”
人家有更合适的去处,房东再怎么样想留住自己觉得心水的租客也是白搭,索性做个好人,“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是有人一起住会更好,以后多联系,你结婚了记得说一声,阿姨给你包大红包哈!”
郑茵陈忍不住笑,诶了一声:“这段时间也多谢你的关照。”
寒暄几句,又说好住到这个月月底,在下个月一号之前她会把东西都搬走,把钥匙快递给她,郑茵陈这才挂断电话,重新抱起纸箱。
陈渐微见她满脸笑盈盈的,陈渐微便问了一句:“说什么了这么高兴?”
“房东说……”郑茵陈扭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回过头去,语气听起来平平,“喝喜酒的时候要通知她,她会送我一个大红包。”
陈渐微眨眨眼,笑道:“那你可别把人家的联系方式给删了,免得到时候失信于人。”
郑茵陈闻言又扭头看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办公室打电话过来,说她管的12床出现了并发症,上抢救了,她停下来了解了一下情况,等挂断电话,就发现本来一直在她前面的陈渐微的车早已杳无踪迹。
一直到回到小区停车场,才看到陈渐微拿了个折叠推车过来,一边搬东西一边说明天要去物业租一个车位。
“这边房子一套就绑一个车位,不过租的车位离得也不远,还得给你做登记,录入信息,拿一张门禁卡,这样上下楼就方便了。”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将东西放到推车上。
俩人又搬又抬,总算是一次性把行李全都搬上了楼,奶奶开着门在等他们,大猫郑初六站在沙发上往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东西都搬过来了吗?”奶奶过来问道,想帮忙。
“没呢,把要用的和不能久放的先搬过来,其他东西等下次周末休息再去搬。”陈渐微应道,赶紧将奶奶请到一边。
开玩笑呢,八十多岁人了,还来帮他们搬东西,万一不小心扭到腰砸到脚,那就不是帮忙了。
东西多,俩人得分工合作,陈渐微挑自己会的来做,“你负责厨房,我负责你的衣服和书,OK?”
郑茵陈连连点头,拉着奶奶一起整理冰箱,一边往里放东西一边介绍:“这是提前煮好冻着的杂粮米饭,都说冻过的米饭再加热对血糖友好,我就一次煮一周的。”
“这是自己剥来冻起来的虾仁,跟那种一大包的吃着不一样的。”
“自己做的云吞、饺子……蒸包和虾饺皇是买的,大促的时候好划算,我觉得这个虾饺跟去茶楼吃的没什么区别……”
另外还有不少的牛肉和虾、三文鱼之类的食材,海参、花胶、牛肉丸……常吃的也全都有,还没吃完的牛腱子用保鲜盒密封装着,冷冻的饭团也还有几个,还有一盒高汤块……
更别提还有常温的泡面之类,以及不少小零食,东西多得说句不太吉利的,再来一次被隔离居家,她也能靠这些存活好吃好喝待到解封。
奶奶边看边笑:“别的我说不好,但渐微这下是要享福了。”
“我明早想吃云吞乌冬面,就是这个冷冻的乌冬面,只要一块就够了,奶奶给我煮好不好?”郑茵陈笑眯眯地提要求。
奶奶一连声地答应,问她:“想吃多少粒云吞呢?”
“四五颗就好了。”郑茵陈嘿嘿一笑,“渐微哥应该能多吃几颗。”
原本还有些空荡的冰箱被塞满了四分之三的空间,餐边柜的抽屉里都是干粮存货和解馋的小零嘴,陈渐微过来看了一眼,失笑着摇摇头。
郑茵陈收拾着纸箱,跟他说起病人的事,说完又随口一问:“我接完电话就再也跟不上你了诶,开车开这么快呀?”
