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干得开心
醉春归能一下子火起来,季云溪其实是想象过的。
毕竟勾兑的白酒,是她从现代带过来。倒不说什么降维打击,但现代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经过不断改进,才达到当下最好的水平,包括食物的口感,工具的便利程度等。
因此她有这个信心。
直到年二十六这天,连续三天,货栈卖酒的档口人就没有断过。
年前这几日,每日的营业额甚至高达百贯钱。在季云溪和钟晚结契之前,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晚上酉时过半收摊,季云溪将货栈上下二十号人召集起来。
众人以为是要安排明日的事,谁知季云溪开口便道:“这几天货栈的人流情况,大伙儿也都看见了,只要是开门,就有钱赚。按理说,从年二十五到年初五,是要放大家回去过年的。今日都二十六了,大伙儿硬是没吭一声,那我也不能装傻充愣。”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季云溪继续道:“咱们货栈做到年二十八,二十八那天下午收工,吃过饭就放假,不过咱们大年初一要开门。从腊月二十起,到正月初十,只要这段时日来上工,就都是三倍工钱。过年另发红包,按大伙儿平日的表现来。”
这话一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当场就算起账来,部分伙计平日一个月是二两银子的工钱,按三倍算,这二十天下来,能多拿将近四两银子,加上原本的月钱,这个月能拿近六两。傻子才不干。
“东家,别说初一要来,除夕不休息我都行!”
“东家,您放心吧,过年货栈里的活儿就交给我们,绝不让您多费半点心。”
四个小管事瞬间拍着胸脯表态。
季云溪笑笑,又补了一句:“还有,明日你们几个管事商量一下,过节了,店里每人按三百文钱的货算过年礼品。自个儿选也行,或是店里统一选好装好了礼盒,下工就拿回去,不必等年二十八那天。”
这一下,众人更是高兴坏了。货栈里的东西,尤其是自家产的那些,可都是好东西。东家送,肯定比自己掏钱买划算。
“东家,您可真的太好了,整个沥州城就没有您这么慷慨大方的东家。”
“是啊东家,以后我们会好好干的。”
季云溪看着众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心里也高兴。
她当年跟阿祖出去给人洗衣服,要是能遇上这么一位东家,怕是也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她笑笑:“时候不早了,收拾完了就回去吧。”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开去,
季云溪带着杨宝儿回家。
马车上,杨宝儿凑过来,小声问:“东家,三倍工钱加红包加年礼,这一笔花出去可不少。您不心疼?”
季云溪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大伙儿干得开心,货栈才能开得长久。”
杨宝儿想了想,也跟着笑了:“东家说的是。”
季云溪这时交代道:“你明日过来,还得帮我办几件事。”
“少夫人您说。”
这一年多以来,杨宝儿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如今跟在季云溪身边,乖乖顺顺的,人也能干。除了府里给的那一份下人的工钱,货栈里又另外再发一份。平日有什么需要上传下达的事儿,都交由她去办。
“高夫人原本打算明日过来采购过年年货,不过咱们货栈人挤人的,我便跟她要了单子,明日你按着单子把东西备齐,另外这个单子是阿晚备下的,到时候阿来到了,便一起装上车。”
杨宝儿以前一直跟在钟晚身边,看着她打点上下,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县尉是大小姐的干爹,平日没少帮他们出力,这些孝敬自然是应该的。
“我明日一早过来就办这个事。”
季云溪明日得送茶叶过现代一趟,顺便采购一些东西,再晚几天批发部不开门了。
“早上我得忙点事,晌午才过来,你另外再备两份年货,一份是阿祖和姑姑那边,另外一份是阿筝d q,跟孟管事做好出库,等我过去了,我们去阿祖家里,再去一趟村子。”
“好,我知道了。”
季云溪回到家,钟晚还没回来。
这几日酒楼和货栈酒水出货量大,这事牵扯到她们最大的秘密,不能交给外人去办,她几乎每天都要闷在酒窖里调制半天,几乎不得闲。
云溪便先去洗澡了。
等洗完出来,钟晚才一身酒气进屋。
进门见她正好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忍不住凑了过来。
季云溪是不喜欢酒味,可这酒味要是在心上人的身上,她又可以接受了,还觉得酒气香香的。
见她凑过来,仰起脸,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累坏了吧,我让她们给你放水。”
钟晚弯着腰,在她唇上又轻轻蹭了一下,才直起身:“还好。”
季云溪起身去外头叫仆妇放热水,钟晚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梳妆台旁边。见她坐回来,又挪了挪凳子,靠近桌子边,左肘抵在桌面,支着脑袋,就这么看着她。
季云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
“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有。”
季云溪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通头发。
等头发通好,她放下篦子,转头看身边的人。
钟晚的脸颊还是红的,眼底带着一点微醺的迷蒙,却不像平日里那样绷着,整个人都松松散散的。
季云溪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碎发:“调得多少就多少,大不了少卖一些,咱现在又不缺钱花。别累坏了。”
钟晚摇了摇头:“不累,就是有点儿醉。”
季云溪闻言,笑笑:“正好洗完澡就可以睡觉,等起来,酒也醒了。”
钟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慵懒的模样,像一只打盹儿的小猫咪,季云溪心中爱意泛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仆妇在门外轻声说:“少夫人,水烧好了。”
钟晚这才睁开眼睛,她松开季云溪的手,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去浴房,而是低头看着季云溪。
季云溪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钟晚看了眼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探进去,轻轻揉捏了一下,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等我。”
这个举动着实孟浪,但对于结契三年的老妇老妻来说,并不算什么。
季云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红着脸站起身,去柜子里找出一张小薄毯,垫在褥子上,再将被子拉上来。
……
沈玉檀是傍晚时分回到沈家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陶瓶,瓶口封着红布,用麻绳细细扎好。
进门时,门房的老仆笑着打招呼:“四小姐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正要往后院走,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沈文庆穿着一件墨色锦袍,像是正要出门,看见沈玉檀,脚步顿了一下:“回来了?”
“嗯。”沈玉檀应了一声,侧身让他先走。
沈文庆鼻尖似乎闻到一股酒香,脚步却没动。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陶瓶上,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酒。”沈玉檀道,“阿殊送的。”
“什么酒?”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新出的,让我拿回来尝尝。”
沈文庆皱了皱眉。他走近一步,伸手接过那只陶瓶,解开麻绳,掀开红布一角,凑近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酒香从瓶口散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不算太烈,却有点勾人。
他认得这个味道,昨日有人从酣春楼买了两壶酒回来,说是新出的什么“醉春归”,他当时没在意,只让人放在一边。后来就忘了这回事,可那股香气他记得,和眼前这瓶一模一样。
“这酒哪来的?”他问。
“都说是陈月殊送的呀。”沈玉檀道,“怎么了?”
沈文庆捏着那只陶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什么酒?”
“酣春楼的。”
沈玉檀愣了一下:“酣春楼怎么了?”
沈文庆把红布重新盖上,将陶瓶递还给沈玉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那姓钟的从外州运来的酒,勾兑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敢拿出来卖。你一个女人家,不懂酒,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里带。”
沈玉檀接过陶瓶,低头看了一眼,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模样。
沈文庆又说:“她一个开酒楼的,连酿酒的资格都没有,从外头买些酒回来兑一兑,换个名字就当新酒卖。这种东西,也就能骗骗不懂酒的人。你要是真喜欢喝酒,我让人去咱们家酒楼给你拿两坛好的来。”
沈玉檀抱着那只陶瓶,抬头看着他,撇了撇嘴:“可是大哥,这个酒很好喝哦。”
沈文庆愣了一下。
“真的很好喝。”沈玉檀认真地说,“我下午在阿殊那儿喝了一杯,你要不要尝尝?”
沈文庆看着她,像是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我说了,这是外州运来的酒,底子再好也是别人的东西,跟钟晚没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占了别人的光罢了。”
“那你尝一口嘛。”沈玉檀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尝一口,要是觉得不好喝,我就把它扔了。”
沈文庆看着沈玉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陶瓶,最后道道:“你院子里有下酒菜吗?”
沈玉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呀。”
沈文庆没有再接话,转身往沈玉檀的院子走去。
沈玉檀抱着那只陶瓶,跟在他身后,嘴角那一点笑意慢慢落下去。
沈玉檀的院子里有一张小石桌,平日她偶尔在那里喝茶。下人得了吩咐,很快端了几碟下酒菜来,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瓜,都是现成的。
她让下人把菜摆好,又取了两只酒杯来,亲自斟酒。
酒液从陶瓶里倒出来,在杯子里微微晃动,颜色比寻常的酒深一些,香气也更浓。
沈文庆坐在石桌对面,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沈玉檀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笑道:“好喝。”
沈文庆看了她一眼,才伸手端起酒杯。
他先闻了闻,那股香气确实勾人,随后将酒杯凑到嘴边,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微微的甜,然后是酒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烈,却后劲绵长。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暖意,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一杯酒下肚,他没有说话。
又斟了一杯,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
好一会儿,他放下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没有说话。
沈玉檀坐在对面,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吃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沈文庆才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行。”
沈玉檀抬起头:“只是还行?”
“不然呢?”沈文庆笑了一声,“你还指望它是什么琼浆玉液不成?我跟你说了,这酒是外州运来的,底子本来就好。姓钟的不过是占了别人的光,换个名字拿出来卖罢了。你要是真觉得好喝,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这酒是从哪个州运来的,直接找源头买,比在她那儿买便宜得多。”
沈玉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文庆,笑了一下:“大哥说得对。”
沈文庆看着她。
他觉得沈玉檀那笑意里藏着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但他一下子被这酒给刺激到了,心中实在不太舒服,便借口天色晚了,要回屋歇息,起身离开了。
待回到自个儿那院子,才让人去取昨天从酣春楼买回来的酒。
待酒拿回来后,他坐在屋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那股醇厚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盯着那瓶酒,忽然伸手,一把将酒瓶扫到地上。
陶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泼了一地,那股醇厚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沈文庆坐在桌子旁,看着地上那滩酒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昨日下人来报,说酣春楼新出的酒卖得很好,大堂坐满了人,还有人专程从城外赶来买酒。
他当时没当回事,嗤笑了一声,说:“外州运来的酒,勾兑一下,也就骗骗那些没喝过好酒的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酒不是骗人的。
那酒是真的好喝。比他望江楼卖得最好的“十里香”还要好喝。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冰凉,可那股醇厚的味道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放下酒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沈文庆在沥城经营酒楼十几年,望江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招牌。他自诩懂酒,自诩会做生意,自诩没有人能在酒桌上骗过他。可今日,他喝了一杯钟晚调出来的酒,一杯他亲口说过不行的酒,然后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十里香”,在这杯酒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沈玉檀面前说的那些话,此刻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沈文庆坐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滩渐渐渗进石缝里的酒液,过了很久,才低着嗓子骂了一句:“他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暖一下手
隔日上午,季云溪从现代回来,直接去了货栈。
她今日一大早,除了去批发部进调料,又让江鱼那边叫了一批酒过来,忙到中午才回来。
刚到货栈门口,就看见阿来赶着马车从侧门出来,车上堆着满满一车货。
阿来见了她,勒住缰绳,笑着喊了一声:“季少夫人,新年好啊。”
“新年好阿来。”季云溪眉毛弯弯,“路上慢些啊。”
“我省得,”阿来高兴道,“刚刚宝儿说您还给小的也准备了过年礼物,多谢少夫人惦记。”
季云溪笑道:“谢什么,平日有事没少麻烦你,你不嫌弃就好。”
“这么好的礼物小的高兴都来不及,少夫人,我们家夫人还在家等着,小的就先行一步了。”
看着阿来走后,季云溪从后门进去。
杨宝儿正站在后院,跟一个伙计往马车上搬东西。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两袋新米,一袋面粉人,一坛油,两匹布料,瓜果点心装了两大袋,日用品包括肥皂香皂洗发水,酱油豆豉调料自然要拿,过年用的香烛,都一并备齐。
还有几坛醉春归,用红纸封了坛口,看着就喜庆。
杨宝儿见她进来,迎上前道:“少夫人,送去季姥姥家里的年货都在这些了,您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季云溪走上前,掀开麻布看了看底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补了,齐了。”
“那这就走?”
“走吧。”
杨宝儿便招呼马夫上车,自己跟着季云溪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子往码头的方向驶去。
家里没人,阿祖和姑姑都在包子铺。
季云溪让马夫和杨宝儿把货搬进堂屋里,锁好门,吩咐马夫回去装第二车去下河村的货,自己则带着杨宝儿往码头走去。
这几日码头人流量大,不只是季氏包子铺生意好,别家的铺子摊子前边都围了不少人。季凛和三儿几人在前面,忙得不可开交。
季云溪绕到铺子后头,从后门进了厨房。
季姥姥正弯腰往蒸笼里添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乖乖来了?”