陈渐微接过她手里的纸箱,一边要出去,一边还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我去了一趟药店。”
郑茵陈微微一愣,眨眨眼,耳根隐隐的有些发起烫来。
作者有话说:
阿茵:搬家真的好麻烦陈主任:想想以后不用交房租了会不会好点阿茵:你这么说的话……那倒也是陈主任:但其实房租还是从你兜里出去的阿茵:?你是会虾仁猪心的
第70章
陈渐微和郑茵陈刚收拾好行李, 打扫干净卫生,爷爷就招招手,将他们叫了过去。
“爷爷是有事要说吗?”郑茵陈小心地察言观色。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老爷子笑眯眯地抚着郑初六脊背上的毛, 继续道, “就是渐微你妈妈去找你的事。”
陈渐微眼睛微微一抬,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郑茵陈转头一看, 就发觉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平了。
“又怎么了?”他语气淡淡,暗藏不耐,“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爷爷失笑:“是过去了, 不过……她今天给你爸打电话,说你言语恐吓她小儿子,很不满,说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教你的。”
“我看她现在是快要疯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奶奶也很不满, 直接就挂脸了, “她也不看看她做的什么事,都那样了还指望我们对他态度好?真是睡觉睡出幻觉来了。”
陈渐微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回去, 语气却还是不太好:“恐吓?怎么能那么说, 我明明说的是现实, 难道不是?他要是走在他父母前头,那二位尤其是汪女士的年纪, 已经不太可能再要一个孩子了, 再怎么说我跟她也有血缘关系,继承她的遗产不是很正常的么?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对呀对呀。”郑茵陈连连点头,理直气壮道,“说不定他被渐微哥一激, 还激发了求生意志呢,爷爷奶奶你们肯定也见过那种年纪轻轻就重病,心如死灰的人,要是有足够的求生意志,说不定还能出现奇迹。”
她不满道:“她不谢谢我们就算了,还告家长呀?”
真是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态度,二老听完她的话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不好说对还是错,只是出于护短心理,他们觉得俩孩子没说错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跟你爸说的。”老爷子看向陈渐微。
陈崇安在转告汪沛盈的话时态度也是不满的,觉得陈渐微没事找事,老爷子就是这么骂回去的。
他顿了顿,叹口气才继续道:“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他们齐家以后如何,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俩以后见到他们家的人,非必要不打交道,主要是省得坏了心情,又给外人多添谈资。”
“谁说不是呢。”郑茵陈忍不住吐槽,“同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敢问渐微哥就来问我,自己科的问就算了,其他科的也来问,干什么干什么,你们科没有自己的八卦吗,真是的!”
陈渐微顿时失笑,这话她在单位从来不说,谁来问她都好声好气的拣能说的来回答,实在受不了了就尿遁、手术遁、门诊遁。
只有在家没外人了,她才肯露出这样真实的烦恼表情。
说完这事,又聊了几句闲话,郑茵陈还给郑初六梳了一遍毛,跟它玩了一会儿,二老要回房去了,它便也跟着一起走。
客厅里只剩下陈渐微和郑茵陈,他伸手将人揽过来,在怀里搂了搂,“你先洗漱,然后自己先睡,好不好?”
郑茵陈背靠着他,有些疑惑:“你要干嘛去呀?”
“去书房处理一下工作,看看有没有线上的求诊需要回复,还要看看有没有邮件。”
他说起项目的事,因为整个项目最后是要落地的,也就是要有一个真实的小程序嵌入到导管室的系统里运行的,所以他还联系了医工行业的朋友,因为大家工作都很忙,所以有什么想法都是给对方留言,晚上忙完了看到再回复。
听完解释,郑茵陈哦了声,抬手摸摸他的脸,“那你别忙太久,早点回来睡。”
说完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说实话,虽然已经接受彼此间的感情发生了变质,也日渐确定自己确实对郑茵陈有着男女之情的喜欢,但毕竟时日还短,在卧室之外的这种亲昵多少还是会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定定的等郑茵陈的唇离开自己的脸,呼吸才恢复正常,扭头看一眼她推门进卧室的背影,又忍不住抿了抿唇。
等他忙完工作从书房出来,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客厅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光线昏暗的夜灯,四下静寂,房门紧闭,看起来和以往每个忙到深夜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但卫生间的灯一打开,他就立刻发现不一样了。
原本因只有他一人使用,物品不多而显得空旷的洗手台上,多了一把蓝色的电动牙刷,墙上还多了收纳皮筋的皮筋架,挂钩上除了皮筋,还挂着两个发箍,镜柜右侧的开放式格子里护肤品多了五六七八样,他的爽肤水和剃须泡沫再也不孤独了。
陈渐微眉头一挑,进了门,好奇地拉开抽屉打开柜门看了看。
多了不少女性用品,多了化妆品和用具,还多了香水和面膜。
他好奇地拿过那瓶香水研究了一会儿,甚至还旋开瓶盖闻了一下,终于知道郑茵陈身上的香水叫什么名字。
整个空间就像被塞满的冰箱那样,变得充实起来,每一样东西都有使用痕迹,此刻正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下一次为它们的主人服务的机会。
陈渐微觉得有意思极了,他一点都不会觉得杂乱或拥挤,只觉得有什么很美妙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填补他的生活。
他研究半天郑茵陈的那些东西,洗澡时还好奇壁龛里多出来的瓶瓶罐罐,怎么有个没见过的罐子?
身体磨砂膏?作用是什么?他甚至还拧开闻了一下,嗯,好浓郁的花香。
大概是沉迷于探索未知的东西,他在浴室待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不少,离开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推开房门,一缕很淡的微光柔和地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空气里有茉莉花香若有似无地浮动着,是郑茵陈从她住处带过来的那瓶用剩一半的香薰。
香味在深夜里显得更加清幽,掺杂着撩人心弦的温柔。
他在床边坐下,扭头看向床的另一侧,郑茵陈早就睡着了,侧身抱着她的抱枕,这是一个不那么健康,但她觉得十分舒服的姿势。
她睡得很香,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神情也松弛,仿佛睡着以后什么烦恼随之消失。
陈渐微怕把她吵醒,上床的动作放轻了些许,小心地拉开被她手臂压着的被子躺进去,再把她怀里的抱枕抽走。
抱枕被拿开,郑茵陈的怀里一空,立刻便从侧睡变成平躺,陈渐微自己倒是侧过了身去,将她当成自己的抱枕,一把抱住。
胳膊搭到她腰上,发现睡裙已经缩到了腰上,便摸索着帮她往下拉了拉。
已经很晚了,做什么都不合适,还是赶紧睡吧,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才发现是少了之前每天都要用来助眠的白噪音。
他想睁眼去拿耳机,却又迟迟未动,念头脑子里盘桓好几圈,最后却把睡意给召唤来了。
耳边是郑茵陈均匀的呼吸声,手上能感觉到她胸廓伴随呼吸变成的均匀起伏,像有节奏的律动,十分催眠。
陈渐微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拿耳机这事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他在沉入睡梦前一刻还在想,也许自己也不是非它不可,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和阿茵一起睡了,每次和她一起的时候他都不需要那玩意。
不过他需要的睡眠确实不多。
睁眼时还差几分钟才到六点,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扒拉门的声音,应该是爷爷奶奶起来了,扒门的是郑初六。
室内光线昏暗,定好时的空调已经关了,只剩下循环扇在送着凉风。
陈渐微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扭头去看还在熟睡的郑茵陈。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从她脸颊滑下来,沿着脖颈的弧度,指腹过处,她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都立了起来,像被风吹过的草甸。
可能是觉得痒,又或者被骚扰了,郑茵陈动了一下,扭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他锁骨间那一小片凹陷,呼吸又热又浅。
热量从皮肤钻进体内,很快就勾动了陈渐微的欲望,他低头去寻郑茵陈的唇。
郑茵陈还没睡醒,但对他的吻却是来者不拒,甚至下意识地给出回应,舌尖溜过来,主动和他纠缠在一起。
就是动作有些把握不好,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他的下唇,陈渐微有些忍俊不禁,胸腔里震出一声极轻的、温热的气音,混在两个人的呼吸里,分不清是谁的。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堆在床尾,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浪痕。
他的手掌贴上她后背,从肩胛骨一路抚下去,像在数她脊梁上每一处微凸的骨节,每数到一节,就轻轻用力揉一下。
郑茵陈被他的动静闹得从深睡眠里上浮,隐约察觉到身体的躁动,忍不住蜷起腿,膝盖无意间蹭过他小腹,他整个人便绷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下来,像是把某种汹涌的东西按回了深处。
陈渐微翻了个身,将她拢在身下。
她的后脑陷进枕头里,散开的发丝铺了满枕,像洇开的墨。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藏着风浪的平静海面,里面映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郑茵陈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睁眼的瞬间看见他的脸,忍不住一愣:“……几点了?”