季云溪见她就高兴,进门先跟后厨的虎子和另外几人打了招呼。随后往老人家身上挨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阿祖,年货我都运过来,摆家里了。”
上次就已经跟阿祖和姑姑提过了,今年过年货让她们不要操心,自己那货栈,什么东西都有,她来备着就是。
季姥姥知道乖孙如今有钱,可苦日子过多了,再有钱也不舍得花,更舍不得自家乖孙破费。
舍不得归舍不得,可到底没敢跟她说什么客气话。
上次阿凛回来说了,她把小溪垫付的买房款硬塞给她,这丫头为此说她们见外,还哭了。
她如今,也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孙女的孝敬。
“好孩子,阿祖可真高兴。”
“这算什么,自己店里面的东西,没多少花费。阿祖以后高兴的地方还多着呢。”季云溪道。
“瞧你说的,跟暴发户似的,”季姥姥拍了拍她的手,“吃了没有,待会儿让你姑姑去买你喜欢的菜,咱在店里吃。”
这会儿店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季云溪不想让祖母费事,说道:“不用忙了阿祖,我待会儿还要进村去,给阿筝和小桃送年货呢。”
年二十开始私塾就放了春节假,小桃前几日已经回村去了。
季姥姥一听,连忙道:“正好,装几个大包子,带回去给我两个乖孙吃。”
季云溪笑了:“好,阿筝和小桃可馋家里的包子了。”
季姥姥听她这么说,心里高兴。拿了袋子开始拣包子,一边念叨:“小桃那丫头,就喜欢吃甜的,今日这会儿豆沙包刚出锅,多给她装几个。阿筝爱吃肉的,这几个是猪肉大葱的,这几个是水晶包,给她留着……吃不完也不打紧,拿回去了跟她小媳妇儿一起分着吃。”
季云溪看着季姥姥絮絮叨叨地往袋子里装包子,心里暖暖的。
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她凑到季姥姥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阿祖,我跟您说,这几日货栈的生意特别好,一天能有百贯钱呢。”
季姥姥被惊呆了,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季云溪点头,“卖酒卖得最好,每日档口前头都排着队。”
季姥姥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这事又不好为外人所道,嘴里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季云溪看见她眼角泛起了一点水光,亲昵地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季姥姥装好了包子,把布袋递给她:“路上小心些,到了村里,替我跟阿筝和小桃说,姥想她们了,过年了她们得空了来家里住几天。”
“知道了阿祖。”季云溪接过布袋,“那我走了。”
“去吧。”季姥姥站在铺子后门口,“路上慢点儿。”
季云溪回头冲她笑:“知道啦。”
……
河滩旧营房,临时账房里。
未央正埋头对账,时不时抬起头拨一下算盘。
老李头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花名册,正一项一项跟她核对年底的工钱。
“未央姑娘,你看这个——张满囤,这个月歇了两天,对吧?”
“对。”未央头翻着对应的记录,“他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有事,回去看了看。”
老李头“嗯”了一声,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正要继续往下对,外头有人喊了一声:“东家来了。”
老李头放下花名册就要站起来:“东家来了,这些晚些再看——”
昨天来过,今天又来。未央头也不抬:“她找您,又不找我。”
门帘恰在这时掀开。
“找你的。”钟知意抱着手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边带着一点笑,“不过你先忙,我等着。”
老李头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那……咱们接着对?”
未央没吱声。
钟知意也不打扰,拣了角落的一张椅子坐下。
账房里重新响起拨算盘的声音。未央逐项问过去,哪笔该补,哪笔还得找人核实,说得清清楚楚。
老李头先前还翻得手忙脚乱,渐渐也跟上了她的条理。
核完一本,他长长松了口气:“还是你做这个妥当。我去把另外几本拿来,今儿总算能全都交出去喽。”
说罢站起身,往门外去。
待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了两个人。未央搁下笔,正要去取茶壶,一只手已先她一步提了起来。
钟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边,她倾了倾壶身,给她倒了半盏,放到手边。
未央看着那杯茶水,有些恍惚。自她跟了钟知意之后,从来都是她伺候对方。但如今,她在给自己斟茶。
“润润嗓子。”钟知意道,“你一直在说话。”
未央迟疑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钟知意没有回原来的位置,顺势在老李头方才坐的地方落了座。
“那里漏风。”见未央看向方才那张空椅子,钟知意解释道。
那地方根本就不靠窗,不过未央懒得拆穿她,低头继续写。
只是隔着一张桌子,那人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略,落笔时,竟将刚写过的数目又抄了一遍。
她不得不停下来,拿笔蘸了蘸墨。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未央耳根发热,终于抬头:“您别看我了。”
“好。”钟知意倒答得爽快,当真移开了目光。
未央重新落笔,写了两行,却又忍不住抬眼。
钟知意正垂眸拨弄手炉的提柄,像是察觉到什么,也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未央有些心虚,飞快地低下头。
钟知意瞟了她一眼:“这回可不是我先看的。”
那笔到底没能写下去,未央搁下笔:“您到底有什么事?”
“来问问你,晌午可愿同我吃饭。”
“我那屋有饭。”未央道。
“我知道。”钟知意看着她,“我问的是,可愿同我一起吃。”
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又道:“你要是忙,我晚些再——”
“这本还剩两页。”
话出口,未央想打自己的嘴。
钟知意唇边的笑慢慢深了:“好,那我等这两页。”
未央有些羞恼,不再理她,低头去拨算盘。只是手指冻得有些僵,拨了几下,便拢进掌心揉了揉。
钟知意看见了,将手炉放到桌上,推到她跟前:“先暖一暖。”
“我不用,您抱着吧。”
“我坐着,又不做事。”
见未央没有接,钟知意也不硬塞,只将手炉搁在她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未央又写了两个字,到底还是放下笔,将手炉捧了起来。
铜壳外包着一层软套,暖意贴着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只是抬眼时,却见钟知意将手缩回袖中。
“您那这么冷,还把手炉给我?”
钟知意看着她,笑了一下:“舍不得你冷。”
未央垂下眼,压着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知意这般……不过依旧固执地将手炉往她那边推。
正要松手,手背上却轻轻覆下来一只手。
“别推来推去了,一起暖吧。”
那力道其实很轻,未央觉得自己明明可以把手抽出来的,可手指却像忽然之间忘了该怎么动,仍扶在手炉两侧,一动不动的,任由对方修长又不失丰润的手掌覆在上边。
从前也不是没有碰过。
只是那时,钟知意握着她的手,尚能若无其事地同旁人说笑。如今屋里没有旁人,她也不说话,目光落下来,未央便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无处藏。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侧头盯着桌上的账本,可看了半晌,竟连自己方才记到哪一行都找不着。
偏偏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又动了动,顺着指侧,轻轻地擦过去。
未央指尖一蜷。那只手便停了,仿佛方才不过是无意碰着。
她等了一会儿,才尝试着慢慢松开手指,谁知才松开些,那人的指尖便又贴过来,勾住了她的小指。
未央终于抬头。
钟知意正看着她。目光相撞,她唇边那点笑意便深了些,却不松手,反而问:“怎么了?”
“您……”未央开了口,又说不下去。
钟知意耐心等着,指尖也安安分分地停在那里,倒像是她自己无端想多了。
未央耳根发烫,低声道:“不是说暖手么。”
“嗯,是在暖手。”钟知意回道,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挨在一处的手,将掌心略略翻过来,贴住未央的掌心,慢慢拢住了她的手指。
这回,再不能说是不经意了。
未央的手往回收了一点。
钟知意见状,便松了些,仍看着她。
未央没有再退。
片刻后,钟知意重新握住她,拇指在她食指指节上缓缓抚了一下。
未央身子僵硬。
她觉得钟知意在意有所指。
她不是小孩子,虽然没经历过那些事,可也知道主子□□,用的便是这两根手指。
她低着头,只觉得那手炉的暖意像是全涌到了脸上。
“还冷么?”钟知意问。
她摇头。
“不冷了,怎么不拿走?”
未央呼吸一顿,抬眼瞪她。
钟知意却先笑了,手指轻轻收拢:“是我舍不得松。”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未央一下收回手,重新拿起笔。
老李头抱着账本进来,看看桌上的手炉,又看看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东家:“这几本也——”
“搁着吧。”钟知意道,“她先做完手上的。”
老李头应了,将账本放下,另搬了一张凳子去旁边整理单据。
钟知意也起了身,见未央抬起头看她,轻声道:“我出去看看,一会儿来。”
未央看了一眼窗外,唤住她:“您没拿手炉。”
“留给你。”
“外头冷,您拿着,早点回来就是。”
钟知意听到这话,眼波流转,伸手将手炉接过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跟我回去
季云溪带着杨宝儿坐马车进村。
现下都年二十七了,年味正浓。外出找活儿做的人这时候也都回来了,准备过年。这种天也没几个人下地去干活,可她家地里还有人在忙活。
跟成大婶子换的那五亩地,正好靠着路边。季云溪掀着车帘子,远远便看见地里两个人影,一个弯腰翻地,一个蹲在旁边拔草。
小桃早就注意到进村子的马车,认出是阿姐的车子,丢了脚犁就跑过来。
“阿姐——”
季云溪下了马车,无可奈何道:“都要过年了,怎么还下地干活?”
小桃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二姐说要翻地,她干活,我肯定也不能歇着呀。”
“你二姐让你歇,你歇就是了。”
“那不行。”小桃理直气壮,“二姐说了,翻完这块地,给我炸年糕吃。”
季云溪被她逗笑了:“一块年糕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一块,是一盆!”小桃比画了一下,“二姐说炸一大盆,让我吃个够。”
说完,她往季云溪身后看,问道:“灵儿呢?灵儿没跟着一起来吗?”
“大冷天的,我来一会儿就走了,就没带着她一起折腾。”
小桃有些失望。
季云溪摸了摸她的脑袋,抬眼看向地里。陆筝正拖着踏犁深一步浅一步地走过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大冷天的额角愣是沁着细汗。
看着比半年前要壮实许多,个子也长高了,看上去就觉得非常可靠。
季云溪觉得欣慰,冲她道:“家里如今地多了,等过年了,进城看看,买头牛回来。”
陆筝闻言,大概是猜出来阿姐又要帮衬她了,说道:“阿姐,等回头我自己买。”
“你口袋里有几个钱?别跟我争,早买早轻松。”
“我有的,卖辣子挣了不少,先前卖货的时候还剩一些,能买得起。”
“你明年二月就要成亲,往后家里多口人要养,得留点存着。”
“往后我养的鸡鸭还有猪崽子长大了,能卖钱。”
季云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能挣钱,可我就你们两个妹妹,我口袋有钱,何必让你花自己的钱。”
小桃一听,立马蹭过来,一脸开心:“阿姐最好了!”
陆筝抿着唇:“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要靠阿姐……”
“别人都巴不得有个有钱的姐姐依靠,你倒是不稀罕。反正你过两个月就成亲,那头牛,就当阿姐给你的新婚贺礼吧。”
这个真不能拒绝。陆筝扭捏了一下,红着脸应道:“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拿了。”
季云溪见她这模样,扑哧一笑:“原先还说你跟小荷年纪小,拖个一两年再成亲——”
陆筝瞬间急了:“不小了,村子里跟我一般大的,都成亲了。”
前几日小荷去家里,她们偷偷吃嘴子了。她现在每日都想见到小荷,恨不得二月快些到,她就可以日日对着小荷了。
“猴急的,现在知道急了?”季云溪笑道,“走吧,先回家。”
货有点多,装在另外一辆车上。姐妹几个挤进一辆马车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山脚下驶去。
路上有村民见她回来,纷纷打招呼,季云溪也不吝笑容,笑眯眯地回应。
她开的这货栈,如今已经名扬整个固阳县,下河村村民进城,也爱去云娘子货栈逛。有时候她人在店里,见到带孩子的,会抓几颗糖分给他们,村民对她印象都不错。
她下一步还打算把一些粗加工的货放到村子里来做,等做好货栈收回去,再进一步加工,能省很多人力。
小桃趴在车窗边,看见外头有人跟阿姐打招呼,替她姐姐回应:“叔,过年好!”
那人笑道:“小桃也过年好。你阿姐回来了,今年有好吃的了吧?”
“有!”小桃得意道,“阿姐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回来!”
季云溪笑着把她拉回来:“坐好,别摔了。”
小桃缩回车里,又凑到季云溪身边,小声问:“阿姐,你带那个小蛋糕了没有?”
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在城里的时候隔天就能吃上,回来好些日子了,做梦都梦到在吃蛋糕,馋死她了。
“带了。”
“真的?”
“骗你做什么。在后面的车上,到家就给你拿。”
路不远,一会儿就到家了。
陆筝打开院门,跟车夫一起将东西搬下车。米面粮油、生活日用,装了满满一车。
陆筝看着那堆东西,想开口,又怕阿姐说她见外,最后又闭上了嘴。
季云溪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到时候拿一些给小荷家送过去。”
陆筝“哦”了一声。
小桃在旁边已经迫不及待地翻起东西来:“阿姐,小蛋糕呢?小蛋糕在哪儿?”
话音刚落,杨宝儿拿着一个红纸包递过来。
小桃见状,高兴道:“谢谢宝儿姐。”
她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小蛋糕,虽然被压了一些,但依旧金黄松软,香气扑鼻。
拿起一块,先递到季云溪嘴边:“阿姐先吃。”
季云溪摇头:“你吃。”
她最近发现,这玩意儿吃多了,非常容易胖,她感觉自己腰间那里都多了些软肉。
小桃见她不吃,又递到陆筝嘴边。
陆筝低头咬了一大口。
小桃瞪大眼睛:“哇,二姐你这一口直接焖了!”
“怎么,嫌我吃得多?那我不吃了。”
“我哪有?我就是惊叹一下。”小桃立即反驳,又拿了一个递过去。
陆筝道:“我不吃了,我要留着肚子吃肉。”
阿姐还买了肉来。
小桃这才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美得很。
季云溪喜欢两个妹妹之间的互动,她伸手帮小桃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年三十吃团圆饭,年二十九下午我让人来接你们进城。”
小桃一听,眉开眼笑:“进城过年?太好了。”
和去年一样,还可以跟灵儿一起玩了
季云溪看了眼旁边的陆筝道:“明年你就成家了,到时候你们小两口未必愿意跟我们一起过年。明年你若是不愿,我就不叫你过去,娘在这边,往后过年你就跟她一起。”
陆筝点了点头:“我知道。”
交代一番后,季云溪才上了马车返程。
……
腊月二十九,钟知意照旧来了。
这几日她几乎天天来,来得勤,却不总能赶上未央得空。有一回未央忙着核账,直到她临走,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第二日她仍照常来了,进门先问昨日那笔账可查清了,半句也没提自己白等的事。
渐渐地,未央不再一见她便搁下手里的活。有时嫌她在对面看着扰得自己分心,还会让她往旁边坐些。
钟知意自然是依着她的。
这会儿她倚在桌边,开口道:“有件事,想请你替我拿个主意。”
未央停下手中的活计:“什么事?”
“明日除夕,给阿晚和云溪备的年礼,总觉得还欠些什么。”
未央果然认真起来:“您备了哪些?”
钟知意说了几样。未央想了想:“您先前不是说,有一对暖玉,要留给晚小姐?”
“已经装好了。”
“那少夫人呢?”
“也备了。”
未央望了她片刻,将手里的账册放下:“您都备齐了,还来问我。”
钟知意放下茶盏:“东西齐了,人还没请到。”
未央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手指停在账册边上,没有动。
“明日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未央没有吭声。
人家一家人团圆,她去算什么?
像是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钟知意道:“灵儿日日问起你,阿晚和云溪也惦记着你。”
她看着未央,“我更想你去。”
未央目光移开:“您不是日日都来么。”
“来了,也想。”
钟知意没有再逗她,声音轻下来:“这是找到阿姐以后,和阿姐孩子一起过的头一个年。这些年走南闯北,都是你陪着我,我们不知道在外头过了多少个除夕。那时年年盼着找到人,盼了那么久。如今终于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想让你也在。”
未央摩挲着纸页的手慢慢停住。那些年,她比谁都知道钟知意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得了一点消息,几日几夜也等不得,冒着雨便要赶路。有时扑了空,面上不说,夜里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只是……
钟知意见她没有答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未央,那日你说要走,我只顾着自己舍不得,没肯好好听你说话。你明明已经那么难受,我还凶你。是我不好。”
未央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些日子,她已经见惯了钟知意哄她、逗她,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认错。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竟都堵在喉间。
钟知意看着她:“如今知道了。你想做的事,便好好做。明日请你回去,是想让你坐在我身边,好好吃一顿饭。这十二年来,每年除夕我们都在一块,你若不在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未央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动。钟知意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
半晌,她才轻声道:“可我没有备年礼。”
“备了。”
当意识到未央在说什么,钟知意几乎是下意识就蹦出这两个字。
她答得太快,两人都静了一下。
见未央抬起眼看她,钟知意面不改色:“我替你备了一份。”
“您连我去不去都不知道,却备了这个?”
钟知意脸皮素来很厚,“你素来心疼我,我想你总是会答应的。”
未央望着她,没好气道:“算盘倒打得好。”
“那你答不答应?”钟知意问。
未央偏不说话,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了纸角。未央往左抽,她便松开,待未央将纸放下,又轻轻压上去。
未央终于抬眼:“您还让不让我收拾了?”
“你还没答应我呢。”
“若是我不去呢?”
钟知意唇边的笑淡了些,却仍道:“那我明日再来问问。”
“我若还不去?”
她静了一下:“便替你把年礼带过去。等吃过饭,我再来看看你。”
未央看着她:“两头跑,不嫌累么?”
“总不能一整日都见不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未央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她低下头,将那张被压住的纸慢慢抽回来。
钟知意这回没有再拦。
“明日什么时辰走?”未央终于问出这句话。
对面的人却忽然不动了。
未央等不到回答,抬起眼,才发现钟知意正望着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欢喜一点点漫上来。
“巳时初。”钟知意连忙说道,“我来接你。”
未央迟疑了一下:“吃过饭,我还回来。”
“好。”钟知意没有觉得半点为难,又补一句,“我亲自送你回来。”
未央点点头,抱起理好的账册,起身往柜边走。钟知意跟着站起来,她放好一本,身旁的人便替她递上一本。待最后一本也入了柜,未央伸手关柜门,转过身,却见钟知意仍站在跟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还有事?”
“有。”钟知意看着她,忽然将双臂略略张开。
未央一怔,脸慢慢热起来:“做什么……”
“这几日,我来得这样勤。”她含着笑,嗓音压轻了些,“能不能讨一点好处?”
未央瞥了一眼她张开的手臂:“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嗯。”钟知意认得坦然,“给不给?”
未央就知道,自己答应跟这人回去,必定被认为是传递某方面的讯号。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一会儿有人来。”
钟知意却仍站着没动。未央等了片刻,忍不住抬眼,才说了一个“您”字,便看见那人眼巴巴等着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到底往前挪了半步,脸颊轻轻抵上她的肩。
两人差不多高,钟知意的手臂立即合拢。那一下抱得很实,未央连尚未说出口的话都忘了。
狐裘柔软,熟悉的气息落下来,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攥住钟知意腰侧的衣料。
怀里的人忽然安静了。未央原以为,对方又要说些让人脸热的话。谁知等了许久,也只等到她的手掌在自己背后轻轻抚了一下。
“未央。”
“嗯。”
没有下文,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未央贴在她肩头,渐渐听见了那人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比她想的快。
她微微侧过头,钟知意也正转头看她,离得太近,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到。未央呼吸一滞,下意识将脸偏了偏。
钟知意没有追过来,只替她理了理蹭乱的鬓发,指尖从耳边慢慢收回。
“吓着你了?”
未央摇头,她看见钟知意的目光在自己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软和失落。
从前想碰便碰的人,如今竟也会忍着。
“那日……”她轻声开口。
钟知意的手顿住。
未央垂着眼:“您不该那样亲我。”
“嗯。”钟知意声音低下来,“是我不好。”
她说着便要松手,未央却攥住了她的衣襟。
“也不是不让您亲。”
钟知意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或是发问。
未央说完,自己先红透了脸。她不敢看眼前的女人,只盯着衣襟上的暗纹,过了片刻,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可您得是真心喜欢我。”
钟知意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是。”
未央眼睫动了一下。
“喜欢你,才想亲你,想抱你,才日日往这里来。”女人的微微冰凉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往后也只同你好。”
未央看了她许久。这几日,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她坐着对账,那人便等。她说不得空,那人便明日再来。如今自己已经站在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裳,哪里还舍得往外退。
她不敢要求钟知意的天长地久,但跟着她这么多年,这个女人确实是对自己开了例外。
或许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那您记住了。”她说道。
“记住了。”钟知意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轻声应道。
未央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上,握着衣襟的手紧了紧。下一刻,她微微歪过脑袋,对着眼前那丰润的唇,亲了上去。
只不过才轻轻一下,便要退开。
钟知意竟怔在那里,没有来得及追。
她没想到未央会主动亲她。
看着她难得失神的模样,未央羞赧之外,又生出一点细小的欢喜。原来这人也会这样。
她松开衣襟,正要从对方怀里出来,腰间的手却轻轻拢了回来。
“未央。”钟知意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
未央不肯抬头:“嗯?”
“再亲一下,好不好?”
“您方才只说抱一抱。”
钟知意低低笑了一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是。又贪心了。”
未央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没有答,只将原本松开的手重新放回钟知意腰间,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钟知意吻过来时,很轻。
先碰了碰,停了片刻,见她没有躲,才将她往怀里拢近些。
未央攥着她的衣裳,侧着脸,生涩地回应了一下。
钟知意的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身子有一瞬间的绷直了。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未央第一次做这种事,脸热得厉害,索性将脸埋在她颈边,不肯再抬起来。
钟知意抱着她,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明日我早些来。”
未央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不是说巳时么?”
“想同你吃早饭。”
“……嗯。”
“辰时?”
未央终于抬头,说道:“您再往前挪,天都没亮了。”
钟知意笑出了声。
……
这个节,几家欢乐几家愁。
沈文庆站在自家的酒场工地上,看着正在忙碌的人群,脸上一片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有办法酿制出像酣春楼那样的美酒了。
这两天他让人一直盯着云娘子货栈和酣春楼,带回来的结果足以让他死心。
钟晚凭借这个春节,已经成功将酣春楼里两种酒的招牌打出去。货栈那边人流量极大,村镇的老百姓认准了云娘子这个招牌,凡事这个店里的酒,便放心大胆买,要不了几天,整个市场就会被姓钟的给霸占得差不多了。
别说自己的酒还要半年多才开始酿制,就算现在能出酒,也打不过人家。
还没开始就知道自己输了,他看着眼前已经显出雏形的建筑,想到沈家入境处境,已是进退不得,瞬间无力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除夕夜
除夕。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
小桃起得最早,穿了件新做的红棉袄,在院子里蹲着,手里捏着一根点着的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地上的鞭炮引信。
灵儿跟在她身后,里里外外穿了好几件,裹得圆滚滚的。手里也捏着一根香,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
“小桃姐姐,我来点。”
“不行,你手短,会炸到的。”小桃头也不回,“你站远些,看我的。”
引信“滋”地燃起来,小桃拉着灵儿就往后退。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灵儿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等鞭炮放完了,她才跑出来,跺着脚喊:“我还要放!我还要放!”
小桃从兜里掏出一小挂鞭炮:“还有呢,别急。”
她低头看了看灵儿,又看了看手里的鞭炮,犹豫了一下,“这一挂……给你点?”
灵儿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小桃把香递给她,“不过你得站远些,点着引信就赶紧跑,听见没有?”
灵儿使劲点头,接过香,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怕什么,点着就跑。”小桃蹲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来,我教你。香头凑过去,碰一下引信就赶紧跑。”
灵儿深吸一口气,捏着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香头碰到引信,“滋”地冒出一串火星,灵儿吓得“呀”了一声,丢下香就要跑,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拉着她就往台阶那边跑。
才在台阶后边蹲下,鞭炮就响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笑起来。
季云溪是被这阵笑声闹醒的,阿晚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两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头碰头地研究下一挂鞭炮,不由笑了一下。
随后转身回了里屋,打开暗门,去了隔壁的西耳房。
钟晚为了方便她去现代,直接将耳房和正房之间打通,装了个暗门。这样一来,她可以直接从房间过去,就算老半天不出门,外边的人也只当她在睡懒觉,或是在屋子里忙着自己的事。
到了耳房,直接去了现代。
先是拿手机给江鱼发了条信息:“江鱼,新年好。”
刚发出去几秒钟,电话就响起来。
“新年好。”那头是江鱼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起这么早?”
“被鞭炮吵醒的。”季云溪道,“小桃和灵儿在院子里放鞭炮呢,闹得不行。”
“小桃也来了?”
“昨天下午就把她和阿筝接过来,这两丫头玩疯了,一早起来就在院子里追着跑。”
“小孩子嘛,谁不喜欢过年热热闹闹的。”江鱼那边传来锅碗的声响。
季云溪问:“你在煮什么好吃的?”
“煮汤圆。”江鱼道,“正要下锅。”
“汤圆不都是年初一吃么?”
“谁规定的?”江鱼理直气壮,“我一个人,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季云溪被她逗笑了:“行,你说了算。”
江鱼:“你们今天怎么过除夕?什么时候吃年夜饭?”
季云溪:“就坐一起聊聊天,准备年夜饭,下午申……四五点这样应该能吃了。”
江鱼语气中带着一点感慨:“小桃和阿筝也在,灵儿也在,那阿晚的姨母也在,你们今年倒是热闹。”
季云溪有些惋惜:“可惜你不能过来,要不然我们能一起过年。现在留你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地过年,怪可怜的。”
江鱼听到她这句话,安静了一瞬,转头看了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赵西,干笑了一声:“无妨,反正我也不孤单。”
季云溪没多想,只当她是客气:“那就好。等过了年,我给你捎些粽子过去。”
“好,那我等着。”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季云溪收起手机,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
厨房里热气腾腾,谭妈和几个帮工正在忙活。
走进厨房,看见灶台边摆着一盆泡好的粽叶和糯米,旁边一大盆腌好的五花肉条,每条都有小半斤,裹着各种酱料,颜色油亮,香气扑鼻。
陆筝和竹心正在包粽子。
季云溪凑过去的时候,陆筝正将两片粽叶卷成一个漏斗状,随后抓了一把糯米垫底,再夹起一条五花肉塞进去,盖上一层糯米,压实,收口,扯过一根麻线,三两下便扎得结结实实。
季云溪看得啧啧称奇:“包得比我还好。”
陆筝小声道:“小荷教的……”
季云溪笑道:“她教你,你就包得特好,是吧。”
陆筝咬着唇不吱声,又拿起一片粽叶,动作麻利地包下一个。
季云溪也洗了手,坐下来帮忙。
两人一边包一边说话,灶上的大锅已经烧上了水,粽子包好一摞便往锅里码,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得整间厨房都是暖融融的。
粽子包几十个,分两锅煮,回头要送人。
钟晚也在厨房里,占了另一张案板,面前摆着一溜小碗,碗里分别盛着鲍鱼、海参、花胶、干贝、蹄筋、冬笋、香菇……有的要泡发,有的要焯水,有的要切花刀,她正一样一样地处理。
季云溪包完几个粽子,凑过去看了一眼:“佛跳墙?”