“六点。”陈渐微应道。
“……你怎么醒这么早。”郑茵陈的吐槽还没开始,就被他附身而来的吻堵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黑暗中只剩下触觉——他的唇从她的人中向上滑,经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眼皮上,停了两秒,又往太阳穴方向移动,鼻尖蹭着她耳廓,气息拂过她颈侧……
她的睡裙被撩了起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推,陈渐微的手掌贴着她裸露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暖融融的,像冬天把手拢在烛火边。
但在夏天就显得有些高温了,郑茵陈觉得自己像是被推进了火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又松开,转而攀上他的背,指甲轻轻划过他肩胛骨之间的那道沟。
她听见陈渐微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旋即又转过来来寻她的唇,这次吻得深而长,像要把她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走。
郑茵陈便在这绵长的、几乎令人晕眩的亲吻里,听到他沙哑含混的声音在她耳边问:“要吗?”
“……来得及吗?”她有些犹豫地问道,攀着他肩膀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陈渐微嗯了声,她便主动去迎他的唇,算是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她紧绷地弓着腰,像一株被风折弯的芦苇,陈渐微看着她被吻得有些茫然的脸,有愉悦从心底滋生蔓延。
他喜欢看她因为自己而变得失控,与清醒时全然不同的表情。
汗珠从他鬓角滑下来,滴在她颈窝里,凉丝丝的,又被两个人的体温迅速捂热。
她的眉头松开,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身体像一块被慢慢揉软的面团,融进他怀里。
周围的声音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郑茵陈觉得自己像远航的小舟,在风浪里颠簸,不知终点在哪里。
不知什么时候,她听见男人在她颈侧发出一声低哑的、被压得很深的叹息。
那叹息热热地喷在她耳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餍足。
然后他把她整个拢进怀里,像拢住一捧终于汇入掌心的水。
窗外是大亮的天光。
—————
郑茵陈就这样在陈渐微这边住了下来,这事很快就被外公外婆知晓。
当然,比起两个孩子这么快就同居,他们更关心郑茵陈在那场冲突里吃没吃亏。
得知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嘱咐几句注意安全、别吵架之类,也就算了。
连上两个星期的班后终于迎来可以休息的周末,郑茵陈还得去搬家。
“就当是一次深度断舍离了。”郑茵陈这样同陈渐微说着,打开衣柜,将大部分超过两年都没穿一次的衣服全都扔到床上。
陈渐微拿个袋子在一旁收拾,问她:“收完了直接扔进垃圾桶?”
“打电话叫人来回收。”郑茵陈应道。
陈渐微有些疑惑:“他们收这些旧衣服……后续怎么处理?”
“好的就买二手呗,听说会卖到非洲和东南亚,没法卖二手的就送去工厂让它们工业再生呗,像什么汽车引擎盖那里的隔音棉、大棚的保温棉,这些不可能一手的原料吧,那成本也太高了。”
郑茵陈将要的衣服一件件连同衣架一起装进行李箱,继续道:“还有那种……新闻好像报道过,说有的羽绒服很便宜,但是有味道,有的填充物就是回收的二手羽绒。”
说完问陈渐微:“你以前的旧衣服,不是这么处理的么?”
陈渐微眨眨眼:“……我直接扔垃圾桶的,大概……是进工厂进行工业再利用了吧。”
郑茵陈一边笑一边揶揄他是有钱人,“是看不上卖旧衣服这几毛钱的啦。”
陈渐微被她说得不大好意思,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嗔她是:“一会儿吃饭你别舔嘴唇,不然我怕你被毒死。”
郑茵陈乐得哈哈大笑。
东西都搬走以后,打扫了一下房子的卫生,约了房东来收房退押金。
来的是房东阿姨的女儿,她刚好在附近给另一个租客送新的洗衣机。
让郑茵陈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认识陈渐微,“我上个陪我家婆去容医一院看病,挂的就是陈主任的号,真是没想到……主任跟郑医生居然是一家。”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浪费我油,我直接微信转郑医生钱就行了嘛。”
陈渐微失笑:“一码归一码,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然情分保不住的。”
“陈主任看得通透。”她一边给郑茵陈转钱,一边吐槽道,“要是我那个小叔也能是这样的明白人,我家婆就不会被气到胸口痛,要去医院了。”
陈渐微笑笑,没有接这话,旁人家事他不好多嘴,只等郑茵陈收到转账,就抱起最后一箱书,和她一起下楼了。
至此,继他的床和衣柜,书房也让了一半出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回头跟郑茵陈商量,“换张长一点的书桌你觉得怎么样?这张两个人一起用,会不会有点拥挤?”
郑茵陈正站在桌边,闻言立刻往里转过去,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左右看看,“你也来坐下试试看?”