钟晚点头:“料备得差不多了,等会儿码坛,下午开始煨。”
“得煨多久?”
“得两个多时辰,”钟晚道,“晚饭正好赶上。”
季云溪咋舌:“这菜可真够费工夫的。”
钟晚笑了笑:“一年就一回,久一些也没关系。”
这时院子里传来灵儿的声音:“娘亲回来啦——”
季云溪和钟晚对视一眼,都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果然看见钟知意从院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未央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
钟知意先进了院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跟上来,便停住脚步,朝她伸出手:“进来啊。”
未央的脸一下子红了。眼前这些人都是熟人,从前她以丫鬟的身份在她们面前来来去去,倒也没什么。可如今钟知意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待她,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灵儿却已经哒哒哒跑了过来,跨过门槛,一把抱住未央的大腿:“未央姑姑,你终于来啦!我都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未央被她这一抱,愣了一瞬,随即心里那点窘迫竟被这小丫头冲散了大半。她弯下腰,摸了摸灵儿的脑袋,轻声道:“是好些天没见了,姑姑也想你。”
灵儿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姑姑你今天真好看!”
未央耳根又红了,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季云溪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去:“外头冷,快进来。”
上次未央离开的时候,她和钟晚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们猜测,要不了多久,这位曾经能干的婢女,很快就会成为她们的新姨妇了。
未央这才牵着灵儿迈过门槛,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带了点年货。”
季云溪接过来一看,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都是家里人,还带什么东西。”她笑道,“正好,我们在包粽子呢,要不要去看看。”
未央连忙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包。”
手头有活干,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季云溪见状,和灵儿一左一右,拉着她往厨房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钟知意,钟知意正站在院子里,含笑看着她,没有跟上来。
厨房里热闹得很。谭妈在灶前看着火,陆筝还在包粽子,钟晚在剁肉馅,竹心和杨宝儿在择菜。
季云溪给未央搬了一张小凳子,说道:“未央姐,你跟阿筝包粽子吧。”
未央应了一声,坐到陆筝旁边。
灵儿也蹲下来,“未央姑姑,你摆那个叶子,我给你舀米,好不好?”
未央道:“好,舀吧。”
厨房里几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笑两句,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未央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快到晌午的时候,谭妈端出一大盆做好的米粉。粉皮用米浆来做的,切成细条,在滚水里烫一下,捞进碗里,浇上钟晚一早炒好的浇头,有猪三鲜、豆豉、酸笋,热腾腾地往粉上一浇,酸香扑鼻。
小桃和灵儿早就在桌边等着了。
灵儿踮着脚,扒着桌沿,看着那碗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阿姐,这是什么呀?”
钟晚给她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没有名字,尝尝看。”
灵儿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酸酸的,软软的。”
小桃也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晚姐姐,这个粉真好吃,比面条还好吃。”
季云溪自己也端了一碗,吃了一口,点头道:“这味道真不错。整个米粉拿去开店,足够养活一家子了。”
钟晚笑了笑:“是有卖点,不过咱精力有限,也不能什么钱都挣。”
大伙儿围着桌子吃粉,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一碗粉下肚,浑身都暖了。
吃完粉,众人又回到厨房,继续准备年夜饭。
年夜饭还没煮好,第一锅粽子先熟了。
大锅的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裹着一股浓郁的粽叶香和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季云溪开了两个。
里面的五花肉腌得香,炖得久,猪油渗进糯米,美得要死。
这玩意儿好吃但占肚子,季云溪没让孩子们多吃,留着肚子晚上吃年夜饭。
吃完粽子,继续忙活。
申时过半,年夜饭便陆续上了桌。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一桌主子们坐,一桌给马夫、护卫和下人们吃,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众人落座,热热闹闹地动起筷子。
钟知意坐在主位,左边是未央,右边是钟晚,季云溪挨着钟晚坐着,接下来是陆筝,还有两个贴身丫鬟竹心和杨宝儿。小桃和灵儿最是好动,坐在另一边。
席间觥筹交错,说笑声不断。
小桃吃了一阵,忽然站起来,端着茶杯,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说:“今日是除夕夜,我敬大家一杯,新年快乐!”
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众人大笑。
季云溪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她这个妹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小时候在陆家被各种磋磨,可有母亲和阿筝护着,她仍保持着天真烂漫的心态。
如今在城里念书,也不贪恋安逸,放假了就回村子,帮二姐干活。
以前还有些收敛,如今开了眼界,胆子越发大起来,就算是陌生人,也能说上两句话。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教导她这种话要先由长辈起头。甚至长辈钟知意还率先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桃明显有些害羞,可依旧挺着胸膛,跟大伙儿一个个碰过去。
灵儿也有样学样,端起自己的茶杯,声音娇嫩:“我也敬!我也敬!”
她人小,手也短,杯子举到一半便够不着了,急得不行。
钟晚笑着,转头拿了个小板凳,让她站在上边。她才顺利地把杯子举到桌子中央。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往时胆小得不行,如今倒学会出头了。
灵儿见钟知意没跟她碰杯,小小的眉头蹙起:“娘,你怎么不跟我碰杯?”
钟知意这才直起身子,拿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口中道:“跟你碰跟你碰。”
其他人也将酒杯伸过来。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小丫头听着开心得不行,端着茶杯仰头就要喝完。
季云溪见状笑着拦住她:“行了行了,喝一小口意思一下就好,留点肚子吃菜。”
未央坐在钟知意旁边,没怎么说话,钟知意便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她这般旁若无人,未央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吃。
谁知这人越发变本加厉,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她碗里:“你爱吃的。”
季云溪这些懂事的人,早就避开眼神,或是低头吃饭或是跟身边的人说话。
可灵儿见了,说道:“娘亲,你都没有给我挑过鱼刺。”
钟知意瞥了她一眼:“叫嬷嬷进来给你挑。”
未央耳朵发热。
灵儿嘟着嘴,哼了一声。
旁边的小桃道:“来来来,小桃姐姐给你挑。”
“那你仔细些,我不想喉咙被刺了。”灵儿道。
屋外,风呼呼地刮。屋里灯火通明,桌上热气腾腾,杯盏交错间,笑声不断。
……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撤了席,众人又移到院子里。
小桃从屋里抱出一大捧鞭炮,嚷嚷着要放个够。灵儿跟在她后头,小短腿跑得飞快,生怕落后半步就少放了一挂。
“先放这个!”小桃从怀里掏出一挂长长的红鞭炮,得意地晃了晃,“阿姐说这个有一百响!”
灵儿踮着脚去够她怀里最大的那挂。
“我要这个!”
“这个响,你敢点么?”
“敢!”
嘴上答得响亮,等引信真冒出火星,跑得比谁都快,一头扎到小桃身后,捂着耳朵,还不忘探出半张脸来看。
鞭炮骤然炸响,红纸屑飞了一地。
陆筝原本站在廊下看,被这热闹劲儿勾得也心痒。
小桃看见她,冲她喊:“二姐,你也来放——”
陆筝犹豫了一下:“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能放!”小桃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挂鞭炮,“这个给你,可响了!”
陆筝捏着那挂鞭炮,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院子里两个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姑娘,到底没忍住,拿着香蹲下去。
她点引信的手稳得很,燃起来也不慌,慢悠悠地退了两步,鞭炮炸响时,她站在一片红纸屑里,火光映着她的脸,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
小桃和灵儿在旁边拍着手跳:“二姐好厉害——”“阿筝姐姐好厉害——”
季云溪见着她们热热闹闹的样子,让杨宝儿和竹心也一起去玩,快活快活。
随后看着钟晚道:“今年总算有点过年的样子了。”
其实去年也好,去年的时候,她和钟晚正是误会解除情意正浓的时候。
今年更多的是物质财富上的富足。
今年酒楼从开业到现在,宾客盈门。她的货栈也开起来了,现在整了沥州的人,谁不知道云娘子货栈?不仅如此,那些恶人也遭了报应,她们如今有良田数百亩,她们酒的招牌也打出去了……今后只会越来越好。
钟晚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目光追着院里那几个身影,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钟知意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屋里走去。未央正站在廊柱旁边看小桃放鞭炮,余光瞥见她走了,愣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您去哪儿?”
“拿斗篷,送你回去。”
未央这才想起,昨日是说过,吃完年夜饭便回旧营。
钟知意没有忘。
她站在廊下,看着钟知意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热闹的灯火,鞭炮声、笑闹声混在一处,暖融融地扑过来。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冷得很,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这时候让钟知意驾车送她出城,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
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了上去,“知意——”
钟知意已经进了屋,闻声回头,手里还拿着她的斗篷。
“怎么了?”
未央跨过门槛,在她跟前停下,“今夜……先不回去了。”
钟知意看着她:“嗯?”
“反正我也能住这边。”未央的声音越来越低,“刚才我去看了,先前倒座房小屋里的被褥都还在,我……”
钟知意压着心里的欢喜,打断她:“在我屋里睡。”
未央朝床前那里看了一眼,从前她留宿时,铺盖就铺在那里。夜里钟知意一唤,她便能起来。
她下意识道:“那我去拿被褥。”
钟知意一把拉住她:“你做什么去?”
“拿铺盖。”未央道,“您不是让我留在您屋里么,我去把铺盖——”
“谁让你睡地上了?”钟知意没好气道,“让你留我屋里,是跟我睡,不是让你睡地上。”
未央怔住了,脸上慢慢烧起来:“我……我还是回我屋里睡吧。”
她转身要走,钟知意一步上前,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手臂收紧,未央整个人便被她揽进怀里,动弹不得。
钟知意低下头,贴着她耳畔,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亲都亲过了,你还想跑哪儿去?”
未央被她箍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
院子里鞭炮声还在响,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明明灭灭地落在两人身上。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发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您别这样……”
钟知意没有松手,反而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未央不敢抬头,只盯着她衣襟上的盘扣。钟知意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她抬起眼来。
“未央。”她低声道,“我想亲你。”
未央的呼吸一滞。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钟知意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上次在账房里那个深得多,也慢得多。钟知意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吻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骨血里。
未央起初还僵着,手抵在她胸口,不知该推还是该攥。可钟知意的吻太温柔,温柔得让她心里那点防备一点点塌下去。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指蜷了蜷,终于轻轻攥住了对方的衣襟。
院子里又炸开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纸屑飞了满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传来灵儿的声音:“未央姑姑——”
未央一惊,立即偏过头。
灵儿的脚步声到了廊下:“娘?”
她忙推了推钟知意,谁知那人竟将脸埋到她肩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未央更急,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钟知意这才抬头,声音尚有些哑:“什么事?”
“你们怎么不出来?还有一大挂呢!”
“就来。”
“快些呀!”
脚步声又跑远了。
未央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头见钟知意还在笑,忍不住道:“都怪您。”
“嗯,怪我。”
认得这样快,倒叫她没了话。
钟知意替她理好衣领,又将她鬓边散下来的发丝拢回耳后。收手时,未央忽然也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唇角。
钟知意不动了。
“好了。”未央低声道。
她说完便往门边走,手却被从后头牵住。钟知意将她往后一拉,随后一个旋转,她被压在柜子上。
灼热的呼吸猛地靠近,很快,唇上一热,她再次被用力地含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贺岁红包
大年初一。
冬日的天亮得晚,辰时还是黑漆漆一片。
未央拥着被子坐起来,她身子滚烫,面色绯红。脖颈处还带着一层薄汗。
掀开被子正要下床,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后面搂过来,揽住她的腹部往后拉。
她一下子没坐稳,被这一拉,又倒了回去。
身后的女人微微抬起上半身,下巴垫在她那浑圆的肩头上,随后低着头,印下一个吻。
两个吻……
眼看要一发不可收拾,未央忙转过身,伸手盖住对方的唇:“别闹了……该起床了……”
钟知意眼睫微垂,看着盖在唇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张嘴要去含她那两根手指。
未央脸色爆红,赶忙将手往后撤,结结巴巴道:“……您别这样……”
钟知意不满道:“为什么不能这样,昨晚上不是好好的吗?”
昨晚上可不要太好,未央不用怎么提醒,脑子里就自己会想到那些画面。她压着胸口忽起的一阵汹涌,强忍着心中的悸动道:“天亮了,晚小姐……灵儿在等着您发过年红包呢……”
钟知意哼道:“昨晚上不是跟你去放了压岁钱了吗?还不够?”
往年这些都是未央张罗,她都不用过问,今年算是同她办了一回。
“那是压岁钱,这是过年的贺岁封包,不同……”
钟知意搂着她的肩膀,一脸怨念道:“……我还挺想的……”
这情境。想什么不言而喻。
见她转过去,未央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重新坐起来,去拿衣服。
待穿戴整齐了,再去拿钟知意的。
钟知意眯着眼睛,听她轻声叫了声“知意”,才慢吞吞坐起来,起身下床,任由她给自己套上衣服。
看着对方低头整理前边的衣襟,她微微歪过头,在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未央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钟知意不满道:“往后我不会克制自己的行为,你最好早些习惯了。”
未央抿唇,并未说什么。
拉了一下床头的铃铛,小翠和春杏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
刷牙,洗漱。
当初刚拿到这根奇特的牙刷,钟知意第一时间就接受了,效果比嚼柳枝不知道好多少倍,于是身边的人每人都被安排了好几把牙刷。
待收拾整齐,主仆一行才往堂屋行去。
钟晚和季云溪,还有三个大小孩都已经在堂中候着。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起身齐齐向她请安,恭贺新春如意。
钟知意才坐到主位上,扫了一眼堂下几人,慢悠悠地开口:“都来了?”
钟晚携着季云溪上前:“大年初一,给姨母拜年。祝姨母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钟知意看着钟晚那双与阿姐有几分神似的眼睛,“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两个红包,随手递过去:“拿着。”
二人双手接过,笑道:“多谢姨母。”
说完便退到一旁,将红包塞入袖袋中。
灵儿早就等不及了,见大人们都拜完了,立刻跑上前,学着大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娘亲新年好!灵儿给娘亲拜年啦!祝娘亲笑口常开,万事如意。”
说完,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钟知意,两只小手伸得直直的。
钟知意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唇角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问:“灵儿今年几岁了?”
“五岁,”灵儿说完,又补了一句,“过了年就六岁了。”
“六岁是大姑娘了,”钟知意道,“压岁钱自己支配,娘亲不用帮你存着。”
说着,将红包递到她手里。
灵儿接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娘亲!”
小桃也凑上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姨母新年好!祝姨母新的一年发大财,赚大钱!”
钟知意乐意听到这话:“这一年来,有你陪着灵儿,带她读书写字,辛苦你了。”
说着也递了一个红包过去。
小桃口中道:“应该的,我和灵儿是好朋友嘛。”
说着接过来,沉甸甸。想到这位姨母素来以大方著称,便知道分量不少,赶紧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陆筝站在小桃旁边,有些犹豫。她年纪不小了,而且这姨母是晚姐姐的姨母,不是她的,她不好意思去讨红包。只是见众人都拜了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姨母新年好。”
钟知意见她上来,才道:“看你犹豫半天,怎么,我当不得你姨母?”
陆筝大急,忙摆手。
钟知意知道她这性子,再加上又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还是外甥女媳的亲妹妹,没再继续调侃她,将红包递过去,顺口问了句:“二月成亲?”
陆筝脸一红,点了点头:“是。”
钟知意道:“到时候备一份贺礼给你。”
陆筝结结巴巴道:“姨……姨母太客气了……”
钟知意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往堂下扫了一圈,落在竹心和杨宝儿身上。
“你们两个怎么不上来?”
二人受宠若惊,赶忙上前,屈膝行了万福礼。
未央接过钟知意递来的红包,分给二人。二人又道了谢,才退回去。
钟知意转头看向钟晚和季云溪:“知道你们忙,都忙自己的事去吧,不必在这里陪着。”
待钟晚带着姐妹几人离开,她又吩咐春杏和小翠:“把咱们带来的那几个人,也一并叫进来拿赏。”
两人应声出去,堂中一时只剩下她和未央。
钟知意这才望向未央。
“过来。”
未央走近:“怎么了?”
钟知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比方才给旁人的都要厚一些,递到她面前:“你的。”
未央看着那个红包,没有立刻接:“我也有?”
“你是我的人,怎么没有?”钟知意道,语气理所当然,“拿着。”
未央脸上微热,伸手接过。红包封得厚实,指腹隔着红纸轻轻一捻,里头似乎叠着几张银票。她低声道:“多谢您。”
钟知意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晚上还有别的。”
未央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个红包。
钟知意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沿上方掠过去,落在未央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眼见未央连耳尖都红了,钟知意才含笑放下茶盏,说起正事。
“一直住在晚儿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把书房让给我,自己倒没处用了。咱们带来的人又多,后头也住得挤。等过几日开了市,去牙行看看,挑个合适的三进院子买下来。往后有人来找我谈事,也方便些。”
未央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却听她慢悠悠地补道:“咱们也自在。夜里关起门来,想亲热多久便亲热多久,省得你总怕人听见。”
好好说着买房,偏又扯到这里。
未央耳根发烫,只当没听见她后半句,轻声问:“那往后……便在沥州安家了?”
“嗯。”钟知意道,“虽说还想周游世界,可真要成行,少说也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她抬眼看着未央:“到时候,你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未央几乎脱口而出:“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钟知意笑笑,眼底带着几分温柔:“好,那这房子,就是咱们的家。”
听到“家”这个字,未央不免有些动容,但强忍着不流露出来,只说道:“那……那个房子……我能不能出一部分的钱?”
她这些攒的那些银子,有二百多两,先前说要赎回自己卖身契的时候放在这里,昨晚上她又还给她了。这个钱能顶一大部分的房款。
钟知意看着她,笑笑:“当然可以,写咱俩的名字。”
一般房契上,可以合伙置产、兄弟合议、夫妻共置诸如此类写法写两人的名字,钟知意不缺这个钱,但她能明白未央心底那点卑微的念想,自然是成全她。
未央听到这话,站在原地,又惊又喜。
……
沥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停在一个巨大的深坑前。
车帘掀开,一位蓝袍中年人下了车,看着那深坑,愁眉苦脸道:“从京都一路下来,赶了几个月的路,还是没有赶上除夕之前上任。如今路又出了个坑,马车过不去,如何是好。”
身边的仆人劝道:“老爷,还有二三十里地了,咱们绕一下路,明日应该能到了。”
男子抱怨道:“还要一天?如今饥寒交迫,得先找个地方吃东西才行。”
正说着,几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在断路的另一头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着利落,神色从容。他看了一眼这边的马车和蓝袍中年人,拱手道:“这位客人,怎么在这个大雪的天赶路?”
蓝袍中年人道:“正好有事要赶到沥州城衙门。”
年轻人笑道:“再急也得吃饭睡觉。这么冷的天,进城了,衙门都在休假,怕也是没人招待你。若是不那么着急,不如去我家,喝点酒暖暖肚子歇歇脚。初五衙门上衙了,再过去不迟。”
中年人有些迟疑,可肚子饿得慌,冷风又直往脖子里灌,一时拿不定主意。
年轻人又补了一句:“在下沥城望江楼的沈文庆,承蒙知府大人抬爱,授予正店资格,眼下正忙着筹备正店的事,打算六月份就要出酒,时间紧,这才大年初一出门找人谈生意,正巧碰到兄台。见兄台气宇轩昂,才想着请到家里用杯酒。”
蓝袍中年人一听“知府大人”四个字,哪里还矜持,当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老叶卖铺
季云溪拿了钟知意的红包,直接去了货栈。
当初她就和大伙儿说好了,大年初一照常开门,来上工的人一律按三倍工钱算。原本还想着总有人愿意歇一歇,谁知消息一放出去,竟没几个肯休息的,一个个来得比平日还积极。
季云溪也不含糊,赶到店里第一件事,便是给众人发开门红包。
大伙儿谁也没想到,年底回家前才领过过年红包和年货,如今才刚开工,竟又有一份开门大红包。这个年还没过完,前前后后便已经多拿了不少钱,众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嘴上的吉利话说个不停,做起事来也格外卖力。
季云溪看着也高兴。
只是她没想到,新年头一天,竟还有一桩意外之喜等着她。
隔壁杂货铺的老叶找上门来了。
人一进来,神色还有些不自在,绕了两句,才终于开口,表示愿意把铺子卖给她。
这倒让云溪有些意外。
自从云娘子货栈开业以后,老叶家的杂货铺生意便做不下去了。一家人商量过后,只能先把铺子里的货搬回家去,将铺面腾出来,想着租给旁人,好歹还能收一份租金。
可老叶怎么也没想到,铺子没租出去,自己的名声倒先坏了。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他这个人做事精明得过了头,跟人签租房契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头一年租金还算公道,等到第二年,便开始往上抬价,而且一抬就是一大截。
租户若是生意做得好,他便觉得人家赚了钱,自然该多交些租金。若是生意不好,那更简单,付不起便搬走。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到后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就因为这个,老叶那间铺子虽然紧挨着云娘子货栈,位置极好,可愣是没人敢接手。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铺面就这么空在那里,半文钱租金都收不到。
偏偏祸不单行。
临过年的那几日,家里的老婆子突然发病,请大夫、抓药,处处都要花钱。老叶前头进的那些货,把家里的积蓄都填进去了,如今租金收不到,压在家里的货又卖不出去,急得不行。
如今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门找季云溪。
“季老板,”老叶搓了搓手,脸上多少带了些尴尬,“当初你二人可是说了,我若肯按市价把铺子卖出去,你们便按市价,把我手里的货也一并吃下。这个话,如今可还算数?”
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显然是彻底想好了。
季云溪也没拿乔,只道:“自然算数。我们既然说过,就不会反悔。”
老叶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赶紧又道:“你若真有意,便带人去我家装货吧。东西我都收在家里,一样没动。”
季云溪本来早就看上这个铺面,如今老叶主动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当即道:“行。你先回去把房契准备好,我这边安排几个人过去拉货。待会儿再叫上牙人,银钱、房契、货物当场点清,当场结算,也省得日后扯皮。”
老叶听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反倒更踏实了,连连点头,先行回家准备去了。
季云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止不住地兴奋。
自己念念不忘的调料事业,马上就要启动啦。
这年头开得倒是不错。
另一边,此时的沈家,却又是另外一番热闹。
桌上的酒已经喝去了大半。
李县令喝得两眼发直,脸也红了,手里还端着酒盏,一边说话,一边重重拍着沈文庆的肩膀。
“沈老板,你放心!”
他打了个酒嗝,一脸郑重其事:“你这正店,那可是知府大人亲口定下来的,又是咱们沥州头一个正店。你说我如今既来了固阳,做了本地的父母官,那自然得护着咱们固阳自己的商户,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白白便宜外人的道理?”
沈文庆连忙陪笑。
李县令越说越来劲,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过两日我一到衙门上任,头一件事便去办这个。”
“凡是外地来的酒,没有酒引,一概不许进固阳。便是有酒引,那也得照规矩交税。”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眯着眼笑道:“而且这个税嘛,可不能跟咱们本地酒坊交的一样。”
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沈文庆哪里还听不懂?
他赶紧端起酒杯,满脸感激地道:“李大人不愧是咱们固阳的父母官,这才刚来,就已经想着替固阳百姓做主,为本地商户谋条活路。草民实在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哎——”
李县令装模作样地摆摆手,“都是本官该做的。”
“是,是。”
沈文庆连连点头,随后身子往前凑了凑,“李大人如此照拂我们沈家,我们自然也不能不知好歹。”
他笑意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往后望江楼酒庄卖出去的酒,只要有利可图,自然少不了大人的那一份。”
李县令闻言眼睛发亮。
他原本只想着卖个人情,顺便替自己在固阳立一立规矩,哪里想到官印还没真正捂热,便已经有人主动往手里送钱。
当即仰头哈哈大笑。
“好,好!沈老板果然是个明白人!”
沈文庆也跟着笑起来,亲自替他把酒满上。
“大人请。”
“来,喝!”
两人举杯相碰。
不过几盏酒的工夫,“李大人”已经成了“李兄”,“沈老板”也成了“沈老弟”。
二人交杯换盏,称兄道弟,好不快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江鱼和赵西内容,设了番外,不喜欢的就不用订阅。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167章 江鱼赵西
江鱼这些年春节其实都过得很冷清。
父母离婚以后,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最开始那几年,还会轮流打电话问她今年去谁家过年,后来大概也知道她不愿意掺和,问得便少了。
江鱼嘴上从来不在意。
一个人怎么了?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几点睡几点,不用走亲戚,不用应付一堆八百年没见过面的七大姑八大姨,更不用听人问工作问对象。她觉得一个人过年挺自在的。
实际上每年也就是随便吃点东西、刷手机、睡觉。
只是今年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她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赵西说自己的房子要重新装修,春节前后没地方住,问她能不能收留几天。
江鱼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点的头,大概是赵西问得太自然,又或者那天她脑子进了水。
总之第二天下午,门铃一响,她打开门,就看见赵西提着行李箱站在她家门口。
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行李箱立在腿边,手上还提了两大袋东西。
看见她立在门口,赵西道:“不让我进去?”
江鱼堵在门口没动:“你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是你昨天答应的吗?”
“我是答应了。”江鱼看看她,又看看她脚边的行李箱,“但你就不能客气两天?”
赵西沉默了一下:“那我后天再来?”
江鱼没好气地让开,“滚进来。”
赵西提着东西进门,弯腰换鞋,神色自然得像是回自己的家。
江鱼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后悔。
但住都住进来了,大过年的,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吧?
想到如今两人奇怪又别扭的关系,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两个人大学时候关系好过,后来又闹得那么僵,这几年见面不互相刺两句都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更别说前段时间赵西还发了疯,居然敢亲她。
想到那个吻,江鱼脸色一黑。
她到现在都记得赵西靠过来时的气息。
也正因为记得太清楚,那段时间才躲得那么厉害。
所以赵西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江鱼就跟自己说好了,若这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蹬鼻子上脸,她就立刻翻脸。
不管是不是大过年的,行李箱直接给扔门外。
结果赵西特别规矩。
客房就是客房,她的东西全部收在里面,从来不乱放。冰箱主动分了一层,洗漱和化妆用品也是单独放在客卫,连在公共区域碰上的几率都被她压到了最低。
江鱼说过不让她碰的东西,她碰都不碰。
最重要的是,赵西再也没有唐突过她。
别说亲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有天晚上江鱼洗完澡出来,忘了赵西还在家,穿着睡裙就晃进客厅倒水。
睡裙很贴身,足以把她身材显现出来。
赵西正坐在沙发上改图,听见声音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江鱼动作瞬间僵住。
赵西的目光却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很快就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江鱼:“……”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西还是没看她。
她心里顿时冒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火。
不是,什么意思?她身材不好吗?