她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上,扭头看旁边的陈渐微,满脸都是兴奋和好奇。
“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在一起上课?我以前都没想过可以和你坐一张书桌诶。”
陈渐微单手撑在脸上,歪着头看她,闻言哼地笑一声,揶揄道:“你以前还没想过和我睡一张床呢。”
郑茵陈一噎,咬咬牙,转过身,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椅子立刻轱辘着往旁边滑开。
“怎么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陈渐微笑眯眯地摊摊手,继续逗她,“都是成年人了,聊一下成人话题怎么了?”
“……那我们来聊聊你这个月的工作量好了。”郑茵陈白眼他,“你觉得你这个月的绩效能拿到多少?”
陈渐微顿时嗤笑:“你这话题已经不是成人范畴了,属于禁忌话题。”
郑茵陈笑着向他扑过去,用力揉他的脸,笑着问道:“你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工资咯?我告诉你,我大概算得出来的,你瞒也瞒不住。”
这就是在一个办公室的好处了,彼此的收入会知道个大概,工作中有什么花费也会知道个大概,彼此的薪资消费基本是透明的。
陈渐微把她抱坐在腿上,又滑着椅子回到桌边,笑着继续同她开玩笑:“怎么,这是要管我的钱了是吧?”
他的目光有些戏谑,看得郑茵陈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隐隐有些发烫。
但输入不输阵,她还是忍着羞,绷起脸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呛回去:“怎么,你的意思是你要藏私房钱呀?”
“没有。”陈渐微终于忍俊不禁,还叹口气,“就是有些感慨,总是觉得你还没长大,还跟以前那样等着我给你买零食呢,结果一转眼,就已经到了可以撑起一个家的时候了。”
时间最是无情,能将人变得判若两人。
以至于他再去回看从前,总觉得有些恍惚。
郑茵陈闻言一愣,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和羞赧,捧住他的脸,认真地打量一会儿,“……你也是呀。”
“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你以前坐在门口背英语单词呢。”她的手从陈渐微脸上滑向他的肩膀,紧紧搂住,声音有些闷闷的,“你比我还早撑起一个家呢,还是一个人在京市,很辛苦吧?”
不等陈渐微应声,她又自言自语似的继续:“没关系,以后我和你一起。”
陈渐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觉喉咙哽得厉害,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他抬手环住她的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她肩膀贴着她的脖颈,用嘴唇去感受着她颈动脉的搏动,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身上温暖的热量穿透衣衫灼烫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他心底钻。
接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郑茵陈静静地抱着他,和他靠在一起,灯光从头顶洒下,柔和地将他们笼罩住。
一切都变得安定下来,生活的变动在这样的相互依偎里慢慢远去。
很快,容城的天气就进入一年中最闷热潮湿的桑拿天,同时也是台风多发时节,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在下雨,十分恼人。
家里祛湿的汤水不断,衣服全靠烘干,这样的天气只有郑初六喜欢——它非常喜欢下雨时趴在落地窗边看外面的雨。
周末时一家四口被雨困住,哪儿也去不了,郑茵陈本来还想回状元坊,可早上一睁眼,就听见外面雨声猛烈敲打窗户。
她翻了个身,想起来去窗边看看这雨究竟有多大,结果刚坐起来,就被陈渐微伸手箍住腰拖了回去。
“外面又下雨了。”郑茵陈一面迎合他的吻,一面咕哝着跟他说话,“我们今天还能回状元坊吗?”
“这雨都是一阵一阵的,雨停的时候出门也不晚,再说开车怕什么下雨。”陈渐微含糊不清地应,舌尖撬开了她的齿缝。
郑茵陈再也说不出话来,很快便沉浸在这绵长的、几乎令人晕眩的亲吻里。
她在昏暗的光影里看到陈渐微的脸,他还闭着眼,像是没睡醒,一切出自本能,但却又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地落在她最喜欢的点上。
温热的感觉从头顶一直漫到脚趾尖,暖的,麻的,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郑茵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地,慢慢平复。
郑茵陈把脸埋在陈渐微汗湿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像鼓点渐渐慢下来。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从肩到腰,再从腰到肩,带着温存和安抚。
窗外仍在下雨,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听那噼哩啪啦敲击窗户玻璃的动静,似乎变得更大了。
郑茵陈伸手勉强够到手机,打开一看天气预报,好么,暴雨。
“算了,今天就不回去了吧,我跟外婆说一声,看看明天要是不下雨再回去。”
陈渐微坐起来,胳膊从她身上横过去拿到水杯,用杯盖倒了一点送到她嘴边让她抿着喝,来来回回喂了四次,到郑茵陈撇开头,这才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
然后又倒回床上,揉着她软腻的皮肉,懒洋洋的一个字也不说。
郑茵陈觉得他这模样和郑初六吃饱饭以后像极了,浑身上下都是peace and love,感觉这会儿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不会状元坊的话,我们今天干点什么好?”郑茵陈问道。
陈渐微侧头亲亲她的下颌,“我觉得就这么躺着也不错。”
郑茵陈翻了个白眼,捏着他胸前一点用力一揪,“清醒一点,家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
这样让爷爷奶奶怎么看他们!