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还敢堵着她亲吗?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
她在想什么?
赵西不碰她不是正好吗?她之前躲赵西,不就是怕赵西再越界吗?现在赵西真的不越界了,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江鱼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却还是忍不住开始注意赵西。
比如赵西在厨房里做饭。穿着她家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比如晚上坐在客厅改图,鼻梁上架着眼镜,长发随手夹起来,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很好看。
江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可是不管看还是不看,她都莫名觉得烦。也说不清,到底是赵西烦,还是她自己烦。
春节前几天,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年货。
其实江鱼原本没准备买什么。
她以前一个人过年,顶多往冰箱里塞点速冻食品,吃完拉倒。今年赵西却列了张单子,什么蔬菜、肉、火锅底料、水果,写得满满当当。
江鱼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准备在我家开席?”
赵西推着购物车,“过年不吃东西?”
“吃得完吗?”
“不是还有我吗。”
江鱼抬头看她,对方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
她跟了上去,直到到了零食区,又随手往购物车里扔了几包薯片,又拿了两袋辣条。
赵西正在旁边挑火锅底料,扫了一眼购物车里的辣条,说道:“你爱吃的那个牌子不在这边。”
江鱼动作一顿,“什么?”
“辣条。”赵西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应该在那边货架。”
说完已经走过去,从下面一排拿出两包,扔进购物车。
就是江鱼大学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江鱼盯着那两包辣条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赵西若无其事道:“大学的时候你经常买。”
说完,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继续往前走,“还要什么?”
江鱼推着购物车跟在她下后。
大学的时候,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爱吃什么。工作以后饮食习惯变了很多,这种辣条她更是好多年没买过。
赵西却还记得。
江鱼抬头看着前面的人。
赵西正在低头看购物清单,侧脸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就在她盯着对方看的时候,赵西忽然回头:“站那儿干什么?”
江鱼猝不及防跟她对上视线。
“谁站了?”
“那过来。”
“催什么催。”
江鱼推着车过去,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莫名其妙有点不敢看她。
年货买回来以后,家里就彻底不像以前了。
客厅多了水果和零食,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玄关摆着两种不一样款式的鞋子。
有人跟她抢遥控器。
“我要看这个。”
“我先拿到的。”
“这是我家。”
赵西看她一眼,把遥控器递过来。
江鱼又不爽了,“算了,你看。”
“不是你要看?”
“突然不想看了。”
赵西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直到包饺子的时候,江鱼包的饺子又被嫌弃丑。
“江鱼,你这个会漏。”
“哪里漏了?”
“这里。”
“下锅就好了。”
“下锅会散。”
“你吃个饺子怎么这么多事?嫌丑你别吃。”
结果晚上煮出来,赵西把她包的几个歪瓜裂枣全捞进了自己碗里。
除夕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江鱼很多年没认真看过这东西了,看到一半嫌节目无聊,开始刷手机。
快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隔着玻璃都能看见一片亮光。
江鱼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去,旁边却忽然传来赵西的声音。
“江鱼。”
“干嘛?”
“新年快乐。”
江鱼回过头。
赵西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电视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被映得很柔和。
江鱼心口莫名其妙跳了一下,她飞快移开视线。
“……新年快乐。”
说完又觉得太干巴巴,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扔给她,“吃你的。”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到了大年初一。
江鱼还没完全睡醒,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
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冒出了热气,赵西在煮汤圆,穿着那件围裙,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白胖的汤圆浮上来,又被她用勺子轻轻推下去。
听到脚步声,赵西没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醒了?”
“嗯。”江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几点了?”
“九点半。”
“这么早?”
赵西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九点半还早?”
江鱼理直气壮:“大年初一九点半当然早。”
说完,走过去想看锅里。
赵西侧了侧身给她让位置,两个人一下站得很近。江鱼刚睡醒,头发还有些乱,身上穿着宽宽松松的家居服,低头看锅的时候,额角差一点蹭到赵西肩膀。
赵西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不过没有退开。
江鱼自己也没察觉,只盯着锅里问:“煮了多少个?”
“十七个。”
“我吃十二个。”江鱼立刻道。
“你吃得完?”赵西表示质疑。
“看不起谁?”
“那我五个。”
江鱼抬头:“你就吃五个?为什么?”
赵西低头搅了搅锅:“那我吃十个。”
“你敢!”
赵西又笑。江鱼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立刻瞪她:“赵西,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逗我?”
赵西把火关小,侧过脸看她:“我哪敢。”
她语气轻得很,偏偏眼神里带着一点笑,“你现在可是收留我的大恩人。”
江鱼耳朵莫名一热:“知道就好。”
她转身要走,赵西在后面道:“汤圆快熟了,先别刷牙太久。”
江鱼头也没回:“知道了,赵妈。”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赵西淡淡一句:“行。”
江鱼脚步一停:“行什么?”
“以后记得孝顺我。”
江鱼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赵西稳稳接住:“新年第一天就打人?”
“谁让你欠。”
赵西抱着她的抱枕站在厨房门口,笑得肩膀一直在抖动。
江鱼看着她,自己也差点没忍住笑,最后硬生生把嘴角压下去。不能笑,绝对不能让赵西发现她觉得这样很好。
可事实就是,这样真的挺好。
等她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碗汤圆。
赵西把其中一碗推给她:“你的。”
江鱼低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一个不少。
她拿起勺子,嘴上还是要挑刺:“这么多,吃胖了算谁的?”
赵西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算我的。”
“你负责?”
“可以。”赵西神色不变,又补了一句,“我负责监督你减回来。”
江鱼气得想踹她,桌子底下脚刚伸过去,赵西低头看了一眼:“吃饭别动手动脚。”
江鱼差点呛住:“谁动手动脚了!”
“那你脚收回去。”
“我腿长不行?”
“行。”赵西抬眼看她,“那再伸过来一点。”
江鱼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鬼知道自己把腿伸过去后,这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盯着赵西看了半天,脸越来越热,最后恶狠狠舀起一个汤圆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烫得“嘶”了一声。
赵西立刻抬头:“烫到了?”
“没有。”
“嘴张开我看看。”
江鱼摇头。
“给你倒水。”赵西起身去厨房。
江鱼捂着嘴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没一会儿,赵西把杯子放到她面前,江鱼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抬头看对方:“你怎么不倒凉的?”
“你胃不好。”
江鱼怔了怔:“你又知道?”
赵西坐回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大学的时候你喝冰的会胃疼。”
又是大学。江鱼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问:“你是不是记得我所有事情?”
赵西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江鱼抬眼看她,赵西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对视了几秒。
最后赵西笑了一下:“也没有。”
江鱼莫名有点失望,下一秒却听见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只记得重要的。”
江鱼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几乎立刻低下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嗯。”赵西也没追着解释,可江鱼耳朵已经红了。她低头吃汤圆,一口一个。
吃完饭以后,赵西去洗碗。江鱼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不到两分钟,又忍不住抬头看厨房。
赵西站在水池边,低着头洗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江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年初一醒来,厨房里都有这么个人,好像真的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居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否认,只是抱着靠枕,慢慢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赵西从厨房出来:“中午想吃什么?”
江鱼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火锅,辣锅!”
“你胃不好。”
“赵西。”
“怎么?”
江鱼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烦。”
赵西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笑:“那你还收留我?”
江鱼立刻不笑了:“我后悔了。”
“现在赶我走也来得及。”
江鱼沉默了一秒,然后抱紧怀里的靠枕,面无表情地说:“大年初一赶人,不吉利。”
赵西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哦。”
“哦什么哦。”
“那我多住几天。”
江鱼没吭声。
赵西转身去拿手机,她走出去两步,江鱼才轻哼了一声:“随便你。”
赵西背对着她,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大年初二
老叶回去后,季云溪便立即上马回了家。
酣春楼初三才开门营业,钟晚人在家,听说老叶确定要卖铺面给她们,心中高兴,说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季云溪回家一趟,除了拿钱,就是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正好今日无事,跟你走一趟。”钟晚道。
有她一起,季云溪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她开了柜子拿银票,说道:“你先帮我找几个人去拉货。”
钟晚应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
等回来后,云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个红包道。
“等会儿先去找阿珍,今日大年初一,上门得封个大红包。”
阿珍是专做房产商铺的中人,牙行的老板是她母亲。当初庄家被判刑,那些宅子都是交给她们牙行进行拍卖。上次给季姥姥买的那院子,也是她帮找的。
季云溪如今跟她熟得很。
钟晚道:“应该的。”
妻妻俩人上了马车,往阿珍家的方向去。
路过她们家牙行的时候,发现居然开着门。
季云溪刚探出头,就被正好走出来的阿珍叫住:“云溪,大过年的,往哪儿去啊?”
季云溪道:“来找你呢,我们货栈旁边的铺子,老板答应卖给我,你赶紧收拾你的那些东西上车,咱往他家立契去。”
阿珍一看有生意,立刻道:“我这就去拿,你等我一下。”
说着一路小跑往牙行里边去。
很快拎着个手提箱子,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就到了马车跟前,问:“我跟你一车吗?还是我自己赶马车?”
“上来吧,坐一车好说话。”
阿珍撩着帘子上车,才发现靠里坐的钟晚,忙道:“钟老板也来了。”
钟晚点头:“往时牙行不都初五往后才开业吗?怎么今天才大年初一就开门了?”
阿珍笑道:“咱做这一行,哪分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好些人逢年过节才回乡一趟,就趁着这个时候看房子看铺面,反正在家也是被我娘念叨,我还不如来行里做事。”
说完问:“你们酒楼今日不开门吗?”
钟晚道:“初四再开。”
季云溪在旁边解释道:“她那酒楼不同货栈,货栈除了点心那一块,其他货年前就能提前备下。酒楼做的是餐食,蔬菜和肉类,都得是当天新鲜的,过年这几天,菜农和屠户都要休息,虽说也能买得到,可也不想折腾。正好趁这个时候,楼里的伙计也休息几天。”
“原来如此,初四开好,初四迎灶神。等到了初四,老百姓也该吃完初一剩的,也是时候出来尝尝好吃的。”
阿珍嘴皮子了得,两句话逗得季云溪捂嘴直笑。
等笑完了,才言归正传,“待会儿过去写了契书,就当场交钱吧?”
“对,契书我这儿都有模板呢,把空缺填上就行。等按了手印,你们各拿一份,还有一份留给我,等衙门那边上衙了,我就去给你过户。”
那一份要留在衙门备案。
“行,有你在,我也不用操心那么多。”
说着,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她:“大年初一请你出来办事,实在过意不去。”
阿珍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今日上工的,哪能拿你红包。”
“给你你就拿着。”
两人争执一番,钟晚道:“阿珍,我姨母也想找一套房子,三进以上,咱们县有这样的房子吗?”
阿珍忙道:“有,不过不多,我那儿登记的就有两套。要是不合适,可以买两套二进的打通。”
“行,等办完整个铺面的事,你得空就去我家一趟。”
阿珍今日出来直接两个大单,激动得不行,赶忙道:“那成,等办完事,下午我就过去。”
聊了一会儿,就到老叶家了。
双方本就有意,再加上季云溪看在老叶媳妇生病的份上,也没有刻意压价,按照比市场价高十两银子的价格拿下了这间铺子。货物依旧按照市场价,由货栈接手。
双方立了契,安排过来的脚夫也开始搬东西。
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
隔天一大早,季云溪妇妻两人,带着两个妹妹和灵儿,去了季姥姥家。
季氏包子铺今年也没那么早开门。
做早餐店跟别的吃食不同,鸡叫就得起来调馅揉面,一年到头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季姥姥虽然想挣钱,可到底也没到那种不要命的地步。再一个是,如今房子有了,云溪也不要她那份垫付的房款,去年后面两个月又挣了将近二十两银子,手里有了存款,总算不像从前那样,头上悬着一把剑,逼得人不得不往前走。
云溪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子里烤火。
听到外边说话声,就知道几个孙女回来了,赶忙起身出门,招呼她们进屋烤火。
几人围着火盆坐下来,季姥姥拿来一大碟的瓜子和点心,放到火盆的竹笼上,看着几个孩子,一脸慈爱道:“来,吃点心。”
季云溪上前,亲亲热热地搂着她的胳膊坐下来:“这两日不用早起做包子,睡得可好?”
季姥姥道:“睡得好,就是也醒得早。”
季云溪道:“眼下不缺钱了,往后晚一点起,少卖几个包子也不打紧。”
季姥姥道:“不碍事,往时都是这个点起,再睡也睡不着了,再说了,最早那一批客人,过了卯时就来,要是咱不开门,他们上哪儿用早膳去?”