陈渐微啧了声,忽然话题一转:“老屋的地板已经铺完了,效果还不错,最近看看湿度那么高对地板的影响有多大,梁工的意思是,没问题的话下个月哪天不下雨就可以安装家具了,高温有高温的好处,能把甲醛逼出来。”
说到这里顿了顿,扭头一看,郑茵陈正认真听着,目不转睛的,忍不住笑了一下,才继续道:“到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就会回去住了。”
郑茵陈听到这里觉得好像有点不对,愣了一下,抬眼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见他眉眼含笑地看着天花板,她忽然间就反应过来,“……你下次说话能不能直接点!”
人家这是在告诉她,用不了多久,等爷爷奶奶住回状元坊以后,家里就能只有他们俩啦,想躺多久躺多久!
陈渐微哼的笑了声,夸她一句:“阅读理解能力不错。”
郑茵陈又掐了一把他的胸口,被他翻身压住,然后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磨蹭到早上快十点俩人才从房里出去,奶奶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锻炼,见他们出来,还问了句:“不睡了吗,起这么早做什么?”
郑茵陈抿唇露出个腼腆的笑,推一下陈渐微,转身进了卫生间。
等她冲完澡出来,快递小哥正好将她出来前订的菜送上门。
“我订了猪筒骨,中午用木棉花炖个骨头汤吧?再做个冬瓜蒸桑拿鸡,丝瓜炒蛋,肉饼怎么蒸,要不要加莲子百合?”
她整理着东西,扭身问大家。
“加点莲子和百合吧,清清热。”奶奶提议道。
等吃过午饭,大家在客厅看电影,电影时长有点短,结局定格在女主角死亡那一幕。
郑茵陈发出一阵尖锐爆鸣:“什么呀!怎么就女主角死了?要不就一起活,要不就一起死啊,怎么就死一个!”
双死也算HE啊!
结果另外三位都不同意她的观点,都说:“那怎么行,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己的生命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她噘噘嘴,说不想看下一部了,她要去做云吞和煮下周的米饭了。
说完起身就走,她刚走,陈渐微也跟了过去。
倒也不是来哄她的,是觉得她要做的事比看电影有意思。
郑茵陈要做的就两种馅,鲜肉马蹄香菇和虾仁鲜肉,她教陈渐微和馅,怎么搅拌上劲,“你就记住一个字,黏,黏黏糊糊的就好了。”
肉馅上劲以后还要加点淀粉和鸡精调味,最后加入她备好的配菜,调一点熟油进去,和匀就好了。
陈渐微不是第一次参与包云吞这项活动了,业务已经基本熟练,虽然还是慢,但做得还挺好看的,看着自己包的云吞一个个圆鼓鼓的排在盘子里,他觉得很有意思。
俩人一边忙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一会儿这个话题,一会儿又换一个话题。
聊着聊着,郑茵陈忽然又聊回了刚才的电影,问陈渐微:“假设这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挂了,你还活着,你会再找一个对象吗?”
语气随意,陈渐微扭头,却看见她脸上没来得及掩饰的一丝认真。
不由得笑了一下:“不会,到时候我给你守寡。”
郑茵陈一愣,刷地转过头看向他,舌头似乎有些打结:“……为、为什么?”
陈渐微笑笑,低头继续包着云吞,“因为由奢入俭难。”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郑茵陈。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不觉得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种浪漫吗陈主任:……不觉得,都死了,剩下的钱怎么办阿茵:?哇,好现实的问题,没想过陈主任:真笨,家里没有孩子还有组织啊阿茵:……你是不是就是想趁机看我笑话陈主任:绝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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