季云溪劝不动了,只得随她去。
小桃已经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又往灵儿手里塞了一把:“灵儿妹妹,你吃这个,这个香。”
灵儿接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磕了一颗,磕不开,直接连壳放进嘴里嚼了。
小桃见了,赶忙伸手去接,让她吐出来。
小孩子玩自己的,季云溪想起二月份陆筝要成亲的事,便跟季姥姥提起来:“阿祖,阿筝二月份成亲,我打算正月就开始筹备,到时候哪个地方疏漏,您可得提醒我。”
季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这事本应阿祖来张罗,眼下都交给你了,要是忙不过来,交给阿祖就是。”
季云溪摆手:“放心吧,我下边有人做事,平时最闲就是我了。再说了,我可舍不得您辛苦忙碌。”
季姥姥心里熨帖,搂着她的肩膀道:“阿祖不辛苦,如今你姑姑有活计做,家里有余钱,有大房子住,你和你两个妹妹都过得好,阿祖心里轻松着呢。”
棚户区的那老房子,有人出了三十两要买,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要是真卖出去,家里那些存款,足够让她们家上升到小康家庭。
季云溪跟她咬耳朵:“我跟阿筝说了,等她成亲了,给她买一头牛,往后种地也好,拉货也好,都用得上。”
季姥姥听了,点头道:“她跟小荷两个人过日子,最缺什么就添什么。买牛是买对了。”
季凛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接话道:“我原本也想买牛,现在看来竟被你捷足先登了,只能另外想想喽。”
季云溪笑道:“那姑姑您慢慢想,反正还有一个月。”
季凛把鸡放到厨房,又出去杀鱼。
钟晚见了,跟上去帮忙,季凛也没拦她,两个人一个杀鱼一个炸扣肉,配合得倒利落。
陆筝也没闲着,去灶前看火,又帮着淘米洗菜,忙前忙后。
季凛杀完鱼,洗了手,见季云溪从屋里出来,数落道:“你跟阿晚是结契,不是嫁给她,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里是你家,别等着大年初二才回。”
季云溪撒娇道:“本来昨天就想过来了,但是昨天有正经事要忙嘛。”
季凛还是不高兴:“什么正经事比回家还重要?”
季云溪哼道:“叫你和阿祖除夕夜过去一起吃年夜饭,你又不去。现在还说我。”
季凛撇撇嘴:“要是阿晚当家,我自会过去。”
言外之意便是,如今钟家还有个姨母在,她一个外人过去算什么事。
季云溪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姑,你是不是还是没放下姨母?”
姨母现在已经有未央了。
季凛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什么放下不放下的,我又没有多喜欢,只是看到了别扭。”
多少还有些不舒服,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反正她二十八年都这么过来的,也没怎么样。
饭煮好了,季凛和陆筝把菜端上桌。
杀了一只鸡一条鱼,炖了牛排骨和扣肉,加上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窗外的风还冷着,屋里却暖融融的。
小桃夹了一块鸡肉,先放到季姥姥碗里:“阿祖吃!”
又夹了一块给季凛:“姑姑吃!”
最后才给灵儿和自己各夹了一块。
灵儿也有样学样,夹了一块鱼肉,踮着脚放到季姥姥碗里:“阿祖吃!”
季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乖。”
其他人也开始动筷。季凛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给老太太和钟晚,还有自己各满上。
刚要放下酒壶,睇了一眼陆筝,又起身拿了个空碗,放到她前面,说道:“都快成亲的大姑娘了,不能一滴酒都不会喝。”
陆筝还没喝酒脸就已经红了,起身拿起酒壶,给自己跟前的碗满上。
季凛见状,面露满意之色。
见陆筝端着碗敬过来,她也干了半碗,随后笑眯眯道:“怎么样,这酒够劲吧,你晚姐姐调的。”
陆筝哪里知道酒是好还是不好,只觉得一口下去,喉咙火辣辣腹中烫呼呼的,先是苦,随后回甘,有点舒服,
“够……够劲。”
季姥姥道:“别空着肚子喝酒,快夹菜。”
说着,夹了一块大扣肉放到陆筝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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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升任县令
季云溪大年初五拿粽子去给江鱼。
到了那边,直接给江鱼打电话。
江鱼也勤快得很,初五就已经开始给老客户送茶叶了。
接了云溪的电话,笑道:“这年过得好吧?听你声音就觉得你心情好。”
“过得还不错,”季云溪道,“你呢,一个人过年,过得怎么样?”
江鱼呃了半天:“还不错,你吃过早饭了吗?我去接你吃东西。”
季云溪道:“没呢,着急着来给你送东西。”
江鱼立刻道:“那你等着,我现在去接你。”
说着挂了电话,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也开到小巷。
季云溪好些时间没碰手机了,难得地刷了一会儿的短视频,直到江鱼拿着钥匙走进来,她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么快?”
“哪里快了,都半个小时了。”江鱼看着地上的大包小包,惊讶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季云溪弯腰扒拉着那堆东西,“我们那儿冬天没什么蔬菜,不过窖藏了些萝卜,我又怕你一下子吃不完,就只拿了几个。”
江鱼说她们这边,好些蔬菜都打了药,长着好看,吃起来对身体不好。因此她每次过来,尽可能把蔬菜和肉类都带一些。
“腊肉有十来斤,早上刚杀的新鲜猪肉和牛肉,都拣好的带过来。还有一只鸡一只鸭,都杀好了,你回去了直接放冰箱冻。”
江鱼闻言,激动得搂住她肩膀道:“云溪,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季云溪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怎么不值钱,可太值钱了。你这些食物,都是纯天然无污染,还是土鸡土鸭,多少钱都买不来。”
“嗐,也就你们讲究这些。”
两人提着东西装到后备箱。
江鱼道:“今天城里还没什么人,吃的东西也少,干脆你去我家呗,我们搞火锅吃。”
季云溪想了想,觉得江鱼自己一个人过年也挺可怜的,今日去家里吃顿饭,就当陪陪她了。于是欣然应下。
两人上了车,直接朝江鱼的小区开去。
路上车很少,一会儿就到家了。
江鱼一手提着麻袋一手输密码,没输完,门就开了。
站在后边的季云溪吓了一跳,“你家里有人!”
赵西站在门口,看着江鱼身后的季云溪,点了点头:“新年好,快进屋吧。”
说着,拉开门,让到一边。
季云溪也认出这个人,当时江鱼说是死对头。
至于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也许是又和好了吧。
她冲着赵西笑了笑,提着东西,跟着江鱼往厨房走。
看到后边没有人进来,才低声道:“你过年是跟她一起过的?”
江鱼转头看她,心虚地笑了笑:“她说她的房子再重新装修,还不能住人……”
季云溪脑子纯洁得很,哪里想到那么多,哦了一声:“那挺好,至少你不是一个人过年。”
江鱼赶忙转开话题:“我们搞个鸳鸯锅好不好。”
上次阿晚过来,她们吃的火锅,就是鸳鸯锅,云溪知道这个说法,点了点头。
江鱼虽说处在这样的境地有些尴尬,但是家里面难得有三个人在一起吃火锅,心里也隐隐有些兴奋,忙拿出食材开始弄饭。
粽子直接上蒸锅,米饭就不煮了。还有云溪带过来的腊肉和腊肠,取了一条用热水反复洗了好几遍,一整个放到上面蒸煮。
牛肉则切成薄片,待会儿涮片吃。
排骨上小高压锅压一下,加上萝卜做清汤锅的锅底。
另外之前准备的火锅食材也一并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赵西原本想进来帮忙,见她们在里边一边聊天一边备菜,便不进去打扰。
待东西备齐,粽子和腊肉也蒸好了。
粽子剥开,用细线切勒成厚片。腊肉和腊肠也切片,码到碗里。
三人入桌,江鱼早就馋粽子了,先是夹了一块给云溪,云溪摇头:“我在家吃腻了,你们吃吧。”
江鱼见她不吃,便放回自己的碗中。
见赵西看她,她瞟了对方一眼:“要吃自己夹。”
赵西没说话,自己夹了一块。
不得不说,粽子是真好吃,主要是肉多,一个粽子放了快半斤五花肉,肉炖得软烂,油浸到绿豆和糯米中,不能不好吃。
江鱼一连吃了三大片才停下,口中大呼满足。
赵西只吃了一块。
季云溪见状,问道:“是不是太肥了,不合胃口?”
“很好吃,”赵西看着她懵懂又纯净的双眼,眼睛弯了一下,“就是太好吃了,不能多吃。”
“怕胖。”
她有健身习惯,饮食方面相对比较讲究,腊肉粽子不在她的饮食清单,之前的汤圆,能少吃就少吃。但云溪是江鱼的朋友,带过来的东西她不能一点都不碰。
“不过这萝卜很好吃,清清甜甜的,不像我们在超市买的那些,没有萝卜的味道。”
“牛肉也好吃,肉质紧实,很鲜。”
而且感觉肉里带淡淡的草香和野味,不见肥油,是她这种健身人士最喜欢的食材之一。
江鱼插嘴道:“她们家在乡下,种的东西都不放化肥不打药,这些肉都是土的,你在外头根本买不到。”
赵西一听,忙道:“那我得多吃点。”
季云溪见她喜欢,心中欢喜,对她好感又多了一些。
而且赵西跟别人不同,进门那么久,她从不打听自己从哪个省份哪个县来,省了她一番口舌。再加上赵西给她的感觉跟阿晚有些相近,因此跟她说话也少了一分戒备。
这些东西云溪在家都吃过了,没有什么新鲜感,便没有多吃。
江鱼见她放了筷子,起身去冰箱拿雪糕,又将她和赵西在超市买的零食给端过来,放到她跟前。
“你不吃饭就吃零食吧。”
季云溪看着这一堆东西,顿时眉开眼笑。
“好。”
……
此时的固阳县衙门。
李县令坐在大堂上,满意地看向台下。
下面领头的是县里的县尉高文谦,还有主簿和一众小吏,个个看起来毕恭毕敬。
这让他很受用。
他科考的时候中了举人,选拔后被分到北边一个小县担任教职,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爬上来。虽说只是七品官,可在县里头,确实是位置最高的一位,也怪不得他会如此自得。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才开口道:“本官初到固阳,对县中事务尚不熟悉。高县尉,你来说说,眼下县里的情况如何?”
高文谦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固阳县民风淳朴,自从运河改道后,商贾往来兴旺。去年税赋收缴顺利,仓廪充实,百姓安居,并无大事。”
又问了问田赋、人口、治安等事,高文谦一一答了。
李县令听了,点了点头。随后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本官一路行来,听闻县里酒楼不少,都有哪几家?”
高文谦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县内稍具规模的酒楼有五家,分别是酣春楼、望江楼、醉仙居、福满楼和同乐坊。其中酣春楼和望江楼规模最大,生意也最好。”
李县令目光微微一动:“我听说酣春楼今年春节期间,卖酒卖疯了,可有这回事?”
高文谦道:“确有此事。酣春楼自酿的酒口感好,颇受百姓欢迎,故而畅销。”
李县令哼了一声:“你作为代县令,难道不知,任由商家引进州外的酒水,破坏本地商户的生计,这是失职!”
高文谦不禁有些错愕,他这些年迎了也有三任县令,还没有哪一位刚一到任,就开始摆下马威。
“大人容禀。眼下县内并无正店,所有酒楼脚店的酒水都要从州外进货,再自行进行调制。并非酣春楼一家如此,这是全县通行的做法。”
李县令道:“是这样没错,但必须定量。州外酒水不得无度引进,否则本地酒坊如何存活?这样,你待会儿下去,拟个方案送上来我看看。”
“大人,这……”
李县令不等他说完,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听说那酣春楼的老板是你干女儿,你不会因此徇私枉法吧?”
高文谦脸色微变,随即正色道:“大人明鉴。下官与酣春楼确有这层关系,但她们做生意合乎法理,按时缴纳税赋,下官从不插手,何来的徇私枉法?还请大人慎言。再者,也没有哪条法理规定,县内有正店,就不得引进外地的酒。大人此举,于理不妥。”
李县令闻言大怒,一拍惊堂木:“好你个高文谦!你还说没有跟酣春楼有勾结?你现在就是替她们说话!本官初来乍到,你就敢这般顶撞,往后还得了?你莫不是仗着在固阳待了几年,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本官告诉你,这固阳县,如今是本官说了算!你若是识相,便老老实实听命行事,若是不识相,本官一封奏折递上去,参你一个结党营私、包庇商户的罪名,你这身官服,怕是也穿到头了!”
高文谦叹了口气,拱手道:“下官没有。倘若大人觉得下官与酣春楼之间有不当交易,尽管上报州府好了。下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你——”李县令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高文谦的鼻子,正要再发作,忽听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跑进来,双手捧着两封信,气喘吁吁道:“大人!京都来的急报!”
李县令一愣,随即大喜。
心想着莫不是上头有什么嘉奖或是新的任命?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却一寸一寸僵住了。
信上是一张委任状,吏部调任他转往塰州,入任溧阳县县令一职。
顿时目瞪口呆,手里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品级没变,还是七品县令没错,可那个县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一年以来辗转路上,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赶到沥州。现在又让他去塰州,那不得年底才到?
什么时候才能正正经经当个县令?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又羞又恼。方才还在堂上撒威风,如今这威风还能不能撒?
转念之间,便有了主意。
反正委任状已经到了手里,不如先在这里威风几天再走。望江楼那姓沈的,眼下正巴结于他,何不跟他先弄点盘缠。
还有,听说这里有个船场,那老板应该是只肥羊……还有那个卖酒卖疯了的酣春楼。
如此一想,惋惜之余又生出几分兴奋。
正盘算着,却见高文谦也拆开了自己那封信。
一目十行,便将那册东西一眼看完。
他押对宝了。
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但面上神情却显得平静。
他将册子合上,上前一步,递到李县令面前:“李大人,请过目。”
李县令疑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顿时满头大汗。
吏部居然提任高文谦为沥州固阳县县令!
如此一来,两人便是平起平坐的同僚。
他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方才他还在堂上指着高文谦的鼻子骂,如今人家摇身一变,跟他平级了,甚至比他更有根基。
他哪里还敢坐在这位置上?他慌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赔着笑道:“高大人,这位置,还是您坐。”
高文谦也不推辞,缓步走上堂来,走到县令的位置旁,目光看着李县令,拱手道:“李大人,请吧。”
李县令拿着自己的委任状,失魂落魄地从堂上下来,朝外边走去。
堂下的一众小吏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高文谦将手里的那张委任状递给师爷,师爷接过来,一目扫完,顿时眉飞色舞。
“恭喜高大人荣升固阳县县令一职。”
作者有话说:
下章赵西江鱼番外,不感兴趣的不用订阅哦
第170章 赵西江鱼2
年初八,江鱼去老张那儿送货。
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她想起年前那批茶叶的事,顺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年前进了那么多茶叶,都送谁了?”
老张正低头记账,头也没抬:“赵经理拿走了啊。”
江鱼手里的动作停了:“谁?”
“赵经理。”老张下意识回答完,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屋里安静了两秒,他慢慢抬起头,江鱼也在看他。
“哪个赵经理?”
老张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江鱼眯起眼睛:“赵西?”
老张干咳了一声,低头合上账本,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那个,到饭点了吧,想吃什么,咱出去吃——”
“老张。”江鱼叫了他一声。
老张彻底没话说了,过了半晌,才讪讪道:“你可千万别跟赵西说是我告诉你的啊。当初她非让我装成自己要买,我还以为你们俩又闹什么别扭呢。”
江鱼站在原地没说话。
年前老张找她买茶叶,说是有个朋友要送礼,量不小,后面又陆陆续续拿了几次货,她当时还觉得奇怪,老张哪来这么大手笔的朋友,现在全对上了。
她没跟老张多说,转身就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赵西正坐在客厅改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江鱼没换鞋,站在玄关,看着她:“赵西,我问你件事。”
赵西放下笔:“怎么了?”
“去年老张从我这里买的那几批茶叶,是你让他买的?”
赵西脸上的神色一僵。
江鱼一直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真是你?”
赵西沉默了几秒:“是。”
江鱼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你有意思吗?你买我的茶叶,为什么不能直接找我买?还非得绕这么大一圈,让老张装成他朋友要送礼,再跑来找我。”
“因为我直接找你,你不会卖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时候我们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什么关系?”
赵西顿了顿:“你看见我都嫌烦。”
江鱼一下被噎住了,偏偏赵西说的是事实。她很快又恼羞成怒:“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想骗你。”
“这还不叫骗?”
赵西站了起来:“我只是让老张替我买。钱是我出的,茶叶我也拿走了,后来确实送给客户和朋友,没有让他白拿你的货,更没有让他故意吹捧你的茶,也没有买来就丢了。”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江鱼看着她这副样子,那股火彻底压不住了:“重点是你永远都是这样!你喜欢我,所以你就能抢我的朋友。你不喜欢我跟别人走得近,就想办法把人弄到你那边去。现在你觉得我生意不好做,需要你帮忙,你还是一样。赵西,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得按照你的意思来?”
赵西脸上的神色慢慢淡了:“这跟以前的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干涉你做生意。”
“可你还是瞒着我替我做决定!”
“那我要怎么做?”赵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江鱼愣了一下,这是赵西住进来以后,第一次大声跟她说话。
赵西看着她,压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终于也有些控制不住:“直接告诉你?那时候我要是跑到你面前,说江鱼,我知道你生意一开始不好做,我买你几万块钱的茶,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在看你笑话,你会觉得我故意拿钱压你,说不定茶叶都不会卖给我。”
江鱼气道:“那你就别买!”
“可我想帮你!”
一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赵西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盯着江鱼,眼底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我也知道你最烦我自作主张。可那时候你刚开始做生意,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我看见了,我就是想帮你一点。我不能吗?”
最后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赵西的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江鱼心口莫名一紧,可她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办法冷静:“我没让你帮。”
“所以我没让你知道。”
“你——”江鱼气得笑了,“赵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因为我不让你帮,所以你就瞒着我帮?”
赵西不说话。
江鱼越想越气:“你到底有没有想过直接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赵西脸色变了变:“我问过。”
江鱼一怔:“什么?”
“那天我亲了你以后,我问过你。”赵西看着她,眼底泛起一点自嘲,“结果呢?你躲了我多久?”
江鱼嘴唇动了动:“那是因为你突然——”
“我知道。”赵西打断她,“所以后来我不碰你了。我住进来以后,有没有再逼过你?”
江鱼说不出话。
没有。
不仅没有,赵西甚至规矩得过了头。
赵西看着她,声音越来越低:“江鱼,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以前你到处跟人说,你是无性恋,所以我不敢说。后来我说了,你躲我。我靠近你,你觉得我越界。我离你远一点,你又嫌我装得若无其事。茶叶也是,我明着帮你,你不会要。我偷偷帮你,现在你又觉得我骗你。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喜欢你,才不会让你讨厌?”
江鱼一下安静了。
刚才那些理直气壮的怒火像是忽然撞上了什么,戛然而止。
赵西站在她面前,带着几分狼狈。
江鱼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赵西。
她印象里的赵西永远胸有成竹,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哪怕当初她们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赵西也从没有露出过这种近乎无措的神情。
她心里有些发堵,可她又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理亏的那一个。
“谁让你喜欢我了?”话脱口而出。
屋里一下子静了。
江鱼自己先怔住。
赵西也没动,方才她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静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灭了。
江鱼心口莫名一紧。
“我不是——”
“你说得对。”赵西打断她,忽然笑了一下,“……是,没人让,是我自己喜欢的,所以我活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鱼被问得说不出话。她现在脑子也很乱,她明明只是因为茶叶的事情生气,可说着说着,两个人这些年的旧账全部翻了出来。她烦赵西自作主张,烦她什么都不说,烦她以前抢自己的朋友。可她更烦的是,赵西现在站在她面前问她“我要怎么喜欢你”,她居然给不出答案。
最后只能烦躁地背过身:“我不知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些,我想静静。”
说完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赵西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江鱼。”
她停下来。
“是不是只要我离你远一点,你就不会这么烦?”
江鱼正在气头上:“对。”
身后彻底安静了。安静得江鱼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她下意识回头,赵西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些情绪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一下头:“好。”
只有一个字。
江鱼莫名心慌了一下:“什么好?”
“没什么。”赵西弯腰拿起桌上的眼镜,重新戴上,“你不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她拿起电脑,“你不用走,我回房间。”
江鱼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心里堵得厉害。
明明终于安静了,她却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痛快。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一起吃饭。
赵西没从房间出来,江鱼自己随便煮了碗面,水放多了,面没什么味道。
吃了两口,她忽然想起来,赵西住进来的这些天,晚饭几乎都是两个人一起吃。赵西会嫌她吃饭只吃肉不吃菜,会把她不喜欢的姜挑出去,会问她第二天想吃什么。
她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碗面更难吃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厨房没有声音,她打开冰箱,里面还有赵西昨天买的牛奶,旁边放着她爱吃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心里越来越烦。
昨天那句回应对方的那个“对”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响。
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只是当时太生气了。
江鱼关上冰箱。
算了,等那女人起来再说。
大不了她先服个软,反正茶叶的事情她还是占理,最多承认昨天说话重了一点。
结果等了没多久,客房的门开了。
江鱼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愣住。
赵西已经穿戴整齐,行李箱就在她手边。
江鱼手里的勺子停住:“你干什么?”
“回去。”
“回哪?”
“我家。”
江鱼皱眉:“你房子不是还没弄好吗?”
“差不多了。”
“昨天你还说有味道。”
“我住酒店?”
江鱼一下不舒服了,盯着她:“你真要走?”
赵西沉默了一下:“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江鱼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又起来了:“我让你离远一点,你就搬走?”
赵西似乎觉得这句话很难理解:“不然呢?”
江鱼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赵西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江鱼,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只是想了一晚上。你昨天说得对。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拒绝我。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怕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还是不喜欢我。”
江鱼手指慢慢收紧。
赵西继续道:“所以我才总做些自以为是的事情。小吴的事是这样,茶叶的事也是。我总觉得我是在对你好,可我从来没问过你要不要。这是我的问题。”
她看着江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待在这里。我每天看着你,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多想。你冲我笑一下,我晚上都能想很久。”
江鱼呼吸一滞。
赵西苦笑了一下,“挺没出息的,是不是?”
江鱼没说话。
“所以我还是搬出去比较好。以后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也不会再偷偷帮你。你不用躲我。”
她低头拉起箱子。
“以前的事,对不起。”
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
江鱼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把。
赵西走到玄关,低头换鞋。
江鱼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赵西第一次拖着这个箱子站在她家门外的时候。那时她还嫌她来得太快。
现在却只觉得,那个箱子怎么这么刺眼。她终于没忍住,大声叫道:
“赵西。”
赵西回头。
江鱼盯着她:“你是不是有病?”
赵西:“……”
“你追人就这么追的?”
赵西彻底愣住。
江鱼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昨天晚上憋了一晚上的话突然全冒了出来:“亲完我,我躲你几天,你就不敢了。喜欢我这么多年不说,帮我也不说。现在我好不容易让你住进来了,你跟我吵一架就要走。”
赵西难掩委屈:“不是你让我——”
“我昨天在气头上!”江鱼恼羞成怒,“气话你听不出来?”
赵西看着她,半晌,竟然问了一句:“所以你不想让我走?”
江鱼卡住了。
赵西也不催她,江鱼脸一点点红起来:“你房子还有味道。”
“我可以住酒店。”
“酒店不要钱?”
“我有钱。”
江鱼气得想打她:“赵西!”
赵西终于不说话了。
江鱼深吸一口气:“我是曾经说过我是无性恋,那是因为我之前确实没有关注过这方面,也没感受过性吸引。”
还有,是为了拒绝别人瞎说的。
赵西怔了一下。
江鱼耳根已经红透了,眼睛却还瞪着她:“性取向是流动的,我难道就不能从无性恋变成其他吗?再说了,谁说无性恋不能谈恋爱?”
这次赵西是真的彻底不动了。
江鱼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而且你长这样,天天穿个围裙在我家晃,晚上还戴个眼镜坐在我客厅改图。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赵西嘴唇动了一下:“……什么数?”
“你还问!”江鱼简直要炸了,“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赵西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收紧。她好像终于听懂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替江鱼做决定,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地问她:“所以呢?”
江鱼瞪她:“所以什么所以?”
“这个我得问清楚。”赵西声音有些哑,“你让我留下来,以什么身份?”
江鱼没说话。
“朋友?”
“……”
“大学同学?”
“……”
赵西顿了一下:“还是死对头?”
江鱼忍无可忍:“女朋友!”
屋里彻底安静了。
赵西眼睛慢慢红了。
江鱼看到以后反倒慌了一下:“你你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别给我哭。”
“没哭。”赵西偏了一下头。
江鱼看着她,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小心翼翼道:“我昨天那句话说重了……对不起。”
赵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松开行李箱,朝江鱼走过来。
江鱼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嘛?”
赵西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她看着江鱼:“可以抱吗?”
江鱼一怔。上一次赵西亲她,根本没问,所以她躲了她那么久。这一次,她明明已经是她女朋友了,赵西反而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
江鱼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她抬起眼:“你以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赵西没动。“现在不敢了。”
江鱼看着她,“为什么?”
“怕你又躲我。”
江鱼心口软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就站着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刚走出一步,手腕被轻轻拉住。
江鱼回头,赵西还是没敢用力,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江鱼。”
“又干嘛?”
“你还没回答。”
江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往前一步,在赵西唇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往后退了两步。
赵西彻底僵住,江鱼自己脸也红得不行,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现在回答了吗?”
赵西没说话。
江鱼莫名有些得意,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赵西这副傻样:“赵经理?”
赵西终于回过神,下一秒,她忽然笑了。江鱼顿时警觉:“你笑什么?”
赵西再次朝她靠近:“女朋友。”
“干嘛?”
“我能不能再亲一次?”
江鱼耳根滚烫:“你烦不烦?”
“那就是能。”
“我什么时候——”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赵西歪头吻住了她。江鱼这次没有躲,而是顺从地闭上眼睛。
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又是害羞又不得要领,直到赵西的舌头缠过来,顿时两腿一软,下意识将人推开。
赵西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喜欢吗?”
江鱼此时脸已经红到脖子上,别过脑袋道:“把……把行李放回去。”
赵西看了一眼门边:“哦。”
她转身就去拉。
江鱼看着她那副听话得不得了的样子,忽然又想笑:“赵西。”
赵西回头。
江鱼抱着手臂靠在餐桌边,故意问她:“不是要住酒店吗?”
“谁说的?”
“刚才不是挺有骨气?”
赵西面不改色:“没骨气。”
“……”
“女朋友都在这里,我住什么酒店。”
江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出息。”
赵西也笑:“嗯。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